﻿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书名：纳质为臣
作者：药半夏

攻：爱你就要让你做大王。
　受：我逃我逃我逃~
　攻：逮住！
　受：不让我逃我就死给你看！
　古耽送质，小苏怡情。
　这真的是部正剧……
　1v1，慢热，微虐，HE。
食用指南：
国名已经改过了，夡＝耀，枈＝毕。

内容标签：强强 江湖恩怨 宫廷侯爵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诩、华伏熨 ┃ 配角：秦纬地、赵淮 ┃ 其它：




☆、来旦

﻿　　过了下元节，广樨江以东渐渐地为冰雪所覆盖，经年日久的战争和匪盗让这处下游的村庄颇有些凋敝。寒风啸叫过屋脊，刺入人五脏心肺。即使是砖瓦屋子炭火盆，也仍然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
　　碗里的烈酒已经温过数遍，桌上酒菜也已翻热过两回，对面两位着麻衣兵服的小吏已经醉趴在桌边，嘴边犹自呢喃着：“干！秦老大，咱，不醉不归！……”语速渐渐无力，已醉入望乡。
　　“吴嬷嬷，来收了吧。”秦纬地吩咐道。
　　一个老妇收拾起了杯盘狼藉，一忽儿全都利索的撤了下去。
　　秦纬地自来海量，这些白水穿肠，只不过略有些头晕罢了，略坐了坐，也不去唤那两个歪倒的手下，自顾掀起了棉帘子出了暖房。
　　乍一出门，寒冷的空气立即将不多的酒意一下拍散了九分，只见他步伐轻快稳健，直向右侧的不远的破柴房走去。
　　柴房门禁闭着，秦纬地敲了两下，门便吱呀呀的开了。内里的小兵见是老大，不敢怠慢：“老大，这么冷的天怎出来，快进来。”
　　“来瞧瞧，明日便要出货，不能有闪失。”
　　“小的已经烧了火盆，您进去看看吧，不会冻着他们。”
　　秦纬地绕过外屋，见里屋火炭正旺，也就放下一颗心来。
　　对面十余个大大小小的孩童，有的已经睡意朦胧，还有几个正拿警惕的眼神瞪着秦纬地，牵动了铁链子哗啦啦一串的响。小兵见秦纬地查的仔细，便道：“一人两个馍，一段萝卜揪，都吃了，没哭没闹的。”
　　秦纬地见那柴房的北口一扇土窗，虽然堵了破棉被，依然呼呼的漏着冷风：“再加个火盆吧，再两个时辰就该开拔了，都睡饱些养精神了。”
　　小兵唯唯应着，自然是以秦押监马首是瞻。到时候去人贩市集，一个孩子卖上几两银子，一层油水分几分，自己好歹也能有半吊钱进账，岂不美哉？更何况这位秦押监，那可是京城来的官，巴结上了，以后绝对少不了好处。
　　秦纬地巡视完毕，心中略定，便款步回屋补眠去了。他办事一向缜密，这升迁前的最后一桩买卖，自然不能有闪失。若是在老师的账上记录一笔污点，恐怕回京后就麻烦了。
　　这边小兵送老大离开，便又架起了一个火盆，放在这群年岁大小不一的孩子身边。
　　那抓着稻草横眉立目的孩子最大，已有些成年人模样，此时更是警惕的看着小兵，目露凶光。小兵看他觉得逗趣，道：“小兔崽子，自己个儿投胎没长眼，这样落魄怪的了谁？怪你们那些贪官老爹去罢！不夺了你们的小命已是法外开恩，明儿出了栏，各自奔个前程，若是能在大福贵之家讨个活计，也算是没白费我兵爷爷奉命相送一场。”
　　转眼看那稻草孩子，依然凶狠的怒瞪着自己，便道“甭瞪了，瞪瞎了你也是个下人的命，兵爷爷我一路可没短着你们的，明儿还得上路，快睡觉去吧。”说罢再不管他们，顾自守夜去了。
　　距离这破败村庄20里地，广樨江的支流——循河贯穿而过的，是一座足有十多万人的小城。名曰旦吉。旦吉城古来一直是兵家必争的要塞，此时虽被战争洗礼的破败不堪，但停战协议一签，各国商人走卒便雨后春笋般活跃起来，倒是显出一派祥和稳定的新气象。
　　寒冬里天亮的略迟疑，熹微的曙光尚不曾照亮东方，而此刻最繁华的莫过于骨干道上的商铺，卖早点的最多，另各色农人铺上洗的看不出色的破布，正一件件摆出要卖的零碎，有新鲜的蔬菜，腌制的腊肉，甚至还有战场上零碎的战利品，一派熙熙攘攘又井然有序的样子。
　　顺着这条大街一直往西，再右拐直走半里的地儿，便是一个人贩的市场，因为战火的关系，此处为了讨口饭卖儿卖女的不在少数，站在篮子里待卖的孩童，个个面黄肌瘦灰头土脸，显然是被饿的狠了。
　　秦纬地作为朝廷官差，手下有专门的贩点门面，此刻熟门熟路，孩儿们一字排开，手上都有锁拷，左右两个小兵，一眼便知是官府流放的罪人，不管是什么罪责，反正这些孩子是一辈子为奴的命了。虽说价钱上比那些面黄肌瘦的小孩儿要贵些，但一般这种孩子出身良好，知书达理，是某些有地位的商贾之家或王公贵族的首选。
　　程管事的轿子就停在贩市路口，哆哆嗦嗦的下了轿子，身边一个随从杂役，唯唯诺诺的很是讨人嫌，不过这里不比毕皇宫，许多事情只能亲力亲为，只得拢了拢透风的袖子，也不管后面跟没跟上，直奔里面儿去了。
　　公子不曾指摘要什么样的，程管事自然心里门儿清，到了耀国，手边没有人终归不方便。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筛选起来。
　　这个看着是个笨的，那个又太瘦，怕是个病胚子。那边这对娃娃不错，什么已经十九？看着咋这么小？饿的？不要不要。待看到那两个小兵看守的娃娃们，顿时眼前一亮。
　　“小的几个三两银子，这边的五两银子，官府契证都有！不买别碰！”小兵见有人来问，顿时王八之气一露，誓要来个下马威。不远处坐着吃馄饨的秦纬地被这一声吼的吓了一跳，心道“臭小子！还挺来劲儿。”
　　程管事识人识的多了，自然不会被这横眉冷对架势吓到，赔笑问道：“这位兵爷，既有契证自然是妥当的，不过老夫眼拙，不知这几位孩儿多大岁数了？”
　　小兵斜眼蔑视道：“五两银子的均十七八岁，其余的有5岁到二十多岁都有。”
　　程管事正是要那十七八岁的，既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在面相上比较容易区分好坏，又对外界事物有相当好的接受能力，管教起来是为方便的。因此也不多言，便挨个挑选起来。
　　论说程管事的眼力，那是一等一的狠毒，哪个孩子有些什么样的性格，一眼便能瞅个八九不离十。那稻草娃娃此刻还是一副宁死不屈的表情，倒是很对程管事的眼。要说训下有如训马，越烈的收服了才越忠心不二。于是先定下了这一个。
　　这一遍看下来，竟是个个粉嫩有肉，知书达理，一口气相中了四个，都极为满意，也不讲价一口气全都要了。
　　不想程管事才转个身，那边厢却演起了骨肉分离的戏码。一个女孩拉着稻草娃娃不撒手，瞧着真真是可怜见的。“大人，也收下我吧！”女娃儿哭哭啼啼的对程管事道，“奴婢愿做牛做马追随大人。”
　　程管事莫名其妙，那手边的兵爷连忙解释，“这女娃儿和那小子“兵爷指了指稻草娃娃，”是兄妹两个，感情好的很，这位爷若是瞧的上，一并带了去呗，成全了他两个罢，也是成人之美嘛。”兵爷为了赚钱，自然是好话一堆一堆的往外倒腾：“您看着这多水葱一样的，领回去做个贴身丫头，一准儿讨主子欢喜。”
　　程管事是不缺钱的，不过小犹豫了一下，就付银子去了。
　　这头女娃儿自然是千恩万谢。
　　办好卖身契，程管事带着人便打道回府，小兵这才回过味来，乖乖，十九两纹银！那可是一比巨额，可见这不起眼的老头子，身份必然非富即贵。
　　这边秦纬地看货已经出了，安心的吞下最后一口馄饨汤，付了馄饨钱，端着饱食的肚子，准备散步回到驻地去，驻地自是不远，沿途还有各色摊位，随便逛逛也不错，还不过两个月就要回京诉职，到时候一纸调令，保不准再来不了这地方了。思及此，不免又放慢的步伐，且行且逛。
　　“啪！”惊堂木一拍，那说书先生扇子别于后项，正是一篇故事开讲：“上回书说到：老将军深陷囫囵，京师鞭长不及。且说那鞑虏包抄山城，来势汹汹，竟是将魏老将军众军合围，意欲……”
　　秦纬地路过这家茶馆，见人山人海堵着门口。人呢，总是喜欢凑热闹，于是秦纬地也相当入乡随俗的挤入人群，一进去，喝！好家伙，人满为患，都昂首听那说书的讲席青城破重围那段。
　　这说书的怕不是本地人，带着些许的外族腔，但语调抑扬顿挫，学起各种架势也是有板有眼，顿时在座皆呼和一声“好！”
　　秦纬地听的入迷，也问小二要了个条凳子，坐下听这说书人说起年前的战事，仿佛就在眼前似的。
　　“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百来个黑衣罗刹，只见转眼间血色翻飞，chua!chua!两下，便取了贼头首级，鞑虏众军尚不知来者何人，已被那黑衣高手们砍瓜切菜般破出一条血路，硬是将魏老将军救出了席青城！”
　　又是一阵叫好声，震的屋脊都抖了三抖。
　　“且说那鞑虏将领岂是好相与的，见黑衣人来势汹汹，顿时翻手下令，收编南城众，绞杀黑衣罗刹！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说书先生又抬起惊堂木“啪”一声，作为这一段的结束。
　　众人都听到紧张的地方，听到这句，均不过瘾，有呼声“再来一段！”，说书先生也不恼，回道：“谢众位抬爱，在下有些事体要办，若是不弃，下午未时咱们继续开讲，众位，山水有相逢，就此别过！”说罢一个抱拳礼，竟是学那武夫，学的四不像又及其违和，惹来一众欢笑。
　　说书先生一走，茶楼立即散了不少人，小二开始整理歪斜的桌椅，秦纬地要了碗茶水，虽然下午是肯定赶不上说书人的下半场，但左右也是无事，坐着喝茶消遣消遣。
　　茶馆里三两茶客，听书听的入迷，意犹未尽的胡侃了起来，“你们说这黑衣罗刹到底是何方神圣，竟如此神通广大，鞑虏八万兵马，难道是摆设不成？”
　　另一个接话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朝廷养着的精兵多的是了，只不过露个冰山一角，看把你吓的。”
　　“我听说那是贤王的兵马，叫什么，铁骑卫的，都是万里挑一的武夫。哪一个领出来都是一等一的能耐人。”
　　“切！一个女人□□的王孙，这你也信！谁不知道贤王那德行。你哪儿听来的边角料儿，说温王我倒还信几分。”
　　“去去去，不信拉倒，老子还不乐意说了。”
　　秦纬地听闻一笑，也非常理解这位小哥的说法，耀国有两个宝，一个温王一个贤王，温王多谋善策，贤王风流四顾，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哎，毕国太子为质，那老皇帝能肯？”
　　“不肯又如何，我耀国兵强马壮，敢不交出人质么？怕是已经屁滚尿流的把人拱手送来了罢。”
　　“可怜那毕太子，转眼成了阶下囚，啧啧。”
　　“咸吃萝卜淡操心，只要不打仗，我那些羊啊鸡啊能好好养活了卖，还愁啥？”
　　话题渐渐飘向家长里短。秦纬地茶水见底，也就不再多留，看一眼旦吉城熙熙攘攘的人潮。再两个月，便要换一个新的环境了。﻿

☆、从侍

﻿　　烟灰色的天又飘起了大雪，静谧而纷扬。纤长的手指撩开了一些些窗棱，刺骨的寒风顷刻间钻入内，拂动了袖口松软的白狐毛。
　　窗外一片静谧白茫的世界，雪停停下下这么多天，已经积压了厚厚一层，入目的世界一片苍茫，寒冷而寂灭。
　　呼出的气息转眼间化作烟气，风一吹消散在冰冽的空气里。那人儿大约是冷极，只瞧了一眼便将帘子放了下来。
　　室内足足烧了三个火炭盆，不安分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赵诩裹了厚重的棉锦被，在罗汉床上蜷缩着，方才伸出的手此刻抱着手炉，静静的斜倚着床靠，目光涣散，好似在发呆，又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室内再无旁人。
　　亲随都已经死了，所有的。毕国主虽然昏庸，到底知道纳质入耀的轻重，废太子，杀亲随，这些果决的策略倒还有些明君之象，事实上，大抵都是陈贵妃的枕头风吧？
　　长达五年的耀国与毕国之争结束了，毕国输的有些惨痛，割地赔款，好赖都要划去八座城池，用一个皇子抵债不算亏，即便是太子，还可以废了再立。只要不违背停战盟约，这女人有的是办法拿捏毕国的朝政。
　　诩之罪也，一何大载，自古兆乱,未有如此之甚。
　　五年的耀毕之争缘该是那冷宫皇后的杰作，试问这兆乱于己何干？如此恶毒的嫁祸，不外乎乱添莫须有的罪状、让废太子之路走的更顺畅罢了。
　　赵诩轻轻的嗤笑了一声，淡然的拂起掉落的被角，似乎是越加怕冷，将手藏回了锦被里，略换了换姿势，将锦被盖上了肩，继续着漫长的等待。
　　瞧着他长大的瑞公公也赐了鸠酒。彼时赵诩伫立在东宫门前，面无表情的瞧着他口吐鲜血，暴毙而亡。浸淫了皇宫那么多年，见惯了里头的诛心大戏，心也变的冷心冷血了罢？
　　生也好，死也罢，逃出了皇宫里尔虞我诈的牢笼，舍弃掉荣华富贵，总可以求一个洒脱来去。
　　——你不似个洒脱的人。
　　——那该是什么样？
　　——生杀予夺，大权在握。
　　——你是说做大官？
　　——不，做王。
　　大约是微服的日子太美好，总是记得那么牢，三两句对话都能分毫不差的忆起来。
　　几年了？三年了吧。
　　依稀那梨花开的烂漫，雪白花盖下的人，却有些模糊了样貌。
　　连名字也生疏了成了一个符号：‘纪礼’，腰侧的玉缀珏上镌刻了三爪螭。
　　“世子，新仆到了。”
　　外头传来程管事的回话，赵诩从散漫的思绪中回还：“带进来。”
　　一阵刺骨的寒气侵略进来，里头踏上的人皱了眉道：“快把门关上！”
　　程管事带了人进来，外头又没有人守着，由着那外门洞开，忙要回头去关门，却见那稻草娃娃颇有眼力，去将门又掩上了。
　　程管事赞许的瞧了一眼，掀开纱幔，将官府伢贩的文书递给了上首：“今儿赶巧，碰上了官伢，这些奴仆都是那儿置办来的，文书奴契都全，请公子过目。”
　　赵诩接过来细瞧。
　　奴契上不但有身份来历，更是把个出生及获罪事由写的详尽，稻草娃娃原姓李，单名一个楼字，是前年李必澄文字案的遗孤，嫡亲的儿子。李必澄还有个稍大些的女儿，单名榭，比李楼大两岁，也被程管事收下了准备做婢子的，此刻躲在李楼身后，唯唯诺诺。
　　“李楼，李榭？”
　　李楼躬身点头，李榭跟着朝前走了一步，低着头瑟瑟缩缩。
　　“孙慧慧？”
　　孙慧慧闻言用力点头，一边手还不自觉的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害怕的。
　　“王仰？朱梓漫？”
　　另两个年纪略小些的唯唯诺诺应了声。
　　“有识字的吗？”
　　“识一些。”李楼答完不自觉的抬头，掩不住好奇心的细细一看，眼前的“世子”一身不起眼的灰蓝袍，瞧不出质地，只觉得暗搓搓不似多贵气的东西，“世子”面上五官倒是温润好看的，一双水色瞳眸潋滟生辉，嘴角还带着些笑意，让人瞧着顿生些亲近之意，李楼收回目光，这才大了声回道：“小时爹爹教过一些，不多。”
　　“既识字，就做个书童吧，”赵诩颇为满意，指着小楼小榭和小慧道：“程管事，这儿正缺人手，这三个留下吧。剩下的两个你安排着些。”
　　“是，”程管事自然无意见，筛除的两人也不浪费，可以带去杂役房，做做杂事也是个帮手。
　　“你们都是良家子，便不多做规矩了，这里不比你们家中，尊卑有别你们都省的。不用的多说了吧”顿了一下，见三个小孩儿都低头不做声，这位“世子”就继续说道：“在下此去京城，尚且是做一介质子，处事为人都必须低调些，在外称呼一声公子便可，都知道了吗？”
　　三个小孩都唯唯点头，无不乖巧懂事，仿佛做惯了似的。
　　“既已卖身为奴，往事便不要再提。名字也不用再改了吧，小楼小榭小慧，程管事，带下去妥善安置吧。”
　　世子留下了三个年岁大的，程管事虽觉得不妥，但终归是主子说了算，因此也不置喙，带着下人们安排去了。
　　景颇十四年十一月，耀皇宫，芳书殿。
　　贤王华伏熨坐在下首，手中把着茶盏，氤氲热茶的雾气遮盖了飞鬓的英眉，眸色好似锐剑收了鞘，一派悠然。
　　上首明黄的身影也是冬日慵懒，坐的不那么挺拔，捋了捋不长的八字胡须，听那信使将消息一一报来。
　　“陛下，刚接到边关急报，毕国皇长子赵诚突然病愈出关，毕皇后暌违五年，又重掌凤印了。”
　　“哦？这么赶巧？听说那太子诩的车辇刚入我大耀版图？”耀皇华伏鈭端了茶却没喝，慢悠悠的撇茶末子。
　　华伏熨闻言诧异的问道：“毕国皇后被禁足五年了吧，什么人这么有能耐？”
　　“回殿下，据知，请脉皇长子的是……太子诩。”
　　毕国主三个儿子，皇后的大儿子九年前傻了，二皇子是个宫女出的庶子，但一直是皇后养着，位分上倒也不差，因而被立了太子。三年前陈贵妃又生了个身娇体贵的三皇子，之后一直把持朝政，把个二皇子赵诩排挤到了耀国为质，不得不说也是个有手段的女人。
　　然而即便那毕陈贵妃如此能耐，也挡不住赵诩临门一脚，此刻祭出冷宫里的大皇子赵诚，两方势必□□，乱了毕国朝政，太子诩坐收渔翁之利，端的是一招妙棋。
　　华伏熨笑言：“毕国那陈贵妃仗着小皇子作威作福五载，这时候来个皇长子赵诚，好一招两相制衡？”
　　下首那人继续回：“陈贵妃的亲随婢子，在皇后掌印当日被药杀，好些贵妃党羽也悉数遭了贬谪。”
　　耀皇华伏鈭放了茶盏，奇道：“朕真是小瞧了这质子？”
　　毕国主意图废黜太子，大张旗鼓的杀了太子所有的亲随，将人送出来时，也是能从简就从简，明眼人都知道，太子诩就是个送出去的炮灰。
　　但炮灰似乎不愿意当炮灰，冒出来的大皇子赵诚虽然痴傻了九年，但有皇后替他撑腰，与贵妃相抗衡只是迟早的事情。
　　华伏熨走到下首跪了，朗声道：“还要恭喜大哥能得此良臣，我大耀风雨飘摇五载，总算扬眉吐气了。”
　　华伏鈭却并未展颜：“纳质虽大有裨益，但终究小心为上。我看那陈贵妃绝不是易与之辈，他赵诩入耀怕有周折，五弟，不如你去帮朕跑一趟？”
　　华伏熨也是刚从边塞赶回来，闻言却并不抵触，还能开个玩笑：“陛下，我来回跑两趟，璧铮该去给太后哭诉了。”
　　华伏鈭闻言也是一哂：“回来后给你个闲差，收拾了毕国那群虎狼，朕也能高枕无忧了。哦对了，带上你那铁骑卫，以保万全。”
　　“是。臣弟遵旨。”﻿

☆、淮叔

﻿　　俗话说的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这个武夫横行的时代，自然也少不了各种门派和各派高手，我们暂且不说少林武当等大派。且说一说当世如雷贯耳的【暮寒门】，之所以一定要说，当然是因为它的特别之处，因为这组织没出现过头目，再就是他做的营生很特别——这是个杀手组织，按现在的话讲，就是赏金猎人,只要你有钱。事儿成不成看钱多不多，钱多，请的起，自然就能有高手助阵。
　　暮寒门也是个挺邪乎的地方，它不受任何一国管制，无法无天，偏偏也抓不到负责人问责，大耀朝廷不好以作乱之名绞杀，又不能任其猖獗，就冒出了诏安的对策。
　　据说之后是诏安了，但被哪位大人哪位君主诏安了，谁也不知道，反正暮寒门百年屹立不倒，后台那是相当的硬气。
　　耀毕战争刚歇了不久，毕太子诩入朝为质，尚未踏出国门，暮寒门就接到了狙杀令，有人开价三十万两，要取毕太子诩性命。
　　旦吉城第五日，毕太子诩接到耀国贤王亲来接质子入朝的消息，不得不暂缓入京，在旦吉等那贤王爷的到来。京城此来快马加鞭得有十天半个月，如果贤王车架再磨蹭些日子，恐怕霜冻之后都未必能到，毕太子诩虽知送质会受到怠慢，此时还是有些心下忐忑，然而不过两日，他就没工夫在理会了，因为赵诩那不着调的破落皇叔，竟然找上门了。
　　“皇叔此来，不远千里，侄儿铭感五内。”太子诩谦恭有礼的招呼来人。
　　他口中的皇叔，也就是他父皇的唯一在世的亲弟，单名淮，光看面上三十岁都不到，一身武夫打扮，身边不带任何仆从，粗一看不过一介草莽，若不是带着身份碟文，恐怕也见不到太子诩。
　　太子诩身边的程管事，见着这位皇家贵胄，竟然也不见礼，只在旁斜眼看着，显然对这位赵姓王爷不削一顾。当然这也不能怪老管事无礼，实在是这位皇叔太不像话。
　　在毕国主还是太子的时候，这位皇叔还是个七八岁的黄口小儿，便吵着要去当大侠，那时候宫里无人阻的了他，俨然一个皇宫小霸王，偏偏先太祖皇帝又宠溺的很，当时的太子也是无奈，就放他不几日出城去过过当大侠的瘾。到了封王封地的年龄，更是三天两头往外跑，大侠没当成，封地也不要，偏偏是结识了一批三教九流的货色，见他如此不着调，太子登基后就听之任之了。
　　然，这位皇叔还挺自得其乐，真以为自己是云游的大侠了，到处游玩耍威风，劫富济贫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做，时不时还给他哥和他侄儿们送点远方小礼品，比如，塞北的雄鹰江南的鸡，大漠的黄沙禁河的石，宫里的人当他是个笑话，宫外的人则拿他当个茶余饭后的嚼头。但是不得不说的是，他也是毕国有史以来，活的最长久最实在最快活的皇家血脉了。
　　“唉，贤侄，可苦了你了，来来，皇叔给你带了好东西”说着扒拉两下脏兮兮的手，从腰间拿出一坨比蹴鞠还大的泥蛋子。
　　管事：“……”
　　“皇叔这是何物？”
　　“嘿嘿，你别看此货腌臜，这东西名叫‘叫花鸡’，待我把它掰开，里面鸡肉是香酥入味，保证你吃了打手也不放。”
　　太子诩嘴角直抽，但也只是恭敬回道：“皇叔从哪儿得来的这东西？”
　　“从叫花子手里舀来的。走走，外头冷进里屋说，来人啊，备酒备菜，我与我贤侄一醉方休！”说完，脏手一揽太子诩的肩，拽着就往里走。
　　管事别无他法，只能去吩咐人备酒菜伺候着。
　　太子诩心知这“舀”字大有来头，恐怕是从人家叫花子手里偷了的，也不说破，只旁敲侧击道：“皇叔是将其从泥里挖出来的么？”
　　“那是自然，等我挖出来，那破叫花子黑心肠追了老子两条街，可把我喘的！”
　　“……”
　　“那叫花子偷人下蛋的母鸡不是一两次了，我早看他不顺眼，谁知他还不收手，竟连童子鸡也不放过！若不是本王先下手为强，此鸡也被那黑心肠的叫花子霍霍了去！”
　　“……”太子诩平日无甚乐趣，但是听皇叔赵淮掰扯这些鸡毛蒜皮儿倒也听的津津有味。
　　不一会酒菜上齐，叫花鸡也敲了外泥，显现出里面香甜的肉质。太子诩亲尝一口，果然软糯非常，入口即化，不由赞道：“好吃。”
　　“不错吧，我跟你说，皇叔我在汉江过雨楼吃过，那家的叫花鸡比这更香，可惜距此千万里，皇侄此去耀京若是有机会，可亲去品尝。”
　　汉江地处江南烟雨，是滃江入海口侧枝，汉江以北绕过杊城，就是耀国的京都了。所以皇叔淮有此一说。
　　“此去耀京，不知道还有几许自由，更别提游玩享乐了。”质子送出，就被囚困了，虽然也有些交友学习的自由，但长途旅游什么的，自然是被限制掉的。
　　“唉，”赵淮也是一叹，道：“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且看我皇兄那德行，你在皇宫里未必就过的舒心。不若皇叔我有空多陪陪你罢，反正我来去自由，又无牵无挂。”
　　说起来，这位近而立之年的皇帝的亲兄弟，竟然是一直单身，平时因为没个正形，也无人过问，此时挑到话头，太子诩便道：“皇叔走南闯北多年，怎的不娶个妻？”
　　谁知话音刚落，赵淮便瞬间变成的苦情男主，表情甚是悲痛，一副欲哭不哭的纠结样道：“曾经沧海难为水啊……”然后咕嘟咕嘟揪着酒坛就是一顿海喝。
　　在太子诩的记忆力，这位皇叔一直是个乐呵呵的样子，何曾有过这般悲痛的表情，于是见他准备长篇叙述自己苦逼情史的时候，太子诩非常配合的洗耳恭听了。
　　这其实是个非常简单的故事，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当流水幡然醒悟的时候，摆在面前的却是王妃的位子，偏偏女主是个高傲的寨主继承人，是绝不会嫁入皇宫的，后面就是一长段各种分分合合，直被当事人描述的肝肠寸断。
　　待太子诩也听的唏嘘不已时，当事人却扑通一声,脑袋磕到木桌，醉倒了。
　　夜已经深了，管事早已经歇着去了，门口站着新进的丫鬟小慧。此刻也是懒洋洋的靠在外阁门框上打盹。小楼倒是在侧侍立，兢兢业业的样子让太子诩心中赞叹不已。吩咐道：“去看着些。”
　　小楼轻手轻脚掩上了最后一层防寒的帘子，守在帘子边，这一手仿佛训练有素的兵士。完全不似新来的小厮。
　　太子诩见小楼收拾妥当，伸手掰开童子鸡的泥，从里头迁出了一张指头宽的纸条来，上有一行蝇头小楷：“暮寒门受雇，击杀毕太子诩，贤王六日达。”
　　﻿

☆、贤王

﻿　　皇叔赵淮此来旦吉，恐怕极有可能是为防暮寒门行刺。
　　赵诩已经失去手上所有亲卫，甚至没有一个可以信得过的人在身边周旋，亲爹这般落井下石，真可谓手段狠辣，恐怕暮寒门这桩买卖，和毕国主也脱不了干系。
　　赵诩将字条凑近烛台烧了，对着身旁人事不知的赵淮长舒一口气，无论如何，这一趟耀国之行，也算是各得其所吧。
　　三天后。
　　赵淮用一只偷来的叫花鸡，换来太子临时驿站三天好吃好喝，甚至还从管事处讨来望月楼贵宾卡一张，顿时喜滋滋的，翌日跑到赵诩面前道：“皇侄儿，多谢几日来盛情款待，本王还有要事在身，今日晚些就要动身，特来向贤侄辞行。”
　　赵诩本以为他会住满六日——为防暮寒门，怎么也得等耀国贤王到达了再行离开，现下突然说走，讶道：“皇叔再多住些日子吧，左右驿站还有空房，侄儿若有何怠慢之处，皇叔直说便是。”
　　“哪是什么怠慢不怠慢，我野惯了，一个屋里呆不住三天。”
　　赵诩无奈，这位皇叔的脾气向来油滑，只得回道：“既如此，皇叔一路小心，恕侄儿不能远送。”
　　“无妨，本王这儿有管玉笛，前几日在大山门淘来的，不值几个钱，贤侄且收着当个念想吧。”
　　老管家眼角开始抽搐，大山门是旦吉城最有名的小商品市场，那里面的玩意儿是鱼龙混杂，但是绝大多数却都是劣质产品，一个堂堂王爷送太子西贝货，这这，成何体统！
　　赵诩倒是恭敬的收了，“谢皇叔。”
　　“贤侄在外多加小心，我看着旦吉不是什么好地方，尽早启程吧，到了耀国记得修书一封，报个平安。”赵淮身手拍了拍赵诩的肩头，又道：“本王去收拾收拾行李，贤侄留步。”说完也不多言，转身就去“收拾行李”去了。
　　老管事是懂的，所谓的修书一封，不过是句空话，就这位爷居无定所的德行，太子诩就是有信要给，也无从投递，而所谓的收拾行李，无非看看太子车队里有些什么看过眼的，顺手就要走了，这位赵淮王爷，脸皮是相当的厚实。打也打不穿，眼看就能把瘟神请走，心下不由也松了松。
　　不过让老管事惊讶的是，这货竟然还要了一匹马！要知道一匹骏马，在兵荒马乱之后的毕国是相当值钱的，寻常人家想要买马还必须得有官府文牒，老管家顿时脸黑如锅底，刚要言语讥讽，却听那赵淮凉凉的道：“老东西，吃糠嚼草的，总要看看主人，莫要失了分寸，到时本王可不养你。”说完拍拍马头，俨然是指桑骂槐，老管事心下一惊，这赵淮三教九流混多了，果然牙尖嘴利，心中虽不忿，到底没有发作。
　　赵淮见好就收，斜阳尚未收去最后一抹夕，人已经跳上骏马跑没了影子。
　　旦吉城入夜，寒风开始呼啸起来，天如此灰沉，恐怕又要下雪了。小榭今日当值，将火炭又拨旺了一些，赵诩懒洋洋的坐在貂皮褥子里想事儿，手中的笛子似玉非玉，摸起来凉意沁人，长约尺余，指孔边缘光滑，隐隐泛着寒光。
　　见公子坐在书桌边摩挲那皇叔送的笛子，小榭便道：“公子怎不吹一个？”
　　“不会，没心思学。”
　　“啊？不若去请……”
　　“嘘！”赵诩乍然坐起，小榭只觉眼前一黑，是赵诩抚灭了屋里所有的蜡烛。
　　屋子里顿时黑漆漆一片，只有火盆的微弱红光，小榭不敢声张，于赵诩一道侧耳细听。
　　起初寂静无声，不多一会，竟然能隐隐听到打斗的声音，但声音极小，似乎是离得有些远。
　　“守着书房。”赵诩吩咐完小榭，便一跃出了书房。
　　房帘还在随风而动，人已经不见影子。
　　外面果然下起了大雪，呜呜的风声掩盖了打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有些不真实。赵诩身影三跃间，已经穿过抄手游廊，直奔前厅而去。
　　暮寒门接的这桩买卖，是击杀太子诩，而事实是，在贤王到达旦吉城之后，防守自然会更凶残些，所以击杀赵诩也只有贤王到达旦吉城之前这几日了。
　　而最让暮寒门郁结的是，这几日刺探驿馆，虽然防守看似薄弱，却总有各种掣肘。比如说前几日，总有不报名的白衣人守在驿馆外头，暮寒门杀手们还未近驿馆，就被打的连连败退。
　　今日偶然发现，那些个无名高手们似乎是撤退了，所以侥幸还想一试，岂知是换了黑衣罗刹守门，个个都是战场上下来的恶鬼，凶悍非常，暮寒门小首领何曾遇到过如此不要命的对手，因此在驿馆门前甫一交手，便知今日也是讨不了好了。
　　赵诩到达前厅的时候，这边交手已经过半，灰衣三人是暮寒门杀手，下手狠而猛，但章法不足，没有合作作战精神，另一波人一水儿的夜行衣，肩上似乎有块斗篷似的布料，不知有何用途，身手也比灰衣的更利落一些。想来便是最近声名鹊起的黑衣罗刹无疑。
　　风雪闯过巷口，书房内带出来的那一点热气正在慢慢消散，赵诩正待要找个无风的好位置，却忽觉不妙。
　　“谁！”
　　“公子，是我。”小楼身影闪落。
　　“臭小子，不怕死么！”赵诩见是自己人，心中略定。谁知这边小插曲，那边暮寒门三人已经铩羽而归。
　　黑衣罗刹见人都打跑了，腾挪之间也没了影。一场好戏还未开场就落幕了。好在有小楼看了个大概，能够给赵诩叙述整个经过。
　　“灰衣的应是暮寒门三等杀手，黑衣的便是罗刹了，前头交手我便过来看了，个顶个的高手，啧啧。”眼中闪过十分的仰慕，倒有些显出他的孩子气来。
　　“老管事身边耳目众多，你怎么敢私自出门，不怕露陷么？”
　　“今日又非我当值，我在门口睡觉还轮得到他管么，公子如若觉得不妥当，我转手取了他首级又如何？回头向主上告个罪，还能削了我的籍不成？”
　　赵诩听罢就是一个暴栗，敲的小楼呲牙咧嘴，赵诩凶到：“老管家老眼昏花还算好骗，去了耀国可要多加小心，温王贤王皆不是好惹的，出门在外总归多留个心眼，听到没有！”
　　小楼知是自己有错在先，也就相当服理的回：“是公子。”
　　不好惹的贤王次日一早便到了旦吉城，比赵淮说的还提前了一天。
　　恐怕是赵淮也是听说贤王先一日抵达，所以匆忙而走，好避其锋芒。但不管如何，贤王一到，暮寒门警报就暂时解除了。
　　比起赵诩在旦吉的低调而行，贤王是做足了派头，大清早的就让百姓夹道欢迎，旦吉城主和府衙各官员也是巴巴的往前凑，因此旦吉城除了主干道以外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万人空巷的局面。
　　清晨，赵诩刚在洗漱，小慧在门口扫雪，昨日的一场大雪让方才清理的石头道又漫上了厚厚一层积雪。老管事得了信，踩着雪急忙忙的往里跑，边跑还边嚷嚷：“公子公子！快！快！”
　　“管事您悠着点，是有什么事儿吗，公子刚起来，还未用膳呢。”小慧也不是很喜欢这位管事，因此说话中也带着些针刺儿。
　　“哎呀！来不及啦！耀国贤王，他他……”管事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老脸憋的通红，他他了半天才终于憋出了下半句“他到门口了！”
　　等赵诩磨磨蹭蹭穿戴整齐出得门来，老管事是从满脸通红憋成了火烧屁股，邹巴巴的脸都成了紫红色，口中一直还念叨：“实在是寄人篱下怠慢不得，世子赶紧的吧！”
　　然而等一行人众星捧月的跟着赵诩到了门口，却是都傻了眼。
　　门口哪里有什么贤王，只有一顶软轿并几个轿夫，在雪地里寥寥几个人，要多寒蝉有多寒蝉，北风再卷上几片落雪，实在是有够凄凉。
　　赵诩疑惑的看向老管事。老管事疑惑的看向报信门童，门童憋屈的道：“奴才只说贤王遣来的车架到了，管事您也不听完。”
　　“啪！”老管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气的本来就红红的脸上再红了一层，简直憋成了猪肝色，“报信不说全，回去自领二十下板子！”
　　这边老管事驭下的戏码演了大半场，那雪地里的轿子众人中才晃悠过来一个人，此人虽然年纪不大，却仿佛永远站不直似的，略弯着腰，走到赵诩面前，眨巴两下小眼珠子，也不给任何人打招呼，只向赵诩一辑，道：“在下兵部侍郎邹玉，见过世子殿下。”
　　赵诩看到轿子已经明白了贤王的意图，无非是避而不见，□□裸的冷落一番，显示出贤王高人一筹的风范，让质子在入耀的那一刻起就升起低人一等的感觉，臣服臣服，不过是踩着你的人站在更高处，有句话老管事倒是说的对——“实在是寄人篱下怠慢不得”。不过赵诩倒不想跟什么侍郎尚书扯大旗，左右一个是君，一个是臣，虽然居于两国，但尊卑之别不言而喻，于是也不接话头，冷冷的看着自报家门的邹玉。
　　邹玉碰了壁，竟然还笑了一下，接着道：“贤王前去驿馆暂歇了，遣在下来接世子归队，今日申时便要启程的，请世子收拾行李，与在下一同觐见王爷。”
　　赵诩心中大怒，人不见倒罢了，这么急忙忙的就要走，根本不给人准备，虽然一忍再忍，最后还是憋不住挤兑道：“你家王爷是赶着投胎么！不知从京都来到旦吉，是飞的是打洞的？”
　　邹玉没想到赵诩一张嘴就这么犀利，倒是愣住了，之前看那老管事在门口演了一出“打下人”的戏码，赵诩一声不吭，以为其人不过尔尔，没想到还挺来事儿，心中一转，从嘴里出来的话，却还是圆腔圆调：“王爷星夜兼程也是思虑世子安危，出门在外终归一切从简，世子若是有何吩咐，在下帮着递话便是。”
　　好么，还要递话，赵诩气过了头反而“嗤”一声笑了，然而眼中笑意全无，说道：“既如此，本世子东西不少，劳烦邹侍郎帮下手，都搬上车去罢。”说罢转头就走。
　　邹侍郎这时候才知失策，本以为要给敌国世子一个下马威，谁知被反将一军，急忙吼着世子留步，留步。不过小楼是不会放这人过去了，手臂一横，拦住去路，乐呵呵的道：“邹大人请留步，公子说了，咱们东西比较多，还请邹大人快些遣了手下来帮着收拾罢。”
　　“……”
　　﻿

☆、薄礼

﻿　　邹玉随从贤王接毕太子诩回京，一切自然以贤王马首是瞻，再加上邹大人也是个混迹官场的“明白人”。只把赵诩一行远远的缀在马队后边儿，贤王不招见，他也就不费脑子折腾，反正横竖有贤王顶着，因此一路东行，竟然一路都不曾再见过太子诩本人。
　　这一日路行一半，已经到了耀国腹地，再行不过五日，就能达到耀京，邹玉总算是有些憋不住，前脚刚在驿站歇下，后脚就去觐见了贤王，忐忐忑忑的问到：“殿下，不日便要进京了，是不是传质子前来一晤？”
　　这不怪邹玉心中踹踹，到底是毕国的太子，且不说这位王爷是个什么货色，他有他的地位作为尚方宝剑，但邹玉却还有顶盖花翎要保，因此只能硬着头皮“提点”一下。
　　贤王也没抬头，似乎是在闭目养神，长睫挡住了眼眸中的流光，瞧不出这位爷是个什么心思，若不是手指一直在摩挲一只佩韘，还以为这位爷睡着了。
　　邹玉弓着的老腰快失去知觉了，才听贤王慢悠悠的道：“晤什么？邹大人找他下棋么？”转口又嘟哝道“不知毕国有没有围棋这种东西？”
　　邹玉心道这贤王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就继续说：“这一路也不曾接见过赵诩，王爷您看……”
　　贤王突然张开眼睛，目光锋利的刺向邹玉，皱眉打断道：“邹大人，外头耳目众多，不要失了你的分寸。若被不长眼的参一本，你是要本王陪你项上人头吗？”
　　邹玉吓的立即跪倒，心中顿悟，毕太子的招牌实在是太亮，任何牵扯恐怕都有“通敌卖国”之嫌疑，因此头铺地求饶：“谢王爷提点，微臣知错。”
　　贤王倒是声色不露，还继续转他的翠玉佩韘，道：“皇兄临行嘱咐过，我大耀攻打毕国大获全胜，不必卖他赵诩什么脸面，将人送去京城后咱们的也就功臣身退了，邹大人若是不弃，入了京随本王去春风楼喝一壶如何？”
　　“微臣惶恐。谢王爷抬爱。”邹玉冷汗还没擦干净，又得了贤王一枝橄榄枝，心中不免又忐忑又高兴。
　　“明日就到梧州了。不知那白鹤老庄主现下如何了？还当他的缩头老乌龟么？”
　　“微臣听说老庄主这几年已经不管事了，白鹤公子这几年云游在外，见不到人，大小事都是其母管着，但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王爷明日是要去山庄拜会么？"
　　“不去了，本王要事在身。”
　　邹玉诺诺应声，不敢再招惹这个贤王，告了声“天色不早”就背着一身冷汗退下了。心中不免耻笑，三年前贤王梧州巡查，跟白鹤公子那一段风流韵事，莫不是真的？
　　说起白鹤公子，要先说说白鹤庄主，三十年前，白鹤老庄主贺斌在酉壬年束州武林大会上，以鹤啸剑法一举拔得头筹，不但光大了白鹤山庄的门楣，也给自己讨来个如花似玉的老婆。翌年就生下宝贝儿子贺迎，继承了老庄主的剑眉，庄主夫人的星目，十多年来长成了一副潘安宋玉之貌，虽然自家剑法练的不咋滴，但能文能武能言善辩，因此被众江湖人士送了个雅号——白鹤公子。
　　贤王自诩风流，听到美名趋之若鹜，又赶上奉旨梧州巡查的机会，就递了拜帖要见见白鹤公子。贤王梧州巡查三个月，其中有一个月是住在白鹤山庄。听说最后白鹤公子厌烦的很，一怒之下溜出了山庄，自去游玩了。
　　这段风流韵事还有很多个版本，有说贤王在归途中偶遇白鹤公子被贼寇追击，英雄救美的。有说贤王中毒，由白鹤公子亲手熬药续命的，各种版本不一而足。
　　贤王家中三妻四妾两只手不够数，还在外勾搭男狐狸，贤王妃河东狮转世怒弃王府誓要削发为尼，这些段子邹玉都听的不爱听了，不过八卦的心人人有，邹玉脑子里琢磨了一下贤王妃，又转而想着白鹤公子如何玉树临风也从未见过，一定是个极娘们儿的小白脸，心中虽然耻笑，面上还带着八卦的表情，乐呵呵的自去了。
　　景颇历十四年腊月。大耀皇城。
　　质宫虽然建的匆忙，但是挡不住皇帝老儿钱多，因此雕梁画栋亭台楼榭也是齐活的。赵诩入住质宫的时候已经年底，不过客居异乡，身边唯一的老家人就只有相看两相厌的程管事一人，赵诩烦他束手束脚，便只在书房里练字。
　　耀国和毕国千年前本来就是同宗，文字和语言相差不大，赵诩翻着些字册练起来，倒是极有耐心，十多天不曾腻烦。老管家可没这耐心，渐渐的也不想瞅着世子练字了，因此此刻书房，静悄悄毫无声息，只有赵诩和小慧两人。
　　炭火烧的很旺，屋里憋闷的很。
　　“公子,开窗透透吧。”
　　“开了就关，怕冷。”赵诩应允道。
　　谁知小慧直接一个大开，冷风肆虐进整个书房，吹的书桌上宣纸沙沙乱翻，更有几张飘飞到了地上。赵诩也不怒，干脆放下笔笑道：“你是故意的吧。”
　　小慧嘿嘿一笑，关了窗道：“公子不闷吗？我们都来了二十多天，怎么也不见耀国来请啊？”
　　“再等等。”
　　小慧不明所以“还等？狗皇帝真是会摆谱，贤王接了人脸也不露，他脸大也就罢了，我们都来了这么多天了，京里也没有人接见，怎么这般怠慢！”
　　“小声说话。”
　　“公子难道不急嘛！”
　　赵诩闻言反而笑道：“再五日必有拜帖。你且等着吧。”
　　赵诩心中预计的不过是耀国主新年大宴群臣的事情，如果猜准了，恐怕请帖都已经写好了，正送来质宫的路上。
　　只是质宫太封闭，外头什么样的光景，赵诩手下无人，打探不到任何消息。
　　耀国主虽然对他好生伺候到位了，但接待礼仪上如此怠慢，恐怕后面还留着后手。想到此不免又有些头疼。
　　“看看那乞丐还在么？”
　　质宫中有棵百年的银杏树，整好攀住了畔西楼的书房，腊月里没有叶子的树枝倾轧，透过银杏树叉，能隐隐约约看到库明西街的一段，此刻路上寂无行人，远远的瞧着有个黑拗的身形蜷缩在街旁，远了些看不真切。
　　“在呢，这人倒是奇怪，不去南大街蹲着，这儿能打到什么秋风？”忽而压低了嗓门，悄然问：“公子，他莫不是探子？”
　　小慧虽然胆小，却鬼心思多，一般小榭想不到的事情，她转眼就能悟出来，此刻赵诩也不点头，只是道：“窗关了吧，质宫周围探子还会少么。”
　　“世子，温王送来年礼一捆。”门外传来程管事声音。
　　“拿进来吧。”
　　这倒是件新鲜事，质子入京，多少人避之唯恐不及，更有贤王一路来京连个脸都没露，偏这温王还能在年关的时候送个小礼，倒是让赵诩有些吃惊，“是什么？”
　　程管事抱着一捆油布包裹，瞧不出是什么，哼哧哼哧拿进来，还有些吃力的样子，完事儿往地上一甩，累的腊月里一层薄汗，边喘边回答：“回世子，是炮竹。”
　　赵诩笑道：“这温王倒是有心了。”
　　程管事搓搓手，笑回道：“公子，我们可要回礼？”
　　“不回。避嫌。”赵诩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这……”程管事宫里住了大半辈子，‘礼尚往来’四个字已经镌刻进骨子里头，听闻赵诩这样斩钉截铁的回绝，觉得这样做极为不妥当。
　　赵诩也懒得与他解释，道：“除夕放了吧，就是最好的回礼了。”
　　除夕夜，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即便是偏僻如质宫，也能听到隔壁贤王府喧嚣如斯，更有不知谁家孩童时不时放几个炮竹，整个京城一晚上都热闹非凡。
　　赵诩让程管事把温王的礼花炮竹都放了，一时间也是火树银花炫丽异常。照的畔西楼亮如白昼，只是不一会又全归于沉寂。空荡荡的楼畔，渔梦湖水冻成一块没有波纹的冰，除了森严的守卫，这里只有了了两三个家仆，实在是寂寥的有些虚妄。
　　“公子，回屋吧。”小榭口吐白气，冻的有些受不了。
　　赵诩抬头又瞧了瞧灰暗无一颗星子的天幕，到底吃不住外头迫人的寒气，点头道：“嗯，回吧。”
　　﻿

☆、秦纬地

﻿　　赶在年前,秦纬地终于回到了京城，所谓述职，不过是看看过去一年在自己官位上做的如何，而他一个小小八品押监，只要没有越狱和枉死的犯人，述职不过是个过场罢了。老头子接过秦纬地的供奉，正眼没瞅一下，嘬了口茶，只道：“你办事我是一直放心的，过了年派职就下来了，你若是不放心自己去打听吧.”
　　“谢老师。”
　　老头儿挥挥手，示意他谈话告一段落，秦纬地便弯腰出了门，转身不忘把门掩上。心中长舒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总觉着心里特别的忐忑，仿佛那精光乱射的眼珠，能看透你心思似的，饶是秦纬地走南闯北练就了一副好身手，见到老头儿，反而似老鼠见到了猫儿似的。
　　春风楼外北风呼啸，也挡不住内里热火朝天的人气，秦纬地收拾收拾心思，退出了房间，却见老板娘端着个菜盘子路过，老板娘笑道：“哟秦哥，快过来喝口热茶，是来看老爷子吗？”
　　“是啊韩姐，来瞧瞧老师，最近天气冷，不知道他老人家腿脚好利索没有。”
　　“嗨，就那样了，老人家了骨头碴子毕竟不如从前。你倒是好孝心，都说养儿防老，果然是有些道理的。”
　　春风楼的老板娘是个近四十岁的半老徐娘，不过一副好皮囊使她看起来并不十分的老态。她出嫁早，与他相公一道打点着春风楼，在京城这个商家聚集的地方，竟然做的有声有色。不过这里也不能没了大掌柜的功劳，毕竟那老头儿有些能耐，因此老头儿现在半退了，也还能在春风楼最贵的客房里，有那么一间专属的客房。
　　“应该的，老师就劳烦韩姐照顾了。”说完递出了一张百两银票子。
　　韩姐见到票子，眼神都亮了，接的飞快，道“哪儿的话，你老师可是我春风楼的福星，自然要好生伺候的。你若是不忙，多过来看看，老头一人住，也寂寞的紧。”
　　秦纬地唯唯的应了，面上淡淡，不两句就起身告辞，商人嘴里没好货，装的忒累，这个韩姐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见钱眼开不说，还吝啬的紧，若不是老师还掌管着春分楼把八十八张下人的卖身契，哪里能讨到这女人半分好处
　　然而这女人抠唆，他男人倒是个有些能耐的，不知道巴结了京城里什么官，把对面老字号都深酒楼的生意基本全强了过来，眼看着那都深酒楼是一年不如一年，也只有望街兴叹份儿，怨谁呢，自己技不如人，明明是两家一样的酒楼，地处城南大街寸金之地，门口都开的敞亮，都深还是百年老字号，偏偏就是比不过人家。奈何？
　　两家对头挨的近，秦纬地出了春风楼，直接就进了都深酒楼，因为过年，虽然没有春风楼那么宾客满堂，倒是也有些人在吃酒，并不显得特别寥落。
　　小二见了秦纬地，热情的道：“秦爷，楼上请，贵人等您多时了。”
　　秦纬地顺着小二所指，一步步扎实的走上楼梯，这座酒楼不愧是老字号，每一处不透着年代里镌刻出来的富贵气息，摩挲地发亮的楼杆雕花，实木楼梯踏上几乎无声，用料绝对是上层货，比起春风楼的浮华，这里是一种沉淀的厚重，公子相中的酒楼，倒是也对秦纬地的眼。
　　秦纬地步入雅阁的时候，里面人刚喝了两杯暖酒，火炭熏的他脸颊泛红，倒是去了些许病气。
　　“秦爷来了，您坐。”来人手掌握拳挡住了溢出来的一串咳嗽声，招呼秦纬地入座。
　　“沈掌柜，近来可好”
　　“唉，肺症久矣，有何好不好的，咳咳，若说这酒楼，当真是不好。”说到酒楼，脸上愁云惨雾。
　　“沈掌柜如此劳心，病怎么会好，上回在下送来的丹方，不知掌柜试过没有？”
　　“丹方倒是好物，只是那些味药材实在费事的很，里面一味九碧草根本是，咳咳，有价无市，买也买不到，好不容易得了一支，只能做二十粒丹药。”
　　“掌柜的莫急，在下曾任职漠北一带，倒是有些熟人，可以帮你问问，兴许能多买些草药。”
　　“那实在谢谢秦爷。只是这般收人恩惠，咳咳，在下实在是褐颜。”说完原本红彤彤的脸色，更加染上绯色，一直蔓延到了耳朵根。
　　秦纬地见这人真是不经哄，于是真心实意道：“在下不过一介九品小官，蒙掌柜不弃，还称一声爷，在下何尝不曾褐颜以对？不若你叫我一声哥。我们做个异姓兄弟如何？”
　　沈心炎吓了一跳，虽然自己是商人出身，但终究读过些书，也知道官和商之间巨大的地位差距，秦纬地能帮扶他一个落魄的商人，已经令他很是忐忑，这又扯一出拜把兄弟，心中再不敞亮，也知道这秦纬地醉翁之意了。心中一转，面上就显出了十分的愤怒，呛了一口，竟咳的上气不接下气，刚缓过来要张口拒绝，却听秦纬地道：“是我唐突了。掌柜的先歇着吧，在下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在下不过仰慕沈掌柜高节，不曾有任何非分之想，若有，这丹方一张五千两白银，望能赎在下冒犯之罪，告辞。”
　　沈心炎咳的痛不欲生，甫听那丹方竟然要五千两白银，已是惊诧万分，心知可能惹毛了这个秦爷，待要追去，人却已经出了门，走远了。
　　京城南大街往北，穿过三条窄巷子，左转一路到头，就到了库明街，库明街是条挺邪乎的街道，在京城井字形的端方格局下，它愣是能走出个乚字，为了区分这两段，就分成了库明南街和库明西街。
　　库明南街虽然宽敞，却少有行人，原因无他，只因为这儿住着几家三品以上的大官，各家各户都老大一个院子，自然就没有多少商铺了，再则库明西街又新建了一个大府宅，毗邻贤亲王府，作为毕太子诩的质宫，于是这两条名为“苦命”的大街，就更加的门可罗雀了。
　　这会儿即便家家有张灯结彩的过大年，这条大街上也没多少人，三两丫鬟婆子，从集市采买回来，急匆匆的低头走路，除此之外，行人寥寥的大街上，只剩下一个人了，此人衣衫褴褛，乌糟糟看不出色儿，面上更是乱发胡茬堆砌看不出真容，正盘坐在旮旯里，周围扫出了一圈的雪泥堆，上头有截屋檐，背后有面防火的石灰墙，恰好挡了呼呼的北风。面前一个缺口大碗，里面三两个铜板，这便是这人一天的营生了。
　　
　　有心软的丫鬟扔了个银疙瘩，“当啷啷”的清脆响声惊起了两尾乌鸦，嘎嘎的飞走了。
　　银疙瘩那可是能够吃顿肉饭的，不过这乞丐充耳不闻，仿佛根本不把这小笔横财放在心里似的。只抬头看看远处的一桩楼，掩映在秃木深处，隐约可见一扇幽闭的窗户。有心的人可知道，那是质宫的畔西楼，乃质宫里最高的楼层——毕太子诩的书房。
　　大冷天里左右也无事，这人窝着实在无聊，便扯了嗓子开始嚎，也不知是京剧越剧，调调一拖三唱，基本听不清是哪一出，施舍他的小丫鬟尚未走两步，被他这么一嗓子吓的绊住了脚，回头啐道：“臭要饭的，发什么疯！”
　　乞丐充耳不闻，依旧咦咦啊啊唱着他自己才能听得懂的曲子。
　　﻿

☆、乞丐

﻿　　正如赵诩所料，耀皇准备正月初八大宴群臣，赵诩也在邀请之列，收到请帖以后，赵诩总算是输了口气，见不到人，又如何将戏演下去？
　　翌日差人通禀宿卫，说是要上街去采买些东西，那兵头目因是有些来头，也不再请示上级，拨了几个人“随侍左右”，就允许赵诩出门了。
　　赵诩出行限制颇多，身边只能带一个小厮小楼，让小榭小慧很是眼红。
　　质宫地理位置颇好，商业街就在三条街的地方，走走也就到了，因而赵诩也不坐轿子，徒步过去也就是了。
　　路过库明街上那位乞丐，赵诩本不想惹事，不过出于好奇，还是走去丢了一块碎银子，却不想那人抬头瞄了一眼，道了一声“多谢。”
　　赵诩也是一愣，心说这乞丐还挺客气，才迈开两步离得不远，却听那乞丐又依依呀呀唱了起来： “……心还不甘，下毒手焚冷宫,孤苦伶丁多么凄惨……”曲调一拖三唱，赵诩听不真切，也不知是哪个地方的调调，只当是这乞丐穷极无聊的瞎闹腾，便不再理会了。
　　赵诩人生地不熟，不过有身边几个随侍，找到目的地并不难——南大街往西，便有条非常繁华的商业街，名曰源岁街，这中间酒肆林立，行人络绎不绝，也分布了各种布店鞋店玉石古董店，甚至还有当铺和兵器店。当然了，那地方也少不了乞丐，而且儿童居多。这中间偷儿也不少，可以说是边乞讨边掏袋，南大街侧生活的乞丐也是极滋润的。
　　源岁街各处招帆林立，街侧还有各种地摊小物件，林林总总，小楼毕竟不满二十，玩心不泯，看的眼冒绿光，恨不得每个都摸一下。赵诩本就是随便逛逛，也就走的非常悠闲，因为后面几个五大三粗的宿卫兵紧紧随在后面，倒是让行人门轻易也不敢围上来自找没趣。
　　
　　“公子，咱们有什么要买的吗？”小楼看过一段铺面，才想起来正事。
　　赵诩此行的目的不是买东西，而是要找一个孩子，不过既然出来了，买点东西也好，就道：“耀上大宴群臣，我总要备些礼，再弄几件常服，不能太丢了毕国的脸面。”
　　小楼了然点头，觉得有理。
　　话毕就听前面一声的孩子啼哭声“哇！！不要打我！”，引得众多行人侧目。
　　循声望去，见一个衣衫破旧的孩子，缩在墙角里，边上两个略大些的孩子，正对其拳打脚踢。口中谩骂道：“臭不要脸的东西，我掉的馒头你也敢捡！叫你捡！叫你捡！”一脚一脚踢向那啼哭的孩子，“不要脸的东西！”。
　　这种事在京城里随处都有，行人早已冷漠以对，一时间竟然没有人上前阻止，待小楼要冲出去喝止，那两个凶悍的孩子已经打完跑路了。
　　那小孩被打的缩在墙角，手中沾了灰的馒头却一直牢牢的拽在手中，隐隐可见馒头中间一个红点，显然是哪个地方用来供奉的食物。
　　小楼看着可怜，跑过去帮着擦了擦脸，又拿出银子想给，犹豫了一下又转回来，问道：“公子，他好可怜，给他点银子吧。”银子是公子的，小楼不敢乱给，所以跑回来征求意见，赵诩道“你给他十两也不济事，信不信那两个大的转眼就把他抢了。”
　　小楼听了，脸上非常配合的浮起了“那怎么办？”的表情。
　　赵诩道：“走吧，东西还没买。”
　　小楼再怜悯，到底是赵诩的小厮，不敢杵逆，只能眼看着小孩瞪着期盼的眼神，一点办法也无。
　　赵诩一路逛一路买，这家的古董字画那家的暗金绣绢布，最后小楼拿不下了，只能让后头的宿卫帮着提些，一转眼已到晌午，赵诩照样问宿卫，这儿的酒楼哪家最好？宿卫诚实的回答道：“自然是春风楼，不过您现在去，恐怕没位置了。”
　　赵诩说我难得出来一次，还是去瞧瞧吧。
　　走到南大街路口，老远已经看到春风楼的金字招牌，还能听到老板娘吊着嗓门吼“……您来了啊……请上座。”再看堂里几无虚席，果然是没有地儿了。
　　小二挂着笑脸道：“哟客官，您来的不巧，本店暂无空座，您要是不急，我给你留两个，您随处逛下先。过半时辰再来，您看如何？”
　　赵诩道：“可惜了，那下次吧。”于是转头顺理成章去了对面的都深酒楼。
　　春风楼客似云来，都深酒楼门可罗雀，这极大的差距在南大街如此维和的存在着。赵诩步入其内，里面小猫两三只，倒是他身后那几个宿卫，引得堂中宾客纷纷侧目。
　　店小二招呼道：“客官您几位？随便坐，是喝酒还是茶？”
　　“要两桌，都上茶，来一坛子你们最好的酒，有清净些的地儿么？我瞧着楼上的窗户视野该是不错的。”
　　“好勒，那您楼上请。”
　　小楼还没什么反应，那几个宿卫倒是受宠若惊，竟然能给他们留一桌，倒是颇为意外。
　　赵诩虽然只是装作偶然来到都深酒楼，其实私心里是做一下考察，没有道理一家繁华而一家凋敝，虽然春风楼有醒湖在撑门面，但都深酒楼一蹶不振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偏偏都深还是百年的老字号，为何？
　　小二不一会儿送来了茶水：“客官点什么菜？”说完流水账似的报了菜名，完事就对着赵诩大眼瞪小眼。
　　“能，慢点说么？”不能怪赵诩耳背，耀国官语与毕国极其相似，平时说话并无障碍，但也拦不住小二这滚刀肉似的舌头。
　　不二放慢语速报了一遍，这才点上了菜。
　　酒菜上齐，小楼甩开了膀子吃，看的赵诩都觉得吃起来很香似的，便问道：“有这么好吃吗”
　　"不好吃，这肉太咸，那烧鸡都焦了。"
　　“那你还吃那么香？”
　　
　　小楼不好意思笑道“昨儿听说能带我出来，我一宿都想这事儿了，晚膳早膳都没好好吃。”
　　“慢点吃。”赵诩笑道。
　　赵诩倒是不饿，吃的七分饱后，拿去那坛子酒，也不倒，端去了邻桌，那四个宿卫本来默默吃着东西，倒是挺自在，一见赵诩过来了，忙拘谨起身道：“世子。”
　　赵诩把他们一个个按回座位上，然后摆开空碗，倒了五碗酒，分给在座四人，然后道：“各位与在下盘居质宫多日，星夜守卫，在下敬各位一杯。”
　　毕国的太子，曾经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此时端着个酒碗给没有品级的差役敬酒，听着其实挺荒谬，于是这四个宿卫都傻眼了，其中还好有个相对机灵的，接话道：“多谢世子，先干为敬。”一口蒙下一碗，心中对这世子生出不少好感来。其他几个有样学样，都吃了酒。
　　赵诩也喝了一口，然后皱眉道：“这都深酒怎如此的淡？”
　　那机灵的宿卫有些放开了，回复道：“世子你有所不知，都深酒招牌虽是京城百年名酒，只是给弄砸了，掺了水了。”
　　“哦？有这事儿？”赵诩挺感兴趣，相当自来熟的坐下了，准备听个细致。
　　另一个络腮胡子的宿卫接话道：“这我知道，这酒楼老板姓沈，酿酒方子却在八年前改了姓，就是他沈大老板的舅舅，不是个好东西，收了酿酒的方子，只给成品不让私酿。再在酒里掺水，赚差价。”
　　略年轻的宿卫问出了赵诩的疑问：“酒楼的老板不管吗？”
　　“方子是他自己卖给他舅的，白纸黑字，怎么管？”
　　赵诩听了个大概，再与他们闲聊两句，心满意足的结账，准备打道回府。谁知一出酒楼门，却见到一张熟悉的小脸，挡住了他们的路。
　　“公子，这是那个……那被打的馒头小娃儿吧？他怎么追过来了。”
　　络腮胡子拎小鸡儿一样把那小孩子移到了一边，口中还恐吓：“哪儿来的小叫花子，这路是你能挡的吗，走走走！”
　　路障扫清，继续打道回府。
　　然而不走多远，斜刺里又奔出了那小孩，眼巴巴儿的瞧着小楼，看的小楼心中不忍，对公子道：“公子，我们收下他吧。”
　　络腮胡子说：“你们非京城人士不知道，这样的穷酸京城里乞丐多的是了，个个死皮赖脸的，可别被他给讹了。”
　　小楼不服道：“他一个瞧着不过六岁的小孩儿，全身上下能值几个铜板，能讹我们什么？”
　　那机灵的宿卫却道：“这位小弟弟忒天真，不知人心险恶，他小孩儿孑然一身，被领回去了好吃好喝供着，到时偷出你家值钱东西变卖了，再远走他乡，你能奈何？”
　　“我不偷，我是好人。”脆生生的声音，不似小楼更不是宿卫。大家都看向那小脏孩子。
　　那小孩像是紧张了，但还是鼓起勇气又说了一遍：“我不偷，我是好人。”
　　年轻的宿卫看不下去，待要赶走这不速之客，手刚抬起来，就被另一只手抓住了，赵诩微笑道：“别吓着小孩，我来问问。”转头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京城乞讨？”
　　小孩好像有些怕，藏在背后的手正面都能看出微微的颤抖，但还是努力的解释道：“我家在城南齐家屯住，我叫齐周南，齐家屯淹水了，都死了……爷爷也死了，爹娘也死了……”说完沁出眼泪儿，那副模样，就是络腮胡子也看不过眼了，道：“那是沣水县城吧，这事儿我知道，几个月前的事了，那儿淹死了不少人，这孩子也是够苦命的。”
　　机灵的宿卫还是不信，追问道：“沣水县在夏浙郡，离京城有好几百里地，你是怎么过来的？”
　　小孩已经在那儿抽涕，边抽边便回答道“叔叔要把我卖了，叔叔是坏人。”
　　赵诩听着这事儿编的挺圆，也来劲儿了，问道：“那你叔叔呢？”
　　“病死了，进京就吐血，就死了。”
　　年轻的宿卫到底也心软了，道：“可怜见的，举目无亲。”
　　小楼更是心急，说：“公子，收了他吧，不过一张嘴，我来养活。”
　　赵诩顺应民意：“收回去可以，一切教习事务你来。”
　　小楼自不必说，点头如捣蒜。
　　带着小乞丐回到库明街，那大乞丐依旧在旮旯里唱这荒腔走板的调调，“……不甘，下毒手焚冷宫……孤苦伶丁……凄惨……”
　　赵诩听不懂他是何意，便不理会，随了众人回到质宫。
　　﻿

☆、魏将军

﻿　　齐周南年纪虽小，却也懂人情冷暖。小楼对他好，他就记着，如小尾巴一般缀着不放。小楼无奈，伺候公子的时候，若是小齐听话，也便一同带着了，美其名曰“带徒弟”，可笑的是小楼自己才不过十八岁。这两月时间装装老成，看着还挺似模似样的。
　　小齐也很争气，公子练字，书房里静的落针可闻，小楼都站的有些僵直了，小齐竟然也能一动不动随侍左右。老管事对这新来的小东西很不满意，年纪太小，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还要一步步教习，实在麻烦的很，但是既然公子允了，老管事只能听之任之，反正小楼大包大揽，甚至睡觉都带着这小破孩子，也就真一眼闭一眼，权当养了个家生子。
　　赵诩领回一个莫名奇妙的小孤儿，这事儿自然瞒不过今上。
　　金丝楠木案上叠着厚厚的熟宣纸，上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了太子诩从入国至今的所有行事，大到拜帖会友，小到晚上出恭，甚至还有宿卫营请走了几个探子，打跑了多少批不速之客，名目众多细细列于之上，不过才两月的时间，已经叠成了二指厚一沓。
　　明黄的金龙袖子放下最后一张宣，上不但有小齐的生平，还有近一个月对杀手调查的进展。
　　“应天府查主谋查了这么长时间，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魏老，您有何高见？”
　　魏老魏德隆，就是耀毕大战时被困山城的魏老将军，乃大耀三朝老臣，就是耀皇帝也要对他礼让三分，是个举重若轻的人物。然而大耀战毕国时，魏老将军一意孤行，不待援军私自占领山城，导致耀国三万将士被困席青城数月，险些全军覆没，也是魏老将军这一身赫赫战功里最大的污点。魏德隆怎能不恨？一身戎马战功彪炳，临告老了阴沟里翻船，因此那一股怨气，全部针对着毕国，也多多少少迁到了毕太子诩身上。要说想杀太子诩的人，魏老首当其冲。
　　耀皇帝华伏鈭有此一问，魏老狐狸如何不明白其中弯弯绕，然而他只淡淡的回到：“应天府唐大人是个能人，晃儿曾举荐他断过青州贪墨案子，是个有不畏强权秉公不阿的人，请皇上宽限时日，自然水落石出。”
　　耀皇帝点点头，又叹道：“不过才两月，质宫这外围如同惹了马蜂窝，宵小之辈日日妄图刺杀质子。实在是棘手的很。”
　　边上温王华伏荥听了，也是一叹道：“我大耀激战数月，弃毕八座城池，换来这一个质子，决不能有任何闪失，魏老将军手下多骁勇之士，不若点几个送去宿卫营，加强质宫防守如何？”
　　魏老还未张口，耀皇帝就抢道：“甚好！魏老手下皆是俊才，若有魏老相助，朕便可放心了。”
　　魏老口中那“不”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了，心道这两人一唱一和的给本将军灌迷魂汤，不就怕我杀质子么，真是演的一出好双簧，面上不显，依旧淡然道：“即如此，老臣这就调派兵马。”
　　魏老将军虽然衷心不二，但到底年老，刚愎自用又固执己见，虽然想杀质子的未必就他一个，但少一个敌人，那赵诩就多一条生路。因此温王华伏荥才出此下策想将计就计，魏老将军再怨恨毕国，终究不会监守自盗贸然行刺。
　　“魏老出马，朕就放心了。”耀皇帝也是狐狸惯了，既然打了一下，甜枣也是要伺候着，便转移话题道：“听说魏老小孙女已然及笄？”
　　说到爱孙，魏老脸色稍稍放缓，点头道：“回陛下，老臣的孙女依依比之班昭仪小一岁。”
　　“哦？这倒是朕疏忽了，朕想着天覆星宫圣女位一直空着，不若让魏老的孙女去拜会镜法师太，教化个一年，兴许是个好苗子。”
　　魏老听到圣女之名，面色终于显出了十分的惶恐，忙忙的掀起袍角拜倒道：“谢皇上垂青！老臣惶恐。”
　　耀国虽然尚武从文，但宗教信仰也比较专一，耀国国教天覆星宫，内中弟子清一水的女性，每几年都要选个圣女，圣女虽然无有实权，但是普天之下仅此一个，又传圣女点化后有招风唤雨之能，在地方上简直供若神灵，魏老将军若能得圣女相助，那满朝文武，将再不用放入眼中。甚至于如果圣女钦点魏老作为下任皇帝，那也是不无可能的。
　　华伏鈭和华伏荥对这老东西见权眼开的样子都放入眼里，心中自有一般计较，相视一笑，面上只是不显。
　　“魏老言重了，快请坐。”华伏鈭虚扶一把，转手拿起宣纸继续看，随口到“这质子赵诩倒是个良善的，前儿在南大街捡了个小娃娃。据说在旦吉城时候还买了5个孩子，虽然奴契牒文都全，保不齐鱼目混珠，宿卫营就不管管吗？”
　　一旁一直站着做摆设的宿卫营长吴亮急忙“噗通”一声拜倒，语带颤音：“微臣不敢，微臣已经彻查过了，都是身家清白的孩子，质子亲信名唤小楼小榭的小厮和丫鬟，还是三年前文字案主谋李必澄遗孤。有画押和狱监为证，错不了。”
　　华伏鈭道，“朕不是怀疑，只是兹事体大，朕不希望有任何闪失。吴爱卿快起来。”
　　吴亮是个顶傻呼呼的老实人，皇帝召见他已经让他紧张的左右手不知道放哪儿，虽然空有一身骁勇武力，但是做起事情倒是一丝不苟。这傻大个说的话，耀皇帝信其句句数实。不过是随口一句敲敲边罢了，做的好不好，皇帝会自己看。
　　等魏老将军和吴亮相继告辞而去，已是日斜向西，温王也准备出宫了，却听座上皇帝道：“老三，毕皇帝赵決撤了毕太子亲随下人，你道是为何？”
　　“拔除羽翼，杀之，好另起炉灶罢。”温王喝了茶，随口道。
　　“既要杀，为何还要送？”
　　“杀不能明杀，明杀即刻与我大耀反目。“顿了一下，冷笑道：”他可心疼着那八座城池呢。”
　　“哼！当我大耀是假的么？”
　　“皇上英明。”温王转而笑道，“毕国送质后内乱不断，这赵诩如此善策，倒让本王刮目相看。”
　　“再五日小子就要入殿觐见，朕倒是十分的期待。”
　　温王颔首道：“微臣也是好奇。”
　　﻿

☆、家宴

﻿　　正月初八。虽然是晚宴，老管晌午刚过就开始张罗，衣服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的，只是这腰侧的挂饰，头上的穿戴，大的小的他都要叨叨一番。既不能显得琳琅满目又要凸显毕世子的气度雍容。且不说那件蓝底绣花的袍子金线闪烁的骚包样子，就那一头冠玉也是让试戴的赵诩满头汗，丝毫不被屋外寒冷的空气所染。
　　小楼刚从外头进来，咋一见赵诩的头冠，先是惊讶的“唉哟！”一声，然后接着对忙前忙后的老管事道：“管事，您这是哪儿买的戏服啊瞧这凤冠霞帔整的。公子是要出嫁了么？”
　　赵诩笑。
　　“出去出去，碍手碍脚。”老管事不耐烦道。
　　“小楼,不得无礼。管事心系大毕，入宫觐见是大事，必然要大操大办的。”
　　“哎，这要是去觐见耀皇，能憋出一盆汗来，啧啧，瞧这白狐毛。”小楼拿起狐毛，往脖子上一围，瞧着确实是既好看的，但是配上那一身湖蓝银线刺绣的儒士袍子，也是相当的……骚气。
　　“住手！”老管事瞧他毛手毛脚的，赶紧抢下狐毛。“出去站着，公子试衣，下人不得入内！”
　　小楼对管事一呲牙，不动，仗着公子宠，小楼是越来越不怕这管事了。
　　“小楼，出去守着吧。”
　　小楼没懂公子的心思，只道公子这是被老管事洗脑了，还要争辩。却见公子收敛笑脸，只得听话的出去了。
　　管事非常满意世子如此配合他穿戴衣服，所以不出一个时辰，礼服就已经试穿好了，赵诩谢过管事，说这衣服到底穿着不舒服，就先脱了下来。
　　管事心满意足，合计着一定要陪世子入宫云云。然后自去了，反正入宫尚早，左右无事，先去迷瞪一会儿无妨。
　　然而程管事晌午好眠，待醒过来，哪里还有世子的踪影？
　　一问随从，说是申时就走了，宫里接去了。顿时悔的他一拍大腿，捶胸顿足。又好一顿打骂下人。
　　赵诩肯定是不会穿老管事的那件“礼服”。只一件寻常的银线月白袍子，腰上挂着一管玉笛。一件寻常的素色大敞，脖子上的狐狸毛倒是留下了，头发都梳起来扎了个髻，戴了时下毕国兴起的绾发莲瓣玉冠，瞧着整个人精神不少——就是不挡寒。
　　步出质宫大门，远远就能听到那库明街乞丐在唱曲儿，赵诩坐上软轿，正路过那乞丐，便静心去听，也只破碎的几句话：“……心还不甘,下毒手焚冷宫残忍……”依旧听不出是哪出戏词，只得作罢。
　　宫门森森，月色姣姣。
　　宴会设在颐康殿偏殿，地方不大，远远的听到有杯盘交替的声音。
　　赵诩皱眉问道：“已经开席了？”
　　随从的瞧着是宫里小太监打扮，细着嗓子回道：“回世子，家宴申时就开始了。”
　　“申时？”赵诩暗骂一声，这种“唉哟你迟到了就罚你就欺负你的”幼稚手段，真是相当的玩不腻。想了想又问：“家宴？不是大宴群臣么？”
　　“世子快进去吧。”小太监似乎挺不耐烦，根本不回答他。
　　外门的太监拖长了音调唱了一声“毕国世子赵诩觐见！”里头立即静了不少。
　　世子无奈，心道：好吧，左右总是要进的，家宴更好，地方小，好施展。
　　贤王正嘬了口清茶，心不在焉的吃着王妃伺候的酒菜，大厅里熙熙攘攘，他自成一体，觥筹交错也好，兴趣缺缺也罢，反正今日正主不是他，乐得自在清闲，甫听外头唱了名号，知是毕质子终于到了，顺着众人的目光，抬眼闲闲的望过去。
　　无官服，简束发。身姿如竹，步伐轻缓。
　　几乎是一瞬间，当年的影子跳脱而出，那人笑着对他说：“纪礼，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珍重。”
　　赵诩进入殿中，这偏殿真的很小，一眼就能看清上座皇后的步摇，随着动作轻颤，熠熠生辉。左右的应该便是温王贤王，面对面不过四丈许，温王下手的该是那十来岁的未封地的小王爷华伏堑了，之后还有些穿官服的，是些丞相太傅少师之类的人物，反正林林总总的宾客不过十余数。倒是兵甲护卫随从丫鬟乌泱泱一大片，在这偏殿里来来去去递菜倒酒很是热闹。
　　皇帝长的倒是有些威武的，八字胡一丝不苟，显见是被专心的打理过，看着有些文人不羁的书香气，赵诩走到庭中央，作辑：“在下赵诩，参见耀国主。”寥寥两句，也不拜倒，直勾勾瞪着两眼珠子，瞧着上座的皇帝和皇后。
　　皇后哪里见过这么无礼的，当即杏眼圆瞪，怒叱道：“何来宵小，来人啊！拖出去！”
　　皇帝慢吞吞的拦下了，道：“慢着，这便是毕国主钦点的废太子么？”
　　“正是在下。”赵诩听他一个‘废’字听的嘴角一抽。
　　背后不知哪一位，用一副沙沙的嗓子嗤道：“真是蛮夷之邦！毫无廉耻！”
　　华伏鈭并未喝止沙嗓门，目露鄙夷盯着赵诩道：“毕国以德治邦，不拜不叩，不礼不让，皆是美德么？”
　　赵诩又盯着华伏鈭瞧了瞧，也用了皇帝那般缓慢的语速道：“夫人之情，安于其所常为，无故而变其俗，则其势必不从。”
　　沙嗓子咯咯咯笑道：“哪儿来的无耻之徒，真真是丢人现眼之极！你毕国见了君王，也不拜么！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这种场合，就算是三寸不烂之舌，也能被众人的唾沫淹死，更何况欲加之罪？赵诩顿了一下，说道：“大耀讲究天地人神君臣纲常，上叩九天下跪父母，吾毕上远在西北千里，拜上一拜倒也无妨。”说完在众目睽睽之下，往西北角一个跪叩大礼。
　　“你……”沙嗓子又想挑刺，赵诩边爬起来边抢过他话头，朗声道：“毕国以德养德，这般大殿喧哗，是要拖出去掌嘴的。”
　　皇帝听他倒打一耙，忍不住大笑道：“伶牙俐齿，孙太傅这是喝多了，世子海涵。西贡美酒和兰陵葡萄都是新鲜的，世子不妨多尝尝，来人，赐座！”
　　第一波打压结束，饶是赵诩穿的不多，背后也是有些汗意，此时做到孙太傅边上，见这太傅哼哼一声别过了头，赵诩也懒得搭理，自顾自吃东西了。
　　华伏鈭见他坐了，又道：“毕礼朕不甚了解，今日倒是长了见识，不过朕设宴过半，世子才姗姗来迟，是何道理？”
　　赵诩心说真是明知故问，也不多言，端起酒碗自斟一碗，双手举起道：“在下来迟，自罚一杯，望耀皇赎罪。”说罢咕咕两口把西贡的美酒当白开水喝了下去。
　　耀皇不想他如此干脆，西贡美酒虽甜，酒劲极凶猛，这赵诩不知是何酒量，喝完竟然还能翻腕示意，华伏鈭也知道见好就收，也就不打算刁难了。
　　右侧温王华伏荥称赞道：“世子好酒量！”
　　赵诩听到温王发话，侧头看了看，一身蟒爪金蛟服，眉形浅淡，凤眼正满含笑意，是极勾人的一张脸，瞧的人心生亲近之意，于是对温王一辑道：“温王谬赞。”
　　随后，皇后就遣了戏子舞娘来，一时间大厅衣香鬓影环绕。
　　再吃了两口酒，华伏鈭便称乏，与皇后一道回宫了，殿中少了上座，立即从沉闷中活跃了不少，最主要的，还是门口附近的官员，急忙忙的往上头温王贤王处敬酒，耀国官场的事情，赵诩自然懒得管。既然位置这么偏僻，就不要辜负了这一桌美食，一时间吃的心无旁骛。
　　西贡美酒再好，空着肚子吃终归是不好，不过酒能暖胃，倒是驱走了不少寒气，但是，还是特么的好冷啊……
　　恍惚间总有个眼神盯着这儿瞧，赵诩抬头往那处一看，就见到贤王妃正剥了葡萄喂给贤王吃。俨然一出伉俪情深，便收回了目光。
　　“你是赵诩。”一个清脆的声音。
　　赵诩回神看来，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半大小孩儿，穿的也是蛟龙服，想必是那一直不曾赐字封地的小王爷华伏堑了，回到：“正是在下。”
　　“本王偶得一副玄铁匕，削铁如泥，乃绝世神兵，这便赠予世子，世子只身在外，多一物防身，总是好的。”说完，就见仆人抬过来一个尺余长的盒子。
　　“谢小王爷。”赵诩忽觉眼前一黑，话有些说不利索。并不曾看出华伏堑眼中一闪而逝的情绪。
　　小楼代为收下盒子，赵诩又寒暄几句，待送走华伏堑，只觉背后已冷汗涔涔，有些支撑不住。吩咐道：“小楼，回宫。”
　　见公子面色有异，小楼连忙给他披上大氅，也不给那些推杯换盏的大臣们打招呼了，半扶着赵诩回宫。
　　刚走出大殿门，一个身形匆匆而来：“世子留步。”
　　方才一口凉酒太猛烈，现下的赵诩已经又冷又晕的有些昏沉，抬头看了一眼，一张熟悉的脸，一身陌生的装扮。
　　勉强支撑了身形，作揖道：“贤王殿下。”
　　“你认识我？”华伏熨有许多话想问，但见人脸色不好，忙奉上一个长盒，道：“一份薄礼，聊表敬意。”
　　小楼代为收下，赵诩不想多留，便道：“不甚酒力，殿下海涵，告辞。”
　　华伏熨无奈的让出了去路，脸上带着忧色。
　　赵诩已经冷的牙床打颤，再不多留，匆匆而去。﻿

☆、都深酒契

﻿　　沈心炎的祖父的祖父，在百年前就创办了都深酒楼，要真算起来，已经是第四朝的老字号，鼎盛时期甚至送进宫中作为御酒，家族企业，多半是有弊端的，就算当时如何显赫一时的沈家，在沈心炎爷爷那一脉，就已经走了下坡路，说起来这事怪不得沈心炎一分一毫，他老爹嗜赌，三代家业被挥霍一空不说，甚至背祖忘德，将酿酒方子变卖给了沈心炎的舅舅。
　　沈心炎老爹被打死的时候，背着一身赌债不说，酒楼也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子。一介书生的他，挑起这座酒楼多么呕心沥血，别人是不知道的，但是都深酒楼的名头却还是越来越臭。他不是没想过卖了酒楼算了，但他读过圣贤书，知道祖祖辈辈的传承是不能舍弃的。于是多么艰辛的路他亦不曾退缩。
　　酒楼赚不到钱，沈心炎就变卖了家产，到底把父亲的赌债偿了。老婆嫌弃他无能，抱着孩子一走了之，沈心炎心中郁结，不两年就得了肺症。为了这酒楼，他妻离子散孑然一身，真真是可怜可叹。
　　沈心炎的舅舅，周志，心黑贪钱，他也知道奇货可居，三千两买来的方子，叫价三万两不带还价。在京城这种地方，酒方子数不胜数，就算是御贡方子，五千两也就罢了，而且酒方不似菜谱，里面东西多了少了，喝不出明显的区别，所以一般重利商人，谁又会为了张不定能不能挣钱的方子破费呢？但是他也不急，卖不出去方子，咱就卖酒，都深那傻侄子，拿些兑水的讹他。再弄些货真价实的，卖给春风楼的老板赚个外快。这种日子也过的挺舒坦。
　　对于秦纬地而言，闯进周家，偷回酒方子实在了如指掌，难就难在，卖出去的酒方子，如何能名正言顺的买回来，都深酒楼若想起死回生，这张酒方子属主就是关键。
　　周志虽然心黑，却也有软肋。打蛇打七寸，秦纬地收拾恶人是本行，自然手到擒来。今日日头尚好，秦纬地瞧着时辰，再次拜访了沈心炎。
　　沈老板本以为上次惹怒了这位大人，必然不会再有交集，此时见到来人，想起当时反应过激的场面，顿时有些褐颜以对。
　　“在下叨扰了，沈老板可有空？与在下痛饮一杯。”
　　“却之不恭，秦大哥楼上请。”沈老板低咳几声，到底做惯推杯换盏的活，不过转瞬就将旧事揭过去了。一句“秦大哥”叫的秦纬地笑容满面。
　　“小二，去做几道下酒菜。一大碗米饭。”秦纬地是真有些饿了，上午跑动的匆忙，还未来得及吃上一口热饭。
　　小二手脚挺快，三菜一汤并一碗米饭送到后就退了下去。
　　沈老板倒是挺有耐心，见秦纬地狼吞虎咽的饭毕，才开玩笑道：“若是大哥不给饭钱，恐怕，咳咳，我都深酒楼不日就要被吃穷了。”
　　秦纬地一抹嘴，说：“今日哥哥送你份大礼，以后就是吃住都深酒楼，沈老弟也未必会赶我走了。”
　　“哦？什么大礼？”沈老板瞪大眼睛瞧他，秦纬地讳莫如深，只说：“等着。哦对，有样东西你得备着。”说着拿出四张纸。上有“逡通商号一千两”字样。四张，一共是四千两。
　　“咳咳，不成！这！这怎么能乱收！！”
　　秦纬地笑道，“不是给你的，到时候还我便是了，等下得用到，你就当是个道具。”
　　沈老板将信将疑，还是收下了银票。
　　午后的都深酒楼门可罗雀，对门的春风楼客人也不多，三三两两坐着胡侃。
　　“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一通锣敲来，吸引了酒楼宾客的注意。秦纬地勾起嘴角，道“来了。”
　　“是什么？”沈老板探头去看，但来人走的很慢，瞧不真切。
　　“在下不便露面，去客房歇一会儿。沈老板下去接应吧。”说罢，在锣声里喊道：“小二，一间上房！”
　　沈心炎面露疑惑，但本能的相信秦纬地为人。
　　转眼锣鼓声就敲到了楼下，“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那敲锣人走到近前，沈心炎才看明白，来者三人，一个敲锣的不认识，一个书生打扮的老者，有些面熟，但剩下一个他熟悉，竟然是舅舅周栀。
　　“众位乡亲父老，咱不求钱场就求个人场，我老吴扯嗓子吼他一晌午，各位赏个脸面瞧一瞧看一看嘞！”然后又“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的对着锣鼓一顿敲打。
　　气氛倒是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春风楼的客人以及街上的行人迅速的聚拢起来。有好奇的问道：“怎么回事？耍把式么？还不要钱？”
　　沈老板此时也步出了酒楼，那敲锣的老吴一看人来了，又扯嗓子喊道：“众位，您要看杂耍，认准我吴家班，哎对！这位大婶好眼力，本人吴家班底的铁头吴是也！”
　　随着他一起来的老书生嫌他磨叽，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适可而止。
　　老吴送他讨好的一笑，开始抑扬顿挫的喊道：“今日我老吴和刘师爷，获周栀周老板之邀请，来归还都深酒之酒方，周老板两年前买去时三千两，今日沈老板四千两赎回，各位都帮着做个见证，我老吴谢谢各位了哎！！”“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众人没见过这么稀罕的场面，虽然不是杂耍，但也看的津津有味。就看那刘师爷，眼尖的可能已经认了出来，正是知府门下的那位德高望重的刘师爷，此时一撩山羊胡，尖着嗓门道：“此乃酒方之赎契。”说完高高举起，走了一圈，向众人展示了一下。然后停在周栀面前。道：“烦请周老板画个押。”
　　周栀始终一言不发，眼中虽有不甘，但还是沾了红泥，压上了一枚红彤彤的拇指印子。
　　周槽有心直口快的道：“唉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周算盘不打自家人注意了？
　　”
　　“改邪归正啊？浪子回头金不换！”
　　“是是，真看不出来还有点良心。”
　　周栀脸色非常难看，但不知为何并不发作，甚至非常配合的等在一旁。
　　刘师爷拿着画了押的赎契，走向沈心炎，沈老板眼力尚可，已经认出来人，跪下道：“谢师爷。”
　　“你谢错人啦，来，起来，在此画个押，取四百两银票，今日之事就算了了。”
　　沈心炎这才知道秦纬地那四张银票的用处，心中不免佩服，于是递出银票，也在赎契上画了押。
　　刘师爷拿了四张银票，折成扇形，向众人展示了一下。
　　“哎哟哟，我的天呐，那是逡通商号的银票！”
　　“我就没见过银票啊，那可是银票！”
　　“瞧你那点儿出息！”
　　师爷将银票又递给了周栀，周栀磨蹭着走向沈心炎，道“侄儿，老舅我多有得罪，您不要往心里去，这里是酒方子。拿好。”话虽说的圆满，语气却很牵强，显然是被逼无奈的口气。
　　沈心炎心中了然，面上只道“咳咳，谢舅舅。”将手中方子过了目，验了验真假。
　　刘师爷也是做惯了质押的生意，扯尖了嗓门又问了一遍：“沈老板可是验过真伪了？”
　　沈老板点头道：“是，咳咳，是都深酒方不错。”
　　老吴见事毕，忙又负责敲起了锣鼓“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众位，我老吴同师爷领众位做个见证，都深酒方归还沈老板，这是大善事一桩，谢众位赏脸，师爷，周老板，咱收场嘞！”“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咳咳，谢众位捧场，师爷慢走，老吴慢走，若各位不弃，来酒楼再喝一杯酒水，我沈某谢各位捧场。今日酒菜全免，各位请上座。”
　　免费的酒水谁不喝，更何况沈老板亲口，顿时都深酒楼便热闹了起来。
　　上房里的秦纬地被这么吵闹，哪里睡得着。正要出来散散，就听敲门声起。
　　“进来吧。”
　　小二端着酒菜送到桌上，沈心炎才进了房间。“谢秦大哥，咳咳，大哥大恩大德，小弟没齿难忘！”说完便要一拜。
　　秦纬地哪里许他拜，拜了就不好说下面的生意了。“你道我多大的本事，不过是抓了他家四岁的小东西要挟他罢了。”
　　“你……咳咳”沈心炎多少有些知道秦纬地的手段，但听到了还是有些吃惊。
　　“不过是抓来好吃好喝的带着，孩子小不懂事，有糖便是娘了，全须全尾的送回去就是了。”
　　沈心炎倒是不为此恼，道：“恶人就得恶人治。”
　　“哎哟，我还成恶人了？”秦纬地笑道，非但不恼，还笑了起来。
　　沈心炎自知失言，但是人逢喜事，便是与秦纬地也不如之前戒备了。
　　“沈老板，秦某人不说虚的，有一事相求，不知沈老板……可愿与在下一叙？”
　　“便是肺症的药方，沈某还欠秦大哥一个人情，只要不是这座酒楼，我沈心炎必在所不辞。”
　　秦纬地要的这句话，便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一份文书。
　　沈老板拿来细看，惊讶道：“这是……？”﻿

☆、画像

﻿　　凛冬已然过去，春的气息还未显山露水，屋外的积雪却已经化光,天公作美，这些日子来并不曾有雨水，窗外鸟鸣叽啾，暖阳照的整个人都有些酥软。
　　门外禁卫森严，魏老将军编出的宿卫军将质宫围的水泄不通，不要说再与宿卫兵出门溜大街，就是再有机会放爆竹，也要再三通禀，赵诩乐得清净，更加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畔西楼的书房内寂寂无声,笔尖晕染在生宣之上，行云流水笔走龙蛇。抄写很能静心，但也绝对的枯燥。
　　小楼在侧看的无趣，见赵诩写完了一贴，正拿起宣纸来散去墨气,忙提议道：“公子，我能去瞧瞧那玄铁匕么？”
　　那玄铁匕乃当日家宴小王爷华伏堑送的贺礼，被赵诩收在了书房那头的琉璃柜子里，小楼心心念念这许久才提出要求，可见已经是琢磨多时了。
　　“贤王送的书画也在呢，轻着点翻。”赵诩嘱咐道。
　　小楼嘿嘿一笑，大着胆子翻出匕首盒子，瞧也瞧过了，但还是眼红的很，却听赵诩道：“若喜欢便拿去吧，切记刀剑无眼，莫伤了自己人。”
　　小楼惊愕抬头，心中一凛，回道，“谢公子。”转眼又一笑，指着柜中画卷说：“画卷中画了什么？公子总不让看，我可以瞧瞧么？”
　　那画卷是宴会后贤王送来的。赵诩只瞧了一眼便收了起来。小楼对字画没兴趣，小榭小慧又不敢动，因此那画就这么在柜子里积灰了。
　　赵诩不理，继续练字去了。小楼心知这是公子默许了，便抽了绢绳，在案上铺开。
　　画轴并不大，小孩儿手臂一般粗，瞧着是上好的楠木，只一滚，整幅画就展现在眼前。
　　画上是一个男子全身像，登高而立，侧目远眺，氤氲的水墨勾勒了一副烟云缥缈的背景。卷着蹁跹的绣袍，衬托的画中人如谪仙下凡一般。
　　小楼先是愕住了，转头爬地就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哟我的肚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门口的两位兵士相视一眼，畔西楼宿卫多日，这还是头一次听里头这么大动静，不一会就听另一位呵斥道：“笑什么！还不收起来。”
　　小楼又捶桌笑了半晌才止住了笑意，伸手擦擦眼角道“我的公子哎，这贤王是看上你了么，送你这一副画像，画的真是太逼真了！哈哈哈！”说着又憋不住笑出了声。
　　赵诩挺无奈，道“休得胡闹，快收起来。”
　　小楼笑差不多了，才在赵诩的催促下，开始卷起画卷儿。卷了一半，被上面几行蝇头小楷吸引住了，仔细念道：“羽翼光明欺积雪，风神洒落占高秋。酉奎年贺中秋，白鹤公子笑鉴”
　　赵诩本想制止，不过想着丢也不是丢自己的人，就由着小楼朗诵一般念完了，小楼念完了还思考了一会，才问出了一个非常纠结的问题：“公子，这不是送你的啊？”顿了一下又问道：“不对，贤王这么穷，送了人的东西还转送啊？”小楼这时候笑不出来了，他自然听说过白鹤公子美名，但是被贤王送这么一副带着调戏性质的字画，心中难免有些不忿。
　　赵诩见他一会笑一会皱眉，表情异常丰富，无奈道：“快收起来。”
　　小楼不敢造次，这次规规矩矩的收了起来，但到底心有不甘，问公子：“公子就这样忍了吗？这破画不如送回去算了。”
　　小楼生长于大耀，不知其中机锋，赵诩与白鹤公子长的极其相似，那日大殿相见，贤王必然一眼就觉得蹊跷，只是碍于人多口杂不便询问。之后送来画像，必然是有所疑惑。当然此时宿卫耳目众多，赵诩心中计较不方便告诉小楼，反正画像已经送来了，后面要走的路就变的宽多了，思及此，赵诩说道：“送回去作甚，还嫌不够丢脸么，贤王如此雅兴，本世子就不奉陪了。”
　　小楼一想也对，只是这贤王作事也忒轻浮。怪不得坊间总传他风流韵事。
　　沈心炎签了酒方赎契，还了四千两银票给秦纬地，酒楼又再次进入入不敷出的紧张状态，因此秦纬地那一纸文书，他基本上没怎么反驳就答应了。在沈心炎的世界里，酒楼就是全部，只要保住酒楼，一切事务可谈。
　　秦纬地本意是要盘下酒楼，奈何几次交手下来，心知沈心炎固执的不一般，所以进行了曲线救国。既然不卖酒楼，那便筹钱帮他一把，再盘下酒楼内的小戏台子，给那旦吉城说书先生传信一封，请他来京城坐镇，秦纬地出钱，承诺三年内扭亏为盈，十年内盈利两分，并对说书戏台进行另外的四六分抽成。这件事就这么一锤定音了。
　　就说那周志的婆娘，一听说酒方子被赎回去了，大怒。小孩儿刚刚送还给周家，便领着几个好事的街坊，堵在都深酒楼门口，扯了嗓子骂街。
　　彼时秦纬地不在酒楼，沈心炎一介病弱书生，竟然由着这泼妇在门口又叫又骂，时而扯嗓子骂道：“你沈家断子绝孙不得好死，我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要老天爷讨回个公道！”时而又挥动碗口粗的臂膀大哭，嚎的对面春风楼众人一脸菜色。
　　春分楼的老板娘本不欲理会，只是这样吵闹实在是影响了生意，便在窗口说起了风凉话：“唉哟大嫂子，这大冷天儿的，您不如到沈老板酒楼里坐着哭去呗。”
　　周家婆娘一听也对，这边站着街丢的是自己的脸，进去丢的可就是沈家的脸面了。于是象腿一迈，气势汹汹的带人入了酒楼，就在酒楼大厅找最门口的桌子一坐，准备张嘴继续吼。
　　嘴张了老大却偏偏没声，“嘎嘎”了半天，周家婆娘才急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顿时急的圆脸憋红。随行的婆娘见人突然口憋不言，吓坏了“哎呀！不好了，周家的，你，你这是怎么了呀！”
　　沈心炎虽然气愤这女人的德行，但看到人家如此难受，也有些急了，道：“舅母！快扶她坐下！”转眼又吩咐端菜的小二道“快！咳咳，快去请大夫！”
　　“不用大夫。”酒楼大厅的角落里，一个青袍玉面的年轻人正吃着花生米儿。
　　沈心炎不曾注意到还有客人在，便回头疑惑的看着他。
　　那人自斟自酌，慢悠悠的道：“不过是点了她的哑穴，个把时辰便好了。”
　　沈心炎心中明了，怕是泼妇打扰了此人吃酒，京城里深藏不露的高手多的是，沈老板自然知道轻重，因此缓缓一辑算是谢过。
　　不想那人倒饶有兴致继续说道：“酒楼才赎回酒方子，沈老板不怕众人觊觎么？不若在下送两个护卫来？”顿了一下，又解释道：“第一月不要钱，后面沈老板看着给就是了。”
　　沈心炎自知开门做生意，广迎四方客，多的是三教九流一言不和就打起来的货色，若是酒楼做大了，保镖自然是要请的，从前都深也是有保镖的，只是多年来生意一直清淡如水，保镖自然也就不需要了。
　　心下回转，便道：“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不才姓郑，城南开了个武馆，做些运镖安保的买卖。只是开业到现在，没甚心思打理，生意也不见起色。”说完还皱眉纠结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自己失言了。
　　沈心炎一笑，觉得这个人挺好玩，回到：“原来是郑老板，失敬失敬。只是家兄今日不在。在下先要问过他的意见再做打算。不知郑老板武馆是在何处，改日子在下登门，咳咳……详谈，如何？”
　　沈老板是沈家独子，哪里来的什么“家兄”？那郑姓老板只当他要再考虑一下，所以有此一说，自然也不戳破。留下武馆地址，就准备走了。
　　郑老板走出酒楼时，路过哑巴婆娘，道“还坐着呢，你说断腿还是断手快啊？”，说完比划了一个“咔嚓”断手的姿势，周家婆娘吓的脸色发青，口中只能发出单音节，啊啊的领着人落荒而逃。沈心炎笑的岔了气，又是一顿猛咳。
　　不日告知了秦纬地，秦纬地对找些武夫坐镇没有看法，只不过对姓郑的武馆不太了解，去寻访了一下，瞧着不过一个破落小武道馆，当下也就不拦着，沈心炎自去联络了郑老板，两位落魄老板相谈甚欢，不两日，送来两个武夫，瞧着肌肉紧实，确实像个练家子，秦纬地也就随沈大老板自去折腾了。﻿

☆、大火

﻿　　景颇十五年二月底，毕国主废太子的诏书终于通告天下，赵诩被从储君之位上赶下下来后，耀皇仿佛咬准了赵诩不会有任何异动，将人锁在质宫里严加看管，却迟迟不下旨觐封。
　　赵诩抄写完《耀业大典》，又转手抄起了佛经，畔西楼一只虫子也飞不进来，让稚领小孩儿齐周南简直欲哭无泪，这一天丽日当空，抽芽的银杏树舒展开嫩绿色的嫩芽，在窗口随风微摆，送来阵阵远处的花香。
　　“哥哥哥哥！！我看到纸鸢啦！快来看！！”小齐在楼下咋咋呼呼的喊他的小楼哥哥，胆子大到无视尊卑之别，当庭大声喧哗。
　　就听小楼在外头回道：“这才二月，大冷天的竟然有风筝，真稀罕。”
　　门口的管事立即怒叱：“肃静！公子练字，在这儿吵吵什么！出去！”
　　赵诩握笔立顿，问旁边的小慧道：“今日晚间是你当值么？”
　　“是的公子。”
　　“随我来。”赵诩放下笔，向门口而去。
　　小楼已经牵起小齐领到别处去了，赵诩抬头找了找，在畔西楼西侧找到了那只迎风飞舞的纸鸢，只是普通的蝴蝶样式，张开的下摆随风飞舞，离的有些远瞧不太真切。
　　“这是哪儿放的纸鸢？”赵诩随口问道。
　　小慧对着京城也是不熟，身边的侍卫接口道：“禀世子，应该是侵湖边，那儿地方大，常有大人领着孩童嬉戏游玩。”
　　“那儿离着贤王府很近吧？”赵诩又问道。
　　“要说起来，不过两条街，走走便到了。”
　　赵诩又瞧了瞧那纸鸢，总算是看清了蝴蝶翅膀上依稀可见的斑纹，不过是几条长短的横线罢了，好似蝶翅上的斑纹，瞧着无甚稀奇，赵诩几不可见的轻皱了细眉，道：“进去吧。没什么好瞧的。”
　　赵诩师从醒湖老人，虽然只是略通周易，但也能看懂卦爻。那一长两短一长堆叠的卦象，让他心里有些不安,离卦为火——“神明出入真无定，个里机关只伏藏。”
　　
　　书房的小窗闭着，轻退开一条臂粗的缝隙，银杏叶还未成气候，库明街的视角很清晰，赵诩极目远眺，依稀见着库明街上行人依旧不多，曾经一直坐在街口的乞丐，此时竟不见了踪影，赵诩心中不安，吩咐道：“今夜你与小楼换换，让他守着吧。”
　　“是。”。
　　“晚上守着小齐小榭。不要乱跑。”
　　小慧有些惊讶，但还是听话的应了声。
　　入夜，下人房四下幽静，小齐虽然是个男孩儿，依旧闹着要与姐姐同铺，所以此刻一张通铺上，小齐依着小榭小慧睡的香甜。
　　也不知是哪儿喊来一声“不好啦！！走水啦！！！”
　　小慧最先惊醒，漆黑的屋子里浓烟弥漫里，扒开窗户一开，一侧的畔西楼竟然火光冲天。“快！快醒醒！小榭，小齐！！不好了！！”
　　等他们三人赶到主楼，畔西楼已经被火舌吞噬了大半，依稀可见书房的窗户里还有火舌添吐，小齐见到这场景竟然是吓蒙了，一时间只知道瞪着眼睛发呆。
　　小榭“啊！”了一声，惊叫道：“小楼，我哥哥和公子！！救救他们，快救人啊！！快来人啊！！”声嘶力竭并流泪满面，哭的险些背过气去。小齐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嚎了起来。
　　小齐的嗓门果然比尖声细气的小榭厉害，不过一嗓子，就让周围人一起喊了起来“快救人！！楼里有人啊！！”小慧也加入的喊叫的队伍，一时间喊声四起，救火的，报信的，要冲进火场救人的，乱成一团。
　　大火最先惊动的是库明街孙府和贤王府。孙大人听到下人禀告，还带着些被人惊醒好梦的起床气，先洗漱了一下，又让丫头盘头，最后穿上舒适暖和的又漂亮的袍子，临走还在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冠，满意了以后，才慢悠悠的出了孙府。
　　质宫离孙府不过转弯一个街口，孙大人也不要轿子了，就这么一步一顿慢悠悠的踱步而去。
　　
　　此刻大火已经烧了小半个时辰，孙大人不急着救人倒是对着火光冲天的场景挺感兴趣，于是合计着找个视角好的地方先站着观赏观赏。
　　转过街口，果然找到一处高坡，视角极好，还能感受铺面的暖气，非常的舒适，唯一不称意的一点，就是这位置已经有人，不过地方够大，大晚上也不怕挡路，孙大人心安理得的站了另一边，瞧起了热闹。
　　“啧啧，烧的可真快。”那站着的两个都青年模样，瞧着一个年级略小一些，此刻点评道。
　　无人应声，那小青年不以为杵，接着说：“邪乎！烧这半柱香就剩下个楼架子了。”
　　孙大人一捋小胡子，终于接嘴：“恐怕是有人故意纵火。”
　　“听喊声，这里面还有人吧？”孙大人的亲随大着胆子说话。
　　“唉哟，造孽！不知救出来没有。”孙大人一拍大腿。
　　“救不出来咯，火舌是从底楼开始卷的。”小楼依旧说着风凉话。
　　孙大人一阵唏嘘，赵诩本不意遇到什么孙大人王大人，不过既然孙太傅这般贵人多忘事，大殿上一番羞辱都能如此揭过，赵诩也就不再多言，站这儿太冷了，吩咐小楼道：“小楼，我们走吧。”
　　“世子留步，贤王爷有请。”背后有一人朗声道。
　　孙大人暗自一惊，世子？哪儿来的世子？
　　赵诩转头一瞧，孙大人仆从一堆，背后还远远站着一个人，一身玄色侍卫服，近前来竟然听不到一点声息，看来是个高手，难得的是赵诩瞧他眉眼，竟然还觉得很是面善，因此非常放心的道：“劳烦兵爷带路。”
　　小楼有些警觉，因此缀着赵诩就走，眼神还带着厉色，瞪起人来带着犀利的刀锋，与旦吉城怒视秦纬地时一般无二。
　　赵诩见小楼如临大敌的样子只觉的好笑，左右一路无聊，贤王府也有些距离，就闲聊道：“兵爷瞧着十分面善啊？”
　　那玄色的侍卫只是略一点头，面无表情道：“在下左都尉营杜飞鹰，见过世子殿下。”
　　这一脸正气的样子，赵诩不由的调侃道：“不知当日杜大侠，唱的曲儿是什么名目？”
　　杜飞鹰不想赵诩已经瞧出了端倪，也惊讶了一刹，面上红晕一闪，旋即又收起了表情道：“世子好眼力。在下不过找些曲目随便唱两句罢了。”
　　“啊！你是门口那乞丐吧！”小楼惊讶道。“唉哟，还真像！”
　　赵诩随即作辑道：“谢大侠出手提点。”
　　杜飞鹰一介武人不善言辞，这时候有些窘：“不谢，在下不过听从王爷安排。”
　　聊了几句王府就到了，杜飞显然是有些地位的官兵，手持令牌畅通无阻的把人送进了王府。
　　一路九曲十八弯，天色还未亮，走着哪儿都觉得差不多，小楼还不忘点评一句到：“王府真大，比质宫大了可不止两倍了，这我都走迷路了。”
　　穿过拱门，有一条鹅软石铺就的弯道，两侧花丛中还隐隐有袭人的香气。让久居畔西楼的两人仿佛步入仙宫。
　　“真香！”小楼此时已经变成了逛大观园的刘姥姥。
　　“到了，王爷请世子入内，小哥请留步。”小楼本还有些不情愿，但赵诩点了头。他也只能和这木头楞子杜飞鹰一块儿，在这小花园里吹初春的寒气。
　　又穿过一扇拱门，景色忽又一变，袭人的花香都藏在了身后，这里是一个小院子，地上铺着平坦的大石，两侧冬青长的快及腰。屋子里亮着灯火，瞧着应该是个书房。奇怪的是这院子里竟无人看守，也没太监守门递话唱名。赵诩只能在当门口朗声报：“在下赵诩，深夜叨扰贤王殿下，还望恕罪。”
　　“进来吧。”
　　赵诩闻言推门而入，只见大厅灯火通明，却只有两个丫鬟直挺挺的站着守门。侧门是个拱门，轻纱帘放了下来，看不清侧间里是什么情况，赵诩正在犹豫，又听同一个声音道：“直接进来吧。”
　　掀起轻纱帘，里面还是道轻纱拱门，赵诩有些讥诮，心说一个王爷，书房装这么多纱帘真是骚包的紧。拱门边此刻站着一个太监，闭目而立，也如外门的丫头一样直挺挺的不闻不问。赵诩只得耐着性子再掀起一层纱帘。
　　甫一进门，赵诩就吓了一跳，连忙跪倒：“赵诩谢耀皇、贤王救命之恩。”
　　耀皇帝此刻还挺高兴似的，问道：“家宴上你倒是硬气，不是只拜令尊令堂了？这会儿跪的倒挺干脆？”
　　赵诩心神稍定，回道：“耀皇于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铭感五内，当受在下三拜大礼。”说完这边叩三下，那边侧坐的贤王也拜了三下。
　　华伏鈭给华伏熨递了个眼神，目中还带着几许笑，对着赵诩道：“本王可不敢抢五弟的功劳，畔西楼初建就有问题，还是贤王发现的早。”顿了一下，见赵诩还拜倒着呢，心中大快，终于发了善心道“起来吧。朕只问你两件事。”
　　“耀上请讲。”
　　华伏鈭拿起茶盏，推推茶沫子，又慢悠悠嘬了口茶，整个书房都落针可闻了，他才慢悠悠的说到：“第一、是谁要杀你第二、质宫已毁，你住何处？
　　”
　　赵诩也曾是毕国的储君，对他这一套不紧不慢的施压动作一点压力也无，完了脑袋还能清晰的分析一下，这两个问题都不好回答，第一个不能乱答，赵诩手下无一兵一卒，根本无从查起。第二个也不能乱答，在别人家的地盘，住在哪儿还是得皇帝说了算。因此思来想去只能装出一副无奈样，道：“在下不知。”
　　华伏鈭一听，装的挺像，质子入京就断了消息来源，若说赵诩能知道暮寒门行刺一事，那才叫蹊跷，因此也不追问了，噼里啪啦的下口谕了：“罢了，朕自会彻查。既然贤王府离得近，你便先住这儿吧。老五，去独辟个小院，你家的守卫朕倒也放心。朕回宫了。”
　　“恭送皇上。”
　　华伏鈭摸黑而去，并不曾唱名起驾，看来是微服私访。赵诩还不及辩驳，这就被编排到贤王府了。
　　贤王被华伏鈭突然造访也有些手足无措，尴尬道：“那个，天快亮了，世子若是有何行李要去质宫取用，吩咐飞鹰带路，哦就刚才那领路的侍卫。本王，那什么，上朝去了。”说完急匆匆要走，显然也是尴尬，临走又回头道：“若是乏了，书房软榻也可以歇会儿。”
　　赵诩闻言，面色黑了三分。贤王自知失言，头也不回的跑了。
　　﻿

☆、双孕

﻿　　暮寒门受雇杀人，时间都是三个月，三个月任务没完成，期限一到任务就算失败了。不过失败也没什么，暮寒门的口碑就是个金字招牌，没有人会怀疑这个组织的能力，随便问个三岁小娃儿也知道，失败？那就是钱给的不够多呗！更何况质宫失火这么大的动静，不管耀皇帝打不打算彻查，毕国主和暮寒门都脱不了干系。
　　毕国主并不心疼三十万两雪花银子，而当他得知质宫大火后，还有心情隔空递话，骂耀皇护我皇儿不周，要求严正交涉。这话歪歪扭扭传递到耀国，再经过众人之口传递给华伏鈭的时候，已经是春暖花开时节了，耀皇一个表情也不曾给，慢悠悠撇茶沫子，说到：“席青城黑衣罗刹还未回京，毕国主可要与他们交涉一下？”
　　黑衣罗刹早已经一战扬名，此刻搬出来秀一下，顿时吓的毕国主噤了声。
　　外交暗涌扰不到京城贤王府的西院，赵诩自在的很，质宫护卫一个不少的围着这个单独僻出来的院子，里三层外三层，作为质子他又极其的本份，不拜客不接帖，每日深居简出，就算是王府的主人华伏熨，连日来未得机会拜会过，这里闭塞而安静，安全也无趣。
　　王府灼华庭，虽然已经阳春三月，倒春寒的寒气还是能吹肤入骨，然而把守的宫女依然每十步立在柱侧，悄然无声。一位粉衣丫鬟急忙忙的穿过回廊，步入中殿，推门而入。
　　门内依旧烧着暖炉，侧拱木门上是与书房一色的纱帘，这丫鬟也并不需要通报，直接掀帘而入，朝着卧榻一礼道，“娘娘，小穗儿回来了。”
　　卧榻上侧躺着一个女人，胭脂丹蔻夺目逼人,妆容几乎遮住了原貌，但仍然可瞧出来是个美人胚子，此时秀眉紧皱道：“快扶我起来，坐的难受。”
　　“娘娘这是怎么了，要小穗儿给您捏捏么？”
　　“不用，去问的怎么样了？”
　　“管事说这是皇上的旨意，违抗不得，平日里西院也是闭着门的，寻常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不出来，守卫森严的很。”
　　“那王爷去过没？”
　　“娘娘放心，王爷两月来还不曾去见过呢。”
　　贤王妃心中稍定，如果那莫名其妙的质子只是借宿王府，那就不需要防着了。
　　小穗儿见着贤王妃似乎是安下了心，便接着说道：“娘娘今日膳食都未曾用过一些，奴婢给您去拿些吃食吧？”
　　贤王妃立即皱眉道：“吃不下，今日希芸没来请安，称病告假了，是有什么事儿么？王爷点她侍寝了？”
　　小穗儿回道：“不曾，小潜儿去瞧过，希芸娘娘近日吃坏了肚子，吐的胆水儿都出来了。”
　　“哦？可瞧过太医？”
　　“只请了她自家的大夫，也不知她怎么想的，就是不请太医。”小穗儿也不理解这位希芸娘娘的做法。
　　“她不请，那本宫去替她请个吧。”
　　“娘娘，您自己还不用膳呢，不如也一起请个太医瞧瞧吧？”
　　“也是，若是都看了，也好一起知晓些。你去太医院找张太医刘太医，请来了一道儿领过去，那才热闹呢。”
　　小穗儿听着王妃话里有话，便道：“娘娘这是？”
　　“希芸娘娘这是有了，怕我瞧出来呢。”
　　“啊！那……那娘娘你……”小穗儿又惊又怕，平日喜怒无常的贤王妃，此刻怎么不如往常一般砸罐子闹脾气了呢？
　　“让太医一块儿瞧瞧，一块儿有了才好呢。”贤王妃自信满满的道。
　　彼时贤王正在书房，与孙太傅等文臣商议质子入侍的事宜。
　　“毕质子入京四月余，得暮寒门追杀令，今上恐及世子安危，四月来不曾降旨钦点其入侍，只是质子身份非同一般，即便无刺杀令，宿卫营终究是不能入的，太过危险，本王看来，只能当个文职，不知太傅有何高见？”
　　“王爷，微臣斗胆，礼部为大耀祭礼之标杆，赵诩以毕国人入侍礼部，恐怕不妥。”礼部尚书杨大人道。
　　孙大人知他有意推脱，一吹胡子不屑道：“有何不妥？让毕国人来大耀礼部学而实习之，岂不妙哉？”
　　“毕太子学的虽多，恐怕搅局也多吧。”杨大人不客气的回道，“且不说皇家仪仗一处也错不得，你让一个毕国小儿接手我耀国国祀，成何体统？”
　　孙大人心说真是个滑油子，随口称赞道：“杨大人果然乃礼部之重臣。”还不忘把‘礼部’二字念成了重音。
　　华伏熨瞧他二人旁若无人的谈的挺欢乐，接口道：“徐大人有何高见么？”
　　一旁一直没有做声的徐大人是翰林院学士之一，平日里就是个闷葫芦，但做事倒是挺认真，颇受皇帝看重，翰林院这个学士之名也是由华伏鈭钦点的。
　　“微臣以为，翰林院虽然不大，倒是有个地方合适，只不知会不会屈才。”
　　“哦？徐大人但说无妨。”华伏熨惊讶道。
　　“翰林院四夷馆尚缺位编修。若是毕太子诩能就任，一来毕国经书可由他来处理，二来若是赵诩熟悉番文，做个番文翻译，倒也……”
　　“不可不可。”孙大人打断道，“质子来我大耀，还没学东西呢，先读自家的书去了。这算什么事儿，不行不行。我看还是礼部更合适些。”
　　
　　杨大人一听，烫手山芋又被扔回来了，急忙道：“此子无礼，礼部不需要。”
　　一说道“无礼”，大家伙是一致的如此认定，皇宫家宴那赵诩的一番做派可算是把孙大人从里到外得罪了个遍，不过孙大人嘴毒心善，目前看来也并没有公报私仇的意思。
　　四人正胶着间，听外头太监大声嚷嚷道：“贺喜王爷！贺喜王爷！”
　　贤王觉得挺疑惑，将那太监叫入书房，问道：“怎么回事？”
　　太监小果儿应该是跑着来的，此刻虽然有些喘，但是面上喜色明显，道：“王妃娘娘请了太医，去希芸娘娘处诊脉，王妃娘娘也一同诊了，两位娘娘皆事喜脉！”
　　“哎哟！”孙大人众皆是惊讶无比，从来不生蛋的贤王府竟然一夕间有了俩娃，这实在是太重大的好消息了，忙一同叩首祝贺道：“恭喜贤王，贺喜贤王！”
　　贤王哪里还坐得住，一溜烟的去希芸宫瞧孕妇去了。
　　贤王妃入府八年一朝如愿，心中畅快无比，此刻坐在希芸宫主位上，轻抚平坦的小腹，不知有多开心。
　　一侧正襟而坐的女子眸色黑亮，肤色凝白，比之王妃璧铮是不一样的一种美，美的仿佛出自书卷之中，此刻面上也是浓浓喜色，但也掺杂着一丝清愁和忐忑，时不时看着座上的王妃，仿佛要从她面上看出一些嫉妒或者憎恶来，但是哪里看的出来呢？
　　王妃投来了然而温和的一笑，这一笑五年来希芸都不曾见过一分，对于王妃这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希芸此刻简直受宠若惊，忙回应以嫣然一笑低头不再看她。
　　“贤王到！”
　　众女忙迎出前厅，“贤王吉祥。”
　　贤王左右手虚扶了两个女人，王妃打前道“夫君怎这么快就到了？”
　　贤王仿佛不习惯这么近距离的与王妃对视，略轻微的后退了一步，这小动作极小，几乎没人看出来，但王妃能瞧出来，她随即淡下了脸色。
　　贤王不想与她计较这些小事，于是转头问道：“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来看看。太医都瞧过了吗？”
　　“回王爷，都瞧过了，在下又请了太医院常事张大人又诊了一遍，是喜脉，不会差。”太医道。
　　一旁的张大人也附和“回王爷，确是喜脉无疑。”
　　“有劳二位大人。前儿本王从厥番处淘来两只玉壶，就送给二位太医吧，望二位，悬壶济世医道长青。”
　　两位大人自然心中大喜，忙谢过而去不提。
　　贤王安抚完希芸，与王妃一道步出希芸宫，王妃尚在喜悦中，面色极为柔和，少有的不再凌厉。
　　贤王叹口气，知道这女人要强，却不知她如此容易满足，于是淡淡的道：“你应该多笑笑。”
　　王妃哪听过自己夫君如此宠溺的口吻，一时间驻步不前，竟然有些愣住了。
　　贤王突然见她不动了，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王妃简直幸福的无以复加，八年来的等待，原来如此轻易就可以得到，忙擦去微湿的眼角，笑道：“王爷怎么这么说，臣妾以前不笑吗？”
　　华伏熨想了想，道“以前不笑的这么好看。”
　　王妃这时咯咯咯笑了起来，听起来很是开心。心中再大的郁结，此刻都化成了一滩春水。
　　﻿

☆、四夷馆

﻿　　暮寒门追杀令已经过时了，质子院里再没甚不明身份宵小之辈。魏老将军的兵功臣身退，转眼都给撤了，宿卫营的倒是依旧留着，看来这一队人马是要跟着赵诩监视他，直到赵诩回国当政的。
　　守卫少了，与外界的沟通就多了，比如贤王府的大喜事，正宫侧妃双双得子这种事情，赵诩是不会关心的，不过挡不住背后有人嚼舌根子，比如说当时捡回齐小南的机灵些的小宿卫，以及络腮胡子。经过这几个月相处，两人与小楼小齐都混的熟了，平时都大哥小弟的乱称呼，也极为好说话。
　　络腮胡子名字叫何大壮，本名不叫这个，小时候跌过一跤，有些病弱，请了村里的算命先生，说染大壮】之名能给他续命。于是他便改了这个非常符合他身份的名字。
　　机灵些的宿卫，叫何蒙，与大壮同村，小时候一块儿长大的，这些大壮的故事，多半是他讲给小楼小齐听，又由大壮进行补充完善，再传到赵诩耳朵里的。
　　“真悬乎，贤王八年无子无女，这咋一来来俩，玄乎。以前还传他不举呢。”何蒙道。
　　“说不定是王爷开窍了。终于变'举'人了！”大壮道。
　　“哎哎哎，别教坏小孩子，我家小齐还在呢。”小楼道。
　　“嗨，不小了，都八岁了。我八岁那会儿，都穿开裆裤跟着阿蒙互撸呢。哎哟！你打我干嘛！”
　　“闭嘴！”何蒙脸都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小齐跟着他们再那儿傻乐呵。“呵呵呵呵呵呵。”
　　“哦不对，那会儿我还小，是十二岁吧，还是十三岁？”大壮还在纠结。
　　何蒙无奈了，拿起盘子里的花生米儿，一把往大壮嘴里塞：“就你话多，闭嘴吧！吃你的酒！”
　　“你们还敢吃酒？不怕吴统领抓么？”小楼虽然这么说，还是很不客气的拿起酒坛子，与他们一道儿喝。还不忘抓一把花生米分给小齐。
　　“嘿嘿，你不知道吧？咱们吴统领被贬职啦！”大壮说。
　　何蒙接茬，继续道：“嗯，质宫大火他背了黑锅，听说以后不管京畿守卫了。去皇宫里当差了。”
　　“哦？那这缺谁来补啊？”小楼疑惑道。
　　“谁知道，反正我们是升不上去了，管他呢，有这几天闲空当，咱哥几个先吃他几天逍遥酒，以后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有我们受的呢。”何蒙道。
　　“哎我听说新来的叫……叫什么来着，我前头还听大三爷唠的。”
　　“瞧你那记性，要不要我再敲两下给你提个醒？”小楼乐道。
　　小齐也跟着呵呵呵的笑。
　　“姓秦！秦纬地！听说是从逸宝州刚调来的。”大壮震地有声的道。
　　何蒙想了想，说“没听过。”
　　小楼面上一惊，但立刻又恢复了表情，继续与他们吃酒。
　　大壮道：“嘿，你听过就怪了，逸宝州离这儿远着呢。”
　　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小榭怒气冲冲的跑来，揪着小楼的耳朵便道：“李楼！你是要作死么！快给公子磨墨去！”
　　“哎哎哎我的好姐姐，疼疼疼！你松手！我去我去！”
　　“公子待你不薄是瞧着你好，你这么偷懒要我怎么跟公子交代！”小榭怒吼道。
　　“小榭姐姐，你别骂小楼哥哥了。”小齐也附和道。
　　小榭这才松开揪着的耳朵，道“还不快去，一会儿公子等急了，打你十几板子你才高兴呢！”
　　小楼哪里敢惹小榭，一溜烟的跑回小屋去了。后头大壮笑道：“大妹子，你们这公子倒是个好人，我瞧着守了那么多个月，就没见过他收拾下人。”
　　小榭不爱与护卫攀谈，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只侧辑了一下，领着小齐去了。
　　这边儿小楼匆匆回到书房，迫不及待的往里冲，赵诩见他如此毛躁，就道：“这是火烧哪儿了，猴急猴急的，知道的是世子书房，不知道的是南大街呢。”
　　小楼也知道急了，但消息太重要，还是忍不住道“公子，太好了太好了！”
　　“怎么了。”
　　小楼关上了门，拿起赵诩手中的笔，就着一张废掉的字帖，写到了个“秦”字。
　　赵诩见字也是一喜，道“真的”又觉得说出太多不妥当，于是只是笑。
　　小楼卷起袖子，在砚台里倒上些清水，开始磨墨，口中道“否极泰来。”
　　赵诩道：“有空带你去都深酒楼吃酒。”
　　小楼自然是高兴的，还不忘道：“带上小齐。”
　　“你都不带你妹妹吗”赵诩调侃道。
　　“那女人凶死了！”赵诩摸摸自己的耳朵。刚揪的那一下，现在还发烫呢。
　　秦纬地一旦上任，宿卫营这一道防守就不再是一道阻隔外界的墙，反而成为了赵诩极其重要的通讯要塞，看来师傅常居京城，已经将耀国官场的水搅混了。
　　如果说小楼、都深酒楼和秦纬地是赵诩志在必得的三枚旗子，那么下一步，就该放手去搏，对于质子来说能够挥霍的时间真的不多，耀毕盟约里最多五年之限，他没有一刻不急，前四个月如此安于现状，不过是做给耀皇看的一种姿态，此刻一听说秦纬地来了，整个心都仿佛安定了一般。
　　清明一过，天气就开始转暖了，耀皇帝终于下了旨意，准赵诩入翰林院四夷馆作编修，主耀文献翻译工作，平时有专人专车接送，其他待遇和普通编修一样，为期四个多月的禁足令，终于解了。
　　连带着耀皇的旨意，官服官印也一道送了来，去四夷馆上任第一天，赵诩觉得还是入乡随俗比较好，于是换了官服又别了玉笛，由王府的下人领着步出王府。
　　王府的确挺大，赵诩连着住了也有两个月，却只在小院里活动，所以这甫一出门，没有下人带路，还真有可能会迷路。
　　这里的回廊和建筑都仿造了苏州园林，讲究一步一景，因此明明可以修一条笔直的路，非要做的九曲三折，之中还要放入假山碎石，山石遮蔽了视线，就无法判断下一步会出现什么，所以当迎面出现一身蟒袍的时候，赵诩一时未反应过来。
　　今日皇上罢朝，贤王上朝扑了个空，此时甫入王府，亲王服都还没脱去。见了赵诩也是一愣，这人穿着大耀的服饰，窄细的腰枝被官配玉带的束了，愈发显得人挺拔身姿，藏青色的华服衬着一张俊颜，覆眉荧目，一抹绛色丹唇微起，端的是翩翩俊杰。华伏熨一时怔楞，他都忘了王府里还住了个客人，长的还特别像一位故人。四目相交，那怔楞的表情瞧着挺好玩。
　　给赵诩领路的下人是做惯了的，不急不忙的下跪行礼：“小的给贤王殿下请安，王爷万福。”
　　“赵诩，见过贤王殿下。”
　　华伏熨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走神，忙道“这是要去点卯么？编修的活可以拿回来做，若是查文书，本王书房有些。”
　　“谢王爷。”
　　“快去吧，杨大人死板的很，迟到了要打板子。”
　　不待赵诩接话，华伏熨挥挥手便走了。
　　四夷馆不远，就是翰林院西侧的小楼，瞧着挺破落，赵诩到的时候，已经快近辰时。翰林院学士杨大人亲自接见了他，并交代了编修事宜。
　　正如贤王所说，四夷馆的活是可以带回去做的，三天点个卯就行，若是普通编修，偷懒是要打板子的，而如赵诩这个身份特殊的编修来说，做不做是一回事，杨大人可没心思打一个外人板子。他甚至不关心这人会不会来做事情，随便扔了些文书给他，就把他放羊了。
　　临走时还不忘嘱咐道：“三天印卯，记住了。”
　　赵诩一辑，心知这是杨大人最关心的一点了，印了卯代表赵诩在四夷馆干活，这便足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谢杨大人提点，微臣告退。”
　　于是点了卯不过两个时辰，赵诩就搬着资料回了王府，还能赶上一顿王府的午膳。
　　﻿

☆、束州大会

﻿　　在这张四方逐鹿的版图上，拜地理位置所赐，耀国以剑客豪侠居多，因此有白鹤剑龙虎拳等等自创大派盘踞中原，而毕国则巫医岐黄之法昌盛，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的醒湖老人就是毕国人，也曾经出过许多江湖闻名的巫师，有的善驱鬼，有的则兼通星纬，更有能人有窥辩气运之能。而耀国以北，毗陵毕国，由骏马和辽阔草原闻名的岐蒙则更多的是游牧部族，以法师最多，信仰无上天神，善战冷血，岐蒙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各部族之间也并不非常团结，内部经常有争斗，因此这些年来倒一直游离于耀毕纷争之外。于岐蒙隔着耀国遥遥相望的，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国度大咕，咕国人温婉无争心地纯善，百年来与邻国少有争端，别国也不愿随便招惹他，无他，只因这个国家的人极度排外，即便收复了也是一块难啃的臭石头，所以一直封闭而治，倒是出了不少茹素修道之人。
　　四月一到，随着细雨绵绵一起而来的，是各方蜂拥而至的侠士，他们群聚耀国束州，等待三年一度的大盛会——束州武林大会。这其中不但有耀国本土人士，更有来自他国的侠士前来报名。其中也不乏抱着一夜成名的美梦的人来束州碰碰运气。也有许多名门大派，来捡着机会挑选些有根骨的年轻人，收做外门弟子，运气再好些，给哪位大师直接看上了，那就更前途无量了。因此虽然是武林大会，这儿的年轻小辈也是不少，还有各派前来观摩的弟子，准备带来与其他门派一起切磋。一时间大派大侠云集，客栈全部爆满，几乎将束州拥堵至瘫。
　　耀国朝廷虽然不管江湖事，但束州如此盛大的一次跨国性质活动，自然派了不少重兵维持秩序，倒也算是将束州爆满的乱象整治的妥帖了些。而重兵把守的都城中有没有朝廷探子之类，江湖人和耀官员们都心中了然，这种事，各派各门心中都有谱，也无需多言。
　　束州枣城喜多客栈，大堂已经座无虚席，喧闹不止。靠墙悬挂着一溜一溜的竹牌，横横竖竖，倒也看着挺齐整，竹牌巴掌大小，上有人名，名侧还刻有小字，标注该人所属门派、使用武器及功夫路数，甚至还有往年比赛记录，密密麻麻写了不少。每张上挂着些不同颜色的小把件，可以看出这些竹牌均是由赔率排序，第一排十张自然是此次大会夺魁热门人选了。
　　小二忙着端菜，还不忘在经过竹牌墙的时候吆喝一声：“下注无悔！”
　　竹牌墙前有个书桌，此刻围着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等着下注的客人，虽然已经将桌前坐的人埋没了，却还是听到那人支着嗓门喊道：“别急别急，都有份！”
　　有些已经下了注的客人，还在犹豫，怕自己注下错了人，于是成圈状，因为没有凳子了，站成一伙围着嘀咕。
　　“哎我觉得朱玉庆朱公子不错，上回就是第二，今年肯定能进前十。”一位眼瞪如铜陵的大汉向旁边的瘦子道。
　　“你怎么下前十的注啊？那才赚多少？”瘦子还未来的急接茬，口膏涂抹了有三尺厚的婆娘先抢了话头。
　　“唉那不是没钱了吗，再者说了，现在才百入五十，留着点钱下最后一把呢我。给我瞧瞧你下了谁的？”大汉伸手要瘦子的赌注单子。
　　瘦子也不犹豫，拿出自己的赌注凭证，道：“嘿嘿，我赌的可是赔率最大的。”
　　“唉哟，你怎么赌这个鬼东西！”大汉连连摇头表示不赞同。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个【簋盟】，今年一共报了十一人，十一人全都进了前五十名！这小门派，玄乎着呢！”
　　婆娘张着血盆大口，疑惑的问到，“真有此事？我咋没听过这门派呢？”
　　“我也纳闷，我那青城派的哥哥也道没听过，大概是今年才成立的小派。你还别说，这小派恐怕是要一跃成名！”
　　“那咱去瞧瞧他们比赛吧，没见着我不放心。”大汉提议。
　　“那就去瞧瞧呗，今日晚些时候有一场，咱一起去，保准你过目难忘！”瘦子眨着他贼亮的小眼神，微笑提议。
　　武林大会的主会场就在枣城以东的空地上，从大会伊始就支起了十座大平台，个个丈许宽，虽然今日比赛大致已经过了，但仍有客人围着不散，还有些爱玩爱闹的，跳上赛台比划两下，也能得到台下不少叫好声。
　　今日最后几场比试在申时，时间将近，人渐渐多了起来，大汉与瘦子早早的占了位置，瘦子还不忘讲解道：“这场是为簋盟赤珠对小叶宗边陌道长。”
　　“唉哟边陌道长可是高人！上回我就听说过，厉害人物！连少林方丈都瞧的上眼的门派呢！”红口婆娘嚷嚷道。
　　“指不定得输，且瞧着吧。”大汉也没说明是谁输，只是含糊的回道。
　　鸣锣一过，再有大会的管事人报了赛程和参赛人，参赛的众位就陆续上台了。
　　论武功比试，上台的花样也是极多，且看旁边的赛台上，那年轻男子一身轻功飞越而来，轻轻巧巧的落在台上，仿佛一片寒羽，赢得众人一阵喝彩。
　　大家都偏头看那人了不得的轻功了，这边两位就显得平平了，未引得多少叫好声，老道士一身青衣，双臂一展一招中规中矩的大鹏展翅，姿势倒也优美。簋盟赤珠瞧着是个碧玉年华的女孩，身穿桃红色夹袄，配同色襦裙，正一步一步顺着赛台的木楼梯走着上了台，被台下不少瞧热闹的喝了几口倒彩，赤珠也不恼，还笑盈盈的瞥了一眼，眉目带着些青涩的羞怯之意，引得台下众位小生眼神都有些发直。
　　边陌道长年逾五旬，武功造诣必然不浅，见小女娃儿步伐虽慢，但下盘稳如磐石，知道必不好惹，也不敢轻敌，一翻手中拂尘，提高了音量道：“无量天尊，老道边陌，谢姑娘不吝赐教。”
　　“在下赤珠，多有得罪！”赤珠声音清凉柔转，很是浮动人心，然而话音刚落还不待众人反应，就突然祭出手中利器，破空向老道面门而去。
　　老道士毕竟不是善于之辈，只轻轻一侧便躲过来势汹汹的一击，众人这才看清了赤珠手中的武器，乃是一截红菱，在她手中递出，竟然变成了笔直的一条，也不知其中几分内力，竟扫的道士拂尘随之飘浮了一瞬。
　　老道士躲过一击，即刻翻转，挥出拂尘，意在攻其腰侧，这一下极为刁钻，一来算准赤珠来不及躲闪，二来拂尘善挥劈，这一下若是得手，必然去其攻势，因此老道使出了八分力道，带着罡风而过，只听到“呼！”的一声，转眼就挥至赤珠身侧。
　　赤珠哪里肯接，红绫一扯险险挡住来袭，身形向后一撤，与老道拉开距离。
　　边陌道长虽然是小派宗师，但师门也有近百年历史，他虽然造诣不算高，在小叶宗也是五位道长之首，是仅次于掌门无名和副掌门的高手了。要不然也不会频频跑少林武当去打秋风。混了脸熟也混出了名声，打来打去几十年，经验相当丰富。要说他奔着武林至尊之位去的，那倒也不是，不过是小叶宗门生凋敝，他来这里打个招牌而已。
　　不过这会儿站在赛台上两厢站定，他心中却是惊讶万分。台下众人还未看出分晓，他手中拂尘捏着却已经有些手软，那一寸红绫不知是什么质地，竟然不破不裂，震的他此刻虎口发麻，于是笑问道：“姑娘红绫好生厉害，不知有何猫腻？”
　　赤珠面色立即有些不愉，拿出红绫挂在左手，说道：“锦绣布庄五两一尺的赤红绫，老道士买来做头花么？”
　　台下一众哄笑，边陌道长恼羞成怒道：“小儿休得无礼！”说罢飞掠而至，出手如爪直取赤珠下盘，想要出其不意。
　　赤珠轻轻巧巧的接过，缠斗在一处。老道士这回是用上了全力，他心中清楚，若是不速战速决，恐怕还不出百招，就要内里不济了。
　　赤珠不怕他出手，就怕他不动，边陌道长左右出招，赤珠却一改攻势，干脆拆起招来了，不但一分攻势也无，而且还边接边退，看到台下众人唯有唉声叹气，都说小姑娘到底资历尚浅云云。
　　老道士几十招攻下来，赤珠已经被逼至赛台边缘，边陌道长心中一喜，立即收招而下，祭出拂尘挥向赤珠，想要一招定胜负。哪知赤珠红绫一闪，竟然勾住了边侧的木柱，在拂尘挥至的一刹那，拽起红绫飞翻而去！
　　老道士打了个空，心道不好，背后如此大破绽恐怕要坏！然而还未及收势就觉背后剧痛无比，一口老血喷出，跟着整个人也飞下台去。
　　胜负已定，赤珠还不忘向台下老道抱拳道：“承让！”，就不再多看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了赛台。
　　台下大汉被老道长扑了个正着，此刻扶起道长还不忘喊疼“唉哟道长，您倒是找了个垫背的！疼死老子了！”
　　边陌道长输了比赛，正郁结呢，对着大汉大喊一句“滚！”擦着口边血迹，愤愤的走了。
　　瘦子婆娘刚要发飙，被瘦子扯住了袖子，他虽然不服，但也知道武力相差悬殊，不敢惹怒那酸道士，只扶起大汉道：“我就说簋盟厉害吧！赤珠姑娘前途无量！”
　　大汉边揉腰边道：“嘿！后生可畏。”
　　﻿

☆、传谣

﻿　　四夷馆隶属翰林院，与大学士共事说起来也是挺长脸的事情，若是入了哪位大人的法眼，做了入幕之宾，以后升官入阁也未可知，所以里面即便一个小编修，走出来也是有些脸面的大人，因此四夷馆也是升官正途上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好地方。古来自有文人相轻一说，在这个文人多如牛毛竞争又相对激烈的殿宇里，职场是非也就变的越加微妙了。
　　哪位编修是谁人的入幕之宾，哪位编修又是哪位大人的小舅子的大侄子，那两位大人不对盘，编修们也就分成不同的派系。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赵诩在馆里撞了一个多月的钟，对这些纷繁复杂的关系心中也有些了然，不过他毕竟与科举出仕眼高于顶的众位不同，所以被轻视也在所难免，更何况自身还寄死居于口碑不怎么好的贤王府。闲时冷嘲热讽的倒也听麻木了，反而不怎么在意。有空还会跑来馆里查阅资料，一查就是一下午。也不怎么搭理人，端的是清修养性。
　　四夷馆毕竟是耀国接管外藩文集的地方，内容种类多样又详细，查什么都方便，这日捧着厚如臂粗的典籍看的正出神，有人拍了拍肩膀，赵诩抬头，瞧到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世子，您让让，我家大人要查个书目。”
　　下人如此无礼，后面的‘大人’们却不喝止，只顾相互谈笑。四夷馆书籍处此刻四下无人，赵诩不想生事，只瞧了一眼后面的两人，便让开了路。
　　不出一会儿，又是那下人跑来，伸手又想拍赵诩的肩膀，赵诩闪躲了一下，问道：“什么事。”
　　下人拍了个空，尴尬道：“世子手中可是《岐蒙方物志》？我家大人遣我来拿。”
　　赵诩皱眉道：“还没看完。”
　　“不过是借过来瞧两眼，世子这么小气？”后面的‘大人’回道。
　　这两人一个叫冯海一个叫陈罗正，都是嘴碎挑事小能手，赵诩心知他们刻意闹事，只得递过书去，道“冯大人既然想看，就先拿去吧。”递过书去，转身要走。
　　谁知不出两步，那陈罗正就拦住了他去路，“世子留步。冯大人有要事相商。”
　　赵诩已有些生气，但还是耐着性子瞧他们玩什么花样。
　　只听冯海到：“前日听说席春院子新里来了个小倌儿，没两月就成了红牌，不知赵世子有没有听说过？”
　　“不曾。”赵诩听他这么说，已有些恼，官员不得私下狎妓，这是要被罢官的罪名。这两位竟然有如此胆色，在工作场合大谈烟花巷柳。
　　“哎，我就说世子乃是清贵之人，此等烟柳之地哪是他会去的地方。”陈罗正接话。
　　“闻说贤王爷风流成性，这会儿他那两位宠妃又双双有喜，只怕是寂寞的很啊？”冯海又跳跃性的把话题绕到了另外一头。
　　赵诩不知其意，路又被陈罗正拦着走不出去，只得沉默的不接话头。且看他两扮演双簧唱作俱佳，不知存了何种居心。
　　冯海问了话却没得到回答，忽然贴进赵诩，两人距离忽然拉进，面对面不过两拳的距离，冯海在赵诩的脸上看到了明显的不耐和厌恶，才满意的哼笑道：“世子清贵如许，”顿了顿，提起手指，在赵诩脸上轻轻一划，“不知贤王尝过否？”
　　“啪！”赵诩挥去冯海的手，大怒道：“冯大人嘴巴放干净些！”
　　这些蹬鼻子上脸的狂徒在四夷馆都是有后台的，冯海的父亲任职吏部，有个一表三千里的妹妹册封了昭仪，弯弯绕绕到皇帝的后宫里，说起来还算是华伏鈭的远房小舅子，寻常也不会有人敢惹冯海，此刻方刚晌午，典册内室本就无人值守，再加上有冯海这座瘟神，恐怕整个典册室根本无人敢近。赵诩想要走出这馆子，今日恐怕不得善了。
　　“席春院的红牌名唤楚越，有着一把好嗓子，寻常唱个小曲儿自不在话下，难得的是在床上，那叫声也是极为销魂呢。”陈罗正言辞放荡，显然对这位红牌还念念不忘。
　　冯海似乎很满意这个话题，又凑近赵诩，用刚才同样的放荡眼神上下提溜着瞧，边瞧边说：“不知世子比之楚越，是否有过之而无不及？”
　　“住口！冯大人，本世子要事在身，恕不奉陪！”说完，想用蛮力推开陈罗正拦着的去路。
　　陈罗正哪里肯放，猿臂一展，整条狭廊就再无空隙可供穿行了。
　　冯海乐呵呵的抱臂，道，“世子别恼啊，不过玩笑而已。贤王府就这般令人流连忘返么？才晌午而已，世子早早的要回去陪贤王殿下了么？”边说还不停动手动脚，这儿拍拍赵诩手臂，那儿摸摸赵诩的腰肢，动作及其猥琐。
　　就算赵诩再好的脾气，此刻也被点着了，心中怒火大炽，内力已然汇于掌心，拍下去便是不死，也要重伤。
　　“公子，杨大人找，在文斋等您。”小楼在门口喊道。
　　杨大人便是当日带了赵诩的四夷馆馆长了，官拜少卿，平时不怎么出现，但那日接待赵诩亲力亲为，许多人看在眼里，因此小楼这一声喊，冯海与陈罗正便不好再纠缠，悻悻放人。
　　出得典册楼，小楼才道：“气死个人！”
　　赵诩气过了，反而觉得小楼这模样挺好笑：“早做什么去了，杨大人怎么会来？”
　　“哪里来的杨大人，我讹他们呢！殿下与我势单力孤，又不能上手打人，我便自己想法子呗！”
　　赵诩无奈笑道：“鬼灵精。”
　　小楼觉得自己挺英明果决，因此夸夸其谈道：“这狐假虎威的法子最好，立竿见影！我见那文斋平时门都关着的，只殿下头次来馆里与杨大人进去过，应该是大人自己的书房，果不其然！”
　　“小楼。”赵诩走到馆口，晌午刚过，入夏的气息渐浓，今日本打算在馆中查阅资料，可是这样被打断了，反而余出了一下午的闲暇时间，心中忽然有了个主意，“我们去逛午市如何？”
　　小楼眼中随机便亮了，点头如捣蒜道“好啊！”
　　暮寒门追杀令早已经撤除了，耀皇对质子的管控也松余了许多，与馆口接送的侍卫通报一声，小轿子就载着赵诩往西城而去了。
　　所谓午市，其实是个农贸市集，京城城郊各绑乡邻，于鸡鸣前起身，装上新鲜蔬果活牛活羊各种手工物品，比如剪子帕子褥子鞋子袋子等等物什，要么马车要么牛车，到京城里来赶趟，一般路途远的货商，要晌午才能赶到城里来，因此晌午过后，这里才是最热闹的地方，各种小商品也是琳琅满目，瞧的人目不暇接。
　　京城有东西两个午市，东市卖人卖马卖杂货，西城与东城不同的是，这儿没有兵刃马具，都是些寻常人家生活用品，当然也有卖儿卖女的为筹口粮小摊贩，只是比较少罢了。
　　西市多达官贵人，东市集则鱼龙混杂，多江湖人士，为期两月的束州武林大会已经结束了。这会儿正是尚武人士最爱谈论热门话题之一。还不到东市核心，赵诩就已经从小贩口中得知，本次武林大会夺魁的，正是前年第二的朱玉庆朱大公子了。
　　这小贩看来是将东西卖的差不多了，这会儿纠集旁边众位路人听众，讲他如何观摩束州武林大会，说的唾沫横飞。
　　“要不是我瞅着朱公子武功大成，保不齐也下了簋盟的注！总算是我有些眼光，没让这些个乌合之众给骗了去！”
　　“簋盟既然能晋级二十名，为何却齐齐败下十名以内的争夺，说起来这也太玄乎了！”
　　“难说，怕不是赌坊请来的高手，骗钱的吧？”
　　小贩摇头道：“那不能，谁请的起这么多高手。我瞧着，倒像是些来玩的，瞧着武林大会好玩，这簋盟是捣乱来了。”
　　“喝！狂妄小儿，你可知武林大会高手云集，哪容的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位瘦骨嶙峋但精神翟烁的小老头儿说道。
　　有人接茬道：“这位侠士，不瞒您说，决出的二十位高手里边儿，簋盟占了七位，五十名高手里面，占了十一位，比赛规矩大家都省的，每个门派最多出十二位精英，又有哪个门派能有七位占据榜首二十名？我瞧着极有可能是簋盟故意藏拙。”
　　众人皆点头称是，又有人问道“那簋盟到底何方来头？”
　　小老头道：“在下虽然是一介蜉蝣，在江湖上倒也浸淫八年，却不曾听说有此门派。恐怕是新晋小门小派，”接着又喟叹道：“这簋盟竟有如此雄厚的实力，委实不可小觑。”
　　赵诩听他们说来说去，也就这些信息，也就不再逗留，“找家茶馆子，坐着歇歇吧。”
　　小楼腿脚灵活，不一会就找了家近些的，领着赵诩一行来到茶馆里边儿。
　　这儿不比西市攀龙附凤，茶馆也是粗茶小凳的平房，靠窗一座，视线就与街道零距离接触了。
　　赵诩的随身侍卫都训练有素，两个走了进来护卫，两个守在了门外当门神。东市小门小户，一般瞧不着官兵和大官，此刻赵诩的行装，吸引了不少行人的注目。
　　几家孩童在不远处结伴玩耍，此刻也被侍卫的行装吸引了目光，躲在栅木板后，偷偷的瞧，样子还挺兴奋。但见赵诩安安静静的喝茶，侍卫更是如两座雕像一般，孩子们也就渐渐的失去了好奇心，蹦蹦跳跳的玩起了游戏。
　　小孩儿家的游戏赵诩不感兴趣，不过是拿着一只小型的蹴鞠，提溜着你一脚我一脚的踢，口中还念着儿歌，在稚嫩的口中宣嚷出来，听着倒也惬意非常。
　　“国有质，家有妃。”
　　“曾几何，战而归。”
　　“焚书楼，老将慰。”
　　“贤王府，眉眼飞。”
　　“世子来，小窗窥。”
　　“玉肌骨，雪齿贝。”
　　“怎销魂，春仗辉。”
　　“蟒袍褶，蛟龙配！”
　　只听得“当啷！”一声，小楼的茶碗摔在了地上，气的手抖不停，豁然起身，要喝止那些孩童。却觉得手上一紧。
　　赵诩拖住小楼，脸色也是不好，但还是轻声道：“莫气，我来。”
　　小孩儿们瞧着尊门神跑来了，吓的又躲回栅木板后，四个孩童八双牛眼，瞧着挺无辜。
　　赵诩沉住气，缓声道：“小娃娃不知唱的何物，我想学来可好？”
　　﻿

☆、圣女侍

﻿　　魏依依是魏府嫡孙，颇得其祖父魏老将军的喜爱，又有其父亲魏漠尊尊教诲，二八年华的女孩儿出落的亭亭玉立兼着知书达理。媒人自然是踏不破魏府的门槛的，但就魏德隆的眼光来看，宫中七个皇子，仿佛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这一月草长莺飞，正是烟柳满皇都初夏好景致。镜法师太闭关五年后骤然出关，就发布了一个鼓动民心的好消息——皈招魏府嫡孙魏依依为圣女侍。
　　五年前栀还圣女仙逝，圣女位一直空缺至今，当精神没有寄托，民心便如浮萍，国家如何能安定，此刻镜法师太出关，在耀毕大战民心浮乱之际，皈招圣女侍真真是一件稳定民心的良策。
　　镜法实际的年岁已不可得知，此刻上座蒲团闭着眉目，面上纵横纹路里镌刻着岁月洗礼后的深邃和单薄，魏依依见法师不曾睁眼，大着胆子仔细打量起来。
　　“坐吧。”镜法师太不曾睁眼，只淡淡的吩咐。
　　魏依依突然听到这声吩咐，有些惶恐的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左右瞧了瞧，空空的殿堂里哪里有椅子凳子，只有一个空的蒲团，魏依依只得跪到了蒲团上，然后敛目道：“镜法师太好。”
　　“可学过经文？”
　　“母亲曾教小女抄写过大般若经、芝兰目和静心咒。”
　　镜法师太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乌目里透着一点点慈爱和洞悉世态的悲悯，道：“大经文懂些就可以了，圣女只求静心，既入我大耀国教，以后便不可再跳脱无礼。”
　　魏依依心中了然，镜法师太是在怪罪她刚才肆无忌惮的打量，果然高人都是不用眼睛视物的，于是唯唯应诺。
　　“圣女侍清苦，长则三年五载，你可耐得住寂寞？”
　　上一任圣女栀还，圣女位只做了三年就下嫁温王，想来镜法师太门下高徒，这样扫她师父面子，镜法师太心中也是有过节的。魏依依哪里敢随便拂逆，当即道：“依依不敢妄言轻诺，但既入师父门下，愿追随左右不离不弃。”
　　镜法师太不悲不喜，接着道：“路还是要靠你自己磨砺，本座不能看透你心中所想，只送你一句谏言，世人独爱专情，专情未尝不是无情，愿你清者自清，独善其身。“法师顿了顿，又道，”你与你师姐都是还字辈，就赐你一个清字罢。”
　　“谢师傅教诲。”魏依依立即起身一拜。
　　自赐法名这一刻起，魏依依就不再是魏府的嫡孙了，虽然不像尼姑需要剃度出家，但是从此以后与俗世也就断了干系。专事伺候镜法师太，成为她的左右手。
　　按照历来的规矩，圣女侍一般要多招收些个，教化些年月，再由前任圣女与天覆星宫尊长一同选拔下任星宫圣女，只是栀还早逝，镜法师太近几年也不问世事久矣，因此由皇帝送来个女孩儿，镜法师太是无所谓的。只要不是完全不可塑的阿斗，留着也就留着了。
　　只不过镜法师太不问世事，却苦了现在改称清还的魏依依，在天覆星宫住下不过十来天，拜帖就淹过了宫门。大有见不到人誓不干休的意思。魏依依不敢擅自做主，只是闭门不见，倒是镜法师太提点了她：“事间俗务虽然繁杂，也大可不必敬而远之，天覆圣教能窥探国运，也绝不是瞧几颗星星就明白的。这些事，你要慢慢学起来。”
　　“清还知道了。”魏依依道。
　　镜法师太对这个新任圣女候选倒还算满意，魏依依表面有些脱跳，但心思却沉稳，因此不免多提点几句：“但你要谨记一点，你虽生在将相之家，拜入天覆圣教就是方外之人，决不可妄自尊大，那些个拉帮结派暗度陈仓的勾当，你祖父去做也就罢了，你再不可插手！你可省的？！”
　　魏依依头一回看到师父如此严厉，连忙跪下，道：“谨遵师父教诲。”
　　又聊了许久，镜法师太到底年纪大了，有些体力不支，魏依依扶着她躺下，又帮她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才轻手轻脚的关门而出。去耳房煎药，镜法师太睡醒了要喝的药，此时开始熬制，一个时辰后也就熬好了。
　　这些下人做的事情，此刻都由魏依依一手包办了。倒不是天覆星宫真的缺人到如此地步，一来圣女侍本来也要与尊上同吃同住，二来镜法师太与清还也及其投缘，不过十来天的功夫，魏依依已经能够胜任起她的新职位了。
　　天覆星宫坐落在皇城东侧，毗邻侵河背靠辉山，是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与贤王府一在城东，一在城西，东西遥遥相望，就是坐车也要两个时辰，却离温王府上极近。
　　相传八年前，栀还圣女入圣女侍，温王就在路上惊鸿一瞥，成就了一段佳话。只可惜栀还命薄，还俗后入主妃位不过月余就仙逝了，令人唏嘘不已。温王华伏荥至此以后誓不再娶，其后已有六年余，可见其专情至深，也是一段孽缘。
　　而此刻，贤王华伏熨纷乱的情史正如脱缰的野马奔驰在耀国皇城的街头巷尾，让“至性专情”的华伏荥忍不住调侃道：“贤弟花名在外，做哥哥的望尘莫及啊。”
　　华伏熨在一旁没接话，拿着手中佩韘转着玩，嘴角的笑还带着些自嘲的意思。
　　“我瞧着赵诩倒是长的真好。”华伏堑少年心性，对着两位兄长谈论别人也不吝溢美之词。
　　“不若让世子住我府上吧？”华伏荥好心提议。
　　“皇上金口玉言，赐贤王西小院做世子驿馆。皇兄就不要掺一脚了，免得污你一世英名。”华伏熨说道。
　　华伏堑也想提议，不想被三哥抢了先，然有华伏鈭金口玉言在先，只得讪笑着闭嘴。
　　华伏荥听了华伏熨的话，也不恼，笑道“你是真破罐子破摔啊？还是被你家两位爱妃给治好了？”
　　华伏熨依旧不接话，只道：“走了，快开始了罢。”
　　城东马场要出白虎门，因此各位王爷在此先回合，准备去观赏蹴鞠赛。难得三位王爷到齐，聊天内容也就围着他们关心的话题，左一句右一句的聊开了。
　　华伏堑随着一行跨上高头大马，忽然想到：“皇兄为何不请世子一同观赛？”
　　华伏熨也跨上马，还未回复，就听华伏荥调侃道：“不怕人言可畏吗，这时候带赵诩出来，便是坐实了有私情。”
　　“这有什么，难不成要躲一辈子吗？身正就不怕影子歪。”华伏堑说道。
　　华伏荥意味深长的笑道：“你别忘了那两位贤王爱妃。那醋劲可大着呢。”
　　“啊……，对对。”
　　华伏熨无奈，侧头对下人说道：“去送个信，白虎门京畿卫蹴鞠赛，午时三刻开赛，本王邀赵世子同赏。速去。”
　　边上华伏堑已经笑的直不起腰来，华伏荥也笑骂道：“登徒子！”
　　﻿

☆、赛马

﻿　　论起皇子的教学课程，每一个皇宫里的人多少都知道，那是驳杂而精深的一个教学系统。不管一个皇子先天资质如何，只要他是皇位的顺位继承人，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必须背负起沉重的学业，因此赵诩虽然不以才气著称，想必在座的各位王爷，都不认为他是个绣花枕头。
　　赵诩从毕国来耀，手中没有一个随侍，却带了他心头好，那便是一匹暗红色的马儿，名唤赫赫，来耀国半年来，因为不曾有一次出门溜达的机会，赵诩牵出它的时候，这畜生迫不及待的打了个响鼻。
　　马服已经换好，青玉笛子擦在腰带上，看着倒是利落。
　　护送的队伍已在贤王府门口站成一排，四个骑兵持戟带刀还挺威武。赵诩轻轻一跃，跨上赫赫，转头对传话的小厮道：“劳烦带路。”
　　小厮传话为图快速，也是骑了匹官驹，此刻见赵诩利落的换了马服还有此良驹，不免高看一眼，点头道：“随我来。”话毕一甩马鞭，疾驰而去。
　　午时三刻开赛，这会儿已近午时半，赵诩心知赶路要紧，只得快马加鞭随之奔向白虎门。
　　要说贤王邀请赵诩观赛，真没什么大的歪心思，只不过是听皇城里流言蜚语听多了，又被华伏荥一激，觉得不爽罢了。
　　赵诩匆匆而来，总算是在赛尾的时候赶到了赛场，此刻赛场已经是黄土飞扬，战到最酣畅的时刻，边上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耀国兵卒和将领，在场地边嗷嗷的嚎，喝彩声口哨声，马鸣奔蹄的声音嘈杂不堪。
　　赵诩没心思看比赛，先跑到前头高台拜会主客。
　　“赵诩见过温王殿下，贤王殿下，小王爷，各位大人。”
　　“可算来了，世子坐我这儿吧。”华伏堑接口道，华伏堑右侧有个空座，想来是给赵诩留的，赵诩谢过他，坐了下来。
　　华伏熨见他一身劲装，乐道：“观赛还着马服，赛后不如比一个如何”
　　赵诩不怵，反将一句：“来耀半年，竟不知南大街还有条马道，被关在王府里憋闷的很，能得王爷赏脸相邀，赵诩却之不恭。”
　　左侧有人笑道：“比马术可少不了老七，我来做判如何？”
　　赵诩侧头，看到的便是那日的送过年烟火的温王殿下，正微笑着与他对视。
　　华伏堑一听就来劲了，嚷到：“好啊！就比骑射，五哥尽管放马过来。三哥你也要一起。”
　　温王笑道，“我不行，老骨头了，比不动。再说我做裁判不好么，在座谁还能比本王更一碗水端平的？”
　　“既如此，先谢过温王殿下。”赵诩无可无不可，反正就是抱着出来散心的目的。
　　转眼比赛已经结束，一群心不在焉的高台看客才不关心赛事结果，纷纷启程赶往边上的猎场。皇家猎场地方不小，分几个区域，有山上的有平地的，既然是比骑射，自然就不需要上山了。
　　到达目的地，众人下马，华伏熨问道：“死靶活靶？”
　　“当然是活靶，死靶有什么意思。”华伏堑不假思索。
　　正如赵诩所想，毕国与耀国千年同宗，很多习俗都有相似之处，就连弓弩的设计，骑射的规则都非常相似。瞧过华伏堑一箭双雕表演了一番以后，心中也就明了这比试的步骤了。
　　华伏堑虽然年纪不大，对骑射的功夫倒是有下了苦工，基本上箭无虚发，九支箭十只鸠鸽，其中两次一箭双雕，还有一箭漏发，成绩委实不易。
　　待他下马收弓，脸上还有些失望，口中道：“失算，那一箭不该如此急躁。”
　　华伏熨已经上场了，赵诩闲闲的瞧他发力奔向场中，鸠鸽被毫无章法的无序放生，华伏熨比之华伏堑发箭要快很多，基本也是一支一箭，忽然来了个一箭双雕，台下一众喝彩声，十只鸠鸽放完，算算成绩，竟然也是九箭十只，两次一箭双雕一箭漏发。
　　华伏堑气愤的放下手中茶碗，咬牙小声道：“又输了。”
　　“什么？”赵诩没明白。
　　“我与我五哥比赛，回回与他成绩相同，这不是输了吗，真可恨。”
　　轮到赵诩了，再无暇闲叙，出列上马，赫赫有机会撒丫子狂奔，自然跑的极为欢快，赵诩不想太给毕国丢脸，就抓着马缰先稳住赫赫，待稳住赫赫的速度，一只鸠鸽早就飞远了。拉弓已然太晚，第一支箭羽错失良机。
　　一箭双雕虽然不简单，但只要臂力够，鸠鸽间飞翔的路径近，并不难完成，转眼一箭飞射，两只鸠鸽双双掉落。再如法炮制一番，最后成绩七支箭九只鸠鸽。飞走了一只鸠鸽，成绩略次于两位王爷，但胜在没有漏发。
　　赫赫显然还没有跑过瘾，收缰的时候还不忘怒嗤两声表示不满，赵诩有些无奈，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交给了下人。
　　华伏堑见到赵诩回来喊道：“你马太烈性，不听话，不如我们再比一回吧？”
　　“快天黑了，下次再比不迟。”华伏荥提醒道。
　　华伏堑无奈，只得约好下次再比，悻悻的打道回府了。华伏荥王府就在白虎门附近，与贤王和赵诩道别，也自去了。
　　围猎场外一条蜿蜒的土路，在夕阳金黄色的余辉里潋滟异常。赵诩半年来头一回骑马放风，于是放慢了步子，东瞧瞧西看看，见到什么都好玩。胯|下赫赫还有些不情不愿的样子，一直发着小脾气。
　　赵诩与贤王不过三步之遥，但谁也没有说话，一行人只有马蹄嘚嘚声。混着赫赫呼哧呼哧的小脾气，听着格外的搞笑。
　　“你马怎么了？”贤王忍不住问道。
　　赵诩拍拍马脖子作为安抚，回道“嫌走的太慢了，被关了半年了。”
　　贤王没有即刻回话。
　　赵诩继续欣赏沿途风景，忽然赫赫停住了脚步。收回视线一看，原来是前面贤王的队伍停了。
　　贤王赵诩回头问：“比一下如何？”说完一提马缰。
　　赵诩瞧瞧前头笔直的土路，了然道：“好，前头凉亭为界。”
　　贤王点头，随侍即刻得儿得儿的跑去前头凉亭接应，赵诩心说王爷做派真是龟毛，提溜着赫赫，走到贤王并排。
　　贤王的坐骑曾与他一同征战南北，是匹有血性的宝马，通体乌黑，四只蹄子却是白色的，因此取名踏雪，这在赵诩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有所耳闻。此刻有机会一较高下，连平时不专名利的赵诩也有些跃跃欲试。更何况已经打了鸡血的赫赫。
　　一声令下，两批马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去。不愧是被憋了半年之久的赫赫，出蹄极快，几乎是压着喝令而出，甩掉踏雪挣得半个马身的优势。但是宝马良驹毕竟不是善茬，不过半途，踏雪后来居上，竟然渐有并驾齐驱之势。
　　中途如何你争我夺，赵诩和贤王心中有数，只不过到达凉亭的时候，赫赫已经把爆发力消化的差不多了，最终踏雪后来居上，在凉亭处齐齐踩线，几乎无有输赢。
　　赵诩缓下赫赫的势头，笑道：“踏雪果然宝马良驹。”
　　“高皖马善冲刺性刚烈，良驹一匹百两黄金。想来世子这一匹也不煌多让。”
　　赫赫跑完一程，果然安静了许多，赵诩很满意它现在安静的状态，又抚了抚马鬓，道“不全是高皖血。”
　　贤王难得看走眼，立刻“哦？”了一声。
　　“是高皖马与塔克马的混种，不算如何刚烈，就是调皮。”
　　贤王对于他用‘调皮’形容一匹马有些好笑，不过马上他又笑不出了，他□□的踏雪蹬着蹄子嗤鼻，似乎在表达什么意思。
　　赵诩自然看不明白，向贤王投去莫名的询问目光。
　　贤王皱眉道：“有人来了。”
　　此刻暮色四合，城门就要关闭，怎么会有人这时候出城，并能惊动踏雪？不出一会儿，远远就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飞快，竟是一骑绝尘。眨眼的功夫就来到的面前，只听他一路疾驰，口中喊到：“报——！！京城急报！！皇上口谕，宣贤王殿下即刻进宫！”
　　﻿

☆、战局杀机

﻿　　耀皇朝景颇十五年，在毕耀大战后不过年逾，耀属国莽桑联结歧蒙部族突然发难，在汝州边境起兵，势如破竹，连下三城，战报十万火急的送到耀皇宫，除了魏老将军，竟然无人能当此任。华伏鈭一旨急招，把在围场狩猎的贤王火速宣召入宫，商议对策。
　　魏老将军还待逞强，希望能够披挂上阵一雪前耻。贤王却推卸的一干二净不愿带兵。一时间兵权有如烫手山芋，推来搡去，好不热闹，把个皇帝的博证议事厅闹的鸡飞狗跳。
　　“贤王当年英姿微臣早已耳闻，不若贤王亲领五万精兵，痛击蛮夷，给他们个下马威！”
　　“莽桑小国，要亲王领兵，真是杀鸡用牛刀！”
　　“魏老将军老当益壮，如何不能挥师北下，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
　　这边争争吵吵不停，华伏熨只道大哥真是好耐力，一边揉揉太阳穴，实在是他娘的太吵了……
　　温王也来了，不过他带了华伏堑一道，这倒是挺稀奇，华伏堑还未赐名，空有王爷的挂衔，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议事厅里。贤王略一思索，便知其用意了。
　　见众人吵闹不休，华伏堑跨前一步，拱手道：“皇兄，微臣愿披挂上阵，迎击莽桑！”
　　议事厅一下子被浇了盆凉水，顿时各位大臣均偃旗息鼓。都看着圣上裁决。
　　华伏鈭端着茶碗喝了一口，道：“上阵杀敌不是儿戏，你五哥当年出征也都十七了。”华伏堑方刚二八，华伏鈭怕他年轻气盛，倒也合情合理。
　　华伏堑不服气道：“好男儿志在四方，我才不要困守皇宫。上阵杀敌才能建功立业，皇上让我去吧！”
　　温王这时候接口道：“七弟莫急，你有志气自然好，可想过如何布阵如何迎击？”
　　华伏堑倒真没想过这些，顿时“这”了半天，最后一咬牙道：“这些就由军师去想吧！我只上阵杀敌就行。”
　　背后一群大臣都憋笑憋的很辛苦，又不能笑出声来，着实很痛苦。
　　“既如此，朕送你个军师如何？”华伏鈭抬眼看向华伏堑，循循善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不过大家都低着头，抬着头的温王贤王则视而不见。
　　华伏堑单细胞，反正有的上战场就一切好说：“但凭陛下做主。”
　　华伏鈭转头对着魏老将军道：“魏爱卿，听说你手下军师有不少，可曾有合适的人选？荐之小七，朕也放心些。”
　　魏德隆道：“微臣惶恐，兵部侍郎吴大人足智多谋又曾随老臣征战南北，是最合适的人选。”
　　吴苗隶属兵部，和尚书魏德隆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也可以说是魏德隆的左右手，当即出列道：“微臣愿随七王殿下，迎击莽桑。”
　　“如此甚好，老七，你也不小了，这次朕等你凯旋而归，赐你座住宅府邸，做个闲散王爷吧。”华伏鈭本意是想给的甜枣，不想说到贤王后华伏堑的表情一脸的不削，随即又明白了，这个弟弟恐怕小心思多，不屑于做劳什子闲散王爷，也不知被他那长五岁的王妃教化成了什么样子。不过到底年轻，面色外露，城府不足。
　　博证议事厅的灯火一直亮到的深夜，何时出兵如何布阵，待聊的巨细靡遗之后，华伏鈭才将众人遣散，这会儿已经子夜时分了。
　　华伏堑乐颠颠的回到自己小王府，虽然没有赐名，一切用度都是王爷制式，就连王妃也是皇帝亲旨赐婚，这是一个倍儿有面子的事情，再想到马上就要披挂上阵，从此扬名立万，再不用缩头缩颈的做狗屁挂职小王爷，心中不免又敞亮了三分。
　　子夜一过，当空明月在乌云里忽明忽灭的，进了王府下了软轿，石头小路上宫灯照不清透，但老远就可见王府内厅灯火通明，有个手执宫灯的小丫鬟来接华伏堑，低头做下人礼，道：“王爷吉祥，王妃在浮华殿等候王爷多时了。”
　　华伏堑心中一喜，脚下不由快了三分，一条抄手游廊，走的心急如焚，进到内殿，就看到一袭倩影伫立，华伏堑柔声道，“蓉儿怎的还不睡。”
　　“王爷吉祥。”倩影盈盈一拜，抬头看向自个儿的夫君，眉眼弯成柔和的弧线，红唇贝齿锦衣华服，端的是风华绝代：“宫里为何急招？可吓煞臣妾了。”
　　华伏堑虚扶着爱妻，一边牵着她走进内厢房，“快进屋里说，外头更深露重，怎不多穿些？”
　　“臣妾给夫君做了雪耳甜水，只怕夫君赶不上用，这会儿还在炉子上热过的，夫君且尝尝。”
　　“夫人有心了。”接过温热的糖水碗，粗粗尝了一口，随即又勾起唇角，笑意盈盈。
　　“夫君，可是有什么喜事儿？”曹蓉与他虽然夫妻不过年许，但早就对他喜形于色的性子拿捏的分毫不差。
　　华伏堑挥退众人，让下人把门关上了，才道“本王马上要披挂出征了！莽桑来犯，京城八百里急报。”
　　曹蓉先是一惊，转而又是一喜，“太好了！”随后急忙拜倒道“臣妾恭喜殿下，望殿下凯旋而归，早日班师回朝！”
　　华伏堑扶起曹蓉，随后又一皱眉道：“蓉儿，你说我这便出征了，世子这边……”
　　曹蓉心下了然，局已经布下如此之久，眼看就要收网，如何舍得功亏一篑？于是凑到华伏堑近前，轻声到：“不若即日出手，快刀乱麻，夫君也好安心出征。”
　　华伏堑一向以曹蓉为主心骨，此刻也毫不犹豫的同意了，“皇上只给了我七日时间，七日……恐怕有些紧了。”
　　“怕什么，赵诩三日一卯，你只要拖住他晚些走，还怕得手不了么？”
　　翌日，赵诩照常来到四夷馆应卯，由于冯海和陈罗正只在典册楼堵他，所以自从那日以后，赵诩便只遣小楼去典册楼搜罗资料，本人坐在四夷馆甄别侧馆里，与同事一块儿做些事，蹲守个一时三刻，再领些翻文补缺的活计，即刻回到王府，过着低调而无聊的质子生活。
　　寻常做到巳时三刻，赵诩就该走了，这会儿正收拾文册，甄别侧馆门口忽然嘈杂起来，赵诩出门一看，见来了架拖运的木板车，两人一推一拉，哼哧哼哧的将车送到门口，再瞧那木板车上，大大小小书籍典册堆的快有一人半高，木板车前后能有一尺长，上头的书已经有些倾斜，瞧着马上要倒下来的样子，幸好有麻绳捆着，勉强维持着平衡。车子方刚停稳，那拉车的就嚷嚷到：“快快快，杵着干什么？赶紧的收拾进去，明日大人要查的，今儿在的各位辛苦些，把册子都分门别类的放到典册楼去。”
　　甄别侧馆此刻一片哀鸿，都道：“怎么这么多啊！平时怎么不见送来？”
　　那拉车的一脑门子汗，心中也是不爽，道：“这是宫里的吩咐，我可不知道。明日杨大人来查，你们速速开工罢！这车先留着吧，瞧好了，在下翰林院执事周寒，明日来取车，各位请留步。”说完扯着车后的那人，扬长而去。
　　冯海最会撂挑子，道：“唉哟，不巧了，这会儿我娘等着我去熬药呢，各位，先走一步。”
　　
　　有了冯海这个先例，许多胆子大有后台的纷纷扯谎而去。这个闹肚子疼，那个娘子快生了，好不热闹。一下子殿中只剩下寥寥数人，都是些新来的。令赵诩意外的是，陈罗正竟然没走，还主动的跑去松开了车上绑着的麻绳，口中隐有怒气，对站在门口的赵诩嚷嚷到：“还愣住干嘛，都来帮忙啊！”
　　赵诩本也是要走的，奈何这帮四夷馆的都是油子，能跑的都跑了，而留下的这些人和赵诩也有些薄面交情，左右也是无事，便上前一同搬起书来。
　　翰林院送来的这些，都是外国番邦的著作，每过一段时间会送来些，但从没一次性给这么多过，人手力量不足，要识别外文，又要分门别类的整理出来，再放入典册馆，恐怕即使有这三四个人，也要弄上四五个时辰。
　　就这样摸索着整理，眼看着斜阳西下，不一会儿已经看不清书册上的字来，众人点了油火，加班加点的继续整理。
　　到亥时，那一车子书籍才堪堪整理完毕，赵诩好久不曾干重活，此刻只觉全身绵软乏力，只想着赶紧有张大床，睡他个昏天暗地。因此匆匆与众位告别，就坐上了软轿。
　　亥时的更鼓敲过才不久，当空明月舒朗，这不是一个杀人越货的好时机，赵诩累的狠了，进了轿子就假寐起来。由着轿夫颠着走，渐渐的有了些睡意。
　　一刀破空的声音疾呼而来，虽然不甚真切，赵诩还是立刻惊醒，却听前头轿夫一声“有刺……”呼声戛然而止，轿子剧烈的颠了一下。
　　这时候才听一个轿夫如梦初醒般的呼救：“来人啊有刺客！！”
　　赵诩撩开轿帘，兵戎声渐起，随身侍卫已经和几个黑衣人战成一团，一时间倒近不了身，只是来人众多，不下数十个，四个侍卫恐怕只能拖延点时间，未必能突围而出。赵诩解下要带上的玉笛，挑起精神走出了软轿。
　　软轿停在了一个狭窄的小巷子里，左侧瞧着是个桃园一样的地方，右边也不是楼房，隐隐有水声传来，恐怕是哪户人家的小桥流水景致，这个前后无人的地方，果然是杀人越货的绝佳地段。
　　﻿

☆、对峙

﻿　　四个人终究不是十个人的对手，外围十个杀手显然是高手，正逐渐将包围圈缩小，来的近了，赵诩才瞧清楚来者的装束，不由的“咦？”了一声。虽然是一水的夜行衣，却与当日旦吉城黑衣罗刹一般，有着肩披，难道来的是黑衣罗刹？黑衣罗刹保了赵诩一路来耀，此刻又来刺杀？这是何道理？
　　不待赵诩有更多的思绪，已经有黑衣人杀破重围，直冲赵诩而来，明晃晃的白片刀口直劈赵诩面门，这是多狠毒的一记杀招，也是极为明显的一个破绽，但凡有些武功底子，稍稍一挡或一侧就破了来势，赵诩毫不迟疑，玉笛横空“当”的一声，硬碰锐器的声音很响，玉笛竟然没有碎裂，赵诩后退半步，与那人交起手来。
　　“住手！”远处来了些甲胄金鸣声，合着整齐的脚步，这群人卫戍军打扮，很快杀入战局。黑衣人见援军已到，纷纷逃逸，不一会儿功夫，跑的一个不留。
　　卫戍军统领分出小分队，非常霸气的喊道：“给我追！”
　　赵诩还不曾与来人交手三个回合，无法试出深浅，总觉得这些黑衣人目的模糊，心中存疑，但此刻也只能先应付这位统领大人，“在下毕国赵诩，谢统领相助。”
　　这统领见到赵诩，竟然脸色一红，然后眼皮再不敢抬，连声道：“原来是世子殿下，惭愧惭愧，世子要谢，就谢七王爷吧。”
　　“哦？”赵诩不明就里。
　　“七王爷夜归，听到此处有打斗之声，遣我来瞧瞧，不想竟然是世子殿下，不知殿下有否受伤？”
　　“统领来的及时，倒是不曾受伤，死了一个轿夫，麻烦统领替本世子报官吧，不知七王爷现在何处？”
　　“王爷已经回府，世子若是不弃，就由在下护送世子回府吧。”
　　一个卫戍军统领领着世子回贤王府，自然惊动了贤王阖府上下，而统领还有军务在身，并没有多留。赵诩在四夷馆整修书目，一日下来也已经疲累的只想休息，吩咐小慧一切往来谢客，就沐浴更衣睡下了。
　　贤王还未睡，惊动了之后着人去请，就这么碰了一鼻子灰。后几日要找赵诩商议这件事，又都被回绝，西院本来是王府的地盘，偏现下进不去，端的是抓心挠肺的纠结。
　　不几日那位会脸红的统领就递来拜帖，求见世子殿下，贤王早已经候了多日，逮不到赵诩，就抓着这位吴统领不放，无论如何也要摸清情况。于是此刻请吴统领来了书房，再去请赵诩，本人总算是从西院里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吴放听说贤王有请，很是惊讶，再看一旁坐着赵诩，屈膝行礼道：“在下卫戍军统领吴放，拜见贤王殿下，世子殿下。”
　　“怎么回事？吴统领可否与本王细说当日情形？”
　　吴放一五一十把那夜事情讲了一遍，然后接话道：“黑衣人逃窜的极快，未能捉到活口，但看装束，应是黑衣罗刹无疑。”
　　“有请仵作验过轿夫尸体吗？”赵诩问道。
　　“已经请官府验过了，刀口平滑一击毙命，黑衣人是用刀的高手。”
　　“你与他们交过手，没有瞧出端倪？”贤王抬眼问赵诩。
　　赵诩心道这贤王倒是知道的巨细靡遗，便道：“有侍卫在侧，轮不到我，不过强接了一招，瞧不出什么。”
　　“七王爷当日为何深夜行路？”
　　吴放回道：“七王爷不日就要出征，当日与吴苗吴大人商议出兵之事至深夜，因此偶然路过。”
　　事情查不下去了，贤王也无奈，吴放告辞而去，书房只剩下赵诩和华伏熨二人。
　　华伏熨想事情出神，赵诩则在打量这个书房，当日质宫大火，匆匆在此处回见了耀皇帝，赵诩也未能有机会仔细打量打量，华丽的蛟绡纱帘已经撤去了，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三进拱门每一处都有盆植物，初夏里水灵灵的绽放着不知名的花朵。上头还有些水珠，要掉不掉，瞧着人也清爽了几分。
　　“不是黑衣罗刹。”
　　“什么？”赵诩正瞧好奇，不自觉的转了转手中玉笛，思路还有些转不过弯，随后又明白了华伏熨所谓何意：“何以见得？”
　　贤王却不回答，转了个话题道：“你手上这管玉笛，倒是很奇怪，不知是何材质？”华伏熨不过是为了转移话题，随口一问。
　　赵诩心思一转，便起了玩心，道：“与白鹤公子那管玉箫材质是一样的。”
　　贤王忽然想起当日皇宫家宴，那一袭白衣狐毛谦谦君子，像极了梧州白鹤山庄的少庄主贺迎，当日家宴华伏熨看傻了，如此失态之举当然不可以宣之于口，只是当日贤王妃在侧，看在眼中就如碰了是黄蜂尾上针，吃了好几坛陈年老醋。这档口突然被赵诩挑起话头，免不了又问一句：“你与白鹤公子还有私交？”
　　这回轮到赵诩转开话题：“为何不是黑衣罗刹？”
　　赵诩想以物易物，贤王是不会同意的：“毕国深宫太子与耀国小门小派的庄主嫡子，能有什么干系？”
　　赵诩没想到这人油盐不进，即刻尖牙利齿的回敬：“酉奎年七月，贤王痛击梧州匪寇，却被匪徒暗箭伤及左肩，毒入五内危在旦夕，在白鹤山庄住了月余，由贺迎亲手熬药，王爷不记得了么？”赵诩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华伏熨的脸色渐渐从微笑到惊讶再到警觉。
　　贤王当年中箭，除了亲随一个吕笑，还有后来上报给了皇帝，只有白鹤公子一人知道，这么说起来，这个赵诩果然不简单，心中所想，口中就问了出来，“你怎么知道？”
　　虽然是陈年旧事，但谁又知赵诩心思多舛，憋闷的太久，总想着有朝一日能质问一番，只可惜他没有如愿的看到华伏熨哪怕一丝愧疚或者担心，对方满心满眼的警觉让赵诩一时间烦躁的无以复加。
　　“为何不是黑衣罗刹。”没有问句，没头没脑，赵诩说完就紧迫的盯着华伏熨，这就是一场较量，两方手里都有讯息，就看哪一方更沉不住气。
　　空气仿佛停滞了一般，初夏的虫鸣在院子外长叫不歇，成为了这场较量唯一的背景乐。
　　华伏熨斟酌了许久，又打量了一下赵诩，然后确认道：“贺迎是你什么人？”
　　赵诩细微的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到底是初来乍到，就算捧出一颗赤诚之心，人家也能踩到泥里，当下不愿再废唇舌，回道：“在下多有叨扰，告辞。”
　　“黑衣罗刹就是铁骑卫，若非皇谕均无权调遣！”华伏熨认输。
　　赵诩灿然一笑，待要接话，却听外头喧哗声起。
　　“贤王妃到！”唱声未止，一声娇笑就已经到了门口。华伏熨有再多话，此刻也无机会再续。只得悻悻放走了赵诩。
　　“王爷不是去营帐了么，这会儿还在书房？我道是……”甫见到门口的赵诩，王妃碧铮瞪着杏眼愣在门口。五个月的身孕早已显怀，人已经瞧着有些臃肿，挺着略涨起的小腹，却并不影响她珠环玉翠的美貌。
　　“王妃安好，在下叨扰了，告辞。”反正话题已经结束，赵诩不再多留。径直回西院去了。
　　碧铮一眼就认出了赵诩，此刻街头巷尾的谣言还在继续编排发酵，碧铮想当然的认为谣言的祸首必然是赵诩无疑，此刻竟然还登堂入室，简直无法无天，当下气的握皱了手中绢帕。
　　“商议国事而已，爱妃何事？”贤王解释了一句，解释完又觉得这句话很多余，语气带着些不耐。
　　碧铮到底心机深沉，此刻再不露半点怒意，回道“臣妾来给琼花浇水呢，天儿热了，浇水要勤快些。”
　　“这些事情让下人做就是了。这是琼花？”
　　碧铮见他难得对她伺候的花草感兴趣，忙回道：“是啊，夏日炎炎，弄这几盆翠绿的洒上水，瞧着清爽些。你瞧这些小白骨朵，马上就要开花了呢。”
　　贤王点头，不再多言，他突然想到，方才某人也是对着这几盆花，看的出神。
　　﻿

☆、丫鬟

﻿　　贤王的路不通，不代表别的人不通，七王马上要出征，赵诩赶在人出发前两天递上拜帖，果然马上有人来请，于是毫不客气的登门造访，算是赵诩来耀半年第一次外交会晤。这次外交的借口也相当的冠冕堂皇，七王偶然救下了赵诩，这份情谊总归是要做做样子的。
　　华伏堑非常热忱的邀请赵诩同饮畅聊，从上次的骑术说起一直绕到了莽桑国王的女儿率军一事，桩桩件件八卦小道消息，聊的不亦乐乎。
　　“我道毕国太子该是个端方君子不食烟火的，却不知子谦如此妙人，能引子谦为知己，实在是本王之万幸。”华伏堑说起算话来，倒也一板一眼，一句一个“子谦”叫的赵诩五脏内附都有些翻滚。
　　子谦是赵诩的字，来耀半年不曾有人问起，这时候被如此这般称呼的颇为亲近，真有些习惯不能。
　　“王爷为人如此随和，在下也是相见恨晚。”
　　华伏堑见水到渠成了，终于开始转移话题，“子谦兄，你跟我说实话，你住五哥的贤王府，可有这儿自在？”
　　赵诩心说这话怎么答，答哪儿都讨不到好，只能埋头吃酒。
　　华伏堑也不追问，继续道：“我知那街头巷尾的嘴碎，嚼这些没根据的舌头，你别放在心上，清者自清，本王瞧的清着呢。”
　　“七王爷明察秋毫，在下敏感五内。”
　　“更何况不日贤王妃诞下子嗣，你在那处也颇有不便，不如你住我这儿来吧？你看我马上就要出征了，房子大着呢。”
　　赵诩头也没抬，华伏堑觉得可能他是在犹豫，于是添火候：“不瞒你说，黑衣罗刹虽然是暗卫，却不是人人调遣的动，除了温王贤王和陛下，谁人也请不起，这不是明摆着贤王有此杀心？子谦若是不弃，来我府上……”
　　“呼……呼…………”赵诩的呼噜打的非常及时。华伏堑话音一顿，心想，完了，功亏一篑。
　　送走烂醉的赵诩，曹蓉迫不及待的打听情况，“如何？答应了吗？”
　　华伏堑懊恼的叉腰道：“真是气撒个人，醉倒了，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醉倒了？”曹蓉第一反应是赵诩看出端倪，一切功亏一篑，一想又觉得不放心,问道：“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说，住贤王府还不如我这里开心，况且贤王还要杀他，哎哟！打我干嘛。”
　　曹蓉怒其不争，道：“你提黑衣罗刹了？你有没有脑子！”
　　“怎么了呀？”华伏堑还是不懂，不明白哪里说错话了。
　　“假扮罗刹就是个局，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你这般挑明了说，不是此地无银吗！”曹蓉有些无奈。
　　“这……这怎么办？”
　　“恐怕赵诩已经怀疑了，不过倒不是不可挽回。你……”曹蓉附上华伏堑的耳朵，这般那般一交代。华伏堑顿时两眼放光，道：“蓉儿果然聪慧绝顶！”
　　醉的不省人事的赵诩，被送出了七王爷的府衙，软轿绕出前门大街，立刻变的眉清目楚，哪里有半分醉意。下了轿子，步行到南大街，慢悠悠散起了步，反正时候尚早，回去再出来又是一番文牒折腾，不如抓住机会多跑跑。
　　经过三个月休整，都深酒楼果然有些起色，虽然还不如对门春风楼那般客似云来，但也不比往年死气沉沉，看来假以时日，日进斗金也未可知。
　　赵诩并未进到酒楼里，在七王府上吃的有些撑，走着正好消食。
　　绕来绕去走了些繁华的巷子，终于把自己走迷路了，赵诩转头问侍卫道：“不知这是何处？”
　　“回世子，这是反面胡同，因为对过有条一样的正面胡同，因此得名。”
　　赵诩“噗嗤”一笑道：“谁起的名字，这不是忽悠人么？”
　　等走到【正面胡同】赵诩才明白所谓的“一样的”是什么意思，果然两条街非常相似，怪不得会走迷路呢，走不多远侍卫又道：“世子，反了，那儿才是去王府的路。”
　　赵诩挠头，不好意思的道：“不如你带路吧，我走晕了。”
　　侍卫老老实实的带了一段路，终于回到了南大街，赵诩谢过侍卫，继续往前走去。
　　带着侍卫走路是件比较拉风的事情，很多平民都比较畏惧这种前呼后拥的人，因为来人必然非富即贵，当即能把息壤的南大街劈开一个圆形的空间，赵诩就是空间里的猴子，圆圈以外的人们都用看猴子的眼神瞧稀罕。
　　所以当前方出现一堆不明围观群众瞧别人稀罕时，赵诩还挺乐意。只不过等他走近了，才发现他自己的圆并不因为对方的圆而变化，反而是对方的圆被打撒了，露出了被群众围观的里面的人。
　　一卷草席，裹着一个人，不，一具尸体，边上女孩瞧着也不小了，大概十七八岁，哭的很是凄厉，地上用炭灰写着字：“卖身葬父”。
　　赵诩本不想管，奈何自己的圆比较拉风，一下子成为众人焦点。走过去的时候路人的视线都能将他凌迟一遍。
　　女孩哭声渐小，看这个公子哥施施然而去，脑袋还挺灵活，立即飞扑上去，口中喊道：“求公子施舍，小女子甘愿以身相许做牛做马，只盼家母仙逝能有一隅安生之所，求公子开恩！”
　　侍卫早就把女孩挡开了，挥手就要甩掉，赵诩皱眉道：“别打伤人。”
　　侍卫无奈，不能打又拽不开，这般拉扯僵持着。似乎也是不妥。
　　赵诩从囊中抽出二十两银子，道：“不要哭了，拿去吧。”
　　女孩得了银子忙不迭的叩拜，嘴中一刻不停的道谢：“谢公子谢公子，公子大慈大悲观世音转世。”
　　赵诩见她不缠了，安心打道回府。还未走两步，后头侍卫却道：“你怎么还跟来？”
　　“公子大恩大德，小女没齿难忘，请留下公子府址，待安葬家母，必登门道谢，为奴为仆，凭公子做主。”
　　赵诩回道：“贤王府西院，若不让进，就自去吧。”
　　这要说人事际遇，一分靠实力，九分要靠缘分，齐小南乐呵呵的摆脱了乞讨生涯，每日里招猫逗狗好不逍遥，自然是他命中有此贵人相助，何蒙是很羡慕的。
　　当然了，还要说说这位新来的仕女小田，当日一个人登门求见，被拦在了贤王府外，那是何等的毅力，坚持求见西院公子，闹到了贤王府管事那里，差点挨板子，才算是进了这处神秘的院子里。那也是有勇有谋的，不对，有勇无谋，凭着一腔热血罢了。
　　但仅凭她一介女子，有这般勇气和毅力，又知恩图报，那也算是女中豪杰了，何蒙也是极佩服的。每日里必夸上一夸，闹的何大壮也有些喜欢这个小田姑娘了。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她，比如说——
　　“叫你把书搬出去晒晒，你怎么晒的！都弄散了！”小榭的声音一高一个八度，很是严厉。
　　“我错了，姐姐。”
　　“知道错有什么用！还不快收拾起来！”
　　“妹妹别发那么大火，小田不过是手生些，做久了就好的。”小慧来打圆场。
　　“哪里来的野丫头，敢攀我家公子，也不长长眼瞧清楚了，公子在外头受那么大委屈，有哪些个王公贵族来帮上一帮，都瞧着公子心地纯善，要欺负他呢！”
　　小慧听她越说越激动，忙扯了扯袖子道：“小榭，别说了。”
　　“慧姐姐你说，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公子清清白白的名声呜……”小慧见她越说越不像话，忙捂住她道：“小榭！注意分寸！”
　　小榭被小慧一吼，顿时从从激动中缓和过来，瞬间清醒了。
　　这时候散页的书已经被小田收拾成了一叠，看到小榭已经消了些怒气，大着胆子，跪下道：“两位姐姐，妹妹没做过这些精细的活计，难免手生些，若是有些不讨巧的，姐姐尽管骂我，我绝不还口的。”
　　小慧听她说出了哭腔，知道也是个被迁怒的苦孩子，忙去拉她起来。
　　小田坚持不起来，继续说道：“当日苦求公子收留，是我一己私心，姐姐若是怪我污了公子名声，妹妹我死不足惜。只求……”抽噎声打断了一下，小田继续道：“只求两位姐姐帮妹妹照顾好公子，妹妹我谢过两位姐姐。”
　　说完起身，小慧听出不妥，问道：“小田，你做什么？”
　　小田也不答话，转头找了跟柱子，抱着必死的心冲了上去。
　　“做什么！”
　　小楼出手的还算及时，毕竟女孩儿家的力气不大，顺势一推就将人拍偏了，冲力不减，但迎头撞上了冬青丛，小命得以保全。
　　赵诩一般不管教下人，不过这么闹下去太不像话，借着这事，倒是可以做做文章，左右下午无事，将众家仆连通管事一道，请到了西院中庭。
　　小楼、小榭、小慧、齐周楠、小田以及程管事，世子的亲随少的有些寒碜。此刻听小慧将前因后果唯唯道来，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听公子训话。
　　“风言风语的听了也就听了，我听耀国有句俗话，乱嚼舌根要下拔舌地狱，既有阎王老子管这些事，你们操什么心呢？没的伤了自己人。”
　　“程管事。”
　　程管事这头还想着反正事不关己，心里还挺轻松。点头的时候还带着笑：“公子有何吩咐。”
　　“我瞧你这两月悠闲的很么？”
　　“呃这……”要说起来，自从质子宫大火之后，程管事就当了甩手掌柜，反正一切用度有贤王府的人照应着，他就成了个闲散仆从，没事吃吃小酒，小日子挺滋润。
　　“御下不严，管教无方，跪着扇三十个巴掌，罚俸三个月。服不服？”
　　程管事不敢有违，点头如捣蒜“服。服。”
　　“齐周楠也不小了，你去请个教书先生来吧，你们这几个丫头，若是想学，也可以一起听听去。”
　　程管事继续点头。
　　这边交代完程管事，走到小田面前，道：“初来乍到总归是有些手生的，我知你脾气倔，但既然做下人，就要有下人的样子，自去伙房跪着，什么时候跪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小田头已经快缩进脖子里低的不能再低，闻言只轻轻的抽泣一声道：“是，公子。”
　　“小榭留下，其余人散了吧。”
　　﻿

☆、借书

﻿　　小榭随赵诩进了书房，往常这时候，是要浸水磨砚伺候公子笔墨的，不过此刻小榭心下忐忑不知公子意图，前儿喝问小田的那点气势，早已经在一路上给耗没了，因此只是畏畏缩缩的立在书房中间，待听公子训话。
　　赵诩抬手不见她动，吩咐道：“磨墨。”
　　“是。”
　　松丸徽墨的香气从沾水伊始，香气便淡淡的弥漫在空气之中，小榭一边磨墨，一边心思忐忑的胡思乱想。
　　“我知你不喜外人插足，但也不能太过了。”赵诩说的没头没脑，但小榭手中的墨锭顿了一下，才继续徐徐的研磨。
　　“小田背景深浅不知，凡事总该三思而后行，寄人篱下……你明白的。”
　　“公子”小榭欲言又止，“我不明白。”
　　“耀国局势纷乱，说杀机重重也不为过。”顿了一下，继续道：“你若不待见，防着些也就是了，何必闹的如此不堪，我赵诩身边的探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无妨，防着明的总好过防着暗的，懂么？”
　　小榭点点头，一时间书房寂寂无声。赵诩坐在椅子里深思，小榭低头专心磨墨，也不敢打扰。
　　不一会儿，墨汁磨晕开来，赵诩才提笔蘸墨，饱汲墨汁的笔尖待要落到雪宣上，却又有些迟疑，思来想去不知如何起头。
　　小榭心下郁卒，终于忍不住道：“公子……这日子……如何是个头啊？”
　　赵诩转头反而一笑，道：“下元节就要到了，不是么？”手中的笔一上一下，却实在写不出东西，笔尖下的宣纸依旧空白。思来想去，索性把笔一搁，淡淡的叹气：“耀京到底鞭长不及。挪派人手总要些时间。我只是觉着奇怪。”
　　“公子奇怪什么？”
　　“莽桑此刻发兵，实在操之过急，八字还没一撇，你主上意欲何为？”赵诩自己都不曾意识到，每次总用‘你主上’来称呼那个人，但是自毕国主宣布废除赵诩太子之位以来，他的身份早已经被主上安排到了另一重身份里去了，只有他一人不愿承认而已。
　　小榭摇头表示不知情。赵诩根本不指望她会回答的出来，此刻也无甚下笔的念头，随即搁笔道：“人也躲懒了半年了，咱们出去逛逛王府如何？” 
　　这虽是头一回逛贤王府，偏赵诩与小榭才出院子，转个弯的档口，迎面而来一个珠环玉翠的娘娘，就是璧铮。
　　赵诩忙低下头：“王妃安好。”
　　璧铮瞧到来人，眼中便是不快，但到底做惯了妃位，依旧礼数周到的寒暄：“世子安好，今日暖风徐徐，暑气不重，倒是个放风的好日子。”还不等赵诩接话，继续道：“不过王府内家眷众多，世子就不要乱走了，免得吓到了人。世子若是不弃，可与我去灼华庭一叙。”
　　赵诩觉得这女人口中带刺，应是不怀好意，就道：“谢王妃好意，在下今日要事在身，不能久留，告辞。”
　　璧铮瞪着他远去的背影，气的一甩袖子，又吩咐小穗儿道：“去跟着他，瞧瞧做什么去了。”
　　赵诩本就是想在王府里随便逛逛，不过既然贤王妃点醒了他，那左右也无事，就去贤王书房翻翻书罢。还记得某日清晨，贤王下朝遇到出门的赵诩，曾经有应允过出借书房一说。
　　没想到虽然到了豪文阁门口，竟都摸不到书房前的院门，门口侍卫面无表情的拦住了他：“书房重地，闲人免进！”
　　作为一个枢密使，又是个王爷，深得圣上器重，又曾经行军布阵，书房绝对是重地，要说是军事等级一级机密机构也不为过。原本赵诩也没想着能进得去，不过随便试试运气罢了。
　　不过赵诩不知道的是，平时书房院门是没有侍卫的，只有书房门口守着侍卫。特殊情况下才会如此重兵把守。
　　今天便是特殊情况了。贤王此刻正在书房里处理事务，他耳力甚好，听到外头喧哗，就随口问了一句。
　　太监小果儿机灵的很，转眼就去打探回来：“回王爷，是世子赵诩。”
　　“哦？去请他进来。”华伏熨讶异，自从巷口行刺之后，赵诩行事就有些活泛起来，先是拜访七弟，再收了个来历不明的小丫鬟，此刻还白日闲逛，更何况以前请也请不来，不由得华伏熨不多想一些。
　　赵诩已经走回去了，又被小果儿招了回去。心说真是捡日不如撞日，赶早不如赶巧，后头那跟踪的小丫鬟也不知回头怎么跟她尊夫人描黑。
　　“殿下，世子带到。”小果儿乖乖的带来了人，轻身退出，还不忘记把门给掩上。
　　书房里倒不止贤王一人，还有个熟人——杜飞鹰。
　　“见过贤王殿下。”再对杜飞鹰点点头，对方送来个眼神，算是回礼。
　　“今日世子很有闲情逸致么。”
　　“想着来找些书册，王爷曾说书房典册颇多，赵某心有所系，不想今日被拦在了门外。”
　　贤王点点头，“倒是我疏忽了，是要查什么典册？与小果儿说一声，他办事机灵，找东西也快。”顿了一下，又叮嘱一句：“就在书房里看吧，不得带出去。”
　　赵诩自然知道这边都是机要，“既然带不出去，可否将四夷馆的撰册拿过来，王爷文房四宝都有，方便快捷。”
　　飞鹰是相当的讶异，这位世子好大的口气，贤王笔墨能随便给人用吗这人脸皮怎这么厚？
　　“可以，飞鹰，日后世子来书房，就由你伺候着点吧。”
　　“是。”
　　嗯，监视选了个熟人，还算客气，赵诩摸摸鼻子，“谢贤王殿下。”
　　“这儿没你什么事了，先下去吧。”这句话是对杜飞鹰说的。
　　“是。”
　　飞鹰被华伏熨挥退。等门再次阖上，一时间又是沉默。
　　“赵诩有一事相询，不知当讲不当讲。”赵诩觉得还是问出些什么比较好沟通，于是先打破了沉默。
　　“你说。”
　　“京城流言四起，王爷有何看法？”
　　“不过是些鼠辈乱嚼舌根罢了。”
　　“在下还是毕国太子时，王爷已经‘声名远播’，贤王难道不曾有所怀疑吗？”赵诩虽然这么说，但是到底没有底气，‘声名远播’的贤王，实在口碑上难以启齿。这本来就是个非常没营养还容易讨人嫌的话题。
　　华伏熨嗤笑一声“怀疑什么？本王的名声……”顿了一下，道”都是事实。”
　　“是么？”赵诩也笑了，不过这笑容有些轻蔑的意思，“贤王妃八年不孕，一孕成双。贤王殿下风流四顾，男女通吃。连在下区区一个寄宿世子也被沦为谈资。都是事实？”
　　“你想说什么？”华伏熨微怒，但还是保持了一贯的气度，八风不动。
　　瞧着华伏熨终于怒了，赵诩心中老怀大慰，耀国有子嗣为大之说，意思是说有儿子的才能做主当政，甚至是谋朝篡位，若是无嗣也站不住脚跟。现下王妃双孕，莽桑之战就有许多周旋的余地。
　　“温王无嗣，七王迟迟不赐名，唯独贤王战功彪炳，王妃不日诞下小世子，一时间自然风光无量，那些流言蜚语什么的，根本就不足挂齿。”
　　“那又如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赵诩的目光在说完以后就灼灼的盯着华伏熨，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最后华伏熨闷闷的道：“你管的太多了。”
　　“但七王爷此战必败。”赵诩再添一把柴禾。
　　华伏堑虽然扶不上墙，却有个靠谱的老丈人曹阁老，再加上魏德隆的军师助阵，华伏鈭更是分出了六万兵马送给华伏堑练手，对付区区三万莽桑敌军，和歧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零散部落，怎么看，都是胜券在握。
　　“不可能。”华伏熨作为曾经的虎符主将，区区三万敌军根本不过眼。
　　“我与殿下打个赌如何？”
　　华伏熨不答，赵诩继续道：“七王爷若是赢了，殿下可以问我三个问题，知无不言。若是他输了殿下要回答我三个问题，同样知无不言。如何？”
　　横竖不过三个问题，华伏熨即刻点头同意。
　　﻿

☆、春风楼

﻿　　春风楼的上房坐落在春分楼后面庭院里，中庭耸立起一座四层高楼，威武无匹。这座楼里从下到上分别是各种等级不同的客房。平地那层是寻常人家也住的起的小房间。并着伙房厕所各种功能性厢房，是最热闹也最乱的一层，依次往上越高越富贵，也有传言，那顶层的天字号上房，是皇帝住过的顶尖套房，其中摆设更是各种稀释玲珑，寻常瞧不到的好东西。但传言就是传言，没有人见过，也没有人住得起。
　　住得起的那些人，也不屑于去品评一个旅途上的客房。
　　登高必能望远，在四楼的窗户里望出去，一大片雕梁黄瓦，远处皇城内各种华贵殿宇，也尽收眼底，很有些豪气万千的意思。门吱呀一声响，秦纬地收回目光。
　　老人推门而入，对房间里突然多出的人也见怪不怪，反手掩上的门，才道：“怎么这会儿来，出什么事了吗？”
　　“老师，”秦纬地一拜，呈上一个簿册，道：“请老师过目。”
　　“不看了。”老人慢慢的走进房内，坐在了酸梨木椅子上，“上回的我看过了。这次是平账，还是赤字？”
　　秦纬地有些抬不起头来，闷闷的道：“是……赤字，请老师指点。”
　　“虎口捡食，谈何容易。”老头子叹气，喃喃道：“他来的太晚了……”
　　秦纬地不知如何接话，只能继续跪着。
　　“若非要争上一争，无怪乎此消彼长。春风楼能屹立多年，十日短了灭不得，但消消气焰也未尝不可。”
　　秦纬地没想到老头子会想的这样开，一时有些怔忪，“这……恐怕不妥。”
　　“别管我老头子的面子，你不是兵么？还要我教？这边大厨子心思活络，你若能挖了去，也是你的本事。老夫只想享享清福，那些个吃里扒外的，不用给面子。”
　　“是。”
　　老人挪步向里，从柜子里取了两本陈旧的账册，道“拿去吧，春风楼走的是温王的过场，这里面水深，你小心些。若上头要闹大，鱼死网破在所不惜。”
　　“是！”
　　老人看着秦纬地翻窗而出，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缓缓的嘬上一口，多少年了？为了经营这个春风楼，为了在耀京扎下根基，不知耗费了多少人的心血。他自不必再亲力亲为，只是这许多年过去了，许多事都脱离的掌控，这让当年叱咤风云的醒湖老人，生出许多诸如‘后生可畏’，‘人事万千’的感慨。
　　“我的窗以后还是收费吧，跳一次一两纹银。”老人背对着窗户继续喝茶，边说道。
　　“我又不是那小子，”来人‘啧’了一声，道“大半年不见了，见面就收钱。”
　　“来做什么？”
　　“主上让我来瞧瞧，顺便办点事情。”
　　醒湖老人也不问是什么事情，只有些不放心道：“用你秦经天的名义？你怎么进的城？”
　　“我弟在京城做千户，还不许我投靠投靠啊？做什么这般小心翼翼的。”
　　“他在做千户，你在做什么？”
　　“哎哎哎，别扯这些了，那，这些你拿去看，我先走了，要务在身，不用送了。”说完也是匆匆翻窗而去。
　　秦经天最头疼这老头发起倔脾气。当年老头还是四十来岁壮年，管主上要秦兄弟二人帮着打理京城，偏偏秦经天不愿意困守一处，死活不肯，至今老人还念念不忘，不过细论起来，老头儿似乎更看好的还是这个做哥哥的。然而这样来去自由的跑腿活还是秦经天做的顺当些。
　　老头子对他哥两没头没尾的一顿搅合，竟也去了不少伤春悲秋的心思，专心看桌上的那几张纸。这是秦经天送来的‘军情’，什么都有，包罗万象。比如贤王下令暗查白鹤公子，结果白鹤公子云游去了。再比如七王攻打莽桑部族，却在霖山迷了路，一困半个月，直接失去保住关塞的机会。只能退而求其次整部后撤。
　　醒湖看完一遍就烧了，送给赵诩的那份还是要自己再处理一下。这些消息杂乱无章，显然是秦经天一路而来随便收集的，然后想到哪儿写到哪儿，非常有个人特色。
　　相比之下，秦纬地办事稳妥多了，不出几日，春风楼病畜肉丑闻得以曝光，那两本旧账册又被秦纬地送了回来，老头儿对此相当满意。而最开心的，要属沈心炎了，春风楼的客人大多转投都深酒楼，都深酒楼的账面不出一个月就有了丰厚的盈余。
　　然而春风楼的老板娘岂能是好相与的？这种丑闻一闹将出来，那边儿就开始做手脚，先是牛肉免账三日给老顾客赔罪，再有暗中给都深酒楼使绊子。
　　使绊子的技巧对于奸商来说，比兵士出身的秦纬地实在高出太多段位，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都深酒楼名声分分钟就被搞臭，虽然街坊领居都知道这其中必然有恶性竞争的情况，但谁又能放心入口的酒食来历不明呢？
　　这一次秦纬地不敢厚着脸皮再去请老师，他准备去请大厨——挖墙脚。这个大厨倒是好说话，要我走，没问题，拿钱来砸，月银三百两，只做半天。
　　秦纬地知道他狮子大开口，无奈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下买断大厨，顺便还搭上一个与大厨有些沾亲带故的小二。
　　第二日知道大厨被挖角，老板娘插着腰在都深酒楼门口破口大骂，奈何大厨本就是活契到期，骂了两句发现反而给都深酒楼增添了不少人气，于是偃旗息鼓，不骂了。
　　耀京的纨绔子弟，多多少少都有些田租和产业，更何况皇宫贵胄们，像春风楼这样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虽然瞧着风光无限，在温王殿下的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小玩意儿罢了，这些小动作小摩擦，没人会去惊动他。
　　但不惊动他，却也惊动了温王府的管事，管事的权利不小，当下诉状一张，罪状十二条，来势汹汹。
　　自来民不与官斗，怎么办？秦纬地不得不硬着头皮请老师出山。
　　不过令其以外的是，老人自发递了诉状，同一家衙门，告春风楼肆意敛财为富不仁，自请净身出户，要搬出春风楼。
　　这一下春风楼傻眼啦，春风楼是老人一首创办的，虽然后来有这对商人夫妻经营，但谁不知道老人来头有多大，虽然老头儿自称无官无爵，但京城上千名大小官员，盘根错节丝丝缕缕，牵一发动全身，衙门老爷最是清楚：此人惹不得。
　　更何况还有二十二张要命的卖身契，张张都是春风楼里的老工头！
　　最后衙门老爷一拍脑门儿，道：“既然自请净身出户，便将胡省老人的工钱结算清楚，将敛财均数罚没，少一分不准。都深酒楼赔偿春分楼大厨三月工钱，小惩大诫。”惊堂木一拍，退堂了。
　　秦纬地委实惊讶无比，随着老头儿一块儿走出住了十多年的春风楼，心里很是伤感，问道：“老师现下住在何处？”
　　老头笑笑，说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春风楼早已经今非昔比，有什么好留恋的？”
　　“可是……您怎么舍得？”怎么舍得十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树挪死，人挪活，这一点上，你比起你哥，可差远了。走，送我去正面胡同。老夫在那儿盘了个小院子。”
　　正面胡同的小院子确实不大，不过丫鬟仆役倒是齐全，想来是老师闲钱购置的别馆，秦纬地一边看着老人的亲随打扫院子，一边还有些不理解，问道：“为何不拿那两本坏账做证？春风楼被查抄不是更好？”
　　老头子悠哉的坐在葡萄架下，喝着紫砂小盅的香茶，道：“非也，前儿是老夫想的不够周到，现在老夫要的，是整座全须全尾的春风楼。”
　　经此一战，因工人短缺，春风楼暂停开市半个月，元气大伤，再没有昔日风光。都深酒楼正式步入正轨，转来的利润每三月送予秦纬地，即使只是三分薄利，也日渐可观。
　　而这些钱，是寄给质宫的，下一步的资本。
　　﻿

☆、璧铮

﻿　　盛夏的艳阳日日灼烧在当空，无数只知了叫的仿佛要穿透人的耳骨一般。阳光暴晒之下，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走出去大街上闲逛了，骄阳似火，只能各寻阴凉之处藏身。
　　对于一个挺着大肚的孕妇来说，这样的闷热天气简直极度难熬。冰盆不能架太多，会伤了胎气，侍女的扇子快打出武林高手的手速了，璧铮还是嫌热的难以忍受。
　　小穗儿瞧着王妃如此难受，安慰道：“娘娘若是难受，去王爷那儿走动下吧，有软轿抬着，也不远。”
　　“去了干嘛，找气受吗？！”璧铮怒道。
　　小穗儿所谓的“王爷那儿”，就是贤王的书房豪文阁了，自从赵诩能够私入书房后，闲杂人等反而进不去了，当然这包括八个月身孕的王妃。作为有孕的王妃，她的权利还是要比普通人大那么一点点，比如贤王在豪文阁的时候，她就可以进去坐一会儿，那已经是无上的荣耀了。而心高气傲的璧铮，又怎么会把这点小恩小惠放在眼里？
　　她是真恨透了这个来历不明的质子，女人的心界是不会高到哪儿去的，更何况是一个有了孩子的女人。护犊和嫉妒之心让她失去了辨别谣言和真相的能力，在她此刻的心中，赵诩早已经坐实了‘男宠’的罪名，更有将贤王后宫众妻妾逼入尘埃的架势，因此她的目标也非常明确——栽赃嫁祸，就算败露又如何，谁让她有一枚必胜的筹码呢？抚摸着腹部，璧铮心中翻转着各种手段，不过眼下她还有另一桩大事，怎么样嫁祸于人又做的天衣无缝，又怎么样不影响自己这桩大事，得好好的琢磨琢磨。
　　“小穗儿，我有些不舒服，去把张太医叫来。”
　　张太医也是璧铮的心腹，两位王妃孕后几乎日日随访，因此专门在王府附近租了个屋子，不去太医院的时候，就在屋子里候着，随叫随到，此刻不过半柱香不到，张太医就顶着烈日来了。
　　“娘娘有何不适吗？”
　　“都出去，小穗儿，把门掩上。”
　　张太医知道，这是王妃有私下的吩咐，虽然这样不合礼制，不过还有小穗儿在侧，张太医是惯常随侍的，根本见怪不怪了。
　　待人都走完了，王妃才问道：“太医饱读医术药典，可知落胎的药有哪些？”
　　张太医大骇，惊的不知所措：“娘娘……您……”
　　“你怕什么，本宫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张太医知道这女人很有主见，嫌少出昏招，因此暂定心智，认真答道：“落胎的方子，不外乎破气破血的猛济，诸如红花、麝香之流。此外麦芽、巴豆、牛膝、甘遂、大戟、芫花、通草、凌花、斑毛也是去淤利下的药材。”
　　“那如你所知，这些药材可有做成香料的”
　　“许多中药本身也是香料，娘娘若问这几味药材之中，自然是芫花、麝香香气特殊，运用的也最多些。”
　　“哦？香料铺子能买到么？”
　　“回娘娘，这些都是寻常药材，能买的到。”
　　“如此甚好，“璧铮压低嗓音吩咐道：”本宫着你去香料铺子……”
　　璧铮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饶是小穗儿站的近，也未听的全部内容。
　　吩咐完毕，张太医已经满头大汗，叩首道：“微臣谨遵娘娘懿旨。”
　　“这事儿你知我知，别走漏了风声。”
　　“是，微臣这就去办。”
　　希芸年纪不大，在众多嫔妃之中姿色算是上乘，难得的是书香门地出生，心思沉静与世无争，用璧铮的话说，就是个最好拿捏的软柿子，以前没少受欺负，现在得了君恩日子过的舒心快慰。更稀罕的是，一向妒心极重的正妃娘娘璧铮，竟然对希芸格外的好，这些日子更是与希芸同去豪文阁，与贤王一同赏诗作画，羡煞了众位无子无宠的小妾们。
　　“希芸姐姐真是好福气。”妾室甲感叹道。
　　“你懂什么，还不是看在王妃的面上。”妾室乙驳斥。
　　“我瞧也是王妃的意思，你想啊，过年那会儿皇宫家宴的事，是不是也太凑巧了！”妾室丙低声道。
　　“怎么说？”妾室乙问道。
　　妾室丙压低声音道：“我就跟你们说说，可不能随便乱讲。”
　　妾室甲乙随即点头应允，妾室甲道：“姐姐莫要卖关子了，我也觉得这事儿蹊跷，只是当日我睡的早，不知后来如何了？”
　　妾室丙回答她：“你就知道睡睡睡，当日王妃与王爷同赴皇宫家宴，回来已经亥时三刻了，我正要谁呢，听到动静，去前头请了安。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
　　“看到啥？”众妃子好奇心起，纷纷问询。
　　“我看到，咱们那千杯不醉的王爷，竟然醉倒了！”
　　“啐，胡说八道。”妾室甲表示不相信。
　　“真的，王爷醉的一塌糊涂，还喊热啊热啊。这时候希芸娘娘来了。”
　　“哈？希芸娘娘来请安？她不是从不出门的吗？”
　　“是啊，希芸问王妃有何吩咐，必然是王妃请她过来的。”
　　“那后来呢？”妾室乙迫不及待的问。
　　“后来我就回来了呗。”
　　“啐，没劲！”妾室甲白了她一眼，“你这叫什么稀奇。不过是王爷醉倒了而已。”
　　妾室乙心思活络，忙压低声音道：“你们说，王妃深夜去请希芸娘娘，是为何啊？”
　　妾室丙称赞道：“聪明！这我也是纳闷的。后来我想着，恐怕希芸娘娘与王妃啊，就是那晚怀上的。”
　　“啊！”妾室甲惊呼。
　　“轻点声，咋呼什么？!”
　　妾室甲终于转过弯来，道：“哎呀原来如此，这难道就是，酒后乱性？”
　　妾室乙已经从震惊中缓和过来，“呵！王妃的胆子可真大。”
　　“可不是，更难得的是，王爷竟然不追究。”
　　“看来王爷是真宠他的正宫王妃啊。”妾室甲感叹道。
　　“可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王妃怎还会去请希芸娘娘过去分一杯羹？”
　　妾室丙眨巴眨巴她那琉璃眼，循循善诱道：“你不知道啊，王妃入王府八年，一直无所出。这不明摆着吗？”
　　妾室甲不明所以问道：“啥意思啊？”
　　妾室丙把声音压的极低，偷偷的说：“王爷不近女色！”
　　另两位妾室直接惊的捂住了口，眼瞪的溜圆。妾室丙对自己造成的小规模轰动效果很满意，接着道：“我舅舅那边儿有个外院本家亲戚，在敬事房当值，平时能翻翻太医院的彤册，这些事，都是我从那儿听来的。千真万确。”
　　妾室乙越琢磨越不对，问道：“王爷不近女色，就宠希芸？可我也没觉得王爷对希芸娘娘多好啊？”
　　妾室丙自以为手握真相，点破最后一层窗纸，说道：“王妃是皇上赐婚，一生一世一双人呐，王爷怎可能为了心头好，去得罪皇上？”
　　“原来如此！姐姐好眼力！”妾室乙信服不已。
　　“不对啊？外头都在传王爷喜欢的是西院那一位。”妾室甲皱眉寻思。
　　妾室丙嘿嘿一笑，说“西院那一位才搬来多久？那时候王妃和希芸都已有孕，男人么，总是耐不住寂寞的。”
　　众妾室点头，表示非常同意。
　　西院那位此刻正在豪文阁翻看《歧蒙方物志》，四夷馆典册室的遭遇不太美妙，被冯海抢走了这本书后再没找到过后本，却在贤王藏书里偶然发现，赵诩抱着就不放了，飞鹰虽然伫立在侧，但是收敛了气息，几乎没有存在感。书房只有偶尔的书页翻动声，以及被隔绝在室外的遥远的知了叫声。
　　瞧着瞧着懒筋就犯了，从椅子上换到了软榻上。一忽儿左侧着，一忽儿右侧着，怎么都难受。不知为何瞧不进去了，干脆把书一收，走到西窗边，开窗透气缓一缓。
　　盛夏时节，开窗委实不是明智的选择，冰盆的效果被涌入的热气一冲而散，吵闹的知了声音即刻充满了整间书房。但是涌动了热流反而让赵诩清醒不少，艳阳已经偏西，斜刺进书房里如一柄烈火利剑，灼的人皮肤烧炙一般的疼。飞鹰嘴角抽了抽，无法理解这位世子是何想法。
　　晒了片刻，赵诩还是乖乖关了窗户，太热了……还是继续看书吧……
　　书案不远处有一个赵诩没见过的矮几，地上扔着四个凉席包裹的蒲团，应该是新弄的，许是华伏熨商议事务的地方，毕竟是夏日，这样席地而坐更凉快一些。矮几擦的很干净，纤尘不染，几上只有一个香炉，散着袅袅青烟。﻿

☆、赌资

﻿作者有话要说：　　国名改了昂，食用指南：
枈=毕，，夡=耀
                        
　　莽桑是个小国，地处热带国土狭长，民风奔放善斗，说起来和相邻的歧蒙的脾气性子简直是如出一辙。旧时两国也曾交恶，这些年来部族倾轧局势不明，谁也没想到会在耀毕大战方歇的时候，两小国突然结盟发难，找准了耀国疲态之时，觊觎边防霖城、砳关、梓河一带三十二座大小城池。
　　而在耀国的将帅们看来，莽桑区区三万兵马，实在是不够练手，莽桑岐蒙联军能如此迅捷的攻下霖城，不外呼鸿运当头、天掉馅饼而已，根本与实力无关。
　　不过八月初的边关战报，狠狠的扇了耀国将领一巴掌：霖城失守，耀国六万大军在砳关遭到突袭，吴苗战死，华伏堑领散兵匆匆逃往梓河流域，下落不明。耀国五万大军被打的零零散散，又群龙无首，退至砳关内十佛城，火速呈上急报，要朝廷增援。
　　且不说华伏鈭看了手上了了几个字的战报，脸色有多黑。华伏熨下朝的时候心里竟还有些玩味。他是急不可耐的回了王府，又迫不及待的召见了西苑那位。
　　赵诩很给面子，姗姗而来，彼时战报还未送达全国，知道的无非是些重臣，这里面当然不包括赵诩。
　　进入书房后，华伏熨就倚着矮几席地而坐，香炉里的烟色淡的丝丝缕缕，缠绕进空气中，淡化无踪。
　　赵诩站着，华伏熨坐着，居高临下，笑意盈盈的道：“王爷，是开赌局了么？”
　　华伏熨直觉这人兴许已经知道了战报，于是试探道：“嗯，猜猜是谁赢了？”
　　“在下猜不出。”
　　华伏熨哼笑一声，真是泥鳅转世，然后正色回复：“华伏堑一战功成，过两日就要拔营回京了。”不是输不起，华伏熨心说，就是不想让这人如此轻易得了便宜去。
　　赵诩眨眨黑漆漆的琉璃眼：“是在下输了。”
　　一个陈述句，不惊不讶。然后两方陷入了冷场。贤王坐着喝茶，赵诩站着看香炉，谁也不出声。
　　最后还是华伏熨脸皮够厚，打破了僵局：“世子当日说过，三个问题，我可以问了吗？”
　　“自然。”
　　“第一个问题，白鹤公子与世子是什么关系？”
　　“是在下表亲。在下母妃是耀国人。”
　　要说毕国主娶个耀国妃子，也确实说的过去，这种事情一查就查的出来，想来赵诩不会说谎，斟酌了一下，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你又怎知梧州巡查时我藏身白鹤山庄养伤？”
　　赵诩张嘴要答，却被华伏熨打断道：“你与贺迎沾亲带故，通敌叛国的罪名也要按给他么？”
　　贺迎如果透露了任何消息给毕太子诩，这就是一个抄家的重罪，可见华伏熨对贺迎潜意识里的维护之意，赵诩撇撇嘴，口中两句话翻滚一遍，才回道：“华封三祝贺漪临，但闻公子月貌天资智计无双，王爷也真是体恤有加，都过去三年之久竟然还要锱铢必较么？或者说王爷对您身边之人都分不出真假好赖了？”
　　“什么意思？”
　　“这是王爷的第三个问题吗？”
　　华伏熨被堵了个正着，最后偏拿他无法，想想他山庄养伤那会儿，‘身边之人’不过当时的贴身侍卫吕笑一人，最后闷闷的下结论：“吕笑不会出卖本王。你没回答我问题。”
　　吕笑不会出卖，知道这事儿的就只有贺迎了，华伏熨前一句回护和后一句辩驳自相矛盾，赵诩见他眉头微蹙，终于不再绕来绕去的偷换概念，淡淡的说道：“暮寒门也卖消息，我又不缺钱。”
　　言下之意，贤王的梧州之行，竟然也是随随便便能打探到的江湖秘辛？一时又是双双沉默。华伏熨暗思良久，觉得这么周旋下去也没结果，干脆解决眼下疑惑再说：“第三个问题，温王拜帖递了多次，从不见你去赴约，为何七弟不过一请，你去的比谁都快？”
　　“七王爷敦厚亲和，比之温王谦恭肃穆，更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信口雌黄。”华伏熨终于听出来了，这人根本没有放下心思作答，简直句句敷衍，可恨之极。
　　赵诩又是一笑：“想来不日七王就要凯旋回京，在下得去备些薄礼，贤王若是没有什么吩咐，在下先告辞了。”
　　华伏熨看着他施施然往外走，心中一口老血堵了半晌，见人快开门出去了，只得张口道：“留步。”
　　赵诩本就没准备走，不过抬脚做做样子，闻言顿了一下，在门口眨眨眼睛，听华伏熨下文。
　　
　　“霖城已破，华伏堑下落不明，此战，“华伏熨闷闷的吐出两个字：”败了。” 
　　赵诩依旧是不惊不讶，又走回矮几前，掸了掸地上的席子垫子，坐到了华伏熨对面。这一切做的非常自然，连贤王都没有意识到他的逾越。
　　视线平齐，赵诩总算有心思说道说道：“贤王爷好兴致，讹我三个问题，不知在下可否讨回来？”
　　华伏熨待要发作，赵诩却抢了话头：“曹国公年轻有为，膝下儿女双全，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女儿又嫁了亲王，心中必然有鸿鹄之志。在下觉得比之贤王殿下您，曹国公也是棵大树呢。”
　　曹国公，也就是华伏堑老婆曹蓉的老爹，华伏堑虽然不够圆滑，胜在有这么个很硬的后台，赵诩身在贤王府，却张口闭口的夸七王，对耀国局势似乎也有些了解，难道这人已经站队了？在华伏鈭未立太子的情况下，身为毕国质子站队代表了什么，各人心中都是了然。
　　不过华伏熨听出了赵诩的话外音，提壶给他斟茶，意思他继续。
　　“华伏堑若胜，曹国公必然水涨创高，如若盖过了贤王双双得子的喜讯，如何是好？”继续眨下眼睛，华伏熨觉得这人眨眼睛都成习惯了。
　　“然而华伏堑输了，此刻再派出贤王殿下出击，莽桑部族完败，殿下凯旋而归，两位王妃双双诞下子嗣，一时风光无量。”
　　华伏熨听到此刻，眉头终于皱起来，“华伏堑兵败是假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华伏熨，你信不信，王妃一旦诞下男孩，贤亲王就是下一个华伏燊。”
　　华伏燊，字孟浅，先皇第二个皇子，在华伏鈭还是太子的时候，是耀国的常胜将军，四方征战无往不利，与皱宜茂老将军并称“双煞”，风光一时无量。
　　先皇驾崩之时，华伏燊抢在华伏鈭登基前一日宫变，鲜血污墙所人闻之战栗，兵败后他的名字成了一个禁忌，无人再提，华伏燊一夕之间消失于众人的视野里，华伏鈭只给了个厚葬其妃子的旨意，然而谁也不清楚华伏燊尸首何处,最后，又是怎样一个下场。
　　华伏熨沉思了半天，终于缓和过来，道：“竟敢直呼本王名讳。”
　　虽然贤王的关注点比较奇特，但不妨碍赵诩继续发挥：“若真如此，贤王殿下如何自处？“顿了一下，还补充了一句：“这是在下第一个问题。”
　　赵诩一向自己挖坑别人跳，这时候坑已经摆好了，看着面前这位高高在上的王爷要用什么样的姿势跳下去呢？想想觉得很有趣。
　　“若是本王领旨迎击莽桑，绝不败。”
　　哟呵，赵诩心说，这位爷有魄力。
　　“华伏堑也不能死。”华伏熨继续分析。
　　赵诩摸摸鼻子，看来不算昏庸。不枉他连贯纵横分析的口干舌燥。
　　思索了半晌，华伏熨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离坑底越来越近，连忙收住后话，详怒道：“余下本王自有安排。世子妄议朝政，该当何罪？”
　　香炉的烟气卷成了一个小圈，模糊了对面的轮廓：“王爷，愿赌服输哦。”
　　华伏熨眼中金光一闪，又眯成一条危险的缝，就好像在说：你挑战我的底线了。
　　赵诩见好就收，继续道：“当日巷口行刺，是华伏堑所为。黑衣罗刹确实是假的，一群借刀杀人的乌合之众。”
　　“哦？”
　　“先垫上一层流言蜚语，再下杀招栽赃给你，某不就乖乖的住进‘敦厚谦恭’的七王府了么？”
　　“那你怎么不去？”
　　赵诩点点头，露出为难的表情，问道：“贤王殿下英明神武，您说说在下要住过去么？”说完竖起两根手指：“这是在下第二个问题。”
　　华伏熨见到那两根水葱一样的手指，竖着还灵活的在那儿乱动，有些想笑，最后憋了一句：“你又不笨。”
　　赵诩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有些失望外加一丝无法理解的怒气：“那贤王殿下可别后悔。”
　　嗯？这是要住过去？
　　门外有些嘈杂声，虽然离得远，但两人都听到了动静。赵诩勾唇一哂，外头送戏的傻女人来了，不知她准备的那出够不够过眼
　　赵诩最后悠闲的竖起第三个手指，对着贤王的目光徒然深邃，黑漆漆的放肆一个噬人的漩涡，张口便道：“第三个问题，寒蛊毒毒只能引渡不能治愈，王爷这么多年，难道不关心引渡之人的生死？”
　　贤王勃然变色，“你到底是谁？！”
　　“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
　　“璧铮娘娘到！希芸娘娘到！”
　　外头莺莺燕燕的声音近在咫尺，话已经说完了，赵诩心满意足：“殿下，您还讹了我三个问题，在下暂时想不到，想到了再向您讨罢，告辞。”
　　﻿

☆、逞祸

﻿　　赵诩固然滑不溜手，但王府的女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近日来璧铮和希芸几乎日日来豪文阁一坐半日，贤王自顾不暇，让赵诩走的非常潇洒。
　　梧州时，重伤华伏熨的箭上确实是寒□□，此毒凶险异常，三日毙命，若无樊火石则只能引渡，引渡人寿限三年，贤王身后有一个国家，取到樊火石自然轻而易举，只是吕笑搜找贺迎三年之久，得来的消息一直是白鹤公子云游，这么多年连他老爹贺斌也见不到本人，贤王几乎已经放弃了找到他的希望，然后这人变成了毕国太子？这多可笑？
　　瞧见赵诩意气风发的样子，璧铮就心头火起，走着瞧吧，不出三日，本宫将你打回原形！转头瞧见矮几里香炉正旺，而自己的夫君则皱眉沉思：“夫君有何烦心之事么？”璧铮盈盈而立，大腹便便的样子并不曾影响她丝毫美貌。
　　打起精神也要招呼好自己的娇妻美妾，华伏熨一笑，“这么热的天，还跑过来做什么。”
　　“夫君好生薄情，我与希芸妹妹院落都冷清了多日，都不曾见到夫君亲临探视。”
　　华伏熨摸摸璧铮的头发，又捋了一下她有些被风吹乱的鬓角，缓声道：“边疆战事急报，本王又怎能懈怠。铮儿若不方便，就别出来了。”
　　希芸一直是被冷落的那一个，但在她冷眼了这么多天里，都是能瞧见这一幕‘恩爱’场面，她如此的熟悉贤王的目光，几乎快要渗出的宠溺之情，那是一点也做不得假的，就好像一个兄长对妹妹无微不至的照顾。对，就是兄妹一般的爱护之情，想到此，希芸赶忙收回了目光，应该是自己多心了吧……
　　“妹妹近日与我都有些不舒服，大夫说许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只是一直查不出来。”
　　“哦？怎么回事？”贤王这才分出目光，转眼看身旁默默无闻的希芸。
　　希芸忙下跪行礼，“回殿下，近日确有些不适，姐姐与我都在院子里搜查过了，并无什么不妥。所以想来书房……转转，散散心。”
　　贤王听出画外音，道：“快九个月了，爱妃还是小心些，来人，去请太医。”
　　张太医离得近，不过一会儿就挥汗如雨的跑来了。
　　“本王的豪文阁也是两位爱妃常待的地方，你来看看，有何不妥之处。”
　　赵诩回到西院里，拿出玉笛摩挲了一下，今日秦纬地当值，什么事都不用太过忌惮，举起笛子挽了个花，手势娴熟，若是习武人见了，怕是要呼一声：好手法！
　　小楼牵着小齐从外头哼哧哼哧进到书房，看见公子在练手，小齐欢呼道：“公子，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小楼忙捂住小齐的嘴道：“闭嘴！便是自己人，做事也别这么毛躁啊！”
　　小齐吓的一愣，忙忙的捂住嘴。
　　赵诩笑道：“是该小心些，你们主上吩咐了下元节，那就一块儿吧。”
　　“会不会有些晚？”小楼盘算了一下，觉得时间上有些长。
　　“后面耀国大事很多呢，别急。”
　　小榭在外头喊道：“公子，贤王有请。”
　　这才回来没一会儿，璧铮发难发的倒是快，赵诩随着王府下人，又返回豪文阁。天气太热，赵诩来回一走，不由也是一身薄汗。
　　“在下赵诩，见过王爷，两位娘娘。”
　　飞鹰在门口守着，华伏熨这时候坐上了主位，矮几已经搬走，一个香炉已经灭了火，放在其手边。左边倚着璧铮，右手正襟危坐着希芸，还有个不认识的官员，看这架势，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赵诩觉得这剧情有点神展开，一时间只能杵在中央，听候上头人发话。
　　璧铮迫不及待的先开了口：“近日我与妹妹都有见红落子之兆，查了多日没有线索，都道是自己不小心。”
　　厅里没了矮几，甚是空旷，冰盆就在身侧，赵诩本是一身汗，这会儿觉得凉丝丝挺舒服，就瞧着璧铮，等她下文。
　　“大胆狂徒，竟敢毒害我麟儿，该当何罪！”璧铮徒然变色，摔出手边一个纸包，怒喝而起。
　　边上的官员赶忙跪下，疾呼道：“王妃息怒，王妃息怒，别伤了身子。”
　　赵诩瞧着这一唱一作的样儿，似乎是和自己有关，就弯腰捡起了那包裹，纸包里剩下的东西不多，零零散散的，看来是些药材，都已经熏黑了，不过即使不熏黑，赵诩也是不认得的。
　　“这是什么？”赵诩问道。
　　希芸本不认得赵诩，但她既然是王妃的棋子，也就接着戏份继续演下去了：“香料，里头有麝香。”
　　赵诩把纸包包好，抬头问华伏熨：“是香炉里的香灰？”
　　华伏熨点头，赵诩这会儿琢磨明白了，书房只有华伏熨璧铮希芸和飞鹰和自己能来，换香料这种事情，果然是自己的嫌疑最大，不过他也不怕，这种女人有心机没眼色，随即道：“请王爷明察。”
　　“你还不认罪！毒杀小世子，你好狠毒的心！跪下！”璧铮声色俱厉，若是一般人怕是早就吓的索索发抖了吧。
　　赵诩瞧她这样反而正色起来，边上的冰盆把暑气消去了，寒意一点一点的侵蚀躯体，不能待这里了，太冷，赵诩只想快点撤：“我为何要跪？王妃可有证据？”
　　“你还嘴硬！来人，传程管事！”
　　赵诩听到'程管事'就觉得不妙，这个混子不知要给他捅什么篓子。
　　程管事来了，见到自己主子和各位娘娘王爷，一时有些不明情况，跪下唯唯诺诺的行礼。
　　璧铮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一本册子，摔到程管事面前，道，“你看看，这可是你们西院的账目！”
　　程管事虽然是管事，这种事情却不是他在做，他是逍遥快活惯了，当下根本无从分辨，只得道：“好……好像是吧。”
　　寒气入体，赵诩把身体从冰盆边挪开了小半步。心说，真遭罪。
　　“什么好像是！我从丫鬟小田那儿取来的，难道还有假么！去传丫鬟小田！”
　　璧铮要的就是人多，多一人多一证，反正她今日是铁定了要赵诩吃苦头。小田一跪，书房顿时有些挤，赵诩无奈的又靠近了点冰盆。
　　“你说，这是不是西院的账册！”
　　小田过目后，回到“是的。是我从管事那儿取来的。”
　　“取来？难道不是偷的么？”赵诩口气有些不耐。
　　璧铮得到确认，翻开账册开始念：“八月廿，于丹香馆购入醒神香，八月廿一，于回春堂购入麝香2钱、芫花2钱。”说完把账册甩到了赵诩脚边，怒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要说！”
　　赵诩已经冷的有些头晕，不想与这女人多做纠缠，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璧铮气的简直跳脚。
　　边上官员还不忘狗腿的喊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行了，璧铮，你与希芸先下去吧，张太医，去护着两位王妃，退下吧。”一直没说话的华伏熨终于大发慈悲。
　　璧铮哪里肯，立即哭叫起来：“王爷！此人居心叵测你还要偏袒他吗！”
　　赵诩虽然寄人篱下，却是以质子的身份，华伏熨哪里来的权利去审判一个质子？但是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实在是难缠，华伏熨这时候脸色也黑了。
　　好冷啊……赵诩片刻也不想再逗留，转身便走，走时不忘回道：“王妃好重的心机，别再为腹中小儿造孽了吧。”
　　“给我拦住他！”璧铮眼睛都红了，怎能轻易让他走脱。
　　门口护卫第一命令顺位是贤王，其次是贤王妃，此刻贤王妃发话，刀剑“沧浪”一声出鞘，挡住了赵诩的脚步。
　　到底是在门口，热气逼人，总算是把遍体的寒意驱散出去，眼不花了，精神也好了，赵诩自己不知道，他的脸色终于从刚才的苍白，渐渐转为红润。
　　这里的人几乎没有看出他面色上的差别，除了华伏熨——华伏熨心中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赵诩伫立了片刻，待思路清晰了，说话也利索很多：“王妃娘娘，本世子虽然寄居贤王府，也是毕国远道而来的世子，若是要拼个鱼死网破，你陈氏一族不够你陪葬的，娘娘好自为之。”
　　看到璧铮瞪圆的眼珠，赵诩满意了，继续说：“我在豪文阁看书，皆有杜飞鹰杜大哥看着，举动都受到监视，请他来当面对质一下便可，清者自清，王爷您说是不是？”
　　最后瞧了一眼跪着的小田，脸上一丝淡笑，问道：“我可以走了么？”
　　………………………………………………………………
　　小田当日就回了西院，小榭觉得这女子真是好生厚脸皮，不让她进门，她死活不走，在院门口长跪说要赎罪，一日两日西院无人理会，她便一直跪着，瞧着真是弱质女流楚楚可怜。程掌柜拿出当日她签的卖身契，想打发她走，谁想她依旧长跪不起，何大壮不明就里，壮着胆子来找赵诩求情。
　　“还在外面？”小楼问道。
　　“是。跪了两日了，现下日头毒辣，若是公子觉得有何不妥当，打几板子就是了嘛。”何大壮说道。
　　“去请她进来吧。”赵诩放下笔墨，说道。
　　小田两个毒日头一晒，已经蔫的如同腌白菜，面色灰白犹自带着暴晒后褪去的旧皮，见到赵诩先刷拉两行清泪，哭一声“公子，奴婢是冤枉的。”
　　“你既有寻死明志的决心，我便听你一说，你有何冤屈？”
　　“奴婢初来西院，不识得全部下人，见到有王府下人来问取管事的账簿，便拿予他看了，并不知其中有诈，请公子明察。”
　　“管事账簿是你能随便拿的么？”小楼嗤道。
　　“程管事当日并不在屋内，账簿就摊放在他桌上，奴婢想着不过是借人一阅，并不曾想被他们掉包了。”小田说完微微抬了下头，偷瞧了一下赵诩，双目对视，小田吓的忙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是罪人！”
　　赵诩此时并不发话，小田不敢再抬头，只头贴着地面，索索发抖。
　　小楼自是不削一顾，非我族类，难道还要留着这祸害不成？
　　漫长的等待之后，赵诩终于说道：“你可以留下，待程管事请来了私塾先生，你与小齐他们一道习文断字，懂些君子之道吧。”
　　小楼虽然不同意，但他不会像他妹那么名目张大的反对。
　　再几日，秦纬地送来了七月的红利，都深酒楼的分成到底还不多，小楼非常嫌弃的拿着那钱袋子，道：“就这些？哪够啊？”
　　要办成那些事情自然是不够的，但是凡事都要慢慢的来，赵诩很不急，说道：“先去盘个院子吧，给你小齐弟弟弄个书堂，孩子们快来啦。”说完赵诩非常满意的笑了。
　　﻿

☆、中秋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借着节日的名头，赵诩获批出门转悠，顺便去看看程管事盘下来的院子，院子距离源岁街不远，不是主干道路，所以非常的僻静，难得的是门面朝阳，看着倒挺清爽的一个两进小院子。
　　“公子。”一个老妪佝偻着背走出来，因为是个驼背也看不出她行礼了没，瞧着挺壮结，应是程管事请的仆妇卞氏，却听她道：“老奴本在京北刘大人家做事，本已经告老还乡，奈何家中遭变，来此挣些安身立命的辛苦钱，谢公子好心收留。”
　　卞氏一把年纪，做事说话都颇为得体，赵诩满意的点点头，问道：“教书先生是回去了吗？”
　　卞氏点点头，说道：“今日团圆佳节，自然是回去了，公子若要见他，他过几日就回来了。”
　　想来这位老妪所谓的‘家中遭变’也是极为伤感的故事，不然正逢佳节，哪有独守空屋的道理。赵诩不问，老妪也就安安静静的随在身侧。
　　院子里空荡荡的委实没什么看头，兜了两圈，赵诩说道：“有劳老人家先看着家，过几日孩儿们来了，还要老人家都看着些。”
　　卞氏自然无有二话，接着问道：“公子，院子既已易主，门口的牌匾却还空着，请公子赐名。”
　　“成，我让程管事打好了送来。”赵诩应允。
　　出了院子，门口斜阳尚好，正是闲暇散步好时光。侍卫们已经习惯了赵诩这样漫无目的乱走。只随在身后默默而行。
　　再走过几条胡同，转三个弯，两面高墙把巷子圈的细长而逼兀，远处能听到迎来送往的声音，赵诩问随侍道：“这是哪儿？”
　　“回世子，是烟花三月坊。”
　　赵诩嘻笑道，“嘿，捡日不如撞日，咱去瞧瞧吧！”
　　景颇朝尚文，讲求礼义廉耻，做什么事都爱掰扯些文邹邹的东西，就譬如青楼和妓院是不同的地方，妓院卖肉，青楼卖艺。一个低俗，一个高雅。虽然本质上都是滚床单，但文人墨客商贾官宦还是更倾向于青楼一处，毕竟千金博一笑这种事，那些附庸风雅的俗人最是爱煞。
　　烟花三月就是个青楼，坐落于烟花街，名字叫‘三月坊’，虽然青楼晚上才是最热闹的时刻，这会儿遇上中秋佳节，红绡纷乱的三月坊还是门庭落市。
　　华伏堑的伪‘黑衣罗刹’到底也是些顶尖级的高手，当日刺杀赵诩，嫁的一手好祸，此刻跟踪赵诩自不在话下，烟花街人来人往，简直是再方便下手不过。
　　赵诩正往里走着，前头忽然有人打了起来，一些莺莺燕燕的看着打架，吓的咿呀乱叫，一时间烟花街热闹非凡。赵诩想着自己真是走哪儿哪儿有戏唱，却见前面打斗的人也是有些底子，打的招式翻飞，且越来越近，有往这儿波及的趋势。随侍自然以保护赵诩为主，眼看马上就要波及，四人展开身形，挡住前路。
　　呵!一时间街上乱如一锅粥，赵诩还待看戏，感到后背有人已经太迟，一缕温香飘过鼻尖，还看不清来人是谁，立刻软倒，人事不知。
　　背后之人眼见得手，磔磔怪笑，与帮手一同拖着赵诩就走，烟花巷柳之地，有个把醉鬼也是常见，这两人背着赵诩，一点也引不起注意，飞快的闪入三月坊侧门。
　　赵诩睡了不久，夕阳还能从高高的天窗照进一丝半缕，显然那人用药不重。手脚已经被缚，屋子只有一门一天窗，再无他物，果然是关人禁闭的好地方。赵诩还在瞎琢磨，却有谈话飘了进来。
　　“我告诉你，这人老娘可不敢要，谁知是哪儿来的公子王孙，你没见前头来查的这样严！王麻子，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罢！”一个尖锐的女声喊道。
　　王麻子又磔磔怪笑两声道：“你不就是觉得价钱高么？实话告诉你吧，我的后台硬气的很，你若是收了，赚他一笔横财！”
　　女人嗤道：“谁知道你有些什么狐朋狗友，我告诉你王麻子，快把你人拖走，敢再捣乱，我叫人了啊！”
　　王麻子一听女人要发飙，忙赔笑道：“唉哟唉哟，别叫别叫!芸娘子，你听我说，听我说。”
　　后面王麻子低语几声，赵诩听不清晰。
　　名叫芸娘子的女人似乎是被说动了，道：“那你要多少银子？”
　　王麻子比了个五，芸娘子怒道：“滚滚滚，老娘哪儿那么多钱。”
　　王麻子不乐意了，道：“哎你个……五百两你还拿不出！我告诉你，这就是我给你个熟人价，你不要，我卖对过清馆去！”
　　“老娘吃了这么多年饭，什么样的货色没见过。王麻子，你甭给我瞎起价，你就给我说说，什么样的后台给了你这么棵雄心豹子胆？”芸娘子话中透出了一些不耐和退让。
　　“告诉你，我王某人可是与库明西街那位‘四大天地’的管事的外房外甥！”
　　所谓“四大天地”——即来时惊天动地，在时花天酒地；办事昏天黑地；走时谢天谢地。是对某些贪官污吏的戏称，而库明西街上不过孙太师和贤王府两座大宅，孙太师一介言官，皇帝尚且说不过此人，无理也要占三分，是个不折不扣的圆滑人物，在朝野虽然不怎么受人待见，在外却有‘清流廉吏’之美誉，因此“四大天地”所指何人，芸娘子一想便知。再想着王麻子平时好高骛远，这会儿却只拿王府的管事搭上点裙带关系，与平时满口跑马具是两样，因此立刻信了三分，但还是不太放心道：“你可有证据？老娘我也是正经生意，别弄巧成拙了。”
　　“还不信呢？成成成，我给你看样东西。”
　　赵诩看不到，却还是听到芸娘子一声惊呼：“哎哟妈耶！这是……”
　　王麻子得意洋洋声音道：“瞧见没有，正水儿一块王府伢牌，寻常人可拿不出这货色。”
　　正在此时，前院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有呼和之声也有惊呼声。
　　王麻子只来得及问一声“怎么回事？”
　　“官府稽查，闲杂人等退避！”这一声吼掷地有声，打破了两人讨价还价，之后无数刀兵铠甲之声悉悉索索而来。
　　芸娘子做惯了迎来送往，此时临危不惧，说道：“哎呀，官老爷，今日什么风把您吹到逍遥坊来了？”
　　“官府搜查！闲人退避！”还是同一个声音。
　　赵诩莫名觉得耳熟，不过反正也是来找自己的，心中还挺安定。
　　吴放推门进来的时候，赵诩就着一身麻绳，送了温和一笑，然后，吴统领立即脸红了。
　　这就像一出闹剧，王麻子贪财，劫人去卖。吴统领奉命搜查，救了落难的赵诩。里面的巧合配置的如此天衣无缝，偏又拿不出半点可疑之处，叫人觉得莫名其妙。
　　吴统领再次将赵诩送还贤王府，这次闹的动静比上次大，惊动了贤王府才发了搜捕令，自然是由华伏熨亲来接洽。暮色四合，贤王府门口灯火通明，吴放一行刚到王府地界，就能见到华伏熨站在门口相迎。
　　乖乖，贤王亲自相迎！
　　“吴统领别来无恙。”
　　吴放一众急忙下马，跪地问安。“贤王安好，世子送到，在下也该告辞了。”
　　“中秋佳节，本王府内备了薄酒，如若吴统领不弃，与本王和世子共饮一杯如何？”
　　赵诩在一旁撇嘴，我还没答应呢吧？
　　吴放左右为难了一小会儿，回道“在下护世子不周，自知有愧，不敢再叨扰王爷府上，请殿下恕罪。今日吴某当值，还有要务在身，告辞。”
　　再转身对赵诩一辑，上马便走，浩浩荡荡一群人，好不迅速。
　　瞬间就留下赵诩一人一马，马还是吴放给的官驹，用的是耀国的传统马鞍，马蹬在斜后方，极不方便，赵诩正要找个方式下马，一直手递了过来。
　　扶着这只手，赵诩安然下马，还不忘道一声“有劳。”
　　华伏熨收手，道：“酒水都已经备下了，这么晚了世子没有要务在身罢？”
　　
　　“劳王爷带路。”
　　贤王与赵诩在前，后面随着侍卫飞鹰亲随若干，一道向王府内慢行。
　　“今日这是王爷早有预料么？”赵诩忍不住问道。
　　“你若出游，第一个知晓的便是本王府，把你带出去杀一杀，卖一卖又有何难？”
　　赵诩笑道：“王爷这身脏水真是接的好生无辜。”
　　“你又知道不是我？”
　　赵诩不答，华伏熨也就不再追问。
　　酒水备在了四楼，爬了半晌才到，这楼顶造的到是精巧，似乎是想弄成个亭子模样，四面透风，围墙只有半人高，视角非常好，此刻高楼夜风，吹的人一声燥热皆散，舒爽万分。
　　飞鹰留在了楼梯口，亭台立刻显得空旷无人，四盏风灯外罩了红色的绸缎点在四方，夜色里发挥不了多少作用，更有些朦胧隐约的诗意，但也不及这当空月色来的迷人。
　　被这通乱事一搅合，赵诩忽然想到一件事：“啊！今天中秋！”
　　后头听到一声轻笑，华伏熨拿起白玉细颈酒壶，斟满了两个酒杯，“来喝一杯，压压惊。”
　　酒杯极小，一口就可以喝完，赵诩对酒没有研究，还是赞了一句：“好香”
　　“碧桃酿，是果酒。”华伏熨又把赵诩的酒杯斟满。
　　一时两厢无话，赵诩觉得华伏熨不该是没有问题的人，此刻竟然耐的住不问。既不问，赵诩便装傻，慢慢喝酒吃菜赏月，把华伏熨当空气。
　　“殿下，吕笑到了。”飞鹰在门口请示。
　　赵诩的手顿时一僵，一筷子菜又掉回了碟子里。
　　“让他进来吧。”贤王把赵诩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无比舒畅。
　　“属下参见贤王殿下，世子殿下。”
　　华伏熨不理跪着的人，对着赵诩回忆起了旧事：“四年前梧州巡查，本王中毒不醒，由吕笑送至白鹤山庄养伤，当日贺迎为防纰漏，瞒了阖府上下，为本王疗毒”贤王越说越靠近，最后差不多鼻子对着鼻子，才轻声问道：“说起来，吕笑也算是世子故人？”
　　赵诩笑着对视华伏熨，“三月坊的花酒本世子也没吃成，对着这中秋圆月良辰美景，王爷又要演哪一出？”
　　华伏熨坐回自己的位置，一身威吓气势收的七七八八，此时也不接话，盯着赵诩，眼神带着些探究和审视。
　　赵诩继续说“质宫烧没了，银钱都付之一炬，在下要攒钱。你弟如此厚待予我，又是刺杀又是卖活口，实在令本世子寝食难安，不如与贤王定个契。”
　　华伏熨知他缺钱，不想话题如此突转，顿时挑眉问道：“契？要借钱？”
　　赵诩摇头，“我自己挣，请吕大哥从旁协助如何？”
　　吕笑忽闻‘吕大哥’这称呼，顿时惊诧万分，这称呼在白鹤山庄听惯了，同一个声音同一个语调，一时间连尊卑都忘了，抬头就瞧。赵诩确实长了一张形似贺迎的脸，于是乎吕笑瞧傻了。
　　“你怎么挣，签什么契？”华伏熨把吕笑的傻样瞧了个正着。
　　“我自有挣钱之道，只不过在下根基太浅，有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有贤王坐镇，什么生意不是手到擒来呢？”
　　“那你要吕笑何用？”
　　“既是故人，做事自然能放开些手脚，安危也有保障，难道要请吴放之流？”赵诩反问。
　　“我好像没什么好处？”华伏熨揣摩了半晌，觉得这买卖好像是亏的。
　　“贺迎一条命，换你一个衷心属下，够不够？”赵诩有些赌气的问，又给自己斟看一杯酒。
　　“他……的寒毒，治好了么？”
　　赵诩轻笑一声：“问晚了，没救了。”
　　华伏熨脸色一僵，不知如何作答。
　　赵诩一口闷了那点儿酒，比了手掌，道：“五十万两，什么时候赚够了，什么时候吕笑就送还给你。”
　　华伏堑故技重施想对赵诩下手，一来他本人在边外抗击莽桑，有不在场证明，二来坑一下贤王，让他把赵诩得罪的死死的。华伏堑本意不过是骗取赵诩的信任，这些许小伎俩实在不够看的，更何况两次手法都太相似，这反而给赵诩提了个醒。身边人手实在太少，安全问题太难以把握，既然贤王手上有人，要来一个吕笑倒也安心。
　　华伏熨不多考虑就点头了，“准了，要签字画押么？”有吕笑从旁监视，还是世子本人自己要去的，何乐不为？
　　吕笑几乎是崩溃的，一晚上奔波而来，却是来签自己的卖身契？
　　好在赵诩摇了摇头：“不必了。”，抬手倒酒，又摇摇手中空空的白玉壶，里头似乎是有块石头，摇着‘格朗格朗’的响：“好像没了？”
　　“来人，续……”华伏熨抬手要叫下人，赵诩抢过话头说：“不要了，头晕。”
　　一壶酒几乎都是赵诩在喝，这时候站起来整个地都在晃，夜风吹着很凉，但酒意在腹中烧出一个暖融融的小炉子，竟然不觉得冷。赵诩靠着边上的砖砌扶栏，“不早了，谢贤王款待，在下不胜叨扰，告辞。”
　　飞鹰没有华伏熨发话根本不会给赵诩放行，这时候伸手拦住他去路，却被他无骨蛇一般拽了个正着，还待请示贤王，却听面前这位打起了若有似无的小呼噜。
　　飞鹰“……”
　　贤王将白玉壶中的石头倒了出来，一小块桂花糕大小，色褐而带微红，质地粗糙，有些大大小小的坑洞，但触手温润，吕笑一眼就瞧了出来，正是‘樊火石’无疑。
　　贤王喃喃自语：“这破石头一小块一两黄金，泡一壶就废，真是死贵，”顿了一下对着吕笑吩咐道：“送他回去。”
　　“殿下，公子……他……”吕笑尚不知之所以，口中问题无数个，缠来缠去不知哪个该问出口，却见贤王长舒口气，目光散漫在狼藉菜色之上，说道：“他是毕废太子赵诩，不是什么贺公子，你代本王尽心照顾他罢。”
　　﻿

☆、夺子

﻿　　九月，捷报传来，魏昭受命于危难，屠莽桑于霖城，收复失地，凯旋而归，失踪多日的七王夹道出击，与魏昭联手，包抄耶乎格尔部众，击杀首领于十佛城，出其不意的攻破歧蒙大军围攻之势，与魏昭一起打了个大胜仗，也为耀国人所津津乐道，一时间举国欢庆。耀皇帝更是让清还圣女侍沿途接待，给足了华伏堑和魏昭面子。
　　凯旋当日如何万人空巷，赵诩没看，他只是递书一封，表示要当面为华伏堑接风，地点就定在都深酒楼。还一并请上了魏昭。
　　魏昭本不意与年轻人为伍，但是与华伏堑在战场上毕竟混的熟了，想着给华伏堑个面子，去吃杯酒就走，不失了礼数就好。
　　不想赵诩倒是个妙人，一行三人你来我往，倒吃的宾主尽欢。
　　赵诩先诚心诚意的祝贺两位旗开得胜，再委婉的表达了想搬出贤王府的心思。华伏堑当即拍板，“世子若来本王府上，自然上宾之礼待之。”
　　华伏堑高兴，吃酒酒猛，不久醉倒在桌边，魏昭也有些酒意上头，才散了席，临走，魏昭拱手道：“子谦果然妙人，今日哥哥褐颜吃弟弟一杯酒，来日定要再请你一回。”
　　“魏大哥说哪里话，不过下次吃酒，可不能挑些寻常的来糊弄我。”
　　魏昭大笑道：“那是自然！”
　　告别魏昭送回华伏堑已经夜深，当空明月照的连个相应的星子也无，只可惜后面跟着的尾巴吕笑存在感太强，不然没事赏个月也挺舒心畅快。
　　赫赫吐了一口气，表示不想这么傻站着，赵诩会意，朝着贤王府飞驰而去。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飞奔过了，锁在鸟笼里的日子果然令人难以忍受。
　　走入库明街，赵诩下了马，深夜撒蹄子狂奔会惊扰别人，更何况此处住着许多达官贵人，到底影响不好。还未近王府们，远远看着边门出来个人，匆匆的向赵诩而来。
　　来人身穿官服，看到了赵诩只是瞥了一眼就擦肩而过。赵诩觉得此人颇为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也不再理会，径直回到西院。
　　小楼早已候在门口，见到赵诩像打了鸡血似的叫“公子！你可回来了！”
　　一见小楼这幅模样，就是有事情，赵诩拉着他进了书房，问道：“怎么了？有事吗？”
　　“贤王妃小产，小世子差点就保不住啦！”
　　“什么？怎么回事？”
　　“你不在的时候，传的全王府都知道了，小齐说，太医看了一下午，这回儿才刚伺候着睡下，看来这王妃的孩子要悬！”
　　赵诩忽然想到那王府门口遇见的人，不就是‘张太医’么？“到底怎么回事？”
　　小楼摇头道：“这我哪知道！”
　　赵诩觉得这事不简单，招来门口的秦纬地，问道：“我本不该这时候吩咐你做事情，但兹事体大，你帮我去瞧着点陈璧铮，有什么事情，即刻来报。”
　　“是。”
　　华伏熨走进豪文阁，一整天连轴转简直焦头烂额，要不怎么叫清官难断家务事，璧铮到底是被自己给宠坏了，胆子大到服药求男，这是多么愚蠢的举动。
　　捏捏鼻梁，真是累啊……见吕笑等候在书房，问道，“有什么要报的吗？”
　　贤王信赖的随侍不过五人，除了飞鹰吕笑，还有个现在在边城的闻雷，去处理莽桑之战后的杂事。另两个不提也罢，寻常是支使不了的。
　　吕笑单膝跪地，回道：“今日世子去赴宴华伏堑，刚回来不久，回来后召见了质宫侍卫长私谈。”
　　“哦？质宫侍卫长是何人？”
　　“是任上新晋的千户，名叫秦纬地，衢州人，是个孤儿。”
　　“盯着点。”
　　“是。”
　　质宫侍卫是皇帝派下来的人，华伏鈭绝不会养虎为患，调派的人手肯定是经过层层筛选而来，难说此人会否倒戈相向。但是话又说回来，赵诩身边的人真是五花八门，然而一个亲随也无，成天跟群孩子混在一处，这是心太大还是早有后招？
　　璧铮的灼华庭也是灯火通明，卧榻上的女人面白如纸，气若游丝，张太医去而复返，取来了银针开始行五行针法，刚要下针，一直手爪住张太医下针的手腕，手爪上丹蔻分明，异常刺目。张太医再下不去针了，只觉这只手爪上力量之大，紧的人冷汗涔涔。
　　璧铮目眦决裂，用一字一顿的语气道：“本宫生的一定是、世、子！”
　　张太医汗如雨下，外头九月的夜风并不炙热，但璧铮的执念太大，灼的人无所适从，张太医只得道：“娘娘放心，微臣必然竭尽所能，让希芸同日诞子。娘娘产下的，必定是、世、子。”
　　仿佛是太医诺言收效，璧铮卸了力气又陷入沉睡。
　　张太医缓缓叹气，王妃执念太深，作为衷心臣子，只能听凭差遣。求得主子一生安稳，也是他张某人的唯一心愿了。
　　行针保胎是最凶险的保胎手段，不到万不得已太医院也绝不会同意这么做，只是此刻时间太紧，一切还未置办妥当，只能保住胎儿，择日与希芸一同诞子。
　　璧铮虽然是一介女流，小手段却不少，若是她产下的是个男孩，那么皆大欢喜，嫡子诞下承袭爵位，一世安乐。若是女孩……
　　不，不会有这种可能。绝无可能。
　　九月半，璧铮诞下世子，希芸同日诞下小公主，然而璧铮动过胎气，小世子出生不到一个时辰就夭折，璧铮大出血，虽然人救了回来，却元气大伤，不过半月，也撒手人寰。
　　贤王迁怒太医，将稳婆、张太医、小穗儿送去大理寺查办，那种地方待过的人，差不多也就没救了，后面这三人如何下场，无人得知。贤王府一夜之间挂上白绫万匹。
　　朝廷这种地方，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华伏堑一时风光无两，华伏熨一下子痛失爱妃和嫡子，简直惨绝人寰。不过这些到底与赵诩无关，赵诩关心的是，质宫自大火后修建了半年余，啥时候能修好？难道真要跑去华伏堑处找死？
　　﻿

☆、天覆星宫

﻿　　十月初九，华伏鈭连下三道旨意。
　　其一、质宫修葺一新，着世子搬回质宫居住。
　　其二、魏昭在霖城抗击莽桑居功至伟，准入兵部，与其父共谋大耀安危。华伏堑在十佛城之战立有军功，赐齐王之名，赏赐与魏昭魏将军同。
　　其三、贤王妃璧铮谦恭贤淑温婉敛德，赐葬伏羲陵，享宫妃寰葬之礼。
　　质宫历经七个月维修改造，终于完工，华伏鈭比较有人性，畔西楼恢复了原貌，增加了许多消防设施，与先前的比起来，倒没有多大的变化，书房里的东西也照着原来的样子，时隔数月又能回到旧地，赵诩非常安逸的坐上软榻.不知为何，书房里多了许多盆花草，还有这个软榻，虽然瞧着有些变样，但是，很合意就是了。
　　没有贤王府的监视，就是困鸟出笼大展身手的好时机！秦纬地毫不避讳的来到书房门前，求见赵诩。
　　“进来吧。”
　　秦纬地推门而入，再将门阖上，单膝下跪，郑重其事的道“在下秦纬地，见过鬼主。”
　　赵诩嘴一裂，笑的牙不见眼，道：“你倒会拍马屁，我啥时候成鬼主了？杨叔给我安排的？”
　　“是的，殿下出了毕国边境后，就发布了诏令。”
　　“嗯，他说是啥就是啥吧，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都在这上面了。”秦纬地递上一张纸。
　　赵诩打开细看，眉头却越皱越紧。这陈璧铮果真是雄心豹子胆，不但备了外头的孕妇，还企图与希芸易子，三个孕妇同时生产，只要有一个是男孩，即刻换入王府，只不知现下王府里的女娃儿，到底是璧铮的还是希芸的孩子，赵诩边看边叹，嘀咕道：“真是个可怜可恨的女人。”看完，赵诩问道：“那男娃呢？”
　　“怕是已经送走了。”
　　“那就查。”
　　“是。”
　　“是谁送走的，是贤王的意思么？”
　　“非也，恐怕是皇上的意思。”
　　“贤王不能得子，恐怕璧铮做了别人的嫁衣还不自知。”
　　秦纬地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
　　璧铮一人策划的易子密谋，就连做了多年押监秦纬地也闻之咂舌，可怜这女人一心求子，到最后却是这样一个下场，真是可悲可叹。
　　“本世子今晚要巡查京城，秦大哥看看能通融一下么？”
　　巡查京城是含蓄的讲法，直白一点说，就是：我要夜探京师，你帮我兜着点。
　　秦纬地为难道：“这……恐怕不妥。”
　　赵诩竖起手中玉笛道：“喏，我有这个你总放心了吧？不过出去散散步而已，熬了有九个月了，不会有什么事情的，放心吧，本殿下自有分寸。”
　　秦纬地还是不松口：“不行，我不放心。”
　　赵诩有些丧气，这时候小楼敲门：“公子，茶来了。”
　　救命稻草及时赶到，赵旭急忙拖小楼入了书房，关紧门，对着秦纬地道：“我带小楼，你看成么？”
　　经过软磨硬泡，秦纬地最终勉勉强强的答应了，但是只让出去三个时辰，过点就上报主上云云，这些根本吓唬不了赵诩。
　　今夜阴天，子时更鼓三敲而过，正是杀人放火好时机，赵诩和小楼穿上黑衣，身形先后，飞出质宫侧墙。
　　边上贤王府灯火已经换成了孝白麻布，一连片的苍白从前门一直蔓延到了后院，白惨惨的颜色望去好不惹眼。
　　那个女人眨眼就把自己玩死了，临死为华伏鈭做了一把嫁衣，不知在天之灵是何感想？但终究是一条性命，此刻一抔黄土敛去香魂，不知伤了何人的心？
　　“公子？”小楼不明白赵诩在看啥，轻声询问。
　　“走吧。”
　　两个身影直奔白虎门而去，毫不迟疑。
　　天覆星宫守卫并不森严，毕竟镜法师太本身就是个威慑力很重的存在，赵诩脚尖刚触房梁，镜法师太的木鱼声就停了。苍老的声音道：“更深露重，不如下来喝杯粗茶吧。”
　　师太的厢房大门敞开，一灯如豆，赵诩与小楼跳下房梁，大模大样的踏进门去。赵诩寒暄道：“师太还未睡？”
　　“我知你今日搬出王府，想来这两日便该过来了。”
　　赵诩笑：“还是师太知我。”
　　小楼还不放心，将门掩上，镜法师太说道：“不必如此小心，我本清修，这个院子是独门独户，没有外人，别担心。”
　　赵诩坐下，倒了三杯茶水，用手内力捂热，一杯送给师太，一杯给小楼，一杯给自己捂手，外头已经半夜，一路行来，怪冷的。
　　“听说你中了寒毒，这是还有余毒未消？”
　　“也……差不多了。”赵诩含糊道。
　　镜法师太知他不愿多说，转移话题道“栀还去了那么多年了，贫尼一直心中有愧。你若有所求，贫尼定会全力以赴。”
　　赵诩点头道：“师太客气了。师太可知栀还是……怎么死的？”
　　“她是自戕。”
　　“什么？”小楼讶异非常。
　　“世间情爱勘不破，她命中有此一劫，天意，天意。”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
　　“华伏荥他……”赵诩说了一半，又把另一半吞入腹中，觉得问出来有些多余。
　　师太会意，接话道：“他是何居心贫尼倒是看不透彻，你若有心，多瞧着点吧，清还这孩子心智尚浅，我怕她会步栀还的后尘。”
　　“师太看来很是喜爱这位新晋圣女侍？”
　　镜法师太诚恳的点头道：“是可塑之才。”
　　“只可惜有这样一个祖父，到时不知她如何自处。”
　　镜法师太继续道：“她还不知道你呢，到时由我引荐罢。”
　　赵诩道：“那自然好，不过方外之人私见质子恐怕不好，以后还是由师太安排吧。”
　　师太允诺，接着道“我瞧着清还倒是与栀还有些相似，脾气性子如出一辙。”
　　“师太喜欢便好。能入你法眼，想来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赵诩笑道。
　　“贫尼视栀还如己出，还记得她还在世时最疼你这个小弟弟，最后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可叹世事无常。”
　　“师太节哀。”赵诩心中也有些伤感。
　　良久，师太正色道：“我问你，江山你都放下了，为何还要来这乌烟瘴气的皇城”
　　赵诩张了张嘴，哑然。
　　“谁也逼不了你。若是你要走，贫尼便送你云游，这个吃人的地方，留给这些俗人吧。”
　　赵诩笑，“师太，我本也是个俗人。”
　　又闲话几句，赵诩起身告辞，师太送至门口，说道：“万丈软红一世间，赵诩，你也勘不破。”
　　赵诩忽然有些心虚，转身翻上屋檐，不一会儿，屋内又响起“哆哆”的木鱼声。
　　回时比去时还要快些，冷风吹化了赵诩的表情，生死一场大戏，走的走了，余一地伤心。赵诩心情被镜法师太魇住了一般，如何也跳不出心魔。
　　贤王府真是离质宫极近，这时候还能隐约听到有人在唱丧曲，伊呀呀好不伤心，赵诩盯着那白帛又在发怔，小楼许是也被魇住了，并不出声阻止。
　　破空声传来，赵诩还在愣神，好在小楼反应及时，接下对方来势。来人一身兜头白衣，在黑夜里瞧着很刺眼，面上也有白布，瞧不出真面目，这人也不出声，说打就打，着实讨厌。
　　小楼显然不是他对手，赵诩暗道一声麻烦，眼看质宫就在眼前，此人来的真是太不是时候。
　　赵诩插入战局后小楼总算松了一口气，来人逼势太狠，出手又快，根本就是个顶尖级的高手。两打一，堪堪打了个平手。这样磨下去兴许能打来人打退，但是赵诩不想拖延，若是惊动城卫戍军就麻烦了，因此招招狠手想逼退来人。
　　没想到对方势头一变，改攻赵诩，赵诩无奈，抽出腰间玉笛，招式不收，大开大合，一边且战且退，缓慢的躲进小胡同，小胡同视野不清，能避免惊动卫戍军，还能找机会跳墙。
　　来人的招式奇特，处处狠手却处处点到即止，换句话说，整个打斗的过程没有杀机，更像是一场试探。
　　“住手！来者何人！”
　　听到声音，赵诩简直绷紧了神经，卫戍军来了，真想骂娘！
　　白衣人听到声音顿时收手，回退三步，足间一点，翩翩而去。赵诩待要逃走，再看一眼追来的兵士，顿时一身防备都散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质宫大侍卫长，秦纬地。
　　华伏熨身轻如燕，翻墙入府不过一个纵身。
　　“王爷！”
　　华伏熨一惊之下差点出手，定睛一看，原来是吕笑，“怎么是你？”
　　“世子遣我来西院取物，不想遇到殿下跳……出府，怕出岔子，便在此等候了。”
　　“哼，真是一手调虎离山的好计谋！”华伏熨刚还与赵诩打了一架，心中疑窦丛生，不免有些气愤，也不知这些气愤从何而来，偏这会儿无处撒气。
　　吕笑不知殿下何意，只能默不作声道。半晌听华伏熨道：“跟紧一点，他可不是白鹤山庄的少庄主！”
　　“是。”
　　华伏熨还不放心，加了一句道：“寸步不离！”
　　“……是！”
　　﻿

☆、盗宝案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求收藏o(*￣▽￣*)ゞ 
                        
　　小田的背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而给赵诩带来了些好处——既然带回来的也有歪瓜裂枣，那也许真的只是赵诩心底蠢善，爱收集小孩儿而已。赵诩应了卞氏，给小院儿取名《云毓堂》，择了个吉日挂上牌匾，这就算赵诩私产了。
　　不日又有小孩送来赵诩的云毓堂，这一个其实不小了，十五岁正是活力四射的男孩，自称无名氏，乃京城四大惯偷之首，平时上天入地的闹腾劲头比之齐小南更胜一筹，彼时在质宫玩耍，打破了赵诩的某个花盆，赵诩见他实在无状，就花钱请了个武教头，从此以后，云毓堂便有了一文一武两位先生，一位打扫伙房的老妪卞氏，齐小南、小田、还有被赵诩取名【沛言】的惯偷小破孩儿。云毓堂开始蒸蒸日上颇为热闹起来。
　　十月十五日下元节，水官旸谷帝君解厄之辰，是耀国民间传统节日，素有持诵、忏法、祭炼等活动，颇受文官重视，京师朝散大夫申罗江更是供中品祭祀台，请琉璃锺粹白玉手雕浮纹莲瓣五炁解厄水官金灵洞阴大帝旸谷帝君金身玉佛一座，请有缘人前来朝拜，不收钱财，旸谷帝金身下一个功德桶，申罗江为求美名，愿将功德桶内财务悉数敬献给天覆星宫，求圣女除灾解厄同保大耀国国运昌隆，百姓福寿安康。
　　这是一件万人称道的美事，坏就坏在那座玉身金佛太惹眼，普通百姓也许就瞧个热闹，然而有心之人一眼就能分辩，如此稀释珍宝，怎么能说拿出来就拿出来？这岂不是各位神偷大侠们的招魂幡？
　　下元节当日，瞧稀罕的人不在少数，申罗江站在门口笑迎四方客，普世慈悲的美名羞的申大人心都飘忽了起来，仿佛真的就能一日坐化升天了一般。
　　亥时，外头有些骚动，申大人不以为然，调几个家丁去瞧瞧，果然骚动安静不少。下人回说只是排队争抢发生了口角之争。
　　亥时三刻，下元节眼看就要过了，仆从们本想要洒扫收官，奈何民众太过热情，依旧人头攒动，只得再等他一个时辰。
　　子时，申大人开始有些不耐，毕竟上面供着的是稀释大宝贝，祖传之物。给人瞧瞧也就算了，哪能瞧个没完了呢？
　　子时半，人群中又有骚动，申大人本就不耐烦，忙打发人去瞧，一瞧不要紧，人群中瞬间发出尖叫声：“死人啦！！死人啦！！”
　　申大人闻言大骇，忙走下供台，一瞧，可不是一个大汉面色青黑人事不省，“快！快去请卫戍军！”
　　家丁人手不多，祭祀已经结束，又闹出人命，无论如何也祭办不下去了，申大人直呼晦气，连夜敲开知府衙门，把那不知死活的路人抬了去。
　　申大人还担心家中异宝，谁知回走不过三步，下人匆匆追来，喊道：“大人！大事不好！佛像失踪了！”
　　十月十六日晨，京师官员家里丢个个把宝贝，并不是什么大事，更惊动不了质宫。赵诩瞧着这座两尺来高金光闪闪的佛像，笑的心满意足。
　　彼时吕笑刚刚上任，就站在赵诩身边，如何能想到会瞧见这般光景，眉头皱的有如川字。
　　神偷儿沛言将偷窃过程详细的进行了说明，末了还补充道：“想不到这宝贝这么多偷儿来抢，要不是他们内讧，也轮不到本大爷出手！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楼对“本大爷”这种称呼非常感冒，于是咳了一声，提醒沛言。
　　沛言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吐吐舌头，对着世子一笑，闭了嘴。
　　赵诩在椅子上一靠，也不侧头，只盯着佛像，问道：“吕笑，你知道它在黑市里的价钱吗？”
　　吕笑对这位纵容手下偷盗的祸首非常不满，但碍于刚刚上任，不好发作，最后闷闷的回道：“属下不知。”
　　“去年年底，暮寒门受雇刺杀毕太子诩，开价三十万，惹来一场畔西楼大火。我若没有杜飞鹰和贤王相救，差不多就一命呜呼了。”
　　吕笑不知他为何旧事重提，因此并不接话。
　　“三万两雪花银，卖一个废太子，也可以卖了这座佛像，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本世子也就值这么一座金身玉佛了。”
　　“公子……”小楼觉得这些话太妄自菲薄，不免出声制止。
　　“我现下-身无分文，一个云毓堂养着七口人到底吃力了些，卖了它养活一个云毓堂，你说值不值？”
　　吕笑不知赵诩的难处，现在由赵诩道出原委，顿时哑然。一分钱难死英雄汉，大耀朝文官的俸禄本来就少的可怜，四夷馆那点薪金不够齐小南一个月的糖葫芦钱，奈何质子盛名在外，打肿脸也要充胖子，面子不能少，只能丢里子，吕笑不免有些心疼这位小爷，孤身来耀，果然是内中有苦难言。
　　赵诩没有等到吕笑的答案，想着懒得解释那么多，言尽于此。
　　“那个……公子若不弃，属下倒有些积蓄……”吕笑原本脸就黑，此刻又涨的通红，变成了非常喜感的紫色。
　　小楼笑骂道：“谁没点积蓄，别拿出来寒颤人了，咱们公子是劫富济贫，你端看知府怎么判吧，那朝散大夫申大人，可是个贪得无厌的大奸臣！”
　　沛言附和道：“就是就是，我说亲随大人啊，公子把你当自己人，你可不能出卖我……们。”沛言好不容易矫正了最后一个字，还觉得自己挺聪明，洋洋得意。
　　吕笑被挤兑了一翻，反而放下了成见，道：“这是自然，属下听凭殿下差遣。”
　　十一月起，耀国各地开始风传‘簋盟’劫富济贫的义举，南至汉江北达广樨上达天听下至百姓，人人都听说了这个在束州大会上崭露头角的组织，只是这个名为簋盟的组织与暮寒门一样神秘莫测，每日夜间行动，专盗富贵贪官，临走还不忘用朱砂画一个歪歪扭扭的‘鬼’字，张牙舞爪的好不狰狞。
　　耀国主一向尊崇江湖事江湖了，但这不代表他乐意一个不知根知底的门派对他的子民予取予求，就算是贪官也不能。耀国主手段都用惯了，要么安个罪名诛灭邪教，要么扔个甜枣给予招安。民间风言对这簋盟推崇备至，这让华伏鈭如何也安不了‘邪教’这个名号，于是招安的旨意就由温王代为拟好，昭告天下，接下来，就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年底，寒冷如附骨之蛆挥而不散，赵诩又开始闭门谢客，吕笑觉得这位新主子真是没劲透了，每天只会躲在火盆边练字、练字、练字。经文抄了一篇又一篇，每天的娱乐就是在未时末把每个上学的孩子叫来敦促下，考校一下学习进度。
　　金身玉佛卖出去后云毓堂就被整个盘了下来，老妪准备的伙食都好了不少，更添置了火炭盆文房四宝木剑木棍等物，越来越有一个专业学堂的样子。只是赵诩一次也没有出过门，所以也就没机会瞧瞧云毓堂的焕然一新的模样了。
　　十二月中，吕笑回都尉营诉职，顶头上司竟然客客气气的把他领到了暖阁，不过待看清座上两位是谁以后，吕笑顿时双膝大礼：“属下参见陛下、贤王殿下。”
　　“这一年一年的，真是快的很，眨眼的功夫，毕国来的这位都住了一年了。”华伏鈭感叹道。
　　“可不是么，质子在本王府上也住了大半年，现在东院西院一块儿空了，本王怎觉着这般空落落的。”华伏熨道。
　　华伏鈭一哂，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毕国世子端的是好摸样，果然入了你贤王的法眼了。瞧瞧你说的什么话，璧铮若是在世，非闹到我这儿来不可。”
　　上头两位聊的火热，把个跪着的吕笑凉了半天，好在练武之人，地板再凉也还有内力撑一撑。
　　“皇兄快别笑我了，你瞧瞧我给你引荐的这吕笑，不一样魂不守舍的么？”
　　“朕也就是好奇，吕侍卫，你去了质宫有三月了吧？”
　　吕笑点点头，“回皇上，正好三月。”
　　“据说三个月来你都没回过你旧主子家？”
　　吕笑心说既然是世子亲随，难道不该跟着新主子混吗？面上还是点点头“没有。”
　　华伏鈭忍不住哈哈大笑道：“贤弟教出的好苗子啊！”
　　华伏熨无言语对，摸摸鼻子，也只能跟着讪笑。
　　华伏鈭笑够了，问道：“我且问你，世子去了质宫，都做了些什么？”
　　“回皇上，世子盘下了西城一座小院子，开了个善馆，取名云毓堂，专收些小乞丐，教习囤养之。”
　　华伏鈭点头表示知道，“这些都有侍卫来报，你说说别的吧？”
　　“世子怕冷，十一月后不曾出过质宫大门，平时都在抄写经文，属下都有目睹，并无不妥之处。”
　　华伏鈭点点头，道：“倒挺乖巧懂事。但我怎么听说，世子偷了个玉佛呢？”
　　吕笑一惊之下脸色突变，“圣上明察。”
　　“朕若不提,你是要替赵诩隐瞒到底么!”
　　吕笑冷汗涔涔，急忙回答道：“圣上息怒！赵诩偷盗玉佛一事，属下也是事发之后才知悉内情，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世子经营云毓堂，是只出不进的买卖，手下七口嗷嗷待哺，四夷馆俸禄又少……”
　　“荒谬至极！区区毕国太子，还能没钱？”
　　华伏熨这时候逮着机会插话，说道：“据臣所知，赵诩来耀之后，私物都藏于质宫畔西楼，当日一场大火，恐怕……”
　　这个理由听起来倒是能够接受，不过一介皇族没钱养下人，这种事情委实有些丢脸，赵诩罪责可免，面前这个侍卫决不能姑息，华伏鈭还要追究，却听贤王继续说道：“偷盗玉佛一事本王倒是有听吕笑提过，只是当时簋盟猖獗，未能上报天听，是臣下的疏忽，还请皇上责罚。”说完也跪了下来。
　　华伏鈭抬起来要扶他的手犹豫着又收了回去，说道：“你偏心你属下，朕知道，但什么事紧着点分寸，不然老三那边朕如何说话？”
　　华伏熨知道这是放过一马了，连忙叩首谢恩。
　　送走了皇帝的銮舆，华伏熨踱步回来，见吕笑还跪着，沉声道：“起来吧。”
　　吕笑自知失责，不愿起来，“属下知错。”
　　“你何错之有？”
　　“属下不该有所隐瞒。”
　　“若你是赵诩亲随，瞒着本王也就罢了。本王不过送你去质宫三个月，赵诩允了你什么你如此袒护他？”
　　“……”吕笑不言，脖子倒是鲠直，好似藏了什么不能言说的理由。
　　“嗯？”华伏熨得不到答案，继续追问。
　　“属下……只是觉得世子太过可怜。”
　　华伏熨一时也默，不知如何作答。
　　﻿

☆、宴夕

﻿　　景颇十五年腊月底，温王又送来一捆烟火，赵诩允了齐小南除夕放烟火吃饺子，因此齐小南开始非常认真的掰手指盼日子。小慧小榭和小田三个女孩子不知从哪儿学会了剪窗花，把个畔西楼栅栏柱子墙壁上贴满各种喜庆的团锦：喜鹊衔桃枝、年年有鱼、招财进宝、倒福字各种花色应有竟有，把个楼贴的花里胡哨，齐小南天天抱着窗花大呼小叫，好不快活。
　　景颇历十六年除夕夜，齐小南及沛言两大活宝终于等到公子一声令下，齐刷刷抱出烟火，准备点燃。
　　“啊啊啊！！好怕~啊~~”齐小南惊叫。
　　“喊什么！我还没点呢！”沛言怒道。
　　齐小南继续啊啊乱叫。
　　一向不苟言笑的吕笑也受到了感染，嘴角弯出一丝不明显的弧度。
　　彼时沛言点燃了引线，一声短暂的气浪，地上一簇流星一般的光束腾到高空，众人纷纷抬头去看，“啪！”的一声绽开无数细小的流星，转瞬间飞逝与黑幕之中。
　　“真好看！”齐小南发表感慨，“真好看真好看真好看！！”
　　“那你怕什么，吵死了！”
　　“为什么有的会响有的不响？我要点响的！‘帮！’一声就窜上天了，可带劲儿了！！”
　　“笨，那是炮竹！我给你拿。”
　　炮竹的声音果然很过瘾，齐小南又怕又兴奋，再次“啊啊啊啊！”的乱叫。
　　小慧端着热腾腾的饺子出来，对着门外喊道：“放完快上来吧，饺子要冷啦！”
　　“来晚了吃不到哦！快进屋吧！”小田也端了一盆出来。
　　烟火炮竹放完，早已经准备好的热饺子端上餐桌，连不太融入的程管事都多吃了一碗。赵诩不分主仆，让七个孩子纷纷同桌而食，质宫难得有了过年的气氛。
　　正月初三，秦纬地暗中捎来消息，华伏熨长子在杊城找到了，赵诩有意收留，却怕这个孩子的身世无端惹祸，便让秦纬地动用了胡省老人的关系，要来一个杊城弃婴的实名。
　　正月初八，皇宫家宴，赵诩又在其列，一回生二回熟，宴上众生乱相杯盘狼藉，也都见惯了，不过是赞一下华伏堑年少多机，再一道与贤王哭一会痛失爱妃。宴上最安静的，也只有温王和赵诩了。
　　一曲舞毕，坐上华伏鈭向着华伏熨道：“你可想好了？”
　　华伏熨起身，郑重的跪倒在中庭：“谢陛下成全。”
　　华伏鈭点点头，示意大太监福公公拿出拟好的旨意。众人面面相觑，这是要宣读旨意的意思？
　　众位大臣尚在寒暄与谈笑间，不曾反应过来，各个议论纷纷，福公公拿出圣旨拉开卷轴，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贤王妃璧铮，谦恭贤淑温婉敛德，堪为洪荒之表率……”
　　赵诩喝了杯水酒，开始剥葡萄。
　　福公公还在继续念旨：“……有厚积之德，成母仪之态，今贤王醇厚，欲善待仙娣而不得，请赐遣散王府后宫，尊贤王妃为正宫，今生不再迎娶，朕念贤王鹣鲽情深，允其清理后院众妃，无嗣者皆得白银二十两，可再配良缘，钦此。”
　　赵诩被葡萄籽呛了一下，“咳咳咳……”一时间大厅只有这诡异的咳嗽声。
　　贤王在咳嗽声里磕头谢恩，众人才如梦初醒，什么意思？！贤王遣散后宫？这是什么情况？！、众臣子这一下皆惊呆若木鸡，大厅里一时半刻的没有声息。
　　赵诩喝了口水酒，缓了缓嗓子，随后了然一笑，想洗掉‘风流’之名，可没那么简单哟。
　　正当京师的街头巷尾被贤王作秀性质的遣散后宫闹的沸沸扬扬，这一边质宫里却为一个小婴孩的到来热闹了不少。
　　正月十五元宵节，云毓堂门口突然多了个弃婴，被云毓堂老妪卞氏收留进云毓堂，刷新了小齐在云毓堂的‘年纪最小’的记录，这个出生不过三个月的小奶娃娃，赵诩给他起名【宴夕】。
　　由于婴孩年纪实在太小，又由卞氏出面请了个乳母住进质宫，乳母卢氏本就生过几个孩子，卞氏的本家人，经验丰富又细致周到，不多日把宴夕抚养的白白嫩嫩。齐小白突然做了哥哥，觉得自己长大了，每次放完学，都要跑去瞧弟弟，俨然一副长兄模样，被沛言笑话了多次，还严肃回嘴道：“弟弟还小，当然要做哥哥的照顾着点。”把个沛言笑的岔了气。
　　贤王府豪文阁。
　　希芸抱着一个婴孩，跪于院门口，仆从再次劝说，她只是不听。
　　“娘娘，快起来吧，这天气还冷，这么跪着怎么行，您不想想自己，总要考虑小公主啊！”
　　“下去！”
　　“娘娘，你都跪了多少个时辰了，王爷念你有嗣不曾赶你出府，已是格外开恩，您这是何苦呢？”
　　怀中的孩子终于不耐烦的哭叫起来，嚎叫声中气十足，可见在王府中是受格外照顾的。
　　阁内的华伏熨终于被这嚎哭声吵到了，吩咐飞鹰道：“让她进来吧。”
　　希芸不似璧铮，从来不争强好胜，在没有怀上孩子之前，是个货真价实的软柿子。只是这次王府双孕，着实让她见识了一回深宅大院的心机与恶意。进了书房，立即哭跪，道“请殿下还我清白！”
　　贤王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偏不能做任何的辩解，心中也是烦透，道：“王府单你一个，你还不知足么？”
　　希芸心知贤王不愿旧事重提，心中悲意不减，哭道：“我待璧铮如亲姐妹，谁想她打的是李代桃僵的主意！这分明不是我的孩子！”
　　贤王怒道：“这就是你的孩子！璧铮的孩子已经死了！”
　　希芸只是摇头，道：“王爷明察，去年王爷家宴，姐姐在醒酒汤里……”
　　“住口！”贤王打住她话头，说道：“旧事休要重提，死者为大，你何必抓着旧事不放？”
　　希芸听出了这男人想息事宁人的语气，心中悲愤非常，立即恶向胆边生，啸叫起来：“此子非我亲生！那不要脸的婊子抢我亲儿！王爷怎可这般包庇贱人？！你怎对的起我那尚未睁眼就一命呜呼的麟儿！？”
　　希芸越说越激动，口中污言秽语也极为不检点的往外蹦，全无往日沉静模样，嚷嚷到后来，几乎是目赤崩裂，咆哮着发泄心中屈苦。
　　“飞鹰！”贤王已经头疼非常，一锅乱粥炖的心烦意乱。
　　“属下在。”
　　“送希芸娘娘回宫！”
　　希芸哪里肯，但架不住飞鹰手段非常。被架出去还在咆哮，合着孩子啼哭声，听着真是热闹非凡。﻿

☆、藏宝图

﻿　　莽桑之战中被夺走的霖城，位于耀国西北部，由三座雪山闻名于世，其中更以霖山最高最陡，山下有河名须弥，这山原本是耀国边境的一个屏障，奈何莽桑之战后，歧蒙非要霸占这一隅，而此地又穷山恶水不适合居住，原本就偏远无人，渐渐的也就淡出了耀国视野，派兵的撤走十里地，巡查的没有了，农户也少了，甚至连山脚三里地以外的一个小农村也废了，人烟越发稀少起来。虽然继续在耀国版图上存在着，渐渐成为了一个三不管无人区。
　　赤珠抖了抖手中破皮纸，对着面前三山环绕碧水油油的景色惊诧道：“就是这儿?”
　　“主上废这么大力气清障，可不就要来了这块破山头吗，应该是这儿。”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对着赤珠回道。
　　“瞧着倒是个风水宝地呢。”
　　“小心点，这儿蛇虫都是带毒的，咬一口一命呜呼。”
　　“今儿就要进山吗？”赤珠问。
　　“可不，先进去瞧瞧，日头还早，你别看着一眼一山一水，大着呢。”
　　赤珠点点头，说道：“这我知道，在库不齐也是这样，瞧着近，走三天也走不到。”
　　库不齐是赤珠家乡的沙漠名，少年点点头说道：“走吧，沿着河道走，就不怕迷路了。”
　　两人提起真气飞掠而起，像两只轻巧的雀儿，匆忙间消失在河道那头。
　　须弥河河道很窄，轻功好些的提气就能翻个来回，那头长了什么草儿也抬头能见，只是荒滩野草长势喜人，就算是方刚开春的日子，视野也并不怎么清晰。
　　“这倒是个埋伏的好地方。”少年人评价道。
　　赤珠一笑“你埋伏谁呀，这荒郊野岭的。”
　　“可别说，几十年前这儿挖出过一尊佛头，都说这里藏着个大宝贝，十里八乡的人都说这里有宝藏，都来抢，那可真是热闹非凡。”
　　“那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穷乡僻壤的，闹一阵就消停了。”
　　“唉，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也不知主上是什么打算，就这一张破图，猴年马月能找出来。”
　　“若是找不到，莽桑这一仗岂不是白打了？”少年问道。
　　“主上这次胸有成足的样子，我看就是这儿没错，你不也说以前挖出过佛头吗？”
　　“都是口口相传的，指不定哪儿来的谣言，也没有好些的图纸，这张还是残破的，瞧着真是吃力。”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潜行，说着话还挺轻松，忽然赤珠停下了脚本，呼道：“小拘，来看！”
　　只见赤珠从草丛泥地里抠挖了一会儿，显出了一个扁圆之物，上面泥石累牍，看不清真面目，但瞧着像是个碟盘之类的东西。
　　“这是什么去洗洗吧。”
　　须弥河水很清澈，不一会，此物就露出了原型。粗陶制品都是泥浆色，不上釉色没有花纹，边角还缺了一个大口子，赤珠脸色顿时僵硬尴尬起来，“真是晦气，哪家农人扔掉的破盘子。”
　　“没事，走吧。”名为小拘的少年不以为意。
　　再走了一段，又捡到两个盘子，一水儿的粗陶质地，其中还有个完整的。这回赤珠纳闷了：“这儿的农家都不富裕吧？盘子好端端的扔了作甚？怪可惜的。”
　　“再找找，说不定有别的东西。”
　　一路来到山脚下，河道徒然变宽，水流却反而更急些，粗陶盘子没看到，倒是看到了一片冰凌瀑布，倒春寒的天气融不掉所有的冰雪，冰凌哗啦啦往下掉水串子，一大片水珠帘竖立在面前，蔚为壮观，水流因此流入河道，形成了一个凌冰半融的瀑布湖水摊。
　　从瀑布这儿起，再无平坡缓路，霖山不愧为西北第一山，石壁从一开始就变得陡峭难行。赤珠小拘两人一个飞身盘上陡峭的石壁，借着突出的一些岩石，三两步就上来百十来米。在一个略为宽大的平台上站定，往下瞧着冰凌瀑布的盛景。
　　小拘瞧着水流，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说，那些盘子会不会是水流冲下去的？”
　　赤珠想了想，道“有些道理，再找找，说不定还有。”
　　只是上山之后，蛇虫鼠蚁倒是不少，然而除了粗陶盘子又出了几个，其他一无所获，两人空手而回也不着急，下山找个大些的树杈子，和衣而眠。准备来日再找。
　　《歧蒙方物志》对霖山一带的讲解不多，但它介绍了一个很玄幻的故事，说是千年前有个极为能耐的风水师，能御风而行，会筑造炫丽惊奇的宫殿，时年国王聘请他作为总监司，督造行宫，据说国王制造宫殿的图纸因为太多珠宝，怕被人觊觎，所以选址非常隐蔽。那行宫镶嵌了不计其数的珠玉宝石，动用了无数工匠能人，耗时十年才建造完毕。
　　然而千百年来竟无人找到它遗址，渐渐的成为了一个传说一样的存在，也有传言说，美不胜收的霖山其实就是那座宫殿，那镶嵌的宝石就是须弥河云云。这些虚无漂飘渺的志怪故事赵诩是不信的。但这并不代表无据可循。至少对于赵淮来说，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
　　霖城在千百年战争的洗礼下渐渐划分到耀国的领土上，再如何争取它现在都是别人兜里的东西，要知道别人兜里有什么，最好的办法只有两个，要么直接问，要么自己去探查。
　　直接问当然不可行，所以赵诩才迫切的需要这本《歧蒙方物志》，赵淮挑了歧蒙和莽桑来抢霖城，也是出于这一考量。万一藏宝行宫真如书上所言。那可不能给耀国知道一星半点。
　　重回质宫，就代表失去了豪文阁的书房，赵诩看着自己抄写的《歧蒙方物志》片段，不无遗憾的叹气。
　　二月底小雨淅沥，冷的人手脚冰凉，赵诩终于忍无可忍，“小楼，去给我暖个手炉来。再沏壶热茶。”
　　小楼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推窗而入，来人身姿轻盈，进来还不忘关窗，姿态娴熟老道，倒似个主人家。
　　“王爷要效仿梁上君？真是好雅兴。”
　　王府遣散了众妃，想来应该也是寂寞难耐的，赵诩心中计较了一下，就觉得‘寂寞难耐’四个字真是太贴合面前这位爷了。
　　“世子近来可好？”华伏熨瞧着桌上有茶壶，非常自来熟的要倒水，却发现壶里水早已凉透，不由有些纠结，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
　　“茶水在煮了。”赵诩替他解决了这个世纪大难题。
　　华伏熨‘唔’了一声，开始打量四周，问道：“吕笑呢？”
　　赵诩低头抄写经文，头也不抬：“在楼下巡视呢，恐怕已经瞧见王爷矫健的身姿了。”
　　“……”
　　“公子，茶来了。”小楼推门而入，瞧见屋里多了个人，先是一讶，随后果断掩上书房的门，一边倒茶一边道：“不知贤王殿下深夜来访，粗茶一杯，还望海涵。”说完递上茶水。
　　华伏熨只是不接，他心中大奇，这人不是赵诩在旦吉买的么？哪里来的这般宠辱不惊的水准？
　　小楼见他不接，干脆把茶水往华伏熨面前的桌上一摆，给赵诩送暖炉去了，一边还说道：“慧姐姐说一个手炉不够暖，不如披件衣服厚实些。”
　　热茶热手炉在手，赵诩即刻觉得整个人都舒爽不少，觉得这位杵在正中的王爷很是碍眼，不如趁早打发，于是吩咐小楼：“你去门外守着，我有话与贤王殿下细说。”
　　小楼自然无意义。书房门开了又关，屋内一会儿只剩下两人。
　　赵诩继续低头抄写经文。反正来人有话要说，就总是会说的。
　　华伏熨喝了两口茶水，却觉得极淡，问道：“这是什么茶？”
　　“寻常的铁观音，兑了大碗水，太浓喝不惯。”顿了一下又想到什么，说：“王爷要是喝不惯，就着人再泡一杯吧。”
　　“无妨。”
　　又静了片刻，才听华伏熨悠悠的开口：“再两月，就是三年一度的朝贡月了。”
　　朝贡月，也就是藩属国向主国纳贡表忠的大型参拜外交活动，彼时毕太子诩监国，也参与过接待使臣之类的琐事，对这种外交活动尚且还算熟悉。但不知华伏熨这时候提起，是何意？
　　“届时赵诚回来。”
　　赵诚就是毕国大皇子，那个傻了十年的赵诩的哥哥。一听这名字赵诩就觉得堵，“王爷有何吩咐？”
　　“他给你送王妃来，自然是要世子去接待一下。”华伏熨继续挤牙膏似往外崩字。
　　“什么？”王妃？
　　赵诩作为一个太子，早早的就纳妃也算合理，只是作为质子入仕，却不见他带着自家老婆来耀，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华伏熨品评了一下赵诩面上的惊诧，觉得不似有假，问道：“世子自己的王妃，都不记得么？”
　　这不能怪赵诩记不起来，实在是赵诩还是太子的时候，与太子妃的感情貌合神离的不是一点两点。这也是赵诩只身欣欣然跑到耀国当质子的原因之一。此刻赵诚送王妃来，真真是有些耐人寻味。
　　“哦，是佩佩。”赵诩终于想起她的名字来了。
　　‘佩佩’真是个非常亲昵的称呼，华伏熨几不可见的挑了下眉，站起身来，道：“没有两个月了，世子准备一下吧，缺什么少什么，让吕笑来通禀一声就好。本王府上储备总是齐活的。”说完准备开窗走人。
　　窗户拉开，犀利的雨声变的大了些，依稀还有孩子的啼哭声从不远处传来。听背后赵诩道：“王爷记得关窗。”
　　开窗是体力活，关窗可是技术活，华伏熨闻言只是一顿，便飞身而去，两扇窗扉似被风刮了一下，轻呼呼的掩上了。
　　“啧，好功夫。”赵诩评价道。
　　﻿

☆、送丧

﻿　　朝贡月是四月底开始，五月中旬结束，为时不过二十来天，但由谁接待如何接待，那是很有讲究的外交事项。一般来说，重要些的宾客甚至需要皇帝亲自接见，鉴于莽桑之战方歇，耀毕大战也才消停了一年多，各方势力都被华伏鈭打压的老老实实，皇帝老儿的威慑力今非昔比，根本没有必要露脸。不过华伏鈭尚未立储，手头没有压得住阵脚的良人，就搬出了风头正劲的华伏堑去代理纳贡事宜。
　　自从回质宫的圣旨宣过之后，猝不及防的齐王好生郁结了一番，没有机会让赵诩来齐王府上歇脚，多方诡计皆成泡影，好不纠结。但这并不妨碍他变着法的勾搭质子。借着朝贡月来临，以及毕国战事之后首次外交，少不得要请赵诩排布接待事宜。又兼赵诩担任四夷馆编修，外交方面本就有些优势，华伏堑更是日日来请，美其名曰：请教。
　　一向兵来将挡的赵诩自然毫不推诿，日日但请就赴，一来质宫太清寂，二来华伏堑鼠目寸光要做那出头的鸟儿，谁又拦得住呢？
　　参劾华伏堑勾结番邦，曹国公谋逆的折子递的如雪片纷飞，奈何均是捕风捉影不见真章，譬如隔靴搔痒，华伏鈭根本瞧过便罢。渐渐的这些声音也就销声匿迹。
　　四月芳菲，质宫那一半都被烧秃噜的银杏树竟然抽枝发叶，长的还挺喜人。虽然不似先时张牙舞爪的样子，但修剪之后也有些小家碧玉的眉色，绿油油的生机勃发。赵诩在树下整了石桌子石凳子，桌面上布十九道方格，点五个星子，刻出了一个周正围棋盘。拿来黑白琉璃子，自己就能和自己下两个时辰，春风拂面树叶沙沙，真是再闲适没有了。
　　正下的专注，后头有云袍翻飞的声音，然后一个声音道：“今日齐王不请了？”
　　华伏熨翻墙翻的行云流水，面上也是一派轻松写意，倒让从棋局中迷糊过来的赵诩有些怔愣，半晌才想起来，‘寂寞难耐的’贤王怕是又无聊了，于是回道：“齐王让皇上叫进宫去了。贤王翻墙好雅兴呀，来一盘？”
　　华伏熨打仗打架马术都有一手，偏围棋不行，但是既然有人相邀，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好，承让。”
　　“在我国，执黑子者让白子半目，不知耀国是何说法？”赵诩递过黑子篓。
　　“一样的。”
　　华伏熨接过子篓，毫不犹豫占个星位，琉璃子触碰到石桌面，‘啪’一声，听着还挺专业。
　　一时间倒也无话，棋子落下的声音接憧而至，两人下的都毫不犹豫，这是一盘快棋。
　　赵诩自己跟自己下的时候，思路会在黑白子之间切换，思来想去，一个子能犹豫好半天，但那是在自己琢磨棋艺，到华伏熨这里，明显是攻势险峻的打法，节奏被他一带起来，就完全跟着走了。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自然不是很好，不过渐渐的赵诩反而不急了，因为棋艺这种东西，斤两就在一式之间。
　　你来我往不过半柱香不到，华伏熨捏着黑子在盘面上盘旋少顷，最后颓然放回子篓，实力相差的实在太大，即便华伏熨想以快致胜，也撑不过赵诩四面围杀。
　　“我输了。”
　　赵诩笑而不语，开始收拾棋盘。
　　“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华伏熨忽然问道。
　　“什么？”
　　“吕笑来质宫也有半年余，不知世子的五十万两赚的如何了？”华伏熨瞧了眼拱门处站如立松的吕笑。
　　“殿下是觉得吕笑来质宫屈就了吗？急着接他回娘家？”
　　这话真是说的太调皮了，吕笑站的虽远，奈何耳力甚好，闻言脸都涨红了。
　　“本王略想了一想，若是世子回国都赚不到五十万两，本王这一笔岂不是赔本买卖？”
　　赵诩收拾完棋盘，站起来揉揉胳膊腿，这一坐两个时辰，那也是相当难受的事情。一边揉一边说道：“等世子妃给在下送来些老婆本，在下不日便可以开张了，王爷稍安勿躁。”
　　‘世子妃’、‘老婆本’什么的，都是赵诩胡编乱造而已，不过瞧着华伏熨那脸色风云变幻的样子，委实让人舒坦的很。
　　华伏熨黑脸半晌，接着无头无脑的来一句：“死了。”
　　“？”
　　“来京路上，遭了刺客。”
　　毕国那点烂事，赵诩一想也明白了七七八八，慕容氏族占了皇宫里多大的势利，给了赵诩多厚的背景，这些都是赵诚和皇后最忌惮的事情，借着朝贡来一个一石二鸟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下手未免有点过早。
　　“刺客到的时候，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
　　这回轮到华伏熨欣赏赵诩的脸色了，没有人比赵诩更清楚赵诚的丧心病狂，送个死人过来绝对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十年前若不是他赵诩先下手为强，此刻坐在质宫银杏树下的，可能就是贵妃的小皇子了。但是，“刺客？”
　　“暮寒门接了二十万的悬赏，行刺慕容佩。”华伏熨继续好心的点题。
　　“哟，贤亲王好大的排场，暮寒门行刺不遂，这你也知道，莫不是门主大人亲来质宫与在下下棋？”
　　华伏熨不理赵诩调侃，接着说正事：“慕容佩尸体在冰棺里，消息被锁的很死，赵诚有什么阴谋，本王也不好说。你自己小心。”
　　就说贤王无事不登三宝殿，赵诩心中计较几何，最后也就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正事交代完毕，贤王也站起身来，临走忽听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从畔西楼上传出来，依稀还听到有人呼哄的声音。希芸闹事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贤王对婴儿简直避之唯恐不及，此刻也是皱眉，一脸的嫌弃，“云毓堂还收养弃婴？”
　　“那是云毓堂门口捡来的，总不能见死不救。”赵诩也是实话实说，完全不怕谎言被揭穿，这件事情承了主上的人情，做的非常保密周到，普天之下知道实情的人，恐怕不会超过三个。
　　乳母抱着小宴夕从阳台出来，缓缓下楼，见到银杏树下两位，倒是不慌不忙的见礼，解释道：“小娃儿刚午睡，怕是魇住了，扫了公子雅兴，罪过罪过。”
　　小宴夕刚刚哭过，眼珠儿还饱蓄着泪水，被乳母抱在怀里，还不忘像赵诩伸出两只肥胳膊，这架势一摆，就是‘要抱抱’，眼瞧着可怜兮兮的心都要软上半分。赵诩接过小宴夕，瞅了墙角的华伏熨一眼。华伏熨惊觉自己杵着有点傻缺，留一句‘告辞’立即飞身狼狈而去。
　　赵诩抱着小宴夕四双眼珠目送他远行，心说这明明是亲儿子，怎么逃的跟兔子似的？
　　但很快心中又划过另一件大事，心中浮起些许不安，赵诚这次的朝贡，名义上送世子妃，遇到暮寒门二十万两的行刺，送一个死人而来，这许多疑点似乎都有些欲盖弥彰，慕容世家一向盘踞毕国朝庭，根基深厚，赵诚没有必要下手做这些泼脏水的烂事，除非毕国有变数？
　　﻿

☆、朝贡

﻿作者有话要说：　　求分求收藏！
求分求收藏！
求分求收藏！！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皇叔赵淮的信几乎与贤王前脚后脚而来，小楼也算机灵，做的与华伏堑的拜帖有几分相似，案几上一摆，根本不引人怀疑。
　　说是信件，内中不过寥寥三句：赵诚迎娶慕容长孙女月影，慕容佩与大学士有私，大学士当即殉情。监察司奏请毕国主绞杀废太子妃，大皇子求情，自请朝贡送弟妹来耀。
　　这可真是赵诩躺着中枪，慕容佩与人有私跟赵诩半毛钱关系没有，赵诚偏捡了这便宜来当老好人，这时候慕容佩死于暮寒门截杀，赵诩的绿帽子就是最大的动机。立时得罪慕容世家，慕容世家转投明主赵诚，好一记借刀杀人！
　　赵淮也是个三不管，只送来了消息没有下文。赵诩将信烧成了一缕香烟，不知是何材质，竟然连点灰烬也无。
　　四月廿八，华伏堑随赵诩伫立城门，亲迎毕大皇子与世子妃来京。午时将将到点，一行人便翘首以盼，城门口兵卒甲胄林立，旌旗招招，威武的不行，显然是华伏堑要摆上国大邦的谱，做足了派头。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众人战的手脚发麻，却不见来人，未时半，终于见城门不远处来了一群人，不过来的这队人马身披麻衣竖着招魂幡，竟然是一堆丧队。华伏堑皱眉道：“怎么回事？不是清障了么？哪来的丧队？”
　　手下之人回道：“启禀殿下，刚前头来报，毕世子妃路上遇刺，这是毕国朝贡队无疑。”
　　华伏堑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直呼一声：“晦气！”一眼瞧见赵诩一张冷淡的脸，顿时想到‘世子妃’的身份，脸色尴尬异常，连忙道：“世子节哀。”
　　赵诩淡淡的，只是不回，瞧着那招魂幡飘的人眼都花了，也不知赵诚这厮是要闹哪样。
　　丧队来的近了，一人下车而来，众人拥立在侧，来人昂臧三尺之身，着毕国朝服，手脚都有收口螭纹带，身上的衣着绣丝繁复，金线环绕，阳光下细密扎眼，面上肤色黝黑，五官沟壑深邃浓眉大眼，说不出的气宇轩昂，把个年轻的华伏堑比下了尘埃里。来人拱手道：“在下赵诚，见过齐王殿下。”
　　后头呼啦啦一群人，跟着这一礼跪了一地人，好在华伏堑虽然输了气场，却不输人场，见到跪了一地人也不发憷了，回道：“大世子远道而来，欢迎欢迎。”
　　赵诚仿佛这时候才看到赵诩，问道：“贤弟可还安好？那日一别，想不到已有年余。”
　　赵诩不接他话头，直接问道：“佩佩死了？”
　　要说表演技能，赵诚绝对比赵诩有天分，立刻摆出一副惋惜又内疚的表情道，“做哥哥的没保护好弟妹，实在是心有不安。”
　　“还未恭贺哥哥大喜呢，慕容月影是佩佩的堂妹，说起来是亲上加亲，哥哥也不必愧疚。”
　　赵诚脸色一僵，但即刻意识到失态，华伏堑不懂这些机锋，适时的插话道：“贵客远道来，本王奉旨迎接，在鄙府备下了薄酒，快请快请。”
　　虽然礼仪上来说赵诩作为毕国的前储君，有责任和义务一路跟随使臣，迎来送往的客套一番，但是既然赵诚撕破了这表面的平静，赵诩就不想给他任何面子了：“在下骤失爱妃，心中悲苦，劳烦大皇子将吾内人送去质宫，本王要与爱妃聚聚。”
　　赵诩用的是‘本王’，不是‘世子’，不是‘在下’，这微妙的气势让华伏堑心里打了个突，联想到自家爱妃如何恩爱有加，觉得这个理由真真是再合理不过，于是应允道：“应该的应该的，那就劳烦大皇子遣送世子妃去质宫罢，我与大殿下喝一杯水酒，也是一样的。”
　　朝贡月全城宵禁，云毓堂也不开了，一群小孩儿在质宫里闹腾，沛言带着齐小南到处捣乱作怪，但这从四月廿八扛进那一口榉木棺材以后，一切都消停了。
　　毕大皇子赵诚很实在，不但留下了王妃棺樽，更留下了那大把的招魂幡。把个质宫立刻从阳春三月揉进了腊月寒冰里。
　　这可倒好，库明街不过半年，这家死个正妃，那家也死个正妃，那不祥克妻的名号在‘苦命街’这一亩三分地上就坐实了。
　　贤王用遣散后宫捞了个浪子回头情比金坚的美名，口碑一日千里的好起来，偏赵诩沾了王府男宠的光，又与华伏堑私交甚笃，把自己的名声炒的格外乌黑瓦亮。
　　赵诩觉着这事儿赵诚办得忒顺溜，捡着这丧妻大敛的关头，如何也要演上一回情真意切来。就算慕容世家转投赵诚，这一大家乌泱泱老树盘根，赵诚想要一日入腹，也得让他受几分肚胀嗳气之痛，方解他赵诩心头不忿。
　　凭心而言，慕容佩是赵诩还未立储时娶的正牌老婆，两人虽然貌合神离，但平日里相敬如宾，从来也不曾红过脸面，比之皇后假惺惺的对赵诩亲厚有加，慕容佩的恪守本分更让人觉得舒适些。所以这“丧妻之痛”演起来倒也半真半假的，由不得人不信服了。
　　朝贡月要由赵诩陪随毕大皇子这一条，头天就被世子妃的棺樽给搅黄了，华伏堑支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陪着大皇子转悠。偏赵诩回了质宫后杳无音讯，华伏堑无法，这几日只得暂代赵诩，随从赵诚在京城里来来回回的逛。
　　赵诚不时问起华伏堑“吾弟怎不来？”
　　华伏堑头捏一把冷汗道，“听闻世子悲伤过度，染了时疾。”
　　赵诚“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华伏熨介绍的丧葬队是惯会做生意的，那号丧的样儿把小宴夕给吓哭了，一时间呜呼哀哉好不凄惶。每个经过库明街的行人都得不由自主的叹一口气，人间最是悲喜事，阴阳相隔难再聚。把个墙外头的赵诚熬出一眼的泪花儿——烟熏的。
　　质宫守卫森严，即便质宫内如何大殓，赵诚也是进不去的。
　　而此刻香火云遮雾绕的灵堂里，虽然尺素环立，棺樽却是空的。
　　灵堂外有个侧耳室，平时堆放杂物等物，地方不大，一个冰棺一占，就只能勉强在左右两侧站人了，慕容佩尸体已经偏软，小慧熟练的将人从头检查到脚。这儿捏捏，那儿拨拉一下，看的身侧的吕笑只是皱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片子，做起尸检的事来，怎如此的熟门熟路？
　　“一剑封喉，死时没有打斗痕迹，怕是出过很多血，衣服已经换过了。”小慧一遍看完，下总结。
　　这结果赵诩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既然赵诚要出刺杀的样子，必然是在当时就请了人做过尸检，并八百里加急送去毕国皇宫，此刻怕是已经举国皆知了。
　　毕大皇子既然能把世子妃尸体老老实实交出来，就是有万全的把握把刺杀的罪名泼向暮寒门。
　　赵诩毫无头绪，只觉这重重迷雾里总有根绳索他没有抓牢，“再查，慕容世家女子习武，慕容佩既然敢放着殉情的大学士不顾，远来大耀，就不可能坐以待毙。”
　　小慧却迟疑道：“那个……死者为大，各位可否……”
　　赵诩惊诧了一瞬，立即明白了小慧的含义，尸检必然会脱衣，这会儿两个大男人，确实多有不便，于是对着伫立的吕笑道：“出去吧。”
　　吕笑已是一脸尴尬，忙一起退出耳室。
　　待出耳室门，小楼立即递上一封书信：“世子，急件。”
　　信封面上白色无字，看不出从哪里寄出，唯一有可能是主上来了什么消息，然而这会儿大庭广众，为何小楼这般仓皇？何况吕笑还在侧，赵诩疑惑的接过信件，但是并不开启。说道：“随我去书房。”
　　吕笑心中自是诧异，也想跟去书房，却在房门外被小楼拦截，“吕侍卫，请在门口稍等。”
　　这种“我有小秘密我就不让你知道”的小动作十足的勾起了吕笑的探知欲，他想也不想的反
　　驳：“在下奉命随侍质子，不可擅离职守。”
　　赵诩见他们在门口对峙起来，随口道“都进来吧，关门。”
　　小楼还是不死心，急道：“世子？”
　　“我说都进来，”赵诩沉下脸色，对着小楼说：“关门。”
　　小楼心不甘情不愿的放进吕笑，关门时力气有些大，把气都撒到了门上。
　　赵诩抽出信纸，普通的文宣，却是用的朱砂笔墨，其上只有九个字:
　　喜丧鬼叛变，就地诛杀。
　　﻿

☆、簋盟叛变

﻿　　京师朱雀门郊外有一片极为宽广茂盛的林子，其中以水杉居多，并一些人为栽种的桂树孝竹等，几十年来培养的郁郁葱葱，都是四五月抽枝的植物，这时节绿油油的，一派生机盎然。
　　五月四日夜，已丑时十分，树林四下寂寂无声，竟没有一声虫鸣，偶尔的微风在树林里吹拂而过，带动树叶沙沙乱响，使得这一处林子更令人毛骨悚然，鬼气森森的林子里，舒展的枝条和叶片遮去一片星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边陌道长深一脚浅一脚的潜行，身后跟着个老者，两人走的并不快，只听边陌抱怨道：“深更半夜不睡，为何这时候出门，到时候城门也不开，你怎么进城！”
　　“闭嘴！”那老者委实已经老了，声音里带着时光摩挲出的粗粝之音，叽叽嘎嘎难以入耳。
　　走的进了，才发现两位身上都衣着褴褛，狼狈不堪，边陌的脸上还有未擦去的血迹，原本整齐的发型此刻乱七八糟的贴服在额头，似乎是出过一身大汗一般，蔫搭搭带出十分的喜感，而老者身上要好一些，除了一些明显是被割破的衣角，倒瞧不出有受伤的迹象。
　　边陌哼了一声，表示了不削，却也不再抱怨。
　　只听老者说道：“老夫若能安全抵京，高官厚禄锦衣玉食等着呢，到时候怎么会少了你好处？”
　　边陌不听还好，一听又怒道：“你都说你盟中诸人都已外派，基本无人可用，怎么这一路如此多的宵小之辈！”
　　“哼，你也说是宵小，老道长又有何惧？”
　　这话带着些拍马屁的意思，边陌一时心中烫贴不少。
　　老者刚想再接再厉的给边陌洗脑，脚下却突然一顿，不再前行。
　　边陌还不明就里，问道：“怎么不走了？”回头见老者直勾勾看着前方，目中显然有些惧意。
　　边陌回头一看，心中大骇，只见十步之外隐约一人站立在树边，悄无声息，饶是边陌道长十几年修为，竟然没有觉察出来。
　　边陌不知深浅，张口就问：“来者何人？”
　　谁知老者见到来人，竟然转身就跑，只口中呼叫一声“快走！”
　　只不过才跑出两步就回道原地，四方各有一个身影，影影绰绰早已经把去路堵的死死的。边陌只听到那前方之人开口道：“白老，又见面了。”
　　老者心知此战在劫难逃，回首冷道：“想不到公子云游四方，却是躲到京师里来了。”
　　“倒也不是我想来，听说喜丧鬼叛变，来瞧瞧热闹罢了。”
　　老者不愿多言，手中金色一闪，喝道：“挡我者死！”
　　只见那金灿灿的物事极轻巧，在依稀的黑暗中带出一缕金色的弧线，直逼对方头顶百汇而去。
　　赵诩往前踏出一步，月色穿透树叶，映出了他赤色的瞳眸，金色物事在高空炸开，变成一个金环，环口十几缕金色刀片兜头而至，发出金属的激鸣声，转眼间已抬手可触。
　　老者只见赵诩身形一闪，金环顿时扑空。他立即出手补救，枯槁的右手握成鹰爪，冲赵诩左肩而去，这手极为阴毒，鹰爪去势极烈，一旦得手，掏心而过必死无疑。
　　枯爪已近在咫尺，赵诩才抬手相就，老者鹰爪一到，就被一支笛子挡了势头，然而老者去势很猛，赵诩挡的吃力，两人借势又推出两步，才狙停在一棵水杉上，赵诩背对水杉，玉笛横着老者鹰爪，僵持不下。
　　白芙蕖心中大喜，空出左手，招起背后的金色物事，又是一击当空，此刻金环兜头，恐怕这一次罩下金光，赵诩再无生机。
　　赵诩眸中红光一闪，脚在水杉上借力一踏，爆出无穷推力，将老者的爪子逼退，玉笛挥上金光罩，两件神器相遇，逼出数道寒光，竟是那金刀片被玉笛割散，一些飞入树木之内，只听哆哆之声，入木三分。一些被打偏入草丛，立时不见踪迹。赵诩打散了金光环罩，不敢再轻敌，横笛便吹。
　　月光下瞧的不甚清晰，只见平日里碧色的笛子，此刻却显出紫气，丝丝缕缕的竟还在笛声上流转浮动，瞧着灵动无匹。笛声不过几个音符，那四角三人即刻听令，迅速收拢成行，摆出一个简单的阵形。
　　老者被逼退，忙收势聚拢金光，那物事也灵巧的紧，只见老者随手一挥，树木草丛中的金色刀片纷纷听令聚拢，在老者手上翻转出一朵金色莲花，月光下好不妖艳。
　　这边两三招，说时拉拉杂杂，其实不过瞬息之间，边陌还想帮老者清场，瞧见后头一位堵路的，竟然是个身形还未长开的奶娃娃，心中不由大喜，拂尘一扫，出手就好攻他面门。
　　谁知此刻笛音一落，三方来者聚集，竟然是个简易的天地三才阵！内中小个子齐周楠，眉中一点朱砂，目赤凶厉，竟是整个小阵的阵眼。
　　老者也被合围在阵心，此刻却还有闲心道：“想不到老朽还有幸见识下公子的布阵之法，不知是老朽的金莲厉害，还是公子的阵法更厉害些？”
　　赵诩横笛在口，一声笛音，三才阵闻声而动，理也不理那老者，直接杀将过去。
　　三才阵法毕竟简易，对付边陌倒还可一试，对白芙蕖这种老成精的高手，根本就是螳臂当车，更何况还有神器金莲，赵诩不敢轻敌，一旦阵型破口，他必须在侧施以援手。
　　果然，不出十招，白芙蕖就临空一跃破开小榭一掌，飞出三才阵，赵诩已然候在阵侧，又与老者正面交锋。
　　老者也是杀红了眼，只想速战速决，此刻离京师不过两里地，他白芙蕖经营了大半生，眼看就要梦想成真，哪里肯就此伏诛，招式上带出十成十的煞气，逼的赵诩连退数步。
　　“贺迎小儿！休想阻老夫去路！受死吧！”
　　吕笑隐蔽在一棵树上，一直掩蔽声息，把整个过程看了个七七八八，虽然赵诩不曾说明一二，但这其中弯弯绕绕，基本上也能猜出些端倪，只是这老者手段高超，今日恐怕不得善了，正犹豫是否要上去帮上一把，觉得肩上忽然一紧，吕笑整个身形一僵，心道一声：不好，待要爆发回击，却听边上来人轻声道：“是我。”
　　贤王闲闲的拍了拍吕笑的肩膀，对其信报很是满意，即刻挑根粗壮的树枝，坐下来一道看起了热闹。一边还闲闲的加了一句：“不要插手。”
　　那头树上什么光景，这里打的欢实，根本没空理会。边陌道长抵御了三十来回合，终究不敌三人之手，口中鲜血染红了一捧荒草，不支倒地，姿势非常优美，也不清楚是不是装出来的。小楼小榭和齐小南收拾完了这边，忙一举加入另一边战场。
　　只不过赵诩功夫不到家，那边白芙蕖全力一搏，赵诩手上已被爪出了几道血口，血液滴滴答答顺着白皙的手腕流向纤长的手指，再顺着笛子的纹路，一点点滴落地上，不一会儿，草地上就积蓄起一摊不小的红湾。
　　白芙蕖得意道：“老夫也是爱才之人，念你年少轻狂不多计较，若是今日你俯首称臣，来日老夫重掌阎王令，绝少不了你的好处，你看如何？”
　　血滴渐渐汇聚成了血线，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些，三人围在白芙蕖身后，没有赵诩笛声示下，不敢妄动。
　　只听赵诩回道：“巧了，昨日我就收了封朱批阎王令，见喜丧鬼此人，就地诛杀！”说罢拾笛便吹，一声笛音惊起，三人随音而动，与赵诩汇合一处，摆出另一个阵型。
　　白芙蕖一见这阵型，脸色当即不好，“想不到你已经炼出四成阵法，也罢，今日老夫就来会一会这‘玄襄阵’！”
　　金莲再次大开，金色刀片在月色下转成了无形的光圈，将四人抵御在光圈之外，这显然是一个守姿。
　　从白芙蕖摆出这个飞速金环起，华伏熨就跳下了树杈，慢吞吞的往那边战场走去，吕笑紧随其后。
　　玄襄阵主摆阵势，阵列间距大，多以声色迷惑敌人，再由阵中各部依次出兵，连环击杀，显出极为连续的杀招，若是白芙蕖能够以方才勇猛的势头继续勇克阵型，恐怕还有一线生机，只是他保守惯了，刚才又一次耗费了太多真气，此刻甫遇未知阵型，保守的心思一览无遗。
　　阵型启动，阵内诸人毫不客气，招招蓄上杀气，不过十三式，白芙蕖已然不支，第十四式，小楼短刃寒光祭出，一刃封喉！
　　赵诩已经看到华伏熨那闲庭信步逛过来，见一侧边陌道长抖抖索索想逃，心叫不好，飞跃而起，身形拉出一道圆弧，一掌击向边陌后心，可怜边陌道长还未来得及转头，就死在了这一掌之下。
　　华伏熨方刚走到面前，瞧了眼死不瞑目的边陌道长，闲闲的问道：“杀人灭口，嗯？”
　　赵诩哪里还听的到声音，这一掌耗费巨大，根本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昏招，手中玉笛仿佛能抽干他所有的真气，此刻绷紧的弦一松，即刻昏死过去，被身侧华伏熨捞了个正着。
　　朝贡月大耀国上下都很忙，上头忙着接待，下头忙着谈生意，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在这忙碌而有序的背后，一份急报并一块木牌呈上华伏鈭的金丝楠木案。
　　——簋盟盟主白芙蕖被招安了，重五日来京师朝拜，俯首称臣。
　　像所有簋盟的人一样，这个名字都没听过的白芙蕖让华伏鈭好生不待见，名不见经传，我怎知你是真是假？
　　不过雕刻‘簋’字的木牌瞧着倒也有些像模像样，据说是簋盟契物，与之前暗探查到的消息一致。而且听说此人也是个中高手，手中一盏金莲神器，杀人于寸步之间，好生厉害。整个大耀国，能与之匹敌的人物，恐怕也就一只手的数，这么说起来，簋盟盟主这个名号，倒也说的过去。
　　因此华伏鈭百忙之中，还特地招来比较不忙的华伏荥，安排诏安事宜。
　　然，香案拜好了，温王遣开一溜的禁卫军，将朱雀门口排的有如众星拱月，红缨白戟，肃立有三个多时辰，香烛添了又添点了又点，却是一个行人也无。
　　夕色渐浓，眼看就要天黑，兵部侍郎邹玉这时候已有些站不住，低首问温王：“殿下，还等吗？”
　　温王在城门坐了那么久，脸色也有些不好，被放鸽子事小，簋盟诏而不来就是不给皇室脸面。再好脾气的人也忍不得，随即挥手道：“收兵！”
　　温王方刚起身，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递上份书信道，“温王殿下有礼，小的乃是贤王府上家奴，特送来贤王信报一份，请王爷过目。”
　　温王略有些诧异，华伏熨与他政见不和，从不私下往来，此刻突然来信，倒是奇也怪哉，忙接过书信一阅。
　　邹玉侧立一旁，也不知贤王来信何为，只好在下首等温王示下。
　　温王看罢书信，脸色看不出什么，随手将书信扔给邹玉，一声下令：“收兵，回府。”
　　邹玉同志急忙忙接过薄纸，瞧了起来：喜丧簋白芙蕖叛变，已就地伏诛，贤王诏安簋盟，已入宫上报耀皇。
　　“这，这这……！！”邹玉冷汗如雨下，话都说不利落，这简直就是黄雀在后啊！簋盟本是温王的囊中之物，白等了一下午，却被贤王抢了先机，太可恨！
　　邹玉抬眼瞧那走的极为迅速的华伏荥，心说这可不关他的事，亲王之争太隐秘，他一个小官可不敢擅自揣测，于是立即收起书信，唯唯诺诺的跟上了温王。只见乌泱泱一队禁卫军，来时雄赳赳气昂昂，去时却蔫头耷脑，好不颓靡。
　　﻿

☆、赵诚

﻿作者有话要说：　　说四十章什么的我错了= =，剧透一下，白鹤公子贺迎43章会出现。
　　玉笛被泡在了水里，红色的血液从中慢慢析出，紫气渐渐的从笛身消失，又显出青绿的玉质。一盆水却被染成了血红色，瞧着有些渗人。
　　“这是什么东西？”华伏熨看着笛子慢慢变色，问道。
　　没人回答，小楼小榭在下首，却只是不言。
　　赵诩在软榻上昏迷不醒，手上伤口被包扎过了，小慧正收起手中药瓶，闻言皱眉，隐有责备之意，说道：“殿下，公子需要静养。”
　　华伏熨脸色也是不好，说道：“今上允温王诏安簋盟，我横插一脚必引起怀疑，你们若再出什么幺蛾子，休怪本王翻脸无情！”
　　这一下掷地有声的威胁打在三个闷葫芦上，就如一拳打了棉花，连个响也没有，华伏熨不过是详怒，此刻也是发作不起来，找了个位子，自坐了。
　　吕笑赶忙接话：“殿下息怒。”转头见不到齐小南，随口问道，“为何不见小齐？”
　　“无碍，做阵眼损耗心力，去睡一觉就好。”小慧小声回复。
　　“小慧……”
　　“呀！公子醒了。”小榭惊呼，眼中带着喜色。
　　赵诩说是醒了，眼皮也就略抬了抬，扫了眼又无力闭上，整个人沉甸甸的压在榻上，口中语调也是轻飘飘的，“慕容佩……”
　　华伏熨还待要扶，听着这两个字，眉头一簇，动作也停滞不前。
　　小慧立即会意，续道：“验过了，慕容佩不是真身，赵诚带来的是个肉傀儡。”
　　所谓肉傀儡，是北疆部族发明的一种假人，借用了各种动物的血肉，经过特殊工艺，制作的与人相似的肉身，据说能够做到经脉毕现，以假乱真，甚至还有五脏六腑七经八脉，简直就是件可怖的艺术品，但肉傀儡没有生命，一般都用作祭祀时的替代品，一把火就烧掉了，基本没什么别的用处，所以也不太为人所知，这其中精妙，也就只有北疆那些巫人知道了。
　　小慧接着说道：“王妃的肉傀儡精致非常，非寻常医术可辨，应该是高人所为，但绝不是王妃本人。”
　　“那么说……佩佩还活着？”
　　小慧为难道：“这……”
　　“你先歇着吧，这由本王去查，“华伏熨抢了话头：”后日便是朝贡大宴，到时不可缺席，保重。”说完转身，跳窗而去。
　　华伏熨也不知是何缘由，‘佩佩还活着’五个字，譬如一块巨石，堵的人心口憋闷不已。只好仓皇而逃，离的质宫远些，恐怕心里舒服些。
　　五月初八，朝贡大宴，赵诩借着一张白惨惨的病容，骗得华伏堑一顶奢华小软轿，载着赵诩笃悠悠送入皇宫，一路上毕大皇子想摸个毛也摸不着。待到宴会大厅，两厢坐定，一在东一在西，遥遥相望，别说说话，就是瞅一眼，那也得中央那些舞娘散场的时候。
　　朝贡大会，东边的为耀国人，西边的是各色国家的使者，因为赵诩为质子，身份比较尴尬，暂时放在了华伏堑下侧第二排，算是次一等的上宾，已经是比较给面子的主位了。
　　华伏堑仗着与赵诩相熟，自然是殷殷而待，嘘寒问暖，彼时贤王不过离他两个桌位，回头还能瞅一瞅，眼神里带上深意，华伏堑木知木觉，还要打发下人给世子温酒，好不热情周到。
　　华伏鈭坐拥江山万里，坐下番邦和睦，战事稍定，国泰民安，心中自然畅快，此刻轮流询问各位番邦使者安好，尽显上位者春风拂面雍容大气之态。
　　莽桑部族这回来了个小少年，言说年前大战是乱臣贼子作乱，毁我与大耀上国之邦交，实在可恶至极，若是日后有机会驰聘沙场，一定要捉拿贼子，送予耀上处置云云。
　　歧国使者不服，说道莽桑小儿你国家出的细作，到我国土上肆意离间作乱，该作何赔偿？
　　那小少年不慌不忙，回道：“清者自清，你们国家的耳根子软，骗骗就跟着走，与我何干？再说我部族人再为非作歹，总不会中途退缩，陷人于不义！”
　　不少朝臣看热闹不要钱，听小少年慷慨陈词，纷纷叫好。一时间歧蒙使者舌头打结，一个字也说不来了。
　　这时候一曲舞罢，一个身形硕长的人踱步来到庭中，正是赵诚，他像耀皇一礼道：“我毕国曲匠为耀皇送上首小调，瑾祝耀皇福寿安康，皇后青春永驻。”说完，后面搬来许多叮叮咣咣的乐器，没想到赵诚接过一曲洞箫，站在了几个曲匠身侧，准备要一起演奏。
　　乐声悠扬而起，是极熟悉的毕国著名小调，也有个极伤感的名字叫《惜别》。赵诩放下手中酒杯，大理石台凉凉的，接触杯底时发出了一声略重的金石之声。真是……憋气啊。
　　众人听乐曲听的入迷，不曾在意离座而去的赵诩，反正他走的方向也就是个侧庭的小花园。华伏堑也待跟上去瞧着，却被另一个人拉住了袖子脚，回头一看，竟是华伏熨。
　　五月暑气不重，耀国京师比之毕国更暖和些，夜空星眸璀璨，微风拂过裸露在外的肌肤，好不温柔缱眷。殿宇内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憋闷的气息总算舒畅不少。
　　白芙蕖死了，倒给赵诩的左手留了道深可见骨的外伤，虽然不过皮肉之苦，可这会儿稍稍坐了片刻，就疼的人时刻不得安宁。
　　殿内一曲方歇，自然有众人去捧臭脚，一时间喧哗声起，赵诩闲庭信步，在花园里越走越深，只想躲的远远的。
　　“贤弟就这么怕我么？”
　　赵诩揪下手边一片圆叶，拿在手中把玩，回头瞧瞧赵诚，笑而不答。
　　“佩佩死了，我也很内疚。”
　　赵诩心说你内疚个屁，转头继续不理人，往深处走。
　　“她……不是我杀的。”赵诚脸色其实有些不善了，但依旧忍者不发。
　　“她自然不是你杀的，谁出了二十万两，谁就是那二五眼。”赵诩终于接过了话头。
　　大皇子讽刺的一笑，道：“你消息还是那么灵通。”
　　“比之皇兄，恐怕是班门弄斧了。”
　　这种话题真是越谈越无趣，赵诚适时转了话头：“在大耀可还习惯”
　　“还成。”
　　叶子在手中被揉出了绿色的汁水，赵诩嫌弃的扔了，又找到一片更肥厚的，揪下来继续把玩。
　　气氛实在是有些冷。
　　“耀皇大宴，主位还在，宾客怎好先行散场呢，皇兄还是早些回去吧。”赵诩扔了第二片叶子，又去揪第三片。
　　赵诚欲言又止，赵诩最烦这一张“我自有苦衷”的脸，真是多说无益，冷声道：“我先回去了。”
　　赵诚绝对是不能让他走的，伸手就拉住他。
　　“啊！”伤口被捏了个正着，赵诩脸立即就白了，又怕被发现，努力忍了后半句嚎叫，喝道：“乱扯什么！”
　　“我……”赵诚果然被这声喝止了，也未发现赵诩越发苍白的脸色，自顾喏喏而言：“我会查清楚的。”
　　贼喊捉贼赵诩见的多了，这会儿只觉得说这些话真真无趣的紧：“真是多谢兄长了。佩佩客死异乡，愿皇兄能将她送还家乡，厚葬了罢。”
　　“这是自然，贤弟尽可放心。”赵诚唯唯诺诺的半晌，又说道：“母后很想你。”
　　赵诩哼笑一声，带着讽刺的意味，回他：“她身子可好？”
　　“好，她十分的惦念于你，说我这个大哥，论学时见底，还不及你万一。”
　　喝，这是挑拨离间？赵诩扔了手中叶片，又怒而扯了第四片，摇着牙说道；“赵诚，贵妃才是你该防着的人。”
　　“什么？”赵诚还有些莫名。
　　赵诩揪住他发愣的空档，扔掉第四片残叶，风风火火的回了宴会大厅。
　　贵妃皇后之争也有年头了，赵诚此来大耀至多是给质子敲敲边鼓，顺便送个大绿帽子而已，但看傻了这么多年的赵诚已然失去了童年骄横跋扈的个性，多出了许多傻呆呆的意味，也不清楚是他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但不管怎么样，毕国的乱斗，实在轮不到赵诩插手，一个慕容佩，还不至于扰他大动干戈。
　　赵诚眼见赵诩转身就走，追而不及，也悻悻的归位。
　　花园里一时寂寂无声，一忽儿花丛里跑出个人，头上顶着好多片烂叶子，赫然是吾家贤王殿下。
　　华伏堑左右两边两个都跑了，正想也出去瞧瞧，就见赵诩苍白了脸色姗姗而来，立即殷勤备至的斟茶倒酒。一忽儿贤王殿下也回来了。
　　赵诩见到来人，还不忘打声招呼：“这么巧，殿下也出去散步了？”
　　“嗯。”华伏熨脸色有些黑。
　　华伏堑诚实的问道：“五哥不是去找世子的吗？”
　　“没有。”华伏熨否决的非常干脆。
　　赵诩这会儿玩心又起，“我道小花园有什稀奇，却见到老大只蚊子，嗡嗡嗡追着跑。可恶至极。”
　　华伏堑不明就里，接话道：“唉哟，可不是，那花园里的蚊子都是成了精的！咬一口肿出老大一疙瘩。”
　　赵诩点头，“可不是，我打了四下，竟也打不跑。”
　　华伏熨那脸色，青白白好不精彩。
　　﻿

☆、赈灾

﻿　　喜丧鬼被就地诛杀，赵诩并手下三个仆从的身份就十分可疑了，虽然簋盟只在束州小荷冒尖一般刷了刷存在感，但免不了引起华伏熨的警觉。
　　朝贡大宴华伏熨躲在花园里听壁脚，想从赵诚的话语中听出点端倪，可是显然，赵诩作为毕国二皇子的身份无可非议。
　　那么簋盟是何方神圣？难道是赵诩在耀国的势利？这倒确实是质子来耀后才冒出来的，然而赵诩的嘴闭的死紧，问不出任何消息，华伏熨只好自己动手去查，只是手上亲随真是一日少过一日，总有些捉襟见肘之感。
　　这日调查歧蒙的闻雷返回了京师，马不停蹄的来觐见贤王，竟然带了一个簋盟的消息。
　　“你说簋盟在霖山一带出没？”华伏熨看完手上信报，问下首的闻雷。
　　“是。簋盟赤珠曾在束州大会上击败过小叶宗的边陌道长。手上寸许红绫，应该不会有错。”
　　“他们在霖山做什么？”
　　“莽桑刚退兵，眼下那处荒芜人烟，怕不是劫财，我看着，倒像在找什么东西。”
　　华伏熨沉思片刻，却还是毫无所获，只觉得处处可疑却无从下手，简直可恶至极。最后只得憋出一句：“继续查！”
　　“是，属下遵命！”闻雷也是个劳碌命，才不过进京几个时辰，又得马不停蹄的跑回边外去。
　　“飞鹰。”
　　“属下在。”
　　“赵诩在豪文阁，都看些什么书？”
　　飞鹰想了想，道“世子涉猎甚广，多为方物志怪故事，还有些外文的典籍。这些借阅记录小果儿都备着呢，殿下可以问他要来。”
　　小果儿不愧为贤亲王府上一等随侍太监，机灵又靠谱，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书目就呈上了华伏熨的书桌。
　　“就这些了，奴才还留了世子屯抄的目录，在后几页有详录。”
　　书单列了三四页，果然是‘涉猎甚广’，光典籍之类就占去大半，剩下的多为些怪言野史之流，寻常拿来消磨时间看看，倒也情有可原。
　　整个书单浏览一遍，华伏熨的眉头皱了起来，无他，所有的志怪故事里，只要是屯抄过的，均在耀国西北一带，以莽桑大战的战场为核心发散成一个圆。这就极为奇怪了，这个赵诩，还有簋盟，在找什么？
　　莽桑之战败的又如此蹊跷，这背后似乎有只无形的推手，在促成一些不为人知的谋划。
　　温亲王诏安暮寒门的时候，华伏熨在旁出谋划策没少费力，因此华伏熨在暮寒门中挂个虚职什么的也好说的很，但簋盟这次诏安，却有些让华伏熨好生烦闷，一来诏安的过程言辞漏洞百出，二来信物人证一个也无，耀皇帝问起来，华伏熨只好拖字诀，只道这会儿事情还未稳妥，来日定拟个折子详详细细的递上金龙案头云云。
　　这边厢华伏熨为赵诩圆谎忙的焦头烂额，那边厢云毓堂又大模大样的迎接来两个乞丐孩子。
　　一曰揽玉，一曰青潭。
　　
　　双生子生的极为相似，生契履历递给华伏鈭，咱家耀皇毫不在意的过了下目便毫不理会，只道赵诩真真是心思都在劫富济贫普度众生了。
　　但是消息到了华伏熨这里，只觉得这赵诩真是胆大包天!
　　云毓堂。
　　“心有疑随札记就人问求确义 房室清墙壁净几案洁 笔砚正……”齐小南稚嫩的声音在正门口就能听到。赵诩未打扰内中清净，只近窗口略瞧了瞧，教书先生对齐周南的表现连连点头。沛言趴着桌子睡的口水横流，新来的揽玉青潭比沛言还大些，正在笔端笔正的练字。
　　卞氏脚步轻轻的来到赵诩身侧，见这位公子眉目含笑，说道：“小齐儿最听话些。先生都说他有文豪之像。”
　　赵诩点点头，不置可否，忽而想起什么，问到：“小田呢？”
　　“小田正为老妪熬绿豆凉汤呢，在后院。要老奴去唤她过来吗？”
　　“无妨，”小田不合群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赵诩也不在乎这些，继续问道：“揽玉和青潭新来云毓堂，有什么不适应的吗？”
　　卞氏慈目一弯，道“没有，都是懂事的孩子。昨儿武先生还说，他们根骨都好的很，就是习武有些晚了，还为他们可惜呢。”
　　“都快二十了，早不是孩子了，就嬷嬷还惦着他们小。”
　　“小呢小呢，过了二十才算大人，这些孩子懂事，每日读书练字，省心的很。”
　　随口聊了两句云毓堂的情况，嬷嬷忽然主动开口问道：“不知小宴夕在宫里可好？”
　　当日小婴儿由嬷嬷抱养，送进云毓堂，说起来她才是小宴夕的名义养母，只是质宫到底资源丰富一些，因此抱养后一直养在质宫里，倒再未送来过云毓堂。嬷嬷有此一问，也是出于善意。
　　赵诩一笑道：“爱哭爱闹，是个不清净的。”
　　卞氏自然点头赞许，“公子真是良善之人。”
　　“哼，”一个修长的身形大马金刀的跨入云毓堂，边走边说道：“世子良善，只不知这良善里几分真意？”
　　赵诩瞧着华伏熨来者不善，立即迎上前去：“王爷有何见教，请与我质宫一叙，不要在这扰了他们清净。”
　　华伏熨刚从宫里出来，黑了一整张脸，质宫没有逮到人，又一路来到云毓堂，气是散了不少，脸色却还是铁青，“本王也来瞧瞧这些落魄孩子，怎么，世子还想私藏？”
　　“不敢，贤王殿下自便。在下定当奉陪。”
　　云毓堂其实不大，说是两进的院子，垂花门后却不过杖许之地天井小的可怜，连个耳房也无，倒是前院更大些，瞧着有些小气派，此刻庭中芳菲，书声朗朗，一派祥和宁静。贤王自然不是来瞧孩子的，只是略往里瞧瞧，就回到了天井里。
　　老妪、吕笑和赵诩都随在身侧，这一溜小尾巴缀着着实有些搞笑。贤王也觉得这样走着有些丢份儿，吩咐道：“都下去吧。”
　　吕笑应声退至大门口，看门去也。老妪自然是向里屋去了，帮着烧火做饭，忙活开了。
　　来到庭中石桌石凳子，贤王落座，道：“请坐。”
　　云毓堂本是赵诩的私产，贤王不但私自闯进来，还这么喧宾夺主的来一句，当真有些不客气，只是赵诩面上还是淡淡的。
　　“殿下亲来，有何指教？”
　　无酒无棋，不远处墙角那稀稀落落的蔷薇开的也不甚养眼，真不是什么聊天的好地方，贤王本也是来兴师问罪，当即开门见山道：“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赵诩看了眼这颗盖下树荫的福榕，还不到开花的季节，但幼嫩的独特的叶片已经张开小手，纷纷扬扬的散在头顶，将略有些娇艳的阳光挡了七八分，随即开口道：“这树快开花了，待到开花之日，我便告诉你罢，知无不言，如何？”
　　华伏熨沉默了片刻，回道：“簋盟、白芙蕖、白鹤山庄，这些本王都可以暂不计较，但是有一个问题，我必须问清楚。”
　　顿了一下，见赵诩只是聆听，华伏熨接着道：“若毕大皇子入主东宫，你当如何自处？”
　　“不可能，绝无可能。”华伏熨的话音未落，赵诩几乎是抢着话头就否决了。
　　“何以见得？”
　　赵诩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说什么都不太能力证，干脆回道：“花还没开呢，先不回答你。”
　　“……”
　　毕国大皇子这边落井下石，打击赵诩后又忙着给自己铺路，耀国还是比较关注的，但看毕质子这么斩钉截铁，没来由的给了贤王一些信心，譬如一局围棋，四面围堵，已知必输，却发现外合留有一着后子，带来千变万化之能，真是淡输一口气，道一句，好险好险。
　　六月末，华伏鈭一道圣旨，赞赏华伏堑主持朝贡事宜有功，金银布帛流水样的往齐王府送去。前儿才打了胜仗凯旋，之后又得如此荣耀，齐王府的门槛，一时间被踏破了好几十条，巴结齐王的各色官员有如过江之鲤，拦也拦不住。
　　这方齐王水涨船高，那方却传来了旱涝天灾，南涝北旱本就是耀朝的一大特色，但是自入夏以来，南方大雨连绵整整两个月，滃江河水暴涨，淹了多少良田，毁了多少堤坝农庄，这会儿都有些数不过来。朝廷里正忙着赈灾引流防涝，偏西部又闹起来大旱，仿佛西部所有的水，悉数都倾倒到了南部各省。
　　赈灾款项一批，国库的银子流水一样往外搬，然而朝堂上依旧哀鸿遍野，大家都在叫苦叫穷，好似一时间都缺钱缺到了姥姥家，皇帝有意请众位吃闲饭的大臣们去巡视赈灾，吵吵半天，最后依旧以华伏堑的呼声最高。
　　没办法，谁让这位齐王风头正劲头呢？
　　南方请个齐王坐镇，西部也需要有个亲王才能说的过去。
　　天覆星宫镜法师太此时忽然出声，言道旱灾不比洪涝，非人事能所及，惟愿天覆星宫圣女侍清还，可随同西部巡视众臣，布施而设祭，一路祈雨，希望也进绵薄之力，求得一场甘霖。
　　有圣女侍在侧，自然是最好不过，考虑到温王与前圣女有些瓜葛，未免避嫌，最后定了贤王随同天覆星宫圣女侍清还一同前往西部巡视祈雨。
　　两边敲定，车马备齐，齐王与贤王双双出城，浩浩荡荡，端的是见首不见尾。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将将是看着行车队伍走的远了。
　　赵诩作为送宾，骑着赫赫，还能在队列里瞧上一瞧。
　　“世子近来可好？”
　　赵诩抬眼一瞧，来人一骑白马，凤目狭长，英气眉目中带着些玩味的笑意，正是温王华伏荥，忙点头道“挺好。谢殿下挂念。”
　　“手疼么？”
　　“……”手受伤这种事情，难道华伏荥也知道？
　　“我瞧世子拿缰绳的样子有些不自然。”
　　“啊，不过是摔了一下，小伤……”
　　温王也不追问，点头道：“本王府上有上好的跌打药和金疮药膏，回城后遣人送予府上。”
　　“多谢殿下。”
　　“这次南涝北旱，饿殍遍野，恐怕世子的云毓堂要装不下了。”
　　“在下也只能量力而行了。”区区十人的云毓堂的名声真大呢……还劳烦温亲王惦记。
　　“世子真是良善。”
　　“……”
　　“在下听闻世子妃新丧，与在下当年……倒有些相似。还望世子节哀。”
　　赵诩摸了摸鼻子，掩饰了一下快溢出来的酸水，回道：“谢谢。”
　　温王不再逗留，道一句告辞回了自己的车队里，这言谈轻飘飘点到为止的作风，还真是与他哥一般作风。
　　﻿

☆、借地图

﻿　　齐王洪涝赈灾是他自请的，贤王北部祈雨却是多方合谋下的结果。温王要避圣女侍的嫌，此其一。贤王着手调查簋盟，在京师恐怕放不开，此其二。还有第三点，镜法师太能如此积极的送清还圣女侍出关普世，却是赵诩请动的。应小楼的话说：“贤王出城，鬼节才能有鬼节的样子嘛。”
　　七月十五。云毓堂福蓉树粉色的绒花尽数盛放，一片荼蘼。中元节属地官，主赦罪，入夜小鬼当道，诸事不宜。
　　希芸早早的奶了孩子，回到自己的寝殿，自贤王出府后，这偌大一座亲王府，竟显得无比空旷寂寥。但这对于希芸来说，空落落的侧妃小院儿，和空落落的王府，又有何区别？
　　“娘娘，天色尚早，是要看会儿书么？”亲随的丫头乖巧的询问道。这丫头是去年新换的，前一批早已经在那一回事后全部遣散了，为了掩人耳目，这种家丑遭殃的只有这些下人。
　　“去把我昨日的那本拿来，把烛火挑亮些。”
　　穆欣的诗话体言本，讲的都是些公子小姐的桃色小情爱，虽然上不了台面，却很受待嫁小姐和深宫怨妇的追捧。这本《守诺香魂》就讲了一个生死恋的故事，故事里的公子情深意重，却抵不过生离死别，最后那深闺小婢投江而死，即使两情相悦也长久不得，最后小婢女的魂儿在河边守了三世，终守来了她心中的公子，然而那转世的公子，身边却挽着另一位如花美眷。小婢女一怒之下，现身质问道：“奴家承君一诺，苦等千年，公子竟这般轻贱于我！不若此刻魂魄散尽，一了百了！”
　　公子身边的如花小姐已吓的花容失色尖叫连连，这公子也是痴傻，只一味的叫嚷：“鬼啊鬼啊！”竟然吓死过去。
　　希芸看到最激烈的部分，正是全神贯注，却听耳边真有人凄厉的叫嚷道：“鬼啊！！鬼啊！！”于是从书中抬头，问边上的侍女：“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似是东边在喊。”
　　“去看看。”东边是王府正宫所在，也就是璧琤在世时的灼华庭，先贤王妃下葬后，那院子一直是空着的。
　　皓月当空，疏风俊朗，七月半的妖气并不曾打乱希芸的脚步，一个太监提灯，一个丫鬟紧随在身侧，一路朝灼华庭而去。
　　小丫鬟毕竟年纪小，此刻虽然扶着希芸，却还有些瑟缩。希芸只当没看见，步履稳健的走向院子口，还未近前，前头匆匆跑来一个身影，冲着希芸一行就来，口中还在呼叫“救命啊！！救命啊！！”看到前方提灯的太监，这黑影立即扑将而来，跪倒希芸面前，“娘娘救命！！”
　　“慌什么！怎么回事！”希芸到底还当着家，口气还透着些威吓的意思。这黑影来的近了，才瞧出是个小丫鬟，只是穿着一身粗布的亵衣，披着的外套此刻拽在手中已经卷了尘土。
　　“王妃，王妃回来索命了，娘娘快救命啊！”
　　“胡说八道，璧琤娘娘早就下葬了！”
　　“奴婢没有说谎，奴婢刚去茅房，就瞧见一个青面獠牙的白衣女鬼……啊！！！飘……飘过来了！！”
　　小丫头目光透过希芸的后背望向某处，饶是希芸饱读诗书的淡然心态，也经不住这小丫头一惊一乍的乱喊，随即回头去看。
　　一阵阴风卷过花枝草木，树影瞳瞳，哪里有什么鬼？希芸气道：“闭嘴！子不语怪力乱神，贤王殿下才出府，真是晦气！还不快速速回……”
　　话只说到一半，就见希芸的瞳孔徒然放大，亲随的小丫鬟先一步尖叫出声：“鬼啊！！”
　　灼华庭的院子不知何时打开了们，月色被乌云遮去了月华，只能依稀看到门口的一具飘着的影子，白衣，青面，瞧不真切，但确实是飘着的样子，正慢慢的向希芸而来，速度却越来越快！
　　再大的心，在这深沉的鬼夜也会小几分，更何况前有‘恶鬼’，希芸几乎是僵立在原处，汗毛直竖，做不得任何动作。
　　还是点灯的太监心大些，忙呼喊道：“快跑！！”
　　这就想一句魔咒，立即点醒的希芸和小丫头们，众人几乎是拔腿就跑，去哪儿？豪文阁！
　　书房终年有重兵把守，即使贤王出府赈灾去了，这里也不缺武人，但轻易是遣不动的，此刻侧王妃有请，自然是要去那灼华庭瞧上一瞧。
　　要不说武人阳气重呢？待到五六个官兵在灼华庭兜兜转转了一圈，哪里有什么鬼怪？只是灼华庭的院门确实是开着的，这么说来侧王妃也不似说谎，再有几个下人也说见到了鬼怪，此事就坐实了璧琤还魂。
　　正直七月半鬼节，闹个鬼也确实应景。街头巷尾的传两声，也就当个消遣，过耳便忘。过几日再没听说什么闹鬼的事，此事也就就此揭过，无人再提。
　　质宫，畔西楼书房。
　　偌大的案几上，笔墨纸砚均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足有展臂宽的图，赵诩抱臂沉思，小楼、吕笑在侧，都无声无息。
　　这张图上的笔墨不多，山、水、城、路清晰可见，还有些简略的文字标注，赫然是一张稀有之极的军事地图。正是那日贤王府闹鬼，赵诩从贤王府书房偷了来的。
　　耀朝军事紧张，对于地图这种会泄露天机的东西是列为禁品的，寻常人家根本不敢画也不敢藏，更别说这么大一张耀朝北疆全局图，被缉拿的话，就是杀头大罪。
　　不过并非谁都不能有地图，行军布阵的必须得有图，比如魏老将军家肯定有，打过仗的贤亲王也有，说不定齐王也有，只是这么大这么细致的一张北疆图，真是非常的罕见了。
　　“山水须弥，花葉菩提。”赵诩找到图上的须弥河道，只有细细的一条线，用黑梓木的笔托做了个暂时的标记。
　　在只有巴掌大的地方，画着一座城池，上有‘十佛’二字，十佛城上方有座山丘，名须弥，与须弥河遥相呼应，正应了这句“山水须弥”
　　小楼不明所以的问道：“公子，什么山水须弥”
　　“可还记得去年下元节的那尊水官金身玉佛？”
　　小楼点头。连吕笑也耐人寻味的一瞥，那玉佛不知后来如何了？是典当了吗？
　　“那玉佛座下有机关，开了以后，就藏有这一块布绢。”赵诩拿出身后的书册，打开，就见一片乌糟糟的小布条随意的夹在书册里，显然是有些年岁了，但还是能看出是佛家惯用的僧伽黎。上头就只有八个字：“山水须弥，花葉菩提。”
　　“这破破烂烂的，能说明什么？”小楼不解。
　　“佛门不打诳语，我猜这其中肯定有玄机。”
　　这时候，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吕侍卫忍不住了，问道：“这图……属下觉得好生眼熟。”
　　“哦，那晚借着月色，本世子去豪文阁借来一阅。”
　　“……”吕侍卫哑口无言，偷玉佛也就算了，偷地图怎么讲？还闹得贤王妃鬼怪乱舞，肯定也是这位毕世子的杰作了。
　　小楼怕吕笑又犯抽反水，接茬道“吕侍卫，我当你是自己人，这图到时候就由你还回去吧，就是随便借阅一下，不会如此见外吧？”
　　“……”自己人什么的，真是里外不是人。
　　﻿

☆、线索

﻿　　作为毕国的大皇子，婚礼肯定是比较隆重的，但之于质宫，就不过纷繁复杂的信息中的一小条罢了。慕容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虽然是悬案不决，但既然她能够暗度陈仓，就说明这其中定有乾坤，簋盟主尚且不急，赵诩便更不放在心上了，左右不过几年的露水情缘，夫妻的名分也薄的如同清晨白露，熹微的风儿一卷便散去了，根本不足为虑。
　　赵诩甚至有空作了一首祝词酸诗，作大皇子大婚的贺礼、写好了抖两下吹一口，待晾干表个框,交由程管事，再由他张罗，兜兜转转送回毕皇宫，就算贺礼了。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情甚至还比不过一条十佛城和花葉县的消息来得重要。
　　十佛城是耀国开国皇帝改的名字，它的原名是石佛城，这个名字的由来已久，话说几百年前，此城还是个小城镇，城中有人在须弥山挖出了一快圆滚滚的石头，破开了石头以后，里面竟然藏了一尊水官玉佛，玉佛玉质细腻非常，堪称绝品，一时间闹的沸沸扬扬，石佛城也就由此得名。
　　百多年后，水官玉佛被镀上了金身，辗转流传到了倒霉孩子申罗江手里。
　　若是申大人能低调点把佛像藏起来自己欣赏下也就罢了，偏偏那么高调的摆出来给人朝拜，恰逢簋盟主钻天打洞的要找宝窟，听说了这么一尊玉石佛，哪里肯定放过？即刻发话，请赵诩出手拿下。
　　功夫不负有心人，顺着石佛座下的八字真言“山水须弥，花葉菩提”，果然找到了“花葉菩提”的线索。
　　——在须弥山与须弥河的中轴线上有个大城市，名砳城，砳城内有几个小县，其中一个小县名为花葉，这还不算凑巧的话，那花枼县内屹立百年的菩提寺就简直是巧合中的巧合了。
　　“山水须弥，花葉菩提”
　　可不就是直指这一处菩提寺？
　　赤珠和小拘去须弥河挖出了一水的粗陶盘子，又马不停蹄的去了须弥山和菩提寺。
　　须弥山的出山玉佛‘地官’的出土比之须弥河‘水官’金身玉佛要早几百年，山上早已经被世世代代盗宝投机者挖的底儿掉，哪里会有什么发现。只沿途打听些须弥山上出土物品的见闻，一一记录在册，以期有所发现。
　　而菩提寺经过战火的洗礼已经破败凋敝，寺中不过四个和尚并一个住持，主持也道不出任何的消息。只道菩提寺以寺中一颗菩提树而得名，并无他意。
　　线索徒然中断，总觉得少了什么，赵诩将手信震碎成末，撒出了窗外，思绪却还停留在这八字真言上。
　　既然须弥山的石佛已经找到了，须弥河的那一座在何处？
　　须弥山的石佛是水官，须弥河的那一座是天官还是地官呢？
　　三元分上元、中元和下元，那为何只有须弥山须弥河？还有一处在什么地方？
　　粗陶盘子与莽桑宝窟有什么关系？
　　“公子，有拜帖。”小慧门外说道。
　　“哦？拿进来我看”
　　出乎意料的是，拜帖并不是一封扁信，而是由黄花梨木盒子装着的，上下四个角都有镂花雕刻的祥云纹，盒子上了淡色清漆，瞧着非常的素雅。盒上无字无花，看不出内容。
　　“是谁？”赵诩好奇道，这种盒子，红色的一般是用来送婚礼拜帖的为多，淡色的一些文人雅客也这么玩，但若非有钱有权的人，一般玩不起拜帖盒这种高档烧钱货。
　　“是温王殿下的亲随送来的，来了就走，未曾多言，直道公子见信便知。”
　　木盒盖投并未锁，只虚虚的扣上了铜眼，随便一掰就开了，内里有薄宣折叠而放。
　　“缀丝铜镜，青花莲盘。”
　　木盒子应声跌落，发出了一声不大的咔哒声。
　　赵诩只觉冷汗涔涔，温王看似置身事外，却不知他早已经洞悉前因后果？这难道是须弥河的八字真言？难道他已经知道了簋盟意欲何为？他哪里来的消息？难道暮寒门真的是以他为尊？他又如何知道这里有另外一份水官的八字真言？
　　“公子？”小慧担忧的唤了一声。
　　赵诩瞬间清醒过来，接过小慧捡起的木盒，脸上浮出笑意。
　　他怎么可能知道呢，不过是试探罢了，这么大方的将八字真言送过来，无非是放长线，钓大鱼。至于盒中八字真假，天知地知，华伏荥自知。
　　水官被盗案连耀皇帝都知道，温王必然也知道，偏巧温王得到了须弥河石佛，发现了那座玉石佛的机关，于是送来这八字真言以探口风而已。这么一想，赵诩长舒口气。
　　木盒中掉出了另外一张纸，这张上字也不多，却是一份簪花小楷，言说本王偶得一座稀世珍宝，恭请世子赵诩过府一叙，共同赏玩，云云。
　　一座稀世珍宝……真是迫不及待的想表达此地无银。
　　春风楼易主了，这从八月初一春风楼闭门谢客那一刻起消息就不胫而走，不关心此事的听了也就听了，左右不过是少个消金窟。关心的呢，茶余饭后当个话题，讨论两三言，一时间也有各种传闻，说是被都深酒楼抢去生意支撑不下去的，也有说是被京中大官买断的，更有说春风楼招了邪气，楼中那商人夫妻一命呜呼了的。
　　然而传言终究是传言，甚少有人知道内情，真正知道内情，又不会去大肆宣扬。
　　春风楼大门紧闭，后侧小门口却驰来一辆软轿子，轻飘飘停在门口，显然四个轿夫身手不凡，随从掀开轿子帘，一个老者缓慢的走了下来，童候低声提醒道：“掌柜的小心轿坎。”口气带着些缓和而不易察觉的关心。
　　胡省已经有大半年未来这春风楼了，乍一回来却是走的后门，他倒也不在乎，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等着随从敲门。
　　“叩，叩叩。”
　　门应声而开，开门的小厮见到来人，忙忙的唤了一声：“爷，您回来了。”就顺从的开大了后门。胡省对门口四个轿夫吩咐了一声：“等着。”就与随侍进了门去。
　　门再次关上。窄小的后街立刻显得寂静无声，四位轿夫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其他的声响。
　　胡省慢吞吞的跟着门童，时不时瞧一眼道旁风景。春风楼虽然易主，内中格局不变，依然是年前的样子，只是此刻院中寂静，比之从前客似云来的场景，却显得有些凋敝萧索。
　　“老师。”秦纬地在中庭已经等了一会儿，八月的艳阳并不曾让他带上丝毫的暑气。
　　“进去说。”
　　两人一并入了凉棚，三两随侍都是有眼力的，此刻乖觉的很，知道主人这是要私谈，放下冰盆茶水，一溜儿的步出凉棚十步开外。
　　人走的远了，秦纬地才道：“老师盘下这酒楼，银两可有难处？”
　　“无妨。楼中二十多张死契，还拖不跨区区一座酒楼么，三两小钱不足挂齿，倒是你，近日温亲王耳目活跃，你小心些。”
　　“是，学生晓得。”
　　“这楼准备怎么布置，你说说。”老人拿起茶盏，边喝边问。
　　“世子的意思，酒楼生意不要废，还留着，只这中楼要修葺一番，开宝市之用。”
　　“恩，前楼酒菜，中楼宝市，不错。”老人赞许的点头。
　　秦纬地思索一瞬，张口欲言又止，似是有话要说。
　　老人哪里不知他心思，道“有什么就问吧。”
　　“老师，那春风楼的夫妻两个……”
　　老人随意的挥了挥手，道：“两个见利忘义的畜生，死不足惜。”
　　“学生怕温王那边追问下来，总归不好说。”
　　老人随意的撩了下胡须，道：“温王绝不会在乎这些蝇头小利，再者说，温王府管事怕春风楼旧账被翻，此刻就是瞒也要瞒，不瞒也要瞒了。”又品了口茶，终于嘴角带上笑意，说道：“他打落了牙齿要往肚子里咽，老夫就没这闲工夫去管了。”
　　胡省半年筹谋，将春风楼的账本做成了一个只出不进的坏账，春风楼那老板贪利，想盘出此楼另谋出路，被胡省半路截杀，做成了举债自杀的样子，温王府管事这一会收了本坏账，一捆欠账债条，加一桩命案，当然不敢报上去，只能自己个儿吞下这苦果。胡省老人可谓一箭双雕，轻松的将酒楼收于囊中，不费吹灰之力。
　　“老师计策过人，学生佩服。”有胡省老人一句话，秦纬地中大石落地，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情：“莽桑宝藏之事，主上说，恐怕不好办。”
　　“哦？怎么回事？”
　　“白芙蕖叛逃，内中恐怕还有人寻衅滋事。”
　　胡省管天管地，偏不爱管簋盟中事，此刻立即摆上三分脸色，呵斥道“那小贱人盟中诸事，与老夫我何干？”
　　秦纬地知他脾气，继续说道，“主上说，只怕莽桑宝藏一出，簋盟即散。”
　　胡省怒而一哂，道“说说，你主上是要我徒儿作甚？拐着弯的打秋风？”
　　秦纬地见胡省愿听，将手指蘸些茶水，在石台上飞速的写写划划。
　　每多一个字，胡省的脸色便黑上三分。最后一行写完，暑气一吹，茶水便干了个透彻，再观石桌之上，哪里还有字？早已经随风干透，无影无踪了。
　　胡省黑着脸沉吟许久，秦纬地也不打搅，只默默地陪坐。
　　许久，胡省站了起来，道：“时候不早了，先回了。”
　　秦纬地未得答复，心中惊疑，却听胡省接着说：“便是做个闲散书生云游四海，也好过这金瓦红墙的将人拘起来。老夫我不欠他什么，你告诉他，此间事了，休再想与我门中人再有瓜葛！”
　　胡省来的时候佝偻着背走的慢，去的时候却是身形挺直健步如飞，一洗平日里的萎靡，显然是气的狠了，都不屑再做掩饰。
　　秦纬地无奈一叹，转而继续忙于春风楼的改建工程。
　　﻿

☆、试探

﻿　　相邀之日当天，赵诩带上小楼小榭，直奔温王府而去。
　　想不到的是，华伏荥竟然亲立于垂花门迎接了赵诩，微微含笑的温亲王只着一件淡蓝色暗绣云纹银丝滚边儒袍，手执折扇轻摇，只一个站姿，却如松挺拔，气度不凡，倒也没有贤王的那些战场上历练的杀伐之气，周身透着一股温文尔雅、卓尔不群的雍容，待人接物总想的极其周到。言谈之间，赵诩倒觉得放松不少，比之华伏堑的极尽讨好，这么如沐春风的待客之道，显然更为合赵诩的意。
　　一席午膳方罢，华伏荥说道：“小酌怡情，公子还是不要贪杯了，咱们移步湖中亭吹吹凉风，如何？”
　　语调温和有礼，端的是偏偏佳公子的做派，赵诩不动声色，回答：“如此甚好。”
　　质宫也有湖，湖很小，畔西楼也就是“渔梦湖畔西边的楼”的意思，一点意趣也无。但温王的‘湖心亭’那可真叫一幽静的好地方。
　　还未穿过拱门，就见内里碧绿的蓬莱竹蹿出高墙，一片茂盛的长势，待走入其中，一条幽深的文石径歪歪扭扭深入到竹林深处。顺着石径一路向里走，却是豁然开朗，一片水光氤氲，却原来在一片竹林中，有个亭亭静湖，湖泊边磊了些大小不一的石头，一些石头凸起于水上，供人过湖到达湖心亭。
　　华伏荥道了一声“请”，足尖轻轻一点，飘飘然踏上湖中一块大石，又一个起落，飞入亭中。一身轻功若似白鹭惊鸿。
　　“好身手！”赵诩赞叹道。不过夸归夸，本人还是一步一步老老实实踏着石头走进了亭中。
　　温王瞧着赵诩一步一步的走进来，眼中笑意不减，道：“我还以为公子也会提气飞过来呢。”
　　用的是“我”，而不是‘本王’，这种放下-身段的随意交谈让赵诩也无端端的对这温王亲近几分：“还是不要班门弄斧了，小时候不学无术，一身武艺还不如城门小吏，惭愧惭愧。”
　　“公子过谦了，请坐。”
　　下人上了茶水，立刻退下，一阵清风卷过，竹林沙沙而响，盖住了三分蝉鸣，暑气顿消。
　　华伏荥亲手倒了茶水，道“我听说毕国善用红茶，初来大耀怕是喝不惯此地茶水吧？”
　　赵诩点头，道：“王爷真是博闻。”
　　“叫我晓臣吧。一声王爷，没得生分不少。”
　　“……”晓臣即温王华伏荥表字，论礼尚往来，赵诩该报上自己的表字以示亲近之意，然而依稀还记得华伏堑当日一口一个‘子谦’叫的赵诩好不膈应，此刻一提表字，立时有些投鼠忌器。
　　华伏荥观其面色，便知有内情，忙接着解释：“唐突了，世子不必多虑。”
　　这边华伏荥道歉道的很迅速，那边赵诩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当日齐王问我何名何字，在下便告知于他，谁晓他转眼句句不离‘子谦’，让在下好生赫颜。”
　　华伏荥不知有此一段曲折，随即笑道：“五弟莽撞，还忘世子海涵。”
　　“这倒无妨，只是在下不过邻国质子，齐王贵为一国亲王，又极受今上器重，在下实在愧不敢称一声表字，惶恐之至。”
　　话还未落，华伏荥展颜而笑，一张俊脸立即散去寒霜，笑的春风和煦，边笑边说道：“我道你是过谦，原来还能称之为‘惶恐’。称呼不过一符号，你若是要见外，我也不拦着你，不过本王觉着叫你子谦也实在强人所难，不如唤你一声三弟如何？”
　　毕国皇帝四子三女，赵诩排行第三，这声‘三弟’毕大皇子叫得，毕大公主叫得，耀国亲王要非论资排辈起来自然也叫得，赵诩客随主便，说道：“如此甚好，但凭晓臣兄做主。”
　　“三弟，尝尝这闭云观的银针秀叶，是生茶，不会太苦。刚用冰水湃过，最适宜饭后解腻。”
　　碧绿色的尖尖角叶比手指节短些，却细如牛毛，一根根漂浮于白瓷杯底，白绿相间的色泽很是讨喜。赵诩拿起茶杯，感觉触手温良，并不烫人。浅尝一口，淡淡的叶香非常的独特，确实没有其他茶叶的苦味，也未曾留下多少香气，淡的如明夜暗香，又好奇想找那源头，又徒劳抓不住，不得不说，作为一个不爱喝绿茶国家远道而来的毕国人，这杯茶堪称投其所好，“好茶。”
　　“三弟若是喜欢，本王这里倒有些，到时候包一些拿去闲时品品罢。不是什么好茶。”
　　“那怎么好意思。”
　　“闭云观地处毕云山间，那儿茶园近万亩，若是论起明前的新茶，进贡的份额也不少，三弟不要与我客气。”
　　两位相谈甚欢，一时间其乐融融。谈天说地也好，鸡毛蒜皮也罢，中间温王遣人送来了棋盘，下起了象棋，赵诩围棋尚可，象棋确实不精，几盘下来输多赢少，只是作陪而已，他也不着急。
　　华伏荥对此次相邀的目的只字不提，赵诩也便不问，来来去去几个回合，暮色已经四合。
　　“将军。”华伏荥放下手中的炮，颇有一番运筹帷幄的意思，口中语气却缓而不急。
　　“我又输了。”赵诩退不可退，再输一盘，面露些微沮丧，又不显得急功近利，尺度拿捏得当，看上去颇有些可怜兮兮。
　　“怪我围棋不精，改日与三弟杀几局围棋，恐怕我还要输的更惨些。”
　　“岂敢岂敢，”话毕又觉这话不对，有些托大的意思，又改口道：“晓臣兄过谦了。”
　　华伏荥先是一默，随即朗笑，说道：“三弟果然妙人！”
　　招手而来的随侍俯首道：“王爷，世子殿下，晚膳在东亭西备好了。”
　　赵诩这时候才有些微的急躁，心中暗忖：这是要留宿？那所谓的‘一座稀世珍宝’还不拿出来给人瞧瞧？心中是如何想，面上却是不显。
　　“东亭西”非整名，全称是‘东亭西阁’，在温亲王府花园的北侧，面朝花圃背靠大树，很有些道家布局的意思，赵诩瞧着有些像阵法路数，但瞧不出其中机巧，只能好奇的打量，心中还在思量其他事情。
　　华伏荥不提石佛，赵诩若是开口问了，会显得心急，心急代表有求，正所谓无欲则刚。再者说华伏荥深浅不知，暮寒门势力又颇大惹不起，为今之计，也只能步步为营，见招拆招。
　　好在步入东亭西之后，赵诩就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因为东亭西的酒桌上，赫然摆着一座玉佛像。高约两尺，玉色乳白中透出鹅黄，雕刻的是中元二品七炁赦罪地官洞灵清虚大帝青灵帝君，显然与赵诩手中的那座水官出自同一宗。
　　“这是……地官玉佛？！”赵诩面露惊诧。
　　“正是，此事说来话长，请三弟先入席。”
　　晚膳菜色比之午膳也不差，不过因为那尊白玉地官玉佛实在是太抢眼，基本上就成为了两人这顿饭的主要话题，菜色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不知是华伏荥有意为之，还是他另有所图，从开赵诩一眼认出地官玉佛起，华伏荥根本毫无芥蒂的将他所指所见都一一介绍了一遍。
　　如赵诩所料，这尊玉佛虽然不是华伏荥亲自从须弥河挖出来的，但追根究底，源头还是在须弥河道上。华伏荥不但介绍了来源，更慷慨的拿出了一片另赵诩非常眼熟的僧伽梨。这片僧伽梨比水官的那片颜色更为暗淡，可能是保存不太好，毕竟河道湿气重，对布帛的保养不利。但看那僧伽梨上八字真言却很清晰——缀丝铜镜，青花莲盘。正是华伏荥拜帖里那八个字。
　　“这是……？”赵诩佯装一无所知，抬头问华伏荥。
　　华伏荥放下筷子，挥手招来手下，两个仆从来到玉佛前，轻手轻脚的将石佛放倒，露出了地官石佛的莲花座底，座底正中赫然一个大洞，华伏荥道，“这片布帛是从这里拿出来的。”
　　“竟然藏有暗格！”赵诩继续扮演惊诧及一无所知，接着恰当好处将话题转到另一尊玉佛上，说道：“晓臣兄，不瞒你说，我那儿也有尊玉石佛，竟然与这座有九分相似。”
　　华伏荥无惊无喜，说道，“这我倒是听皇兄说起过，因此才请世子来我府上一叙，还望三弟不要见怪。”
　　“岂敢岂敢，在下那座为水官，因为年代久远，被镀了金身，但瞧着因是同一个出处。只是不才没有晓臣兄这般心细，没有发现这里面还有文章。”
　　华伏荥了然一笑，说道：“玉佛机括做的细致，何况镀了金身，三弟看不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地官八字真言被华伏荥这么明晃晃的摆在了赵诩面前，温亲王的意思很明确，以物易物。
　　赵诩点头无奈道：“真是可惜了，质宫去年大火，烧掉了在下的家底子，我拿着玉佛不能当饭吃，当时出手很急，也是有些日子前的事情了。”
　　
　　瞧着华伏荥依旧面不改色的样子，赵诩继续说道：“不过晓臣兄放心，府上管家做事还算可靠，找到当时的买家因是不难，请晓臣兄静待佳音。”
　　华伏荥听完还是温润一笑，道：“无妨，不过是区区一件玩物，满足我这劳什子好奇心罢了，三弟莫要太着急，若是赎回来差银两，我多出些价钱买下来，绝不会让三弟难做。”
　　“这……晓臣兄太见外了。”赵诩一模鼻子，厚着脸皮道：“话说回来，但是玉佛出价不过二十万两，若是能多个几万两，那自是极好的。”
　　华伏荥没忍住，哈哈一笑，说道：“一分钱难死英雄汉，古人诚不欺我。”
　　这一聊已是夜深，赵诩夜宿温王府。第二日才拜谢而去。
　　﻿

☆、佩佩

﻿　　每一个赵诩捡来的‘孤儿’，基本都有其自己的用处。
　　小楼小榭有根底，一身武艺师从簋盟籽漠然，是主上派过来的随身侍卫。 
　　齐周南为阵眼，是按照‘十方寂灭’御笛玄黄法阵秘籍，淬炼而来的鬼童子。这其中多少曲折，只有簋盟主上和赵诩清楚。
　　小慧师从醒胡老人学医术，虽然老人至今只承认一个徒弟，但小慧的医术虽没有登峰造极之能，但也比寻常郎中强些。
　　沛言善盗窃，轻功了得。他还有另一重举足轻重的身份，当事人自身却似乎并不在意。
　　揽玉和青潭，一善缩骨乔装，一善易容易声。中元节贤王府闹鬼，赵诩声东击西盗取耀北疆地图，就是由他们出场扮的鬼影。难得的是两人一个张嘴哑巴，一个对口型演双簧，竟然也配合的极为默契。若是要假扮个人，都已经到了真假难辨的地步，说起来，那二位也算是天下少见的奇人了。
　　只有小田和宴夕是意外，或者说，是某些人的意外。
　　除了小楼小榭小慧，寻常这些孩子都在云毓堂待着，下学了回到质宫，比赵诩还自由一些。但此刻却另赵诩有些犯愁。
　　秦纬地从胡省——也就是醒胡老人处要来了一个机会，一个金蝉脱壳的机会，眼看须弥山水的宝藏有了眉目，赵诩必须亲自去一趟花葉县菩提寺，但是身边如是多的小孩儿，哪些要带，哪些要安排，都是麻烦的事情。更何况还有吕笑吕大侠。
　　“公子，门外有一女子求见。”
　　赵诩诧异道，“什么女子？”
　　小慧摇头，“长得挺好看，一会儿要见太子诩，一会儿要找夫君，疯疯癫癫的。”
　　“哦？程管事让进了？”
　　“程管事找不到人，侍卫撵不走她，所以来请示下公子。”小慧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女子手里拿着好长一竿子萧，怕不是什么讨钱的艺人罢。”
　　“箫？”赵诩一怔，忙说，“请她进来，”一思虑，又改口道，“一起下去看看。”
　　门口确实微敞开着，侍卫尽职的拿手中红缨戟挡住了来人的步伐，却听那女人嘤嘤哭泣声低微而不绝，不知还在乞求什么，赵诩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人：“佩佩！”
　　如同点了哑穴，女人立即止住了哭声，瞪大了眼睛循声望了过来。脏兮兮的衣服脏兮兮的脸蛋也遮不住女人姣好的容颜。
　　“夫……”君字还未出口，白眼一翻，翩翩然晕了过去。幸好赵诩走得近，勉强搀扶了一把，送入内廷。
　　慕容佩此番遭难，可谓祸起萧墙，慕容族家大业大，嫡庶之争之剧烈不用累牍。然而起因也不得不归咎为太子诩被废被送质，太子妃位一夜之间变成了质子大妻，地位一落千丈，慕容家主势必将其视作弃子。大皇子夺势，需要慕容世家的支持，两厢交涉，一拍即合，联姻势在必行。慕容佩就成为了一块垫脚的石头，什么与大学士有私情，不过是为另一桩政治婚姻做借口罢了。
　　慕容佩没有什么大碍，长途跋涉累的狠了，娇滴滴一位太子妃，也难为她徒步来到京师。睡过一觉，用了些水米，再被人伺候着梳洗一番，整个人就如吸饱了水分的葡萄，水灵灵的透着生机。
　　“夫人好些了吗？”
　　“谢夫君挂念，好多了。”
　　慕容佩做个虚礼，赵诩也就顺势一扶，“别在乎虚礼了，是怎么回事，大学士，他……”
　　有私情这种事情，对赵诩来说是顶不好看的绿帽子，但对于从小女训女诫念书念大的慕容佩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更何况是别人诬陷于她，当即双颊垂泪，梨花带雨好不委屈，“别人不信我，夫君也不信我么！奴家清白之身，竟然被些小人污蔑至此，不若我慕容佩近日以死明志，也好过这样背着骂名苟活！”
　　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赵诩应付不来，但是拦还是拦得住的，当即拉住慕容佩，正色表态道：“夫人何必妄自菲薄，我自然是信你的。”
　　此话一落，女人即刻哭声嘤嘤，天大的委屈终于找到苦主，哭的我见犹怜。
　　一旁吕笑也有些心恻恻，皱着眉头不忍再看。
　　赵诩无奈，只能闻言相劝，“夫人受苦了，快别哭了。”
　　说了两遍那位还是哭的停也停不下来，赵诩终于无奈了，转移话题道：“这一路，不知夫人是怎么过来的？”
　　转移话题果然是个好办法，只见慕容佩去取来那管玉箫道：“恩公一直蒙面，将臣妾从赵诚刀下救出后，就交给我这个，说是交给夫君，睹物见人，我这一路盘缠，皆是恩公所赠与的。”
　　玉箫两尺长，是贺迎的私物，寻常赵诩微服就拿着装装样子，入宫了，再交给赵淮保管，与赵诩的青玉笛其实并不是一个质地，但粗略看上去，也差不离。如此说来，慕容佩一路来京师，多亏了赵淮在暗中援手。
　　“原来如此。”赵诩算是知道了原委。
　　慕容佩眼睛一亮，“夫君果然认得恩公。”
　　赵诩却不愿多说，接着道，“你既来了耀国，还是拜见下耀皇吧。我赵诩的夫人，总该风风光光的，哪里来的脏水，再原模原样的泼回去。”
　　慕容佩心中喜不自胜，也忘了追问恩公来历，当即盈盈拜倒，称谢道“谢夫君抬爱!”
　　赵诩夫妇进宫觐见耀皇，姿态摆的很低，叫跪就跪，让拜就拜，耀皇帝华伏鈭眼神蔑了一眼，道：“真是一对璧人。”
　　皇后一笑，说道：“赵世子长的斯斯文文，那日吾家小妹得见一眼，三日不忘，成天追着本宫问这是哪家的公子，没羞没臊的。却不想，世子妃也是这般娇饶，真是登对的很啊。”
　　“谢皇上皇后，臣妾惶恐。”
　　华伏鈭忽略了皇后带点暗示性质的的说辞，看了看下面拜着的二位，也不让起来，接着说道，“你国大皇子大婚才不久罢，世子又当如何？”
　　“启禀耀皇，贱内虽人小势微，到底是微臣正妃，如此含冤受屈，实在让微臣于心不忍，还请皇上做主。”
　　连‘微臣’都用上了，四夷馆的小编修称一声‘微臣’也算合理，偏是这位傲气的毕质子。尤记得去年家宴，这位世子多么的不可一世，此刻姿态放低，由不得耀皇帝不忿，当即只听他哼了一声，却道：“你毕国家事，与朕何干？”
　　赵诩也不怵，“皇上明察，在下不过区区质子编修，但在其位谋其事，若能带着清白名声荣归故里，为耀皇送去一份福泽，也是一件美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华伏鈭气消了些，问道：“办案讲求人证物证，此刻人证是有了，物证何在？”
　　“回皇上，臣妾被污蔑与大学士有私情，缘由是一方锦帕，帕上绣有半阙诗，”说道此处，慕容佩脸皮薄，有些尴尬的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佩然初应梦,奔月竟沦辉’，锦帕为侍女购香脂所赠，臣妾当时并不知情，事发后，方知这句说辞是大学士曹奔亲笔的刺绣。更有人污蔑是臣妾亲绣。”
　　皇后此刻说道：“空穴不来风，仅凭一方锦帕，如何会有这些闲言碎语？”
　　慕容佩踌躇了片刻，似是不知如何企口，最后还是艰难的回道：“皇后娘娘明察，毕皇宫里每月会有诗会，本是些公子小姐闲聚的地方，臣妾偶尔也去凑个热闹，特别我夫君入耀为质之后……”
　　皇后了然，点头无情的道：“你说的大学士必然也去了，那这些也不算冤枉了你。”
　　耀国的妇道比毕国更为严厉，女子未出阁不得擅自出门，女子出阁后出门还得避着人群，像诗会这种地方，根本就不能出现异性，因此皇后想当然的认为慕容佩是咎由自取。
　　“皇后有所不知，毕国皇宫诗会惯例由来已久，微臣还在毕国时，也常去的，并不限制男女，未出阁的女子，只要有人陪同，也是也可以参与的。”赵诩忍不住帮慕容佩澄清一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夫人不守妇道在先，着了小人的道也合该有此一劫。朕自有分寸，先退下吧。”
　　既然耀皇发话，这事便由皇帝去计较了，赵诩带着一声不吭的慕容佩回质宫。一路上慕容佩再不哭不闹，仿佛抽干了力气，毫无生气。
　　双人轿停于质宫门口，赵诩先行下轿子，帮慕容佩掀开轿帘，道：“夫人，到了。”
　　慕容佩这才从思绪中猛然回头，望向赵诩的目光带上了实质，但她坐着没有动，张口斟酌着道“夫君，我慕容佩患难知真情，往昔宫殿三千重，竟不知真心人就在身旁。这一路行来，都得夫君千般照顾，此后臣妾终老一生，绝不相负。”
　　赵诩没料她来这一句，怔忪了半天，才找回了声音：“说哪里话，快进屋去吧。”
　　慕容佩再不多言，又恢复到往昔娇滴滴的小模样。
　　﻿

☆、菩提

﻿　　耀皇帝给慕容佩洗冤的方法非常的简单粗暴，一篇明赞质子妃暗贬慕容氏族的檄文昭告天下，一并附带上了暮寒门在赵诚朝贡沿途刺杀慕容佩未遂的消息，以及，慕容佩安安稳稳与质子客居耀国质宫的消息，三道紧箍咒打向毕国，一时间毕皇宫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消息传到砳城，华伏熨喝完城主递过来的一盅烈酒，眯着眼将那股辣劲缓了过去，赞道：“爽快！”
　　“王爷好酒量！”城主马屁拍不穿。
　　“本王听说，毕国几日前宫中内乱，是真是假？”
　　“慕容氏族内斗，牵连了大皇子等皇族中人，但法不责众，不过是杀了几个外戚，大皇子闭门思过，小题大做罢了。”城主知无不言，一边空酒碗斟满，抬起来遥遥对着华伏熨，道一声请，然后豪迈的一饮而尽。
　　一旁随宾里，圣女侍清还修眉轻皱，对这般劝酒姿态略有不满，但也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截过话头，茵茵而语：“此番砳城祈雨大祭能如此顺利，多亏了城主大人多方安排。”
　　“哪里哪里，圣女严重了，卢某惭愧之至。”卢城主连忙回答，“圣女法力无边，大祭乞得雨水三个时辰，简直让卢某人大开眼界，圣女果然在世活佛！请受卢某一拜。”
　　圣女才不管你什么城主大人，生受了城主一拜，见人自己爬起来了，才笑着道：“祈雨端看心诚，卢大人一介廉吏，求的是百姓心声，乞的是万物生机，我天覆星宫不过传道授业，泽披苍生罢了。卢大人言重了。”
　　又是一番推杯换盏，这一晚庆功宴才算散席。
　　雨后的砳城并没有多少凉意，热风袭过后，卷起沙尘满地，毕竟已干旱了数月，三个时辰的雨水根本是杯水车薪，不过一个晚上的功夫，天依旧炎热，空气中布满沙尘。
　　城主府告退而去，贤王走进驿馆，远离的京师，这边的生活有些优哉游哉的不适应，很慢，也很无趣，没走两步，前头跪下了一个人影子，悄无声息。
　　贤王有些微醺，但不至于醉，虽然在夜色中，但一眼就认出了来人：“闻雷。”
　　“属下百里速递，有急信来报。”
　　“哦？”华伏熨闻言未停步，闲闲的踱步来到了驿馆的一处偏门，觉得这里说话比较妥当了，才开口道：“说吧。”
　　“白鹤山庄少庄主贺迎，前日在落平镇遇匪。”
　　“！”华伏熨几乎是在一瞬间褪去了醉意，眼中亮色一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贺迎？！”
　　赵诩来耀之前白鹤公子失踪了三年，来耀之后一年时间，华伏熨几乎认定了赵诩的身份，这时候冒出个贺迎，是真是假？
　　“是，属下听说，匪盗并与其未兵戎相见，只是报上了名号，说是为了赶路借道落平镇，现下已经出了镇。”
　　落平镇距此不过三百里路，马力快的，一天也就到了，贺迎失踪了三年，竟然在此刻突然现身？
　　那质宫里待着的那位，与失踪半年的慕容佩才刚刚团聚，所以果然贺迎是赵诩的表亲？
　　“贺公子去哪儿？还有什么消息？”
　　闻雷斟酌了半天，觉得下面的消息有些太震惊，所以此刻说出来，还带着不确定的犹豫：“公子坐的马车，赶来砳城，赶车的马夫，好像是……是吕笑。”
　　有那么一段时间的寂静，闻雷跪着没敢作声，面前的华伏熨无声无息，夜色中也没有表情。
　　过了许久，闻雷才听到一声嗤笑，华伏熨带着笑意的声音仿佛是自言自语：“吕笑啊……”
　　不是不信任手下，端看白鹤山庄那一回，吕笑舍身忘死相救一场，华伏熨如何会起疑？
　　但是若是不怀疑，梧州如此多的名门正派，为何当年吕笑带着伤重的华伏熨，去的是白鹤山庄？
　　吕笑是细作？这质宫里头玄机深沉，由不得人不去怀疑，由不得人不抓心挠肺的想去探究真相。
　　赵诩出京，只带了三个人，吕笑、小榭、沛言。随身的只有吕笑与小榭，沛言另有他用，不随在身侧。
　　
　　小楼虽是赵诩亲随，但若是小楼连四夷馆点卯都不出现，绝对会引人怀疑。
　　质子私自出质宫比之毕太子诩微服更让人胆战心惊。所以赵诩不能走太长时间。不得已，去花葉县只能取直线路程，虽知落平镇有匪，也只能端出白鹤山庄的名号，要一个太平无事。
　　这一路几乎是马不停蹄，争分夺秒。也就是闻雷轻装递信，才赶早两个时辰把消息送给了华伏熨，而赵诩的马车，天蒙蒙亮，也抵达了花葉县。
　　花葉县虽隶属于砳城，却是在砳城城门东侧五里地，一个小县城，不需要进程，省去很多麻烦，两年前的战火波及到此处的痕迹已经变的很浅，晨昏十分，暮色还不曾褪去，菩提寺庙的香火已经袅袅的飘出了庙门。赵诩星夜兼程几乎未曾合眼，但此刻谜底即将揭开，说不得箭在弦上，蠢蠢欲动。
　　庙门叩了三声，一个年轻的沙弥就将庙门开了条脑袋大的缝隙，道了声佛号，说道：“施主，本寺巳时才开放香火，此刻寺中正在早课，施主若是不急，午后再来罢。”
　　“在下乃住持故人，劳烦小僧通报一声，就说暹流旧人，来找住持一叙。”
　　小僧不敢怠慢，回头报了去。
　　不消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和尚就随着小僧而来，年轻和尚三十来岁，肤白而面柔，微掀的眼帘说不出的淡薄，显出一份世外高人的气度，见到赵诩，面色淡然，说道：“阿弥陀佛，不知施主从何而来，将去何处？”
　　赵诩一摸鼻子，心说出家人就爱玩这些玄机，于是不慌不忙的接口“我本毕中人，暂居耀京师，来花葉县求见住持。”
　　“吾乃空门中人，法号崇源，正是本寺住持，却不是施主要见的人，阿弥陀佛。施主请回吧。”
　　赵诩见门要关的意思，心知这是没打上机锋，忙开口道：“我本山水须弥人，来寻那花葉菩提寺，暹流已沉睡近千年，住持难道不好奇吗？”
　　崇源住持总算是停下了往回走的动作，抬头吩咐身边的沙弥道：“去准备茶水。”转头又对着赵诩不慌不慢的道：“既为故人，那就请进来坐会罢。”
　　赵诩带着吕笑小榭，被请入了菩提寺内。
　　菩提寺中庭果然有一株菩提古树，千年老树枝叶繁茂，尽管连月雨水稀少，这树叶却丝毫不显得颓唐，洋洋洒洒的盖过大半的庭院，庭院中不只一个石头桌子，如梅花桩错落有致的在树荫下摆放着，数了数，一共五张石桌，每张有四个石凳子。
　　崇源住持挑了离树近的石桌坐下，又道了声：“请。”
　　住持摆了要长谈的架势，赵诩也就客随主便。坐下后，茶水就送了过来。赵诩轻呡一口，不说话，只等住持先起话头。果然崇源住持张口便问：“你既是北疆人士，为何居于耀国？”
　　古暹流国是千年前的国度，在还没有分裂成数个小国之前，是一个疆土辽阔的大国，而古暹流国北疆，正是现在的毕国。
　　“不怕住持笑话我，前年毕耀大战，毕国割地赔款太子送质，那质子，不巧正是在下。”
　　住持也是一愣，然后忽然就显出了笑意，整张柔和的脸色更显得亲近几分，“原来如此，竟是皇族。不知施主可带来了信物？”
　　赵诩拿来沛言送来的粗陶盘子一个，说道：“两尊石佛倒是找着了，盘子也有，却没找到镜子。”
　　住持皱了眉头，问道：“施主既是有缘人，怎么会找不到镜子。”
　　赵诩也知宝藏数额巨大，不好糊弄，只能实话实说，“青花莲盘，缒丝铜镜。佛门讲究无花无果明镜台。所以是青花莲盘是这粗陶盘子？”
　　“你既知石佛和两句八字真言，怎会没有铜镜，恕本座无礼，信物不全，不能将东西交给你。”
　　住持的语气变的不容置喙，赵诩也是无奈，收敛了笑意道：“住持，地官石佛被人为挖掘，辗转落入耀国温亲王手中，这信物的八字真言也是由他转诉，他自然是知道缀丝铜镜的下落。只是不知持大人，是要暹流宝藏一直埋起来永不见天日，还是要请耀国人染手？”
　　古暹流国虽国土四分，但北疆是古暹流国之京师，因此毕国人为暹流皇族后裔的可能性更大些，再加上赵诩本身亦是毕国皇族血脉，这一些弯弯绕绕的血缘，足以撬动崇源住持的心。
　　少顷，沉思的崇源住持才缓缓道：“原来是他人转诉，怪不得。也罢，请施主随我来。”
　　官兵势如破竹的闯入菩提寺的时候，住持的血已经染满了一整个石桌，触目惊心。后院里一个挖过的大坑，泛着新土的湿气，华伏熨绕着不大的寺庙巡视了一圈，毫无所获——还是来晚了。
　　“启禀王爷，有个小沙弥说，早上见过来客。”
　　“带上来。”
　　小沙弥早上遇到了个好看的公子，于是这一天就过的非常血腥，现世住持突然暴毙，接着被官兵刀架脖子押解来押解去。方刚跪下，惊魂未定。
　　“你见过早上的来客？”贤王有些气怒，但很好的掩饰了更多的情绪。
　　小沙弥抖的如筛糠，跪在黄土上铺了一身的泥尘，哆哆嗦嗦的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是的。”
　　“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今日早课开刚开，辰时的样子，寺庙门来了一位公子打扮的人，带着一男一女，说是什么故人，要见住持。”
　　“故人？”
　　“对，故人，啊！是什么暹流故人。住持引荐之后，都不让人入庭院内打扰，后来...后来...”
　　眼看着小沙弥只顾着抖和哭，边上的杜飞鹰先看不惯了，怒喝道“后来什么？”
　　“后来，送走了那位公子，住持....就...住持死了。”
　　那边仵作已经初步验尸完毕，来拜见贤王大人，“下官叩见贤王殿下。”
　　
　　“说说，怎么死的。”贤王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手中拿着茶盖子，撇沫撇的漫不经心。
　　“是短匕自戕，一刀断喉。”
　　‘乒！’的一声，茶盖子又盖回了茶碗，一口茶叶未动，贤王起身而去，脸色不愉的留下两个字：“收兵！”
　　﻿

☆、相请

﻿　　崇源圆寂，往小了说，不过是想不开自杀，挖个坑埋了，超度的和尚皆是现成的。
　　往大了说，一寺的住持，死前还见了个可疑的故人，各中蹊跷都不好解释，偏偏还惊动了主城里的王爷，这可就难说了。
　　花葉县小县官抹了把额头的汗，哆哆索索的爬起来，腿脖子都磕肿了，方才收了嚯嚯乱蹦的心。暗忖道：你个仙人板板，王爷刚说不用彻查，转眼来个蜀州总兵，还要求收走案卷。这听说还是京城里的意思，怎么好随便糊弄？小县官陪着笑，回也不是，拒也不是。
　　“怎么？还要本座亲自去取么？”座上大人重重的放下茶碗，一脸的不怀好意。
　　“下下下官哪敢啊，这这卷宗已经让贤王殿下，收收收，收走了。”
　　“收走了？”总兵大人也是诧异，这好端端的亲王一个，吃皇粮喝琼酿，来这儿作威作福也就罢了，还管天管地管破案？“王爷怎么说？借走了何时还回来？”
　　“下下下官不知，王爷他他他说会上上报巡检司，此案案小官就就交给王爷了。”
　　巡检司执掌一州的刑事案件，这种命案留给那位巡检司大人于情于理也是可以的，万不不会流落给蜀州总兵这种八竿子打不到的武将身上，砳城已经靠近边塞，蜀州虽然离得不算太远，但一方官吏管一方人，没有越权的道理。
　　小县官也是纳闷，仗着这位大人是自己本家——都来自蜀州，大着胆子问道：“大大人，不知这案子有何蹊跷？竟劳动大人亲自跑一趟？”
　　“上头的意思怎么好私下揣测，本官也是听命行事，既然王爷将卷宗拿走了，你就闭上嘴好好做你的县官罢。”说完拍拍虚无的尘土，这是要离去的意思。
　　小县官迎来送往的做惯了，自然是好声好气的将人送走，临走了还热络的呼一声：“大人保重！”显得既热情又不失礼。
　　随后转身大叹气，对着手下主簿抱怨道：“真是官大一级，吓死老子了！这杀千刀的和尚！”
　　小县官被主簿好言相劝，一道渐行渐远，众小吏见大官都跑路了，也皆做鸟兽散。
　　县衙的主堂，屋顶上视角风景俱佳，贺迎坐的毫无形象，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的老长，目送小县官旁若无人的挤兑总兵，主簿是个软耳根子，唯唯诺诺的听他讲，一道儿渐行渐远。
　　一阵风动，背后传来一声低语，“世子别来无恙。”
　　贺迎头也不回，说道：“不是该叫公子么？有什么事么？”
　　“王爷有请。”
　　贺迎这才懒洋洋的回头，杜飞鹰一张脸板正的很，一丝不苟的，真不知当年质宫门口唱戏时，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想到这一点忍不住笑出了声，见杜飞鹰还是一张黑锅脸，不觉无趣，道“带路。”
　　杜飞鹰是真替贤王不值，吕笑被策反、簋盟诈降、偷盗地图，一桩桩一件件，都拜面前这位质子所赐，连王妃寰逝也有赵诩再其中补上过一脚，虽说其在梧州时有救命之恩，但质宫大火之后也该两清，断没有这样撩虎须的，心中怎样想，脸上也不会有啥好脸色，不过清浅的礼数周到，一路上再无二话。
　　贺迎还以为会被领去贤王驿馆，却没想到目的地在花葉县，两条街三个转，翻墙下树，片刻的功夫，就来到了独门独户的一桩小院里。
　　华伏熨挺悠闲的坐在一个豹绒贵妃榻上，别怪他坐的东西奇特，实在是院子的本来用途就不怎么高尚。大院门口还写着——琼花碧落怡红院七个大字。
　　对，没错，这是家青楼。
　　这独门独户的小院应该是哪个花魁的住处，东西摆设都力图又风雅又骚包。屏风摆在大门口，上锈彤鹤踏水明月印辉。屏风未遮住的一角能瞧见半个书桌角，以及茶几软垫，几上香炉里青烟袅袅，透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不知是什么底料，闻起来很是醒神。贵妃榻在屏风后头，离得窗户不远。不知怎么的，这摆设瞧着很眼熟。
　　“贤王殿下别来无恙。”贺迎边进门，边笑脸相询。忍不住又挤兑了一句，“这是殿下哪位相好的闺房吗？”
　　“嗯。拜贺公子所赐，这次游历花葉县，幸而得见语儿姑娘，一见倾心，终不能忘。”
　　贺迎无端被扼住话头，有些悻悻然，转而说道：“王爷果然风流如故。”
　　“谬赞。”
　　就算贺迎再迟钝也听出这语气中的不忿，但是话还没起头气性这么大，后面不好接，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默了一默，贺迎忽然想起来一个细节，这个贵妃榻——“这屋子怎么那么像……”
　　这句话总算是让怒气饱满的华伏熨抬了抬头，好整以暇的道：“像什么？”
　　像质宫畔西楼的卧房——除去门口的屏风，里头东西几乎一模一样。这半句说出来就简直是直截了当的说：‘我是赵诩，老大您别猜了’一样，贺迎嘴角的笑意渐深，说道：“像个男人处。”
　　华伏熨顿了一下，点点头，“是啊。”
　　“语儿姑娘？”贺迎嘴角的笑意快遮不住贝齿了。
　　“……”华伏熨黑着一张脸，不打招呼的豁然站起。
　　贺迎愕然，不自觉退了小半步，这动作很小，小的几乎无人知觉。身高上大半个头的差距，这么近的距离，无怪乎贺迎有拉开距离的意识。近了太压抑，远点正好，正好。
　　华伏熨直接去取了书桌上的一张信纸，递给贺迎，说道，“你自己看吧。”
　　这应该是从信中拆出来的几张里的一张，通篇官话，有用的信息真不多，筛筛选选，大致是说，温王调任蜀州总兵，要求彻查菩提寺悬案云云。
　　“温王？”住持崇源还没出七，消息已经传给了温王，不是他早有耳目，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把远在临州的爪子伸过来？
　　看完了沿着原先的折痕，贺迎把信叠了叠，又递回去，说道：“原来是放长线钓大鱼，难怪他如此好心。”
　　“怎么说？”
　　贺迎收回视线，看了看手里长了不少的乐器，把玩着转了转，说道：“云毓堂的福荣树花都掉光了。贤王还不回京讨说法么？”
　　几个月前赵诩答应华伏熨，待福荣花开，有问必答。这会儿被贺迎拿出来当罪状，委实恶人先告状，还理直气壮的。
　　“你非得这么绕着圈子说话么？”华伏熨忍无可忍。
　　贺迎一哂，煞有架势说道：“事情得从我小时候说起。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故事内容其实也挺简单，一个不靠谱的皇叔，带坏了一个不靠谱的皇子，皇子贪图享乐，酷爱微服私访，结识并搭救了受伤的贤王殿下。
　　一个故事说完，唤来下人上茶，贺迎润了润口。
　　茶水润泽的唇色晶莹不少，华伏熨愣愣看了一眼水色氤氲的景色，觉得有些心痒，忙移开了目光，继续问道：“那簋盟呢？”
　　“温王有暮寒门，殿下你也有罗刹呀，不许我建个簋盟玩玩儿？哦对了，白鹤山庄也是簋盟的，三十年前还不是，那会儿我皇叔和贺老爹算是生死交情，老家伙一生不育，算是个苦主。”碧玉箫划满一个半月园，带去一分亮色，轻轻的搁回贺迎的手上。说自己的故事，仿佛在调侃一段风流韵事。
　　“那你偷我北疆地图作甚？”说起这事贤王还要怄上一怄，远在千里的京师府上闹鬼，华伏熨鞭长不及，等地图失踪多日又被莫名其妙的送回来，才知道这图原来是去质宫游历了一趟，“还有你来这里做什么？和尚怎么死的？”
　　玉箫终于不晃了，贺迎正色道：“贤王殿下，现在有一万万两无主的黄金，你赚不赚？”
　　“你问我借吕笑的时候，说的是五十万两。”贤王调侃道。
　　“……，那不算，那是开宝市的钱，而且已经投下去了。你先回答我，赚，还是不赚？”
　　“赚。”傻子才不赚。
　　古暹流国亡国之主，倾举国之力，造了一座珠光宝气的宫殿，并藏匿了四方收集的宝器等物，广厦将倾之际，造宫殿的主事，也就是那位风水师，不愿杰作被覆于历史尘埃中，铸造了三元玉佛，画了宫殿和藏宝地址藏匿在莲花座内，布置了线人和信物，等待有缘人开启这座举世罕见的宫殿大门。
　　“所以那死了的和尚是线人？图你已经拿到了？”
　　贺迎点头，“图怕盗，已经烧了。温王送了我八字真言，看来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你同他合谋不是更好，何必找上我？”华伏熨不解道。
　　“贤王殿下，耀国兄友弟恭在下实在是看着佩服，但我不信那上位的不怕自己龙椅被人惦记。你迟早要出宫立藩，到时候温王在哪儿立藩不好说，但是你，绝对是在北疆。”
　　华伏熨赞许的点点头，道“难得你说话这么直爽。我在北疆立藩又如何？”
　　“北疆与毕国毗邻，我若是回国称帝，到时候少不了外交事宜要与殿下谋划谋划不是？”谎话说多了不愁，贺迎端起茶杯又呡了口清茶。
　　“听起来不错。”
　　利益分析完毕，贺迎开始做账：“你看，这宫殿里的金银财宝呢，不计其数，不太好运，到时候肯定得上缴部分到国库给皇上点面子，剩下九成，二七分成如何？送你两成。”
　　“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兵甲战戟铸铁装备不要钱？养兵不要钱？多的是地方烧，殿下您太操心了。”
　　华伏熨听出了外音：“你要打仗？”
　　贺迎算盘还没摆开，就被岔了话题，有些不满，说道：“我大哥给我扣了个大绿帽子，慕容氏族都分成两家了我能不打？”
　　华伏熨默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我五你四。”
　　“……不行。”
　　既然算盘摆开了，对方还算开诚布公，华伏熨也就不再客气，继续讨价还价，“你的笛子似乎不是凡品？”
　　打蛇打七寸，一招制胜。
　　这句话像一个禁言令，室中一时寂寂无声，窗口传来几声鸟叫，更突显这沉默中的较劲。
　　华伏熨见对方默着一张脸不搭话，继续说道：“那菩提寺的小和尚说你是古暹流的后人，我就去查了查。血饲笛也是暹流宝藏的藏品，却没有收入宫殿？还是你手里卷册不全？”
　　贺迎没想到华伏熨会查到这茬，落了下风，只得道：“对，我是为了下册。”
　　“血饲笛谱有上中下三册，每册三层，一共九层功法。白芙蕖说你已经炼入四层，所以你手里已经有了上册和中册？”
　　“嗯，去暹流宫殿，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下册。”
　　笛谱配合血饲笛，也算是邪功里的上层功法，但两者缺一不可。贺迎能凑齐上中册，已经算是与这笛子有缘了，不过这缘分委实不大能令人展颜。
　　“若有笛谱，归你，宝藏我五你四。若没有笛谱，我四你五，如何？”
　　“若找到笛谱，我六你三，若没有，依旧是二七开，不然免谈。”
　　“那就这么说定了。”一锤定音，算盘打完了，但是华伏熨还有疑问，开诚布公不是每天都有的机会，逮着贺迎难得露面，不好好问问情况难抵他贤王殿下的丢去的脸面：“吕笑人呢。”
　　闻言，贺迎那惯有的笑意又勾起了他的嘴角，“他怕老主顾翻脸，帮我跑腿去了。说起来，殿下干脆把他送我吧。”
　　“他是京畿卫挂名的质宫随侍，我怎么好做主。”
　　贺迎从软垫上站了起来，夕阳斜照，一室金黄，华伏熨的脸镀上了一层暖橙色，英挺的轮廓被虚虚柔化，看着极为不真实：“一个小小侍卫而已，说起来，闻雷都为寻本公子跑过了大耀半座江山，这个人殿下做主做的挺干脆么不是？”
　　“那不一样，”华伏熨还是不愿松口，虽然吕笑明面上早已易主，但手续上到底还是个耀国人，因而只淡淡的说道：“此事再议。”
　　转而忽又想到一件事，“当日我的寒冰蛊毒，你是怎么解的？”
　　盘腿久了血液不循环，贺迎毫不客气的四处乱走，这儿摸摸，那儿瞧瞧，闻言随意的折下一片绿色植物的叶子，道：“吕笑的嘴可真紧，无怪乎他舍弃老主顾，也要自愿为奴。”
　　“什么？”
　　“见着了你自己问吧，我该走了。”
　　小院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娇娇俏俏的少女，手中菱纱缠缠绕绕，在夕阳中妖艳无匹，衬得少女肤白如玉，见着出来的贺迎，端端正正的摆了个礼，道：“赤珠拜见小鬼主，主上恭候鬼主大驾。”
　　赤珠子一开口，小院的暗卫似乎才醒悟到有不相干的人闯入了院中，纷纷跳了出来，一副如临大敌之势。
　　落后半步的华伏熨脸色有些黑，制止了上前来的一水黑衣暗卫，问贺迎道：“你的人？”
　　“簋盟的，走了，再会。”
　　赤珠朝着华伏熨福了一福，紧随贺迎，两人提身飞跃而去，走的飞快，一水的黑衣人还木头桩子似得杵着，这事儿是护卫不利，说不得有一番好罚。然贤王殿下心情颇好，只是淡淡了吩咐道：“都退下。”
　　黑衣护卫又全整齐化一的匿了，华伏熨回转入内，几上盏茶仍在，杯子边一小片绿叶，是赵诩折下来的。
　　叶片很小，贤王兴致不错，把叶片拿起来翻转瞧了两眼，忽然吩咐道：“飞鹰。”
　　黑影轻闪，“属下在。”
　　“去跑一趟小叶宗，查寒冰蛊毒。”
　　“是。”
　　﻿

☆、簋盟主

﻿　　花葉县死了个和尚，犹如打开了一扇门，魑魅魍魉各路大仙齐齐出动，有闻到味的，有不明就里的。还有带着审视探虚实的，簋盟主就是其中之一。
　　簋盟主一身玄色锦袍，坐在灯火辉煌的大殿里，左右衣香鬓影环绕，莺莺燕燕的好不热闹。他曾是赵淮最信赖的人，也是现在最忌惮的人。时间可改变太多东西，包括人心。
　　“主上，公子带到。”
　　“杨叔。”
　　大殿突然之间停了乐，左右侍女们也不笑了，带着审视的目光齐齐向这边看过来。
　　在一片诡异的静谥无声中，一个声音妖妖娆娆的响了起来，“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啊，侄儿快进来罢。”
　　簋盟的各路掌权人都以鬼名为号，比如白芙蕖喜丧鬼，此外还有拘魂鬼曾与赤珠去于须弥河探过青花莲盘的下落。还有饿死鬼、吊死鬼、冤死鬼、凶鬼、穷鬼等等，还有个娇娇俏俏的艳鬼赤珠。
　　但是再艳，也艳不过座上这位盟主。杨叔，没有名字，伶名为杨阳，赵淮碰见他的时候，落魄穷酸，街头卖唱，比妓馆里的高尚不了多少。整日里为点吃穿用度愁的打墙。好在人长的好，千金小姐卖个薄面，请去府里给老太太唱曲儿，勉强有条活路。
　　长的好易惹情债，那会儿一四十多的妇人，瞧上了眼，预行无礼，偏偏屋主人当日回府，逮了个正着。
　　后来赵淮怎么救人的，赵诩知道的不多，反正杨叔就跟了来，做起管理的事情也顺手的很，也就放着簋盟主的位子让他坐了。赵淮当个甩手掌柜，只挂了个名号，算是簋盟的暗主。
　　杨叔与赵淮的分歧，来自于白芙蕖，没人理解杨叔对白芙蕖毫无缘由的信任，也无人容忍白芙蕖翻脸无情叛逃的做法。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白芙蕖死了，死在赵诩的手上。
　　于是再牢固的联盟也出现了裂隙，端看什么时候出现火星子，一触而发，星火燎原。
　　也许不久了，宝藏马上就要现世，谁不羡嫉？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火星子？
　　“杨叔别来无恙。”
　　“你杨叔我最近是不大好，你们一个个跑外面回也不回来，我老头子，寂寞的很呐。”
　　虽然自称‘老头子’，其人却一副年轻样貌，甚至若粗粗看去，比之贺迎的年纪也大不出十岁，人长的好，再老也不见皱纹，玉润的脸色上此刻有一片酒醉的绯红，看来是喝了些酒了。
　　“杨叔还年轻着呢，哪里像老头子。”
　　杨叔咯咯咯的笑，笑的像个娇滴滴的千金，揉揉的骚弄人心，“我侄儿只知道哄人开心，我若
　　是不请，你就不来，是吧？喝！”
　　酒都被送到眼前了，喝也得喝，赵诩接过来，将酒盅一饮而尽：“侄儿先干为敬。”
　　有眼色的下人搬过椅子，与杨叔面对面而坐，有女人伸过藕臂要抱赵诩，被赵诩一声“下去！
　　”吓的花容失色。
　　杨叔又笑出了咯咯咯的音，给赵诩又斟满一杯，道“你吓她们做什么。再喝。”
　　“杨叔，我酒量不好。”
　　“怕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喝!喝了这杯，给你看样好东西。”
　　赵诩端了酒，又规规矩矩的喝光。
　　杨叔拍了拍手，下人会意，哼哧哼哧抗上来一个麻布包着的东西，有半人高，很重的样子，放
　　下时，还听到沉闷的一声‘咚’，看样子有些分量。
　　赵诩也有些好奇，问道：“是什么？”
　　“路上缴获的，送你了贤侄。”
　　言罢示意下人解开，麻布被掀起来，是一个木箱子，开口朝向赵诩和杨叔，缓缓打开。
　　
　　一股腐烂的恶臭铺面而来，赵诩差点骂出脏字，箱子里是两具男子尸体，一身灰衣，看样子死了有些日子，面上还现着惊恐之色。
　　“是……暮寒门？”
　　“你杨叔为了给你打点这一路，可费了不少功夫。”一边说，一边还给赵诩斟酒，仿佛那两句恶臭的尸体，根本不存在。
　　暮寒门的人虽然是杀手，也没必要赶尽杀绝，来的还是这两个不入流的小兵卒，看样子，是探子的可能更大一些。毕竟图还未现世，现在下手岂不是杀鸡取卵？赵诩听说过簋盟主心狠手辣，这一刻，才有了实质性的认知。
　　“怎么？不忍心？”杨叔似笑非笑的看着赵诩。
　　“谢杨叔为侄儿打点。”
　　杨叔哧笑一声，道：“你去见了华伏熨。为什么？”
　　“杨叔，这是在耀国。”
　　杨叔点点头，“然后你去见贤王，与虎谋皮？”
　　赵诩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最后却只是道：“杨叔，宝窟太大，我们……吃不下的。”
　　杨叔又开始咯咯咯的笑，笑完了说道：“你跟你皇叔真是像极了。”
　　赵诩不知道怎么理解这话，就不言语。听杨叔继续说道：“一个个都喜欢绕弯子，你看直说不
　　是更好。说你忌惮杨叔我，要两项牵制。说你皇叔已经把我看成了一个弃子，有朝一日，我不就是另一个白芙蕖？”
　　“杨叔！”话说的太直白，赵诩有些接不起。
　　“当啷”一声，杨盟主手中的酒杯重重的碎裂在脚侧，一群侍卫齐刷刷闯进来，赵诩根本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制住了手脚，顿时有些无措，“杨叔，你这是做甚！”
　　杨叔放柔了声音，说道：“你别怕，我不会拿你怎么样，去休息一下吧，劳累了那么多天。”
　　从私出质宫起，赵诩确实是马不停蹄的在做事，先是菩提寺，再见华伏熨，然后被请来簋盟，折腾了那么多天，根本没有一个整觉可以睡，所以一旦被关起来，不管杨盟主是什么打算，赵诩还是决
　　定睡个饱，养足精神再说。
　　更何况，被关起来的这个屋子虽然是没有窗的石屋，却有床有褥，冬暖夏凉，好不舒适。
　　——要是带上吕笑就好了。
　　——带上小榭也好。
　　——算了还是睡吧。
　　这么迷迷糊糊的也就睡了过去。
　　一觉好眠，睡醒了，还有俏丫头服侍吃穿，这日子比之质宫还舒适些，就是没人说话。这里的
　　所有人都不说话。真闷。
　　第一天拘禁的日子，过的还算凑合，有吃有喝，就是无人说话，赵诩偷闲，开始想些有的没的。这次出质宫，总觉得事出突然，许多地方事赶着事，都没有办好，比如说，不该在簋盟探查过宝藏规
　　模之前，先去见华伏熨，太迫不及待，被落了下风。
　　还有温王，人命关天的案子，他必然有所察觉，为今之计，只能咬死水官八字真言丢失一策，
　　但他信不信，两说。
　　第二日，依旧好吃好喝，赵诩开始不理解簋盟主的做法，人关起来只是养着？图什么？
　　第三日，天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干涸的尘土打了起来，一鼻子泥土的气息，赵诩思来想去的就在屋子里呆坐上了，不觉有人进门。
　　“想什么呢，想傻了？”
　　几天没人说话，人都有些木然，突然冒出个能说话的，竟然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赵淮，真是
　　稀世罕见。“皇叔？”
　　赵淮还是一身莽夫打扮，也是风尘仆仆的样子，大约是得了信匆匆而来，手里的马鞭都还没来得及收。
　　“养的不错，白白嫩嫩的。”赵淮打趣道，“走吧。”
　　“叔……”赵诩想问这是怎么回事，但看门口那么多闲杂人等，又闭上了嘴。
　　“走吧，去和你杨叔道个歉，别误了正事。”
　　雨势变小了，细如丝，转眼就停了。穿过红漆雕花的回廊，走过柳树茵茵的碧波湖，秋末的气息隐在水汽之中，带上丝丝凉意，吹的人特别醒神，一路无话，随时走过的下人，无不端端正正的低头行礼，喊一声“见过鬼主之类的。”
　　待走到书房门口，赵淮放缓了语气，道：“杨，带来了。”
　　杨叔今日的精神似乎很好，人也打扮过了。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却束着暗色玉带，收出了柳枝一般的腰身，外罩了玄色轻纱，朦胧胧修长身段，整个人歪在椅子上，美人慵懒，长的好，看一眼就收不住目光。
　　赵诩垂下眼帘，叫了一声“杨叔。”
　　杨盟主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有后话。
　　“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快给你杨叔陪个不是。”
　　“杨叔，我错了。”虽然不知道错在何处。
　　杨盟主抬头看了看赵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阴不阳的开口道：“侄儿，还记得你回来当晚，我跟你说的话么？”
　　赵诩不明其意，皱了皱眉，道，“记得。”
　　杨盟主走到棋盘边，上有一局没下完的象棋，残局里兵卒炮車寥寥，伶人特有的白皙修长的手
　　指拿起了红車，才继续说道：“弃子可以多几个，也无妨的。”
　　車吃了对方的相，直逼黑方帅。
　　话说的太利，赵淮适时的开口制止：“杨。”
　　杨盟主拿着那粒黑相的弃子，又慢悠悠的坐回了椅子上，手中摩挲把玩着琉璃子，眼中看着棋
　　子正面勾勒的凹凸痕迹，一个铁画银钩的‘相’字，却没有再说话。
　　最终还是赵淮做了让步，“宝窟还未启开，不如你调个人手与侄儿先去探查一番，如何？”
　　杨盟主终于收起了盯着棋子的视线，转眼直勾勾的望着赵淮，面无表情的看了良久，随后嫣然一笑，缓缓道：“行啊。”
　　﻿

☆、重伤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所有爬文爬到这儿的亲们，下章开始发展感情线。
求评论，求收藏~                        
　　飞鹰来去很快，即便小叶宗在遥远的南方，也才花费不过区区十数天。去时还有些狐疑，回的却脚下生风。
　　“血傀儡。”
　　“是，小叶宗大道长无名善制傀儡，活血傀儡只要有引，可治所有血毒。与慕容佩诈死的所用的假尸——肉傀儡，算是同宗。”
　　“什么是引？怎么治？”
　　“无名道长说……”飞鹰斟酌了用词，才张口道：“寒冰蛊喜阴湿，若是有阴年阴月，最好是阴日生活人血做引，牵出头蛊，毒就解了。”
　　——但此法凶险，容易引火烧身。轻易学不得。大道长的后半句，杜飞鹰没有说。
　　“是么，这么方便简单？”
　　华伏熨的眼神锐利如剑，杜飞鹰有些招架不住。殿下怕是早就猜出了道长的后半句——即使此刻杜飞鹰选择性的没说。
　　“说说血傀儡。”华伏熨没有再纠结于上一个问题。
　　“傀儡制法为小叶宗秘辛，属下无能，未求得道长倾囊相告。”
　　华伏熨听罢，忽然笑了起来。阴年阴月生活人血，血傀儡，血饲笛。真是太巧合了。
　　屋外雷声阵阵，风起的急，卷着沙土四方乱飞，一片茫茫然的黄色，十一月底的天气，竟然打雷，看这天色似要下场豪雨。
　　连续四个月的旱灾，是要解了。
　　快过年了，也该搬师回京了。不知宝窟要什么时候开启？那个人就像失踪了一样，十多天了，音信全无。
　　“飞鹰。”
　　“属下在。”
　　“闻雷也跑了这么多年，换下来歇歇罢。”
　　杜飞鹰怔了片刻，醒悟过来，这是要换他跑腿，“但凭殿下做主。”
　　“知道为什么吗？”华伏熨的嘴角还带着些许笑意，看起来颇为和善。
　　杜飞鹰当然知道，作为一个称职的属下，不可以有私下的想法，之前对赵诩有偏见，此刻又以私心瞒报信息。虽然本心不坏，但已然触及了贤王的底线，做随侍肯定比外头跑腿要舒
　　适的多，这是华伏熨对他的惩罚，“属下知错。”
　　“去把闻雷叫回来，顺道查查赵诩的下落。快过年了，回京述职之前，我要知道他的行踪。”
　　“是。”
　　话落，雨声锵锵，砸落于黄土之上，溅出无数泥点。
　　暹流宝窟在北疆的西侧，冰封的寂山上。杨叔只点了拘魂鬼，赵淮又派遣了赤珠，并赵诩一道去先头探窟。
　　拘魂鬼常年与赤珠在外忙碌，少与盟内众多势力接触，算是比较中立的人选，因此赵淮答应的也爽快，就此出发而去。
　　寂山常年冰雪覆盖，别处下雨，此处下雪。热了旱了那么多个月，突然下去了鹅毛大雪，颇有些六月窦娥的意思。
　　拘魂鬼看着前头三个来历不明的不速之客，开玩笑道：“真是冤魂索命的好兆头。”
　　赤珠也是一哂，“既然跟来了，就别想着逃，纳命来！”
　　两人冲过去一个打拳一个发绸缎，去势猛烈，然而却都扑了空。
　　“怎么回事？”拘魂鬼看着打空的手掌，问道。
　　“像是海市蜃楼。”
　　“是幻像，小心些，这里已经是宝窟地界，怕是有机关。”赵诩道。
　　大雪纷纷，还未落地就融化了，视线变的有些模糊，这幻象只出现了一次，再不见。一路行去，除了秃毛的松树和黄了叶的杂草，连只活物也无。鸟雀无踪，寂静覆盖了一切。
　　斜坡赶路耗费体力，三人疾行，喘气声渐渐浓厚起来。赵诩忽然停下脚本，道：“似乎是回到了方才的地方？”
　　“这树不就是刚才那颗？”赤珠也有些狐疑。
　　拘魂鬼拿出刀子，刻了一个口子，道：“走吧，有记号，走起来不迷路。”
　　山脚下热气未消，大雪下的诡异，地上渐渐有了融雪的湿意，不多时，地面就泥水四溢，很不好走。三人默默行路，不过刻吧钟的时间，赤珠丧气的道：“看来又回来了。”
　　前头赫然一颗松树，新添的刀口还□□着。
　　拘魂鬼质疑道：“你的图对么？”
　　赵诩觉得来这趟还不如他一人更干脆些，但还是开口解释了一下：“图太粗略，大致讲了下地点。”
　　回答他的是一声“哼。”
　　“小拘。”赤珠拉了拉拘魂鬼的袖子，算是讲和。
　　三人继续上路，赤珠说道：“我听我阿玛说过，碰到这种鬼打墙，最好闭起眼睛直走，正好我手中有绫纱，我们试试吗？”
　　无人反对，于是大家拉着绸缎，闭上眼，一同直走。
　　步伐很慢，四周无声，赵诩再前，拘魂鬼在后，三人慢慢的往前推进。
　　不知走了多久，听赤珠突然道：“小拘呢？！”
　　赵诩睁眼，四周依旧是松树枯草，景色几乎未变，但是绫纱后端却少了个人。
　　赤珠的脸色有些发白，往后走了两步，被赵诩抓住了衣服，“你要现在去找？”
　　“那怎么办？”
　　“这里尚且是入口，不会有太多危险，我们两再走散了，反而得不偿失。”
　　赤珠斟酌了一下，还是听了赵诩的话，两人继续前行。
　　过了松树林，地势突然变陡，这是走到山脚跟了。雪已经积了薄薄了一层。踩上去湿滑粘腻。
　　爬山的路还算顺利，爬过一段山石，上山的路变成了砂石坡，这反而不好走了，常常走了一段，脚下一划，又划回了原处。
　　爬了半天，几乎没有进展，虽然大雪纷纷扬扬，赤珠背后却已经汗透，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擦着脸颊道：“这如何是好。”
　　“这些凸石颇为牢固，不如你先上去，再递下绫纱，我再上去？”
　　“这办法好。”
　　两人配合越来越默契，终于度过了砂石坡。过了石坡，朝下望去，松树林已经看不到了，砂石坡一望无际，好不壮阔。
　　赤珠看着眼前又是三个方才见过的不速之客，喝问道：“呵，假模假式的。又想吓唬人？”
　　没想到三个幻象竟然动了起来，三人黑衣黑帽，看不出脸，动作却奇快，来势汹汹，一为掌风，一为拳道，一为脚力。三人攻来配合默契。赵诩咦了一声，看着这三个幻象的路数，
　　怎有些三才阵的味道。
　　赤珠与三人打了没两三个回合，幻象忽然消失，紫绫纱的架势还在，却扑了一空，待缓过来一看，忙对着赵诩道：“小心！”
　　赵诩还在想三才阵，直觉背后一掌，拍的他眼冒金星，顺势朝砂石坡滚下去。
　　这坡尚且爬的人吐血，滚下去却没要多少时间，赵诩想借机攀住坡上凸起的磐石，却不想腰际先一步磕了个正着，瞬间疼晕过去。
　　待再醒过来，天已经黑透，雪也不下了，四周风声飒飒，空气中透着寒冷的湿气。赵诩扶着腰缓缓坐了起来，四顾无人，只好爬起来扯着嗓子喊赤珠和小拘。可惜五六声喊下来，依
　　旧毫无声息。
　　夜色已经浓重，寒气逼兀，赵诩只得找了个隐蔽些的地方，尝试着点火，不过雪后哪里有干燥的地方，火点不起来，最后勉勉强强找个挡风的树，凑合着过了一晚。
　　第二日，天色放晴，依旧没有拘魂鬼和赤珠的下落。背后隐隐作痛，怕是透了内伤，比腰间的撞伤还要重上几分。
　　见识了寂山砂石坡的厉害，赵诩选择了放弃，沿着山脚，想找个能攀爬的捷径。
　　走了一段，果然看到坡上砂石渐渐稀少，凸出的石头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些杂草树木窜出石头缝，长出了躯干。
　　攀爬比较顺利，等赵诩停下脚步，前头再无坡路，山石陡峭，积雪皑皑，这是到了半山腰了。
　　——入口就在半山腰的某处。
　　赵诩避开陡峭的岩石壁，尽量走稳，汗再次湿透了衣衫，半是走出的热汗，半是疼出的冷汗。
　　再爬了一段，树林丛立山石环绕里，竟然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小拘？”
　　拘魂鬼站立在大石背风处，闻言淡淡一瞥，似乎早料到来人，也不行礼，开口唤道：“鬼主。”
　　“你怎么会在这？”这一处远离昨日的探路点，赵诩顿时疑窦丛生。
　　“我迷路了，又落了单，只好随便乱走。半山腰不远了，劳烦鬼主带路。”
　　这话真不客气，赵诩略忍了忍疼痛，不再搭话，二人继续行路。
　　走了约有一炷香的功夫，前头峭壁嶙峋，竟是不好走了，拘魂鬼质问道：“没路了，鬼主的图是真是假？”
　　有别于拘魂鬼的满腹质疑，赵诩却喜出望外，抬眼瞧了瞧晦暗的天色，呼气缓了缓疼劲，又擦了把冷汗，才缓缓道：“就是这里。”
　　“这里？”拘魂鬼狐疑。
　　“对，”赵诩指了指不远处的两颗盘柏，道：“树下置百斤重物，再于此峭壁上绘阴阳两鱼，”背上有些疼，赵诩又缓了缓，才接着道：“鱼眼用火把烧红，宝窟门便可开启了。”
　　“此话当真？”
　　赵诩被伤痛岔了神，对拘魂鬼的异样一无所觉，闻言点头肯定：“自然。”
　　“那就受死吧！”，拘魂鬼的掌风随声而至，赵诩惊觉已迟，玉箫又太长周转不及。一记闷哼，只觉口中腥甜喷涌，吐出了一口黑血。
　　背后掌伤再添一重，再勉力去接招已然不敌，眼前血色模糊，身形微晃之下，赵诩坠下山腰，转眼人事不知。﻿

☆、易容回京

﻿　　“你怎么知道他是？”赵淮坐在暖融融的火盆边，闲闲的吃着酒。
　　杨盟主手里撵着一块雪梅糕，雪色皓腕竟然与糕点的色泽相近，晶莹剔透，甚是养眼，“死在了报信的路上，对那位也算忠心耿耿。”
　　“华伏荥？”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赵淮不接话，轻笑一声，转口问道：“赤珠伤好了吗？”
　　“嗯。”杨盟主优雅的细嚼慢咽，吃完了吮了一下手指，动作细致又不做作，明明是很幼稚的
　　举动，却带出了些许其他的意味，又抬眼问道，“不关心下你亲侄儿？”
　　“他死不了。”口气输淡，毫不留恋。
　　杨盟主忽然笑了，咯咯咯好不开心，“装什么，你当我不知道么，人是你截出来的。”
　　“难道见死不救？”赵淮反问。
　　“你知道你亲侄儿是去送死啊，赵皇叔可真是铁石心肠。”
　　赵淮被骂了，还跟着一起笑，说道：“不揪出细作，寝食难安。”
　　“我手下的人，一个个都被你给杀了，你拿什么陪我？”
　　拘魂鬼死了，虽然是个细作，但明面上，还是杨盟主的手下。
　　赵淮没有答话，说道：“先安安稳稳过个年吧。”
　　“暗主在堂里过年，真是稀客。”仿佛留下来过年是莫大的恩赐，杨盟主即刻就脸色不好，言语带刺毫不客气。
　　赵淮又拿起一块雪梅糕，塞进杨盟主的嘴里，说道：“吃，堵不住你的嘴。”
　　杨盟主翻白眼，抹掉嘴角的碎屑，果真专心致志的吃起了糕点。
　　椭圆顶上木料考究，似乎涂上了透色的漆水，既保留了原木的纹路，又带着平滑油量的色泽，从上至下垂着纱幔流苏，白的紫的一水儿宫廷御用。绣脚细致的三爪螭，漂浮于翻卷的祥云纹路里，金丝线暗中透着亮，缀着许多小如指盖的圆润的珍珠，入目的垂纱和皮褥无一不在述说着无上的地位，富丽堂皇。
　　除此之外并无他物，周身的感觉很迟钝，但依然能瞧见垂到身侧的纱在轻轻的抖动，这种抖动非常的细微，几乎可以忽略。
　　胸口还在钝重的疼痛，疼的赵诩睡了醒醒了睡，如是几次昏昏然，迟钝的思维还是不能理解这是在哪儿，很软的垫子却不像是床，空间太小了，但若说不是床，这么舒适的隔间为什么弄的这么小这么逼兀？
　　锈住的脑壳运转的不够快，但很快感受到了全身的不适，后背的伤如同一把钝刀，割下去抽出来，再割下去。
　　悄无深吸的纱幔终于抖动的幅度大了些，一只手掀开一点缝隙，外面的光线透进来，闪瞬了眼，赵诩想拿手遮挡一下，不过这也很费力，抬手的动作仿佛一个机括锈蚀的牵线木偶，卡顿了一下，又无力的垂下去。
　　“醒了？”
　　竟然是华伏熨。
　　赵诩张嘴，想问这事在哪儿，不过干透的嗓门很不配合，一个“我”字之后，全部卡壳，“……水。”
　　华伏熨索性把帘子掀起，用帘钩勾住，再把赵诩扶起来，背后垫上两个垫子。
　　赵诩想说还是让下人来吧，一个亲王你服侍我真是受宠若惊，不过这些话在帘子掀起以后就开不了口了。
　　这竟然是架马车。富丽堂皇的亲王车驾，不是随便的什么下人可以入内的地方。
　　“水。”华伏熨递来了水杯，示意他可以喝了。
　　温水清茶，润过干涸的嗓子，这个过程赵诩做的很慢，华伏熨见状又去车窗吩咐了些什么，回身的时候，一杯茶已经见底。
　　“还喝么？”
　　“嗯……我怎么会在这儿？”
　　“是你的丫鬟和吕笑带来的。再不来，本王就该启程了。”第二杯茶递了过来。
　　“这是在回京路上？”
　　“我皇嫂给你说媒，非得你见过了方罢，你再不回去，怕是要出事。”
　　“？”赵诩才刚睡醒，思路还不能接驳。
　　“你是怎么伤成这样的？”华伏熨并不打算继续解释。
　　赵诩想了想觉得实话实说也没什么，就道：“我去了那儿，想探个先路。”
　　那儿是哪儿，不言而喻。
　　短暂的沉默，赵诩喝完了第二杯茶，示意不要了。
　　华伏熨才开口问道：“这么急做什么。”
　　这哪是急的……这是被逼的……
　　真话是不能随便说的，只能拐着弯的说：“我还真看出了些门道，想知道么？”
　　“来劲了？起来自己走？”
　　“……”赵诩感觉这人赵淮附身了，赶紧闭嘴。顺便闭上眼睛小憩。
　　“先别睡，粥已经在热了，还有药。”
　　华伏熨走近了床脚，手一下子伸进了被窝，触碰到了赵诩的脚，吓的赵诩一阵惶恐：“做什么
　　！”
　　一只暖脚炉被取了出来，华伏熨拿着它在赵诩面前晃了晃，然后若无其事的转身，开门，走出
　　去，关门。
　　“……”
　　不知是车驾的速度慢，还是御用的质量好，坐在这座小笼子里，有种立于平地的安稳，甚少感
　　觉颠簸。而由于赵诩是黑户，即便是大夫诊脉，也得遮了帘子装羞涩。平时车里就华伏熨一人，均不用赵诩露脸。
　　那“小床”的纱幔太厚实，各中制作精良里又透着十二分的刻意，不由得赵诩不疑惑，这一日
　　终于忍不住，把疑问问了出来：“你这车，是特制的罢？”
　　“怎么，眼红么？”
　　“我倒是想，也没这福分。”
　　“堂堂未来的毕国主，怎么会没福分？”
　　“……”你又知道我是未来国主？赵诩眼观鼻鼻观心，跳过这个敏感话题。
　　“当年王妃吵着要造，送了她到北疆观战后，又嫌跑得慢，就弃置了。”
　　原来是璧铮的杰作，“怪不得这珍珠绫罗缀的，看着头皮发麻。只怕比之皇帝御撵，也不遑多
　　让啊。”
　　“比御撵矮了一寸，没有僭越，放心，这方面工匠的心思比你细。”
　　“哦。”
　　“快到蜀州了。”
　　这句话的意思赵诩一听就懂，蜀地，华伏荥的地盘，蜀州总兵调阅崇源法师的卷宗一事，已经让这位总兵大人盖上了温王的戳：“总兵大人一定在恭候贤王大驾。”
　　“知道我为什么不绕道么？”
　　“不是赶不及了吗？腊月里赶车，归心似箭呐。”赵诩完全没有黑户的自觉。
　　“此其一。”
　　“其二呢？”
　　华伏熨对着赵诩瞧了瞧，笑的不怀好意。
　　赵诩不明所以，但总觉得这笑里面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笑什么？”
　　这个答案从总兵大人的眼里，赵诩算是读的通通透透，不过那是十日后的事情了。
　　路一天天的赶，赵诩的精神一天天好转，随军大夫的医术怎么说也是千锤百炼出的圣手，对付外伤手到擒来，人精神了就呆不住，小车厢一亩三分的地，哪里拘得住赵诩，想想质宫那么大一个畔西楼，也照样被甩到九霄云外去，出车厢散个步再飞回来，也不算太离谱。
　　关键车厢里那盖着重帘的窗户够大，守着车厢的暗卫又不敢下重手拘拿，连华伏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养虎为患，愈演愈烈。
　　蜀州多豪侠，偶尔飞檐走壁碰到个人的都是寻常事，碰到熟人的情况也有，赵诩走的还算慢，到底顾及着伤，所以碰到华伏熨的时候脸上表情还有些讪讪：“王爷这么巧？来吃酒？”
　　在屋檐上打招呼真是别致，华伏熨面无表情，道：“跟我来。”
　　赵诩发现这人老爱逛秦楼楚馆，上次见面约在什么怡红院，这次又是一个莺莺燕燕的窝，叫什么——添香楼。所以这就是华伏熨风流的真相？
　　这么想着，人已经跳进了后门，避过人群，来到一个独门小院儿，里头寂静无声，看来是没人的，当然，暗卫不算。
　　华伏熨熟门熟路，推开了书房的门，入眼又是一个屏风，上绣彤鹤踏水明月高悬，赵诩心说，这人的审美真是乏善可陈。
　　“进来。”
　　赵诩欣赏完了屏风，开始看屋里摆设，这地方果然不再摆质宫书房的阵，果然上次是华伏熨故意的。
　　“贤王殿下吃花酒是要在下作陪么？不知殿下喜欢什么样的？”
　　“坐下。”
　　今天的华伏熨有些气场不对，祈使句当道，一切反抗皆退散。赵诩人在屋檐下，低个头又不掉肉，乖乖在茶几蒲团上坐下。
　　“你听好，最近几日你私自出车闲逛，总兵大人已经有所察觉，现下要你易容配合着演一场戏。”
　　哦，原来如此，这黑面气场是因为露了马脚。罪责在自己身上，赵诩答应的毫不犹豫，“绝对配合，但凭殿下吩咐。”
　　华伏熨目的达到，拿出背后的包袱，丢给了赵诩，“穿上。我在外面候着。”
　　赵诩边拆包袱边嘟哝：“穿个衣服还那么讲究，等个什么劲，不是有屏风……”
　　门吱呀呀的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世子殿下，拿着一件橘色纱衣，脸色都僵成了豆腐色。
　　所谓‘易容’，确实是包括‘反串’这门手艺。
　　门外华伏熨其实一直憋着笑，总算是出门透了气，眉心皱成了一个枣馅儿的包子，憋笑憋的苦哈哈的。
　　“华！伏！熨！”盛怒的声音在屋子里闷闷的。
　　华伏熨捂了嘴，怕笑的太放肆被听了去。
　　“嘶！疼死了，穿不进去！”
　　毕竟右后背有伤，顾及伤情也好，华伏熨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而入。
　　过了屏风，就见赵诩那一身其实已经穿戴完毕，只是外罩的橘色的靓丽纱衣纠纠结结的绑在赵诩的身上，一只袖子没套进去，露出了里衣和浸血的绑带。显然为了能缠进这身女装了，这位公子穿的
　　挺激烈，伤口都渗出血了。
　　“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华伏熨顿生悔意，“我帮你脱了吧。这衣服得从上往下套，你是脚先进去的？”
　　“谁会知道女人衣服怎么穿！”
　　两句咆哮一出，那一身公子做派丢了十成，带上了十足的痞气和火气。赵诩的脸都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华伏熨不敢造次了，帮赵诩把外罩的纱衣脱了下来，又捋了捋内罩的襦裙绸衫，再帮着他套上外罩，系上腰侧的绳子，一身行云流水的打扮完，赵诩可算是总焦躁中缓和了过来。
　　屏风边上有等身的铜镜子，估计着是特意准备的，眼光里瞧见这一身纱罩的绫罗，赵诩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杨叔。”
　　“什么？”
　　不知不觉就把人给叫出来了。“没什么，能换个色么，这怎么看都像……”
　　“你要什么样的罢，我吩咐人去弄。还成，大小合适，下摆有些短。”华伏熨忍不住想赞一句，果然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儿。
　　这品评的语气哟，一下子又点着了赵诩的怒火，“爷，适可而止罢！若不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公子万不会奉陪！”
　　“……”炮仗点着了不好熄火，华伏熨只能闭嘴不言语，想着这衣服颜色确实扎眼了些，换个湖蓝水绿的更好。当然这些话哪里敢说出口去。
　　﻿

☆、演戏

﻿　　都说人身如戏，演着演着就进入了角色。赵诩还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朝雨儿’。雨儿的灵感来自于那日贤王殿下的‘语儿姑娘’一词。‘朝’字则只是赵姓的谐音。
　　“朝阳的朝。”赵诩掰开一只桔子，躺在添香楼的榻上，吃的毫无形象。
　　“收着点，妆都花了。”
　　“总兵大人什么时候现身？这戏都快演完三出了，天都黑了。”桔子吃完，就着湖蓝的绢布袖口抹一抹手，还得意的嗅一下，一股桔子清香。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伴着些女人的惊声尖叫，华伏熨道：“曹操来了。”
　　“官服缉拿在逃钦犯，闲杂人等，靠边站着！”喊这句的看来是个兵头，气势雄厚，就是最后一个字破了音，听上去有些滑稽。
　　赵诩从榻上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衫上的褶皱，又要伸手去抓一抓发型，被华伏熨伸手制止:“你头型再乱，我都可以演霸王硬上弓了。”
　　“……”
　　赵诩脸色如何，这里就不描绘了，拿起准备好的玄色暗纹貉子毛大氅，兜头套上帽子，华伏熨再给系上绳结，立刻整个人隐入其中，看不出面容身段，也分不出男女来。
　　官兵搜查声渐进，华伏熨推开门，朝外瞧了瞧，对身后道，“雨儿，这边。”
　　“……”入戏真快。
　　两人匆匆从侧梯下了楼，在纷乱惊慌的人群里不慌不忙的往后门而去，沿途还朝后看两眼，指望官兵能有点眼色，追上来。
　　果然有眼尖的，透过重重人群桌椅柱子，大叫了一声：“那个披着大氅的，站住！”
　　“站住才是傻子。”赵诩道。
　　“闭嘴。”
　　两人走的更快了，匆匆跑向后门，脚步惊慌又不减速，简直是一对野鸳鸯剧情最好的诠释。
　　“快给我站住！”一个小队的官兵察觉了不妥，纷纷朝后门行来。
　　后门开了，赵诩被华伏熨牵着手，就着纷乱的众人，急匆匆的跑出去。
　　官兵追人的戏码真演起来却不好办，赵诩身后有伤，这么多天了连个大坑都不敢提气去跳，这时候脚踏实地的跑，还真有点娇滴滴跑不动的意思。
　　好在官兵甲胄比较重，跑起来也不快，一直保持不远不近的缀着。
　　然后在某个街口，‘不幸’被官兵们堵个了结实。
　　领头的兵头子嗓子都喊破好几回了，这时候还不忘耍威风，“还跑啊！妈了个巴子！给我把头罩扯下来！”
　　“放肆！”华伏熨怒斥，这句经常说，不带演戏成分，是熟练工。
　　怀里的赵诩这时候还抖上了，华伏熨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道：“……雨儿，没事。”
　　兵头子被华伏熨怒斥了一下，有点萎缩，见两人情深意重的演的火热，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劲，但语气总算放缓：“这位爷，在下奉命捉拿逃犯，少不得让这位小姐露个脸。你看，我这么多手下看着，我也好回头交差不是？”
　　“本王的人，谁敢动！”
　　大耀朝敢称王的，三个手指数的过来，加上总兵大人吩咐过，逃犯和某位王爷还有干系，兵头子听得这一表身份，简直眼神发亮，说道：“这位爷，您别难为小的们，快让在下瞧一眼，这位……这位小姐，我也还交差。”
　　兵头子手都伸过来了，被华伏熨‘啪’的一声，又打了回去。
　　“嗨！大胆刁民！快给小爷我……”‘拿下’两个字还没说，断句成了一半。周围一阵吸气声。
　　无他，朝雨儿美人脱下了帽子，露出了流云髻和一张姣好的脸。眼神对着兵头子，氤氲水汽的眸子里带着倔强的狠意。
　　兵头子眼睛都直了，一段时间里没回过神。
　　华伏熨忽然没来由的有些烦躁，将帽兜套回赵诩的头，怒道：“看够没有！走！”
　　一群官兵木愣愣站着，目送两位璧人离去，竟然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琉璃香车上——就是那骚包的贤王车驾，赵诩卸下大氅，但是浑身却还在抖。脱去衣服时甚至有些站立不稳。
　　华伏熨扶了一把，这才觉得不妥，问道：“你怎么了？”
　　“对不住了大人，殿下不便会客，您请回吧。”车外侍卫的嗓门很大，显然是给车里报信。
　　原本演戏就准备了上下两场，一场在天香楼演野鸳鸯，官兵势必不会善罢甘休，等到总兵大人回过味来，跑来车驾上抓人，再演下半场。两场戏合计着得分两天演完，端看那位大人什么时候来搜查，只是没想到这位总兵大人是个急脾气，手下报了消息后，冒着夜色，就追了过来。
　　“你……”看赵诩衣服都脱的七七八八，里衣都散了对襟，再穿上怕是来不及了，更何况脸色如此苍白，怕是伤情有变。眼看前头侍卫挡不住，华伏熨道：“你先躺下休息，我出去拦着。”
　　赵诩拦了华伏熨道：“妆容尚在……”
　　“窝藏逃犯，该当何罪！”
　　“大人请留步！”喝止声已经到了门口，赵诩骤然伸手勾住华伏熨，对着俯下-身的华伏熨压制了嗓音唱道：“妾身西楚霸王帐下虞~姬~”来不及吊嗓子，唱一句缓和一下僵硬的咽喉，方便入戏。
　　“……”
　　车门很不客气的被踹开。
　　“啊...”朝雨儿这一声压着嗓子尖叫可真是荡气回肠，赵诩见效果不错，继续扮演小鸟依人，见到外人第一时间缩进华伏熨的怀里。
　　华伏熨听那一声娇呼，已经僵的不知如何是好，好在戏份里他没必要做太多乔饰，此处已然春|色无边，多一分做作，少一分不合时宜，真是恰当好处。
　　踹门的楞了。
　　赵诩借着华伏熨挡住了全身，胳膊挂在贤王的脖子上，玉臂如藕节萦辉，再露个头露条腿，白皙的腿根还有些青紫痕，别误会，那是去寂山时被踢出来的瘀伤。
　　这姿势很引人遐想，效果也喜闻乐见，总兵大人的吓的赶忙把门又恭恭敬敬给合上了，口中念道：“下官失礼了，失礼了。”
　　华伏熨石化了半天，总算是回过神，用手边的大氅罩住了赵诩，转头出了车，掩上门，怒道：“这位大人留步，来而不往非礼也。报上名讳，小王我改日自当亲自拜会。”
　　“贤王殿下息怒，在下也是公务在身，还请殿下多担待。”
　　贤王哼笑一声，道“行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来日方长，大人走好。闻雷！”
　　“属下在！”
　　“送客！”
　　华伏熨提着一口恶气，但想着车内人的异样，不敢耽误太久，外头诸事皆毕，连忙回转入车厢。
　　赵诩已经自己爬上了塌，厚被捂得颇为严实，但依然能见到轻微的颤抖。
　　“你冷？”刚勾住脖子的手臂，冰的人背脊发凉。
　　“给个脚炉，有热茶么？”
　　“有。”
　　下人办事妥当，不一会儿热茶暖炉一应聚齐，华伏熨守在边上惊心动魄的瞅着，见赵诩脸色回缓，正张口要问。却见人已闭目，不知是睡非睡。一时间也不敢再造次，心知这多半是寒冰蛊毒的余毒未消，牵扯来牵扯去，债主可不就是自己么。
　　樊火石也解不了的寒□□？
　　跟血饲笛有关系吗？
　　寒冬腊月，因着贤王有旅店不睡，偏要挤车驾里过夜，一众奴仆都只能车外守着好不凄凉。
　　翌日，晨色半分。
　　赵诩醒过来，脚上暖炉隔了一夜还在发着热，觉得甚为纳罕。然后听到了车外几声低语。散了耳力倾听，勉强能听到丝丝缕缕的内容。
　　“当日催动血傀儡，耗去公子的活血以数十升论。”
　　“血傀儡也是人血制成？”
　　“不但须活人血，还要半柱香之内，虽有些凶险，解毒确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赵诩坐了起来未再有动作，半是醒觉，半是沉思。听着外头谈论声在继续。
　　“偏巧血饲笛藏于山庄内，血傀儡血量巨大，气味恐怕未藏住，被邪笛闻血而认主……”
　　“后来如何？”
　　头上压着重重的东西，才想起来昨夜匆忙头型都没解开，赵诩边听着壁角，边来到车壁边，那儿镶嵌了一面碗口大的铜镜子，暗格里还有梳子等物，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血笛是灵物，自发飞入血傀儡上骤然吸血，在下守在门外处，发现的不及时，那时候……殿下的头蛊已经引出来，而公子昏迷不醒，血傀儡毒血逆流，返流入其身……”
　　一段不短的沉默后，华伏熨又问：“蛊毒寿限三年，那他……”
　　流云髻盘的很牢固，上头夹子暗篦不少，赵诩拆的有些吃力，但也只能耐心的慢慢捋下来。
　　“头毒已除，自无有三年寿限一说，只是蛊毒凶狠，极有可能再结新蛊。而血笛认血，其中余毒却再也除不尽。除非……”
　　“除非什么？”
　　“嘶——”一支叉簪勾去了一缕发，疼的赵诩嘶嘶出声。
　　“除非血毒结蛊……再破邪笛的血契，制血傀儡，同法以血易血。”
　　“那笛子血契怎么破？”华伏熨立即抓住了关键点。
　　吕笑顿了一下，才开口道：“若凑不齐笛谱，恐怕破不了。”
　　“原来如此。”赵诩为何执着于暹流的宝藏，甚至甘愿舍去四层的利益。甚至他入质大耀，也定有几分缘由，是因这份血契罢。
　　发髻已经塌下了，墨色的丝缎披散下来，有些地方因为长久的固定还保持着滑稽的弧度，赵诩拿起雕花骨梳，开始慢吞吞的梳头。
　　外头谈话告一段落，车门被推了开来。
　　见到坐着梳头的赵诩，华伏熨还有些尴尬，随后又泰然了些，说道：“怎么不多睡会？”
　　赵诩转头用眼神瞥了一下，道：“邪笛认主与你无关，别那副被欠债似得表情行么？”
　　华伏熨点点头，吩咐下人去备热水，然后回头看着赵诩继续梳头。
　　两厢无话。赵诩脸上的水粉胭脂还残留在面上，有些糊去了性别，雌雄莫辩，瞧了两眼，思维不由浮起昨晚那场大戏，华伏熨斟酌了两下，问道：“你会唱戏？”
　　赵诩也不避讳，直接道：“主上是行家，我跟他学过两句。”
　　“主上？”
　　“簋盟不是我的。”赵诩道。
　　这倒是令人惊讶，谁不想将权利放在手上握着？更何况是有野心的政治家，华伏熨此刻并不懂其中玄妙，于是继续问，“怎么说？”
　　头发打结了，梳起来不够顺畅，赵诩干脆停了手里的活，对着华伏熨道：“暮寒门也不全是华伏荥的天下，不是么？”
　　说完继续梳头，那纠结成一团的发根真是太愁人了。
　　华伏熨不由抢过他手里的梳子：“我来帮你罢。”
　　赵诩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干脆坐舒服了由着他伺候，反正这一路被伺候惯了，脸皮都炼成城墙了。
　　华伏熨边梳头，嘴上还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问：“你倒是甩手掌柜，当日簋盟诏安，拖拖踏踏大半年了，还是一桩未了悬案。你让本王怎么向今上交代？”
　　“白芙蕖早死透了，殿下手中那盏金莲，换不来一个现世安稳？”
　　喜丧鬼的武器金莲，也是当世稀有的神兵，带着它就等于一个高手的符号，拿到哪儿都能显摆几下子。当日与白芙蕖树林一战，事后赵诩昏迷没工夫处理，转而想起神器金莲来，却又找不见了，十之八-九，是被贤王殿下收入了囊中。
　　“什么意思？”
　　华伏熨揣着明白装糊涂，赵诩却不让他如愿：“既然白芙蕖以盟主之名来京，盟主死了就是散了。这世上哪里还有簋盟？”
　　“胡说八道，你这是让我欺君？”
　　“贤王殿下，簋盟余孽另起炉灶，您管天管地，管的到这许多？”
　　言下之意，大头已死，贤王可以据实以报，盟里教众若是再掀风浪，也与贤王毫无干系。
　　华伏熨随手拿了发带，将理顺的头发松松的扎起，说道：“你自己悠着点罢，别玩脱了引火烧身。”
　　“殿下真是劳碌命。”赵诩才听不进去。
　　﻿

☆、齐王密谋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一下取名。
耀国的以五行为底上下结构、金木水火土，鈭[滋]、燊[深]、荥[形]、熨[玉]、堑,【有多少人读成yun了？←v←
毕国国主那一代以三点水为偏旁：赵決、赵淮
赵诩那一代以言字作偏旁：赵诚、赵诩，赵沛言因为身份特殊直接以言取名了
呃，似乎小小的剧透了一下...
然后谢谢123数字君的评论，本来昨天只有1收心塞的不要不要的，晚上连着3个评直接被治愈了233
                        
　　贤王车驾腊月尾巴上抵达了京师，斯年暗涌，临了年底，一切暂休。传言说质子十一月遇袭，重伤在身，治了两月有余，堪堪救回一条小命。再看他皇宫里露面，无不端着一张病容，刷白的脸色顿时收获无数或真或假问候。总的来说，北疆私游被死死的压在了暗处。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病了的好处是没必要出门应酬，连应卯也能省则省。坏处是访客太多，今日这位，明日那位，见还是不见，由不得主人。
　　大年不过三日，齐王华伏堑匆匆而来，娃娃脸褪去青涩，赵诩乍见，还真有些恍惚，“齐王，真是好久不见。”
　　华伏堑大言不惭，“我这可真是马不停蹄，听说你伤了，特地带了点江南的伤药，对付内伤最有效果。”
　　“谢齐王抬爱。”
　　华伏堑详怒，“见外了不是？我才去两江那边晃了几月而已，子谦这是与我生分了不少啊？”
　　赵诩笑道，“哪里的事，不知两江水患现下如何了？”
　　华伏堑放下手中伤药盒子，说道：“就知道问这些虚的，也不见你请我吃杯茶水，大过年的这般怠慢，真是伤人心。”
　　不说这位齐王前两年如何摆了赵诩的道，手法幼稚无状。若单论他这次回来，确实整个人变了不少，见识多了，历练深了，为人处世圆滑老道多了。赵诩将他引入客室，热茶暖炉招待，方才说道：“质宫清寒，难为齐王屈就一下了。”
　　“无妨，你道说我这般死乞白赖的来访，真是本王巴结你么？”
　　这话说的直白……赵诩心说你不是死乞白赖，还能是什么，知道这位有后话，便顺着他道：“在下区区小编修，殿下说笑了。”
　　华伏堑果然接着话茬继续说：“本王在江南治水，倒真是有些收获，两江总督高作珏高大人与我提起过你，不如世子哪日去会会那位大人？”
　　原来是在这里候着，这些乌糟糟的官员勾结，老树盘根，赵诩也懂些，但从不爱参与，于是说道：“高大人与我非亲非故，怎会突然提起我？”
　　“哦，这真是牵牵扯扯的说也说不完，简单了说罢，那位京城护卫吴放，你可还记得？”
　　赵诩点头，道“统领大人于我有恩，自然是记得的。”
　　“吴大人是高作珏高大人的表亲，对世子赏识有佳，自然是在某些场合胜赞世子端方。高大人是个好奇的，闻言就想着能求见一下毕世子，瞧瞧是否真如吴放所言。”
　　“世人都信传言，传言哪里说的真，高大人抬爱，惭愧惭愧。”
　　“子谦不要在这说空话，这几日高大人正好在京城诉职，前日恐怕也递了拜帖，可惜子谦不放人进来，我知你不喜欢应酬这些，今日高大人也给本王放了话，若是世子不弃，我们移步都深酒楼，一道去会一会总督大人，如何？”
　　不得不说，华伏堑从江南回来，手腕真是犀利了不少，也不知这几个月他经历了些什么，简直是‘士别三日’。
　　见赵诩不言语，华伏堑又下一剂猛药：“我听说世子要开宝市，江南宝物丰沛，你见见总督大人，生意场上也顺当些，如何？”
　　“如此，在下却之不恭。”
　　这顿饭，单论起来，不过是场外交活动，认个脸，熟悉下气氛，有华伏堑和吴放在场，也不至于多生分，总之宾主尽欢，高作珏蓄了胡子，高山泰斗做派，笑起来眼角皱纹形成一道柔和的弧度，整个人憨厚慈态，只是说话时，眼神带着亮色，明显是个有算计的官场老手。
　　酒水三巡，各位都有些酒意上头，说话便少了三分拘谨。
　　“今日世子能够赏脸与老朽吃一杯水酒，老朽真是三生有幸。”
　　“高大人哪里显老，瞧着不过三四十来岁的样子。”赵诩马屁拍不穿。
　　高大人被赞年轻，整个人仿佛真的年轻不少，哈哈一笑，说道：“世子真是秒人，只不知世子什么时候有机会，来我大江南游上一回。本官必尽地主之谊。”
　　华伏堑说道，“老头子，我告诉你，世子可是来日毕国一方霸主，游个大江南，怎么也得本王陪上，才衬得出地位。”
　　高大人被驳了面子，竟然不恼，说道：“殿下所言极是。”
　　赵诩眉头都皱起来了，这些话怎么越听越离谱。
　　吴放说道：“高大人，您位高权重，谋成之后，难保不就将相之位，到时候陪齐王殿下游个江南，也红花绿叶，相得益彰。”
　　高大人闻言，警醒道：“吴放！”
　　吴放自知失言，忙说：“对不住，酒肉穿肠过，管不住嘴了。”
　　华伏堑瞧了瞧赵诩的脸色，说道：“都是自己人，说什么见外话，子谦，没光愣着，尝尝我大江南特色菜，南乳猪手。”
　　赵诩面上不显，继续吃吃喝喝，心中却有些吃惊，“谋成之后，难保不就将相之位”，这句话可是别有深意，转而在看这顿酒，吃的就有些鸿门宴的意思了。不是他们要拉自己下水，赵诩简直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子谦，本王问你个问题。”
　　“在下知无不言。”
　　“这大耀国土之上，我皇帝大哥，我三哥温亲王，五哥贤亲王，这三位，你觉得如何？”
　　呵……这可真是个大问题，赵诩眼观鼻，想了一想。酒席间竟然一时无话，只听赵诩道：“皇上与我相谈甚少，在下真无所觉。”
　　“若说温王贤王，倒还熟络一些，温亲王温和有礼，贤亲王……”赵诩找不到词，想了想才说，“风流倜傥，都是一代翘楚，人中龙凤。”
　　华伏堑接着问道，“那么世子觉得，在下比之前两位呢？”
　　“殿下说笑了，齐王殿下乃是国之栋梁，莽桑前线殿下初试啼声，再有此次江南治水之大功一件，说不得，皇上又有大赏赐，在下觉得，齐王殿下才能卓绝，比之两位温王贤王，不遑多让。”
　　华伏堑听完，轻笑一声，说道：“世子还是有所保留啊。”
　　“？”赵诩不明就里。
　　“我听说世子在遇刺前，曾在温王府暂住？”
　　哟，这消息灵通的，就住一个晚上，还给拿出来说道，是何居心，“确有此事。”
　　“你去贤王府住过，温王府住过，你看，齐王府上样样不缺，怎不见你来我这打秋风？”
　　“殿下说笑了，温王府离得远，那日只是吃酒吃晚了，来不及回质宫而已。”
　　华伏堑甩手，制止了赵诩的解释，说道：“解释就免了吧，本王今日就要你一句话。”
　　赵诩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但身在此处，不听也得听，“殿下请讲。”
　　华伏堑甩了甩手，高大人和吴大人识相，纷纷站起来作辑告辞。
　　人都走光了，厢房内除了一桌狼藉的杯盘，只剩下华伏堑贺赵诩二人，华伏堑这才说道：“子谦，你在赚钱。”
　　赵诩点头，春风楼被质子买下的消息早已不是新闻，直言道：“是。”
　　“你有图，我也有图，我只怕你到时反戈一击，这国土上群雄逐鹿，但最后鹿死谁手，端看各自的手段，我今日就要你一句话。”
　　“殿下请讲。”其实赵诩已经猜到了后话。
　　“无论本王到时候是举事成，或举事败，你大毕绝不染手。”
　　真直白……赵诩点头道：“殿下且安心，我赵诩绝不染手外事。”
　　华伏堑得了言，方才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赵诩是个君子，一言既出，就是一句诺言。
　　赵诩给华伏堑斟酒，然后抬起自己那杯，说道：“在下虽不知齐王所谓何事，但若有能帮衬之处，殿下也可以去质宫商榷商榷，齐王殿下抬爱，本世子进你一杯。”
　　华伏堑听完这句，眼神都亮了，笑着喝下杯中酒，道：“爽快！本王真是没看错人！”
　　慕容佩端来一五色琉璃罗华梅花盘，上头每瓣皆放置了精致糕点和干果，色泽选的恰当，瞧着玲珑剔透令人食欲大增。
　　“殿下请用些点心罢，妾身准备匆忙，缺工少料，还望殿下能入法眼。”
　　“谢谢。”
　　两厢坐定，又僵住了，这会儿赵诩出门，华伏熨扑了个空，横空里冒出来个慕容佩，真是尴尬的很，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干坐着。
　　好在慕容佩也算落落大方，说道：“殿下来的不巧，这几日世子皆在的，只今日齐王相邀，少不得要应酬些个。去了几个时辰，恐怕就要回来了。”
　　华伏熨点头，拿块糕点开始牛嚼。
　　又是两厢无话，华伏熨觉得挺尴尬，这么坐着干瞪眼，实在有些滑稽，于是道：“我去院子里等着。”
　　慕容佩赶忙道：“院子里冷些，堂风太利，殿下还是……”
　　话还未毕，楼下传来了侍卫的作礼声，赵诩回来了。
　　程管事见到有个王爷等在里头，急的火烧火燎，在赵诩进门的时候，就一五一十禀告赵诩了，一并还解释了等了多少个时辰，慕容娘娘陪了多久之类。
　　“妾身恭迎世子殿下。”
　　“你怎么来了？”
　　两个人一块儿开口，慕容佩手脚利落，帮着解大氅的绳结，又体贴的奉茶。
　　赵诩有些尴尬，随即道：“佩佩，我有些事情要与贤王细说。”
　　“是。”慕容佩连忙遣退众人，临走还不忘关上门，真真是贴心备至。
　　“你怎么来了？”赵诩又问了一边。
　　华伏熨看了看关闭的门，说了句完全无关的话：“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想要自己娶个呗。”赵诩拿了块罗华梅花盘的糕点，边吃边调侃。
　　“这糕点可是你家夫人亲制。”
　　赵诩刚一块吃完，楞了一下，说道：“是么？好手艺。”
　　就算再迟钝，赵诩也觉得这话题有拐向奇怪的方向的趋势，于是连忙岔开道：“你猜我今天见了谁？”
　　“华伏堑。”
　　“佩佩说的？”
　　华伏熨点点头，足等了半个多时辰，慕容佩的话题就那么一点点，不说这些说什么呢？
　　“不光是华伏堑，恐怕这次江南水患，要造出条野生蛟龙也说不定。”
　　“你知道了？”华伏熨就着客座坐下，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两江总督高大人有勇无谋，眼太大心太小，当不得大事。”
　　赵诩对这位爷对其评价不敢苟同，说道：“齐王心也不小，再配个曹国公做盾，好似也不是扶不起的阿斗。”
　　“端看曹国公怎么看了，他老头子讲求脸面，能舍弃一世英名，扶持齐王，那得是多大的饵？”
　　赵诩想了想，忽然问道：“你知道，上面知道么？”
　　华伏熨端着新茶撇茶末子玩：“没事别掺和进去。”
　　赵诩品出其中深意，换了个话题，问道：“我这三宝殿可不免费奉茶，说罢，什么事？”
　　“皇后的外表妹，家宴上瞧上了你，求着要赐婚。不几日恐怕要下旨，你准备一下，说动说动你家夫人吧。”
　　饶是赵诩再低调再不涉足官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当即有些气馁，这一桩桩的事情，真是没一件顺着人心：“能退么？”
　　这回华伏熨倒是讶异了，“你不要？”
　　质子做到赵诩这份上，不结党隐私，不功利急进，该收的时候收，该放的时候放，毕国局势给他周旋在一个细微的平衡里。所有人都以为，这是赵诩磨着一把刀，等着回国当政时利刃出鞘，再荣登大宝。这时候与耀联姻，几乎是百利无一害，根本没有道理拒绝。
　　“贤王殿下，你也说了，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我怎么忍心伤她的心？”赵诩抬手拨了拨火炭，说的漫不经心。
　　贤王哼笑了一声，表示不屑，赵诩话说的太假，浮于表面的东西，却让徒惹华伏熨一阵心烦。于是他接茬：“这你自己与圣上说罢。说的时候记得走走心，太假。”
　　话音刚落，赵诩踱步而来，身影缓而从容，来到贤王面前，微笑着弯下腰。
　　华伏熨抬起头，两个人面对面的距离忽然变的极近。
　　赵诩的润色的唇，挺翘的管鼻，渐渐可以瞧见的白皙脸色里透光的绒毛，心忽然漏了一拍。
　　再靠近些，鼻子几乎要碰到了，气息拂面，一股清冽的香气淡淡地弥散开，赵诩笑着仿佛呢喃：“虞兮虞兮奈若何……”
　　空气僵了那么一瞬，赵诩直起身，若无其事的回到主位。
　　华伏熨一瞬间想到的是，西楚霸王说出这句话后就自刎了，转而又想到，这句话正正的戳了痛脚，这噗噗噗乱跳的心真是压也压不住，转而又回过神，这是自己被调息了？于是自作多情也好，被不幸言中也罢，华伏熨火烧屁屁急匆匆的告辞，“不早了，先回去了。”
　　“恭送贤王殿下。”赵诩也不拦着，有礼有序的把人送到门外，看着那位有些纷乱的步伐渐行
　　渐远，直至不见，眸中的笑意渐淡，细微间染上了清霜。
　　﻿

☆、缀丝铜镜

﻿　　客人迎来送往，质宫也难得热闹一回，年初五的时候温王华伏荥也来了质宫，比之华伏堑的热络过头和华伏熨的躲躲闪闪，华伏荥反而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的入了质宫大门。
　　无论底下如何斗法，面上，一个是温厚的亲王，一个是端方质子，说话客客气气，礼遇有加，吃两口温好的竹叶青，下一盘无论输赢的棋，两人相处下来，更像君子之交。
　　瞧着话题收的差不多了，赵诩说道：“晓臣兄前些日子托付我寻的金身水官玉佛，倒是找来了，那买主也肯卖，只是……”
　　“哦，有什么线索么？”
　　赵诩遣来程管事，管事向来爱权，巴不得能在温亲王面前显摆，颠颠儿的把金身玉佛搬了出来，一边献媚一边行礼仪：“老奴乃是质宫管事，见过温王殿下。”
　　温王倒是脸色淡淡，颇为和善：“老官事请起。”
　　“金身玉佛的售卖事宜皆是我这管事的操持，殿下有什么问题，均可以问他。”
　　程管事为显热情，抢过话题：“回温王殿下，金身玉佛在镀上金身之前，莲座底部的机括就已经破了，老奴待寻来看过，皆是一无所获。”
　　“那倒是无妨的，三弟不必介怀。”
　　程管事为了真实性，立刻遣人搬倒玉佛，金灿灿玉佛底部，被凿开的一片金箔松松的卡着底座，拿下金箔，果不其然是一个空空如也的洞。
　　“可惜了，”华伏荥像是早猜到了，笑了笑道，“三弟莫要自责，不过是件损毁的玉佛像而已。”转而又道：“我听说三弟要在春风楼开宝市了，特别厚颜的想再求着办两件事。”
　　“哦？能得晓臣兄一句请求，真是某三生有幸。”
　　华伏荥吩咐役从台上来两个木匣子，一大一小，大的足有两丈，小的却才巴掌宽。
　　“这是……？”
　　华伏荥还卖了个关子，说道：“不管里头是什么，我请三弟务必帮我一个忙。”
　　“晓臣兄请讲。”赵诩也不托大，有些话不能说死，特别是面前这头笑面虎。
　　华伏荥道：“这里头的东西，我就托三弟在宝市卖了，挣下来的钱，我只要六成。”
　　“这怎么行，宝市不能讹人钱财……”
　　“你听我说完，”华伏荥继续说道：“卖出去的钱不是问题，我要拜托三弟的，是将买家的信息，留给本王。”
　　“这是为何？”赵诩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几乎可以猜到，匣子里装了什么。
　　“你看看是什么东西，便知为何。”
　　大匣子打开，果然是地官石佛，被收在红绒布内，绕了里三层外三层，宝贝的紧。
　　“晓臣兄要卖了它？”
　　“本王留着也是一桩累赘，不若卖给有缘人，或许可以破那八字真言也未可知。”
　　赵诩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殿下真是执着。”
　　华伏荥笑道：“人生在世，不过图一个晓事通透，我也是闲极无聊，还望三弟尽心尽力帮着些。”
　　“那是自然。”赵诩几乎是在讪笑，假模假式的客套快让他吐酸水了，转而又好奇道：“那另一样是什么东西？”
　　华伏荥拿起那巴掌大的盒子，从里头拿出一样扁物，扁物裹着红绸，看不清里面内容。华伏荥左手托着，右手一层一层的掀开红绸，不一会儿，显出了内中真容——一面镜子。
　　“缀丝铜镜？”赵诩问道。
　　华伏荥将手中铜镜递给赵诩，笑道：“正是，地官石佛的机括里同那八字真言放在一处，那日你来我府上，我故意藏了起来，三弟不会怪我吧？”
　　“哪里哪里，晓臣兄愿意割爱，那是宝器收藏中人的福分。”
　　赵诩细细端详镜子，这是面做工材质面面俱到的稀世珍宝，镜子成圆盘状，周围一圈细碎的绿玉石盘绕一圈，翻过面来，背部掐丝细如牛毛，做成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园，每个圆内都镶嵌有宝石，整个铜镜拿起来沉甸甸，光目测就觉不是凡品，若这里头还有什么不知名的稀释宝石的话，真是比桌上两具玉石佛像都要价值□□了。
　　“真是精致，恐怕值不少钱罢。”
　　华伏荥笑道：“你若喜欢，送你也是无妨的。”
　　“殿下不要说笑了，这么稀罕的东西，拿着恐怕性命攸关。”
　　不过是一个小玩笑，谁想华伏荥竟然一本正经说道：“恐怕确实不祥罢，为了这物，我手下可丢了不少人。”
　　这话一语双关，赵诩不敢接，用红绸包了包，小心翼翼的放回了匣子里，才说道：“殿下，宝物人人都爱，但我不能坏了宝市的规矩，我愿为殿下做个引荐，但若买家不肯现身，在下也不能强求，还请殿下多担待。”
　　华伏荥笑意不去，说道：“瞧瞧，做起生意便直唤‘殿下’，真是无趣的紧。”
　　“不过就事论事，论抽成，也还是按照宝市的规矩，只收一成，殿……晓臣兄也说了，这是做生意，有来有往才能长久。晓臣兄你看如何？”
　　出卖买家信息确实不够厚道，华伏荥也不过一问，温王又一直是晓理的人，闻言只道：“那就请三弟多多看顾，关照着些罢。
　　元月初九，当日，春风楼宝市开张，前头酒楼立即客满，后面红墙绿瓦的高墙，做出了亭台水榭及三四幢联通的楼房，从下到上，依次卖些雅俗共赏的宝物。
　　随风入夜，明月姣姣，当日压轴的水官金身玉佛，在亭中摆了上来，像它头回露面一样，放了香案供桌，点了高烛环绕。买了宝市入场凭证的客人可以随意观赏,最后这尊玉佛以三十二万两白银成交，赢得满堂彩。
　　之所以不把地官送来一道展出卖，一来准备匆忙，温王送来的太晚；二来两尊玉佛同时展出，价钱不好抬；三来则是出于宝窟的考虑，温王察觉的越晚，簋盟对宝窟的挖掘就越有利。
　　春风楼一夜之间变成了高级市场，古玩字画、珠宝玉器，只要有些收藏价值的东西，都可以在这里淘，但来这逛的人，也都是有钱人。单是最底下那层的东西，流出来也是十两以上的货物，货好又以真品自居，富人们以逛春风楼后楼赏玩为乐为荣，穷人们则做个话题，嚼嚼舌根：“杀千刀的春风楼哟，一根筷子卖俩个娃娃哦。”
　　胡省老人住回了春风楼顶层，依旧独辟一间，闹中取静。
　　“沈心炎倒是个能做账的，就是不堪大任，这是什么狗屁主意，胡闹。”
　　“老师，他也是想着稳中求变，都深酒楼能有起色，也是托了老师您的福。”
　　“变不能如此变，这又不是茶馆，不行，退回去。”
　　“是……”秦纬地说不过老人，也知道这想法确实不太可靠。
　　“春风楼宝市，质宫怎么说？”
　　“公子……没说什么……”
　　胡省重重的放下茶暂，道：“六年。真是会闹腾。”
　　“老师消消火，公子忙于宝藏之事，怕是脱不开身。”
　　“到时候宝窟现世，是不是还要去一趟？啊？你们主上好算计，容得那小贱人胡来！这次若不是贤王看顾着，死的可不是一个细作！”
　　秦纬地无辜被骂，只能静静的听，这里头弯弯绕绕，真是谁也不好说，谁也不好惹。只能一味的劝解道：“老师消气。”
　　“老头子，做什么那么大火气，这大冷天儿的，真是燥的慌。”一个声音在窗口闲闲的飘进来。
　　“经天，来坐。”
　　秦经天没秦纬地那么木讷，说两句就能把老头子哄好了，能有哥哥在场，做弟弟的也暗自松一口气。
　　“坐不了，要务在身，今日送报，附上个独家小料，老头子，给打个赏呗？”
　　“要什么赏，你还缺钱不成？”
　　“啧，春风楼宝市的名头都传到北疆了，这里头能赚少了？真是越来越抠门。”
　　胡省随手拿起手边两个玉石核桃，本是一对，这时候正好兄弟两个，一人一个，算是赏钱，玉石晶莹剔透，一看就不是凡品，偏老头的语气还是不好，一股子不耐烦的意思，说道：“拿去拿去。”
　　秦纬地忙道了声：“谢老师。”
　　秦经天立时眉开眼笑，拿出他专属的资料小报若干张，临了说道：“赤珠领了咱家明暗两位主子去探宝窟，要私自挖穴了。这可是绝少人知道的秘辛，老头子，我要掉脑袋的。这一个小玉核桃，出的值不值？”
　　胡省听了哼笑一声，并无有什么脾气。
　　倒是秦纬地大惊：“公子耗费功夫求来的宝藏图，怎么能……！怎么能……！”话说了一半，因为口拙，竟然怒不能言。
　　秦经天呵呵一乐，说道：“一万万两黄金，你以为是邻居家的鸡么，说偷就偷来了。”
　　胡省闻言，点头表示同意，道：“放心罢，他们怎么来，还得怎么回去。我看这次，多半还是那小贱人作祟。”
　　秦经天“哎哟”了一声，说：“老东西，你可别卖了我，盟主大人要杀我，比捏只蚂蚁还简单。”
　　秦纬地这时候突然插话，斟酌问道，“这事要告诉公子么？”
　　胡省拿着茶碗嘬一口：“告诉他吧。”转而又回到刚才的话题，说道：“小贱人做盟主挺上心，在这上头不会做什么糊涂事，但保不准心思转太歪。经天，你去转告一声赵淮，就说是老头子我说的，要养虎还是养猫，让他自己考虑清楚。我老头子，还没死呢！”
　　秦经天立即作保证状：“一定带到。”
　　﻿

☆、弃子

﻿作者有话要说：　　首先，介个不是双更，是以后的章节全部提前到晚上22点发啦~
然后，蟹蟹字母菌的评，甜太多了，咱下章虐一把，必须肯定马上甜回来╮(~▽~”)╭
继续球评球收~球评球收~球评球收~
                        
　　慕容佩入主质宫之后，女主人也确实做的尽职尽责，担了大部分伺候宫主的活计，这本也没什么，却惹来一些未曾想到的麻烦。
　　就比如今日，端着茶水进门，被小榭拦着，倨傲的说道：“夫人，公子有要事，吩咐了不能进的。夫人若是不急，等着也可，想来公子没一会儿就谈完了也未可知。”
　　慕容佩无法，皱了皱弯弯秀眉，说道：“那我便等着吧。”
　　这一等便半日，等内里赵诩出了门来，慕容佩端茶的手都在颤抖，然脾气不外露，笑着对赵诩说道“夫君，臣妾沏了茶水。”
　　“佩佩不用如此操劳，这些是下人做就好了。”赵诩尚不知她门外等了许久，见她一直在抖，手中茶盖也抖的厉害，乒乒作响，疑惑道：“夫人冷么？快进来吧。”
　　慕容佩入了门，淡笑道：“夫君有机要事情，臣妾怎好打搅。”
　　赵诩奇怪的看了小榭一眼，说道：“下次夫人便交给丫鬟吧，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转手拿起托盘上的茶壶，热水已经凉透。也难为慕容佩如此执着，怕是要借赵诩治这丫头。
　　慕容佩笑容不减，说道：“丫鬟说等不久的，我便等了，谁想外头这般冷。”说着搓了搓手，在炭盆上烤起了火。
　　赵诩点头道，“丫鬟不讲规矩，夫人别放心里。”
　　慕容又作揖，说道：“哪里的事，夫君是嫌臣妾小器么？夫君也别迁怒小榭，臣妾并不怪她。”
　　这话点到了面上，不罚不妥，赵诩对着小榭道：“小榭。”
　　小榭噗通跪了下来，赵诩还未发话，先叩头求饶：“夫人息怒，公子，小榭不敢了。”
　　慕容佩说是不怪，此刻却只顾暖手，一句不接。
　　赵诩知她要立威，对着小榭说道：“下人就要有下人的样子，罚你半个月俸禄，再给夫人磕个头去。”
　　小榭连忙磕头，认错态度良好：“夫人息怒，小榭知道错了。”
　　慕容佩这才看了她一眼，继续暖手，倨傲说道：“起来吧，说了不怪你。”
　　事情值此告一段落，不想却是暗恨渐生，抽枝生长，终成毒瘤。
　　翌日，秦纬地来报的时候。赵诩正兴起作画，砚已经化开，笔尖染了墨，还未沾到棉宣，葱白的右手半举着，左手捏着右袖口。
　　簋盟先探宝窟的消息彷如一句定身术，赵诩下笔的手僵在了半空。
　　碳火盆烧的旺了，发出‘毕博’声，除此之外，书房里静谥无声。
　　“是赤珠带着主上去的？”
　　“是，这……岂不是陷公子于不义？”
　　赵诩甩掉手中的笔，“乓啷”一声，打在青花矾红彩描金牡丹笔洗边，笔尖墨汁划出一道弧线，溅污了宣纸和桌面，又是一阵寂静。
　　小慧大着胆子劝道：“公子息怒。”
　　“师傅呢，怎么说？”
　　“他说，宝窟没那么容易开启。老师也带了话给暗主，说……养虎还是养猫。”
　　赵诩听了，嗤笑一声，微翘起的嘴角带着无限的嘲讽道：“猫？倒是挺贴切。”
　　“老师他，不是这个意思……”秦纬地赶忙又补救道。
　　落下袖子，再多的闲情雅致也不复：“不画了。都退了吧。”
　　小慧作揖，与秦纬地一道退出，再将门轻关。
　　室中再无他人。
　　若是宝窟尽数被簋盟拿去，说不得是件绝好的事情，然这边才打点完毕，贤王如何解释？温王如何周旋？就好比耗费功夫画了个靶子，最后被贴在了自己身。
　　也不知枯坐了多久，小榭在门外道：“公子，该添热茶了。”
　　“进来。”
　　小榭似乎还无知无觉，自顾自说道：“炭盆子都烧没了，慧姐姐怎么也想不起来加。”添着茶，又问道：“公子是不是新购了琉璃象棋？”
　　“嗯？不曾。”
　　小榭拿出一枚棋子，奇道：“那就怪了，今儿打扫公子卧房，在几上找着了这个。”
　　一枚圆润的琉璃子，约莫鸡蛋大小，扁的那面镌刻了铁画银钩的一个黑色汉字：相。
　　——“弃子可以多几个，也无妨的。”
　　银杏叶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树杈上挂了许多红绸和红纸，零零落落的透着过年的喜庆气氛，远远看去也是一抹亮色，今日正月半了。
　　程管事踏着小碎步急匆匆的穿过回廊，步入天井。
　　他伺候赵诩也有两年多了，这两年里活的滋滋润润不说，连肚皮都养厚了两层，横向发展的非常迅速，一来吃的好睡的好，二来赵诩厚待下人，少有责罚，但他今日开了眼了。
　　今日正月半朝廷休沐日，云毓堂也不开，大大小小的下人小孩均聚集在质宫，天井里，跪着。
　　程管事还在庆幸，自己来的晚，站在赵诩身侧，并不需要跪。
　　谁想赵诩正襟危坐，拿起茶盏撇着沫，声音并不带波折，说道：“程管事，我说都跪下。”
　　“哎哎，是。”胖胖的身躯晃悠着跪在一众仆从最前，这时候还不忘显示自己的地位特殊。
　　慕容佩抱着熟睡的宴夕，对着赵诩说道：“夫君，何事动这么大的怒，下人做错了，罚就是了，别气坏了身子。”
　　“风大，佩佩带着孩子先进去罢。”
　　慕容佩称诺，抱着孩子退下。
　　一群人乌泱泱跪在天井里，也是挺可观的排场，大的都低着头，沛言和齐小南，一个活泼一个不懂事，还偷偷抬头观察赵诩的脸色。
　　刺骨的寒风拂过，天气尚冷，赵诩拢了拢大氅，站了起来，路过程管事。
　　跪在左一头的是依次小楼、小榭、小慧、奶娘，赵诩闲庭信步一般的走过。
　　踱步到了头，转回身，赵诩缓缓说道：“质宫里规矩不多，凡事也不多苛责。”
　　“程管事。”
　　“哎哎，是，公子有何吩咐。”胖子就着跪姿，转了个角度，膝盖上蹭了土也不介意，一副狗腿模样。
　　“小年，路大人送的小弥勒据说冬暖夏凉，稀罕的很？”
　　胖子顿时一身冷汗，“公子……这这……”
　　“质宫下士孝敬的银子、季大人的玉扇、温王的茶包。你贪的不少啊。”
　　程管事已经将肥肉哆嗦成波浪状，口中求饶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老奴不敢了……”
　　“不敢？你有何不敢？慕容佩求见本世子，你拦了没有？”
　　“我，我我……”我了半天，什么狡辩都虚妄。
　　“小楼。”
　　“在，公子。”
　　“拖下去，明日衙门开了就报官。”
　　“是。”
　　程管事吓的连连哀求，头磕的嘭嘭响：“世子，世子老奴冤枉啊！老奴冤枉！愿公子看在老奴伺候您这么长时间的份上，饶了我吧……！”
　　声音愕然而止，是小楼嫌吵，用手刀劈晕了。
　　天井顿时鸦雀无声。
　　赵诩又回到椅子上坐了，唤了声：“小榭。”
　　小榭眼中诚惶诚恐瞥了眼上座，又急忙低下头：“奴婢在。”
　　手中的琉璃子已经捂得有些暖意，被放在手旁的木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在鸦雀无声的天井里，不大声，但所有人都听得到。沛言甚至好奇的抬头看了看。
　　小榭扁了扁嘴，似是有些颤抖，但依旧支撑着跪姿，显得瑟缩又惶恐。
　　赵诩扫了下众人，说道：“管事贪污，质宫少了主事，你多少会写会算，就暂代其职吧。”
　　再抬眼的目光有些惊讶，但随即激动的道：“是，谢公子。”
　　“小田。”
　　后排的小田几乎没有存在感，长年待在云毓堂，没想到此刻被点名，先是惊讶的“啊？”了一声，再恭恭敬敬的道：“奴婢在。”
　　“你回质宫。替上小榭轮值。”
　　“是，奴婢谢公子。”
　　小楼押送完程管事，回说人关在了后耳房，赵诩再吩咐他去取个香炉，点上一支香，拿了来。
　　小楼听命而去，辗转回来将香炉交给赵诩，恭恭敬敬的跪回原位。
　　赵诩收回了琉璃棋子，站起来道：“我宫里没什么要紧规矩，但也容不得小人当道，今日查办程管事，也是给各位一个警醒，今日人也齐活了，在这庭院里跪上一炷香的时间，各思己过，小惩大诫。可有异议？”
　　众人皆摇头。
　　程管事为毕国主的探子，平日里养着也就罢了，今日本不是为了收拾他，就算是报了官府，这种官宦人家鸡零狗碎的贪污，官府多是要来问过主人的，因此今日天井这一出，不过是赵诩敲山震虎。
　　乌泱泱一群人跪在天井，鸦雀无声，赵诩一个人走回畔西楼。踱步缓慢，似坠重铁。
　　谁放的琉璃子，不言而喻。
　　小楼小榭从赵诩第一次出宫起就跟随左右，怎会不心寒？
　　皇叔纵容簋盟主背信弃义，怎会不心寒？
　　书房门关着，两位兵士伫立左右，不动如松，赵诩准备推门而入，却突然顿住了手，屋里有人。
　　﻿

☆、花市灯如昼

﻿　　华伏熨爬窗爬习惯了，本就是毗邻的两座府址，若是正门进出还要通传禀报，质宫门前是非也不少，被打探去了各方势力还要审时度势，想想就觉得麻烦。
　　当然前几日他也是不太敢来的，因为上一回有些尴尬，想来想去都觉得被一句“虞姬”给调戏了，但是时间一久，那一句的效果淡了，就又跑来了。
　　要说赵诩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华伏熨了，怎么解释呢？说对不住，宝窟已出货，您甭惦记了？
　　赵诩进门却不言语，自顾自脱了兜帽，倒是贤王先开了口：“这么大火气，真是少见。”
　　“贤王殿下有何贵干？”
　　语气淡漠，内容也很不客气，全然不似先前那般热络，贤王只当是这人在气头上，开门见山的把事说出：“彤杉水阁今日夜宴，都是些朝中清流，去么？”
　　这可真是稀奇，贤王殿下本身就是耀朝之大蠹，平日里没少被清水言官戳着脊梁骨骂，此刻邀请赵诩与朝中清流夜宴。且不说赵诩本身就行事低调，来耀也有两年余，哪里见他巴结过哪位大人？这请帖发的，真是再奇怪也没有了。
　　赵诩奇怪的看了华伏熨一眼：“不去。”
　　“就是寻常聚聚，褪了官服私下品个酒，你多认识几个文官武将对你有利无……”
　　“不去。”赵诩几乎是斩钉截铁的打断了华伏熨。
　　真是令人讶异。
　　虽所谓朝中清流，大部分却是追随贤王的旧部，还有些是武将，结识这些人对以后毕质回国持政百利无一害。贤王今日相邀，单纯只是想助他一助，并没有任何私心。
　　退一万步说，站在此刻二人的立场，宝窟尚未开启，华伏熨总不会做杀鸡取卵的蠢事。
　　贤王话准备了一堆，最后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滚到嘴边的解释统统收了回去。前头皇后属意的赐婚也退，这会儿又不愿去水阁，好似面前这位在质子表象下，并不是众人所看到的那么听话，或者说，并不是耀皇想像的那么臣服。
　　转眼突然想到一个被忽略的问题，既觊觎宝窟里万万两黄金，又不专名利，这委实说不过去，因而问道：“你在图什么？”
　　赵诩心生厌烦，皱眉到：“殿下管的太宽了。”
　　华伏熨顿觉今日不该来，明知道下头还跪着一波，自己是上赶着自找无趣，有心想要劝一劝，又觉得交情和立场都不对，心想着这人看似心思缜密，却原来如此不堪大任，顿觉意兴阑珊，拱手道：“是，本王最近闲泛了，告辞。”
　　窗被冲力嘎嘎的推开又关闭，一室寂寂。
　　手里的棋子握的久了，有些发烫，倒不是琉璃子是什么奇巧材质，而是赵诩捏的太紧，手上勒出了红痕，开始麻木泛红，跳跳的疼。
　　“吕笑。”
　　吕笑由明转暗，此刻一般蹲守在近处，收敛声息做个暗卫，闻言黑影一落，跪在殿前，回道：“属下在。”
　　“去着质宫侍卫长商量一下，我要出门一趟。”质宫侍卫长，自然是秦纬地了。
　　
　　“殿下是去何处？”
　　“春风楼。”
　　春风楼此刻正春风得意，正月里生意格外红火，再加上宝市声名鹊起，楼上楼下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一点寒春的风吹进厚帘子里，被暖气一熏染，顿时消散无影。
　　宝市后院是下人的居处，和一个不算大的院子，里头编植花木，兼有一亭。当日秦纬地与胡省老人谈论宝市事宜，就是在这亭子内。
　　那时候碧落芳菲，天气暖洋，在亭子里坐着也不觉得什么。然此时此刻，春寒未消，肃风刺骨，哪里是人待的地方。因此对比前院喧哗，这里格外的僻静无声。
　　为了掩人耳目，老人挑了这么个地方，冷是冷了些，倒清净。
　　秦纬地引人进来，先单膝行礼，恭恭敬敬的喊一声，“老师。”
　　赵诩还有些踌躇，最后还是跪了下来，秦纬地喊完，接着他话落，唤了一声：“师傅。”
　　胡省并不叫他们起来，茶水是新沏的，还冒着热气，在冰寒的空气里，透着白花花的烟雾：“还知道唤我一声师傅。”
　　赵诩低头，不知是觉得羞愧，还是觉得无言以对。也许是两者皆有。
　　“怎么不说话？”
　　赵诩抬头瞧了瞧，六年不见，醒胡老人几乎不曾变化，依旧须髯灰白，目下沉沉，不由问道：“师傅……身子可好。”
　　胡省点点头，“好的很，腿脚灵便，耳聪目明。”
　　寒气开始渗透进厚重的衣衫，手炉渐渐散去热力，赵诩却还是跪着，听胡省继续问道：“为师当年说过的话，都还记得吗？”
　　“记得。”字字句句，无不镌刻在心。
　　“那你的答案呢。”胡省看了一眼他身侧的笛子，问的有些无力。
　　“……”寂静的院子里，只有寥寥风声。
　　“一为因，一为果。也罢，也罢。”胡省有些丧气的叹道，转头吩咐下人添火炭盆，挂厚帘子，小小一个亭子，八面都放下了厚帘子，中间烧了热炭，顿时一室皆暖，寒风不透。
　　“进里头吧。”胡省先掀帘进了亭子。
　　赵诩随后而入。秦纬地守在亭外。
　　师徒冷战了也有些年月，难得赵诩肯来拜会，醒湖自然也高兴，一聊起来没个时辰，秦纬地在外头一守就是两个时辰。
　　天色渐暗，夕照不过瞬息就收去了最后一丝光，待赵诩走出亭子，已是暮色四合，圆月皎皎而出。
　　胡省说道：“今日正月十五，我不便留你。且回去罢。”
　　“嗯，师傅保重，徒儿先行告退。”
　　“外头花灯水色的，年轻人多逛逛罢，别老惦记着那些糟心事，万事皆有定数，莫失了本心。”
　　“谢师傅提点。”
　　最后再磕了个头，赵诩才告辞而去，秦纬地与他一道离开。
　　待人都走远了，胡省依旧站在远处，似是惋惜般长叹一声，才笃悠悠回他自己四楼的小卧房去了。
　　侵湖是京城比较热闹的一处水边景观区，一到节日，水上花妓船坊灯火迷离，琴瑟四合，客人们呼朋唤友，声色犬马，端的是良辰好景，热闹非常。但凡文人墨客，无不喜欢山水。
　　而遍居酸书生的京师，没事也愿意以侵湖为题材，提几句酸诗，编一段绝世佳话，写一篇锦绣姻缘。这地方就逐渐的变成了适龄青年男女眉目传情，私相授受的好地方。
　　正直正月半，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丛丛簇簇的行人络绎不绝，有捧着花灯的，有抱着小孩瞧热闹的，一条侵湖大街，布满了来往的人群，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手炉已经凉透了，好在衣服还算厚重，大氅兜着帽子，整个人裹在紫色厚绒布里，连个手指头也不露。赵诩想着去哪儿要一晚热茶，暖一暖再回宫。顺着桂侵河，一路走一路逛，偏没有茶铺子，倒是一水儿的在兜售花灯。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侵湖边，桂侵河是条支流，好些信女在一处水台边放花灯，河水半是冻结着，放的花灯团团簇簇的拥挤在河口，一片烛火熠熠，蜿蜒到很远处，瞧着倒也漂亮的紧。
　　再走几步，总算看到一家竹子搭的大棚，上挂了没有颜色的帆布，挂藩上写着歪歪扭扭的‘梨汤’二字，还有白色的大团蒸汽散发出来，远远的就能瞧见。
　　赵诩卸下帽子，准备去要碗梨汤暖一暖，没走两步，却被一个小丫头拦住了去路，“这位公子一看就是读书人罢。”
　　好生奇怪的丫头，这么大胆子拦截陌生人，秦纬地立刻警觉，道：“去，哪来的无礼丫头。”
　　丫头却不接秦纬地的话，自顾与赵诩说道：“这位公子，我家小姐不识字，想求公子写个签而已，不知公子可愿否？”
　　小丫头说完，瞧了一眼不远处，只见那儿果然站了个娇娇俏俏的姑娘，金丝鹅黄锦绸，绣粉绿碎花襦裙，瞧着倒是好人家的姑娘，背后也跟着小厮护卫，应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大小姐，看来不似作假。赵诩瞧着小丫头横在面前的手，没有放人走的意思，于是无奈笑道：“烦请带路。”
　　那娇娇俏俏的小姐见赵诩来到跟前，羞的用袖子遮住了半张脸，说道：“多谢公子想助，花签在此，请随我来。”
　　赵诩瞧了瞧案上，这是个花灯坊的长条凳子，不宽，但足够摆上花灯，花签等杂物，笔墨都是现成的，只要付了钱，挑个花灯，自己写上字，去前头找个水台，就能将其放了。
　　“不知小姐要写什么？”
　　“就写徐伟长那首五言罢，奴家才疏学浅，不懂别的。”
　　赵诩了然，抿嘴淡笑，提笔写道——“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公子的小楷真别致。”
　　“姑娘谬赞，不知可要提款？”
　　“就写‘赠与子谦’罢，子丑寅卯的子，谦虚之谦。”
　　赵诩先是一愣，一想又不觉好笑，‘子谦’这字真是全天下一捞一大把，兴许是同名而已，因此提笔换上蝇头小楷，四字一蹴而就。
　　拿起花签，那姑娘看来是喜欢的紧，转而对赵诩说道：“多谢公子，奴家姓林，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英雄莫问出处，姑娘，在下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不想那林姑娘的小丫头再次手臂伸出，这次她脸色一嬉笑，说道：“公子留步，我家小姐准备了一暂花灯送于公子，聊表谢意。还请公子不要嫌弃。”
　　要说这林姑娘也是个妙人，不说‘你买花灯我付钱’这种煞风景的话，只送一盏花灯，知情知趣的很。
　　林姑娘点上了花灯，已经准备离开，对着赵诩作揖，说道：“今日谢过这位公子，那案上的荷花灯便是谢礼了，望公子笑纳，奴家就此告辞。”
　　赵诩拿起那盏灯，荷花瓣用上好的薄棉纸粘制，层层叠叠的花瓣每片上色都不同，上头微淡，下头深红，栩栩如生。看来是这里的上等灯品，那位小姐送礼也送的很有心，就是女气了些，赵诩心说，手中提上花灯，准备离开。
　　花灯铺的老板有些眼力，一瞧赵诩要走，招呼道：“这位小爷，怎不点上灯？”
　　
　　赵诩摇头道，“不必了”。
　　到底天冷，虽然是个简陋的棚子，梨汤铺子却生意不差，赵诩端着未点的荷花灯，来茶铺要了碗梨汤，慢条斯理的喝。
　　转而忽想到，既知徐干表字，这位林姑娘竟然不识字？也是一桩奇闻。
　　﻿

☆、人约黄昏后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字母菌辣么多评，谢谢各位捧场的亲们，好怕以后某一章出个败笔毁了这文。。
不过我会努力的！
                        
　　彤杉水阁在侵湖边临水而建，共三层，没有前院后院，一个前门直通后门，过了后门就是水台，‘水阁’之名由此而来。名字风雅，内里构造也不凡，雕梁画栋珠帘玉柱，就连端上来的菜品，也都要用玉盘银盏盛着，一小碟寥寥两三口的量，价钱却是外头的十倍。
　　水阁的价高，有他高的道理，它临河僻静，每桌都是单独的一间，关起门来，外面怎么喧哗也听不大清楚，保密性好。因此虽然价钱偏贵，京里高官贵胄寻常也要不到位置。非得提前预定，才有机会再此处要个雅间。
　　华伏熨那一桌预定的早，是面对侵湖街道的好位置，茶楼画舫、痴男怨女、花灯流水，一切尽收眼底。所以梨汤棚子里坐上一个戴着紫衣兜帽的食客，他也看到了。
　　——这暗紫大氅全天下独一份。
　　——大冷天的跑出来吃梨汤。真是稀罕事。
　　华伏熨瞥了一眼，心想着这个扶不起的阿斗，不理睬也罢。但吃酒的心思却也淡了。
　　“贤王殿下，您这在想哪家的姑娘？瞧瞧我这酒盏都送到跟前了，殿下是要落跑么？”
　　众人哈哈一笑，华伏熨接过来，喝了，说道：“对不住了诸位，今日小王有些事，大家伙自便罢。”
　　不理一众大臣挽留，贤王殿下急匆匆的告辞下了水阁。
　　一碗梨汤用完，暖意渐渐复苏，赵诩结了账，提着花灯，慢吞吞的往回走。
　　可怜贤王殿下心急火燎的赶到梨汤铺子，却扑了个空。
　　赵诩心想着，左手一粒象棋，右手一盏花灯，这做派当真是可笑的很，于是开始找水台，好将花灯放了。
　　一路人群络绎不绝，水台都是人头攒动，赵诩越找越心烦，最后瞧见一座石桥。
　　石桥是拱形，架在桂侵河上，因被灯花摊贩拦住了去路，隐藏在暮色里，被周围的灯火和熙攘人群一衬，愈发显得寂寥无声。
　　赵诩问花灯贩子借了火，荷花灯燃起一小簇火苗，赵诩端着它，轻轻一点地，飞跃过了花灯摊，步上石桥。
　　手中的荷花灯火被风吹摇曳，忽明忽灭。
　　华伏熨在不远处，瞧见了一盏荷花灯以飘乎乎的姿态，飞上了石桥，又从桥顶高处飘落，这花灯精致，放花灯的方式也别具一格。华伏熨心想着不知花灯翻船了，以花蕊入水，岂不悔哉？
　　风吹而过，那花灯被风扶转了一下，眼看着要翻，桥上的人递手送了一粒石子，花灯翻回正位，翩然入水，花中烛火依旧摇摇曳曳，燃的很稳当。
　　赵诩瞧了一会儿，花灯顺着河道，转入桥拱里去，见不着了，才回身。
　　华伏熨在桥下笑道：“世子好雅兴。”
　　赵诩一瞬间想起醒湖的一个问句，你是怕一个伶人？
　　一介质子，背靠耀国后有醒湖老人，赵诩哪里会怕一个伶人？他心中烦闷，一直觉得是为心寒。此刻忽然又觉得，也许更怕与他食言。至于此，方理解那层不甚清楚的烦躁，到底从何而来。
　　“华伏熨。”
　　明明白日里不欢而散，现下还直呼名讳，贤王殿下却并没有介怀，转而问道：“石桥上风那么大，你要吹到什么时候？”
　　赵诩笑了笑，翩然轻跃回街道，走到华伏熨身侧，说道：“不知彤杉水阁有否空座？在下腆着脸也要讨杯酒水暖一暖身。”
　　“你当水阁是茶馆么，今日就算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哦？什么地方？”
　　“一家小馆子，你去了便知。”
　　前头走了两步，华伏熨又回头问道：“你做什么一直攥着拳头？”说完指指赵诩的左手，这只手上午就攥着，喝梨汤时攥着，放荷花灯时攥着，此刻还是攥着。
　　“哦，没什么，”赵诩摊开了手掌，琉璃子静静躺在掌心，说道：“一颗弃子。”
　　“棋子？”华伏熨有些听不明白。
　　赵诩又笑，有些话解释起来比较难懂，干脆说道：“主上的車吃了颗弃子，喏，就是它。”
　　两人边走边聊，华伏熨心知其中必有缘故，问道：“弃子你拿着做什么？”
　　“主上赐给我的。”
　　华伏熨思考了一下簋盟主的想法，觉得赐弃子的做法怎么想也不像是好事，联想到早上质宫训诫下人的阵仗，遂问道：“宝窟出事了？”
　　“……”真灵敏。
　　“要不要紧？我提前与皇兄说一说，我们可以早些去。”
　　“先不急吧。图在我这儿，翻不出天去。”
　　“是你当日探路的时候，线路被泄出去了？”
　　赵诩点点头，不想多谈。
　　华伏熨立即脑补了一出宝窟被挖掘，簋盟主赐弃子想鸟尽弓藏的大戏，于是问道：“那你会不会有危险？”
　　摇头。
　　“有什么事可以寻我帮忙。”
　　赵诩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找谁也轮不到贤王殿下。当然这话是不能随便说的。
　　“到了。”
　　一个只供一人进出的门，隐藏在各家花灯之下，厚重门帘挡住了里面的灯光，黑乎乎的瞧着很不起眼。
　　华伏熨掀开了门帘，里头烛火很暗，正堂四张木桌，没有柜台，小二年纪颇大，坐在一张桌子上打盹，见到来人了，懒洋洋抬眼一瞧，随后“哎哟”一声，站起来，说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坐快坐。”
　　“老掌柜，还是那几样挑着来些，没有的菜也不用折腾了，正月里的，叨扰了。”
　　原来是掌柜。赵诩入座至华伏熨对面。木桌子应是普通木匠的手工，木片拼接的不妥当，有些凹凸不平，缝隙里还镶嵌了可疑的油水污渍，看起来这可真不该是王爷该来的地方，更何况堂堂贤亲王一句‘叨扰’，真是奇闻。
　　“哎哎，您稍等一会儿，这就给您备上。婆娘！快来给客人上热茶！”
　　“我娘贬逐出宫那两年，这家店的掌柜多有帮衬，说起来，这店也有三十年历史了。”
　　店里婆娘上了茶水，说道：“可不是，三十八年咯，可惜现在生意不好做，店租涨的可比上二踢脚了。”
　　赵诩就着杯子，喝了一口暖茶，杯子倒是很新，就是样式老旧，瓷色也不油亮，是市井寻常的粗瓷。
　　华伏熨说道：“快别那么大声响，小心你相公又听了去。”
　　婆娘忙掩口，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我家这位，三代草民，就攀上您这一个富贵人，我知道他，怕我们家给您添麻烦。只这京城啊，富贵的越富贵，穷的呢就得穷一辈子。我也是无法。”
　　华伏熨笑道：“我知道，老掌柜年纪大了，你们儿子又在我手下勤恳做事，不用这般辛苦，等再过两年，我帮着把店铺盘出去，卖个好价钱，你们两也过过清闲日子。”
　　婆娘眉开眼笑，说道：“哎哎，那真是谢过大人了。”
　　赵诩瞧着婆娘离开，才问道：“大人？”
　　“穷苦人家，不知道亲王和藩王的区别，道听途说了该叫大人，就一直叫了二十多年。”
　　赵诩呵呵一乐，叫了一声：“华大人。”
　　“国姓你也随便叫，胆子真肥。”
　　
　　赵诩撇撇嘴，夹了粒花生米吃起来。
　　华伏熨斟酌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话问了出来：“你盟主是何方高人，敢给毕皇子送弃子？”
　　“一个戏子，”赵诩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接着说道：“做伶人五载，转投簋盟，一直做到了盟主的位置，算是个厉害角色。”
　　“所以你的唱词是跟他学的？”
　　“……嗯。”饶是赵诩脸皮再厚，想到那日为了调嗓子，压着声唱出来的‘帐下虞姬’，还是脸色微红。
　　“唱得不错。”
　　“……”赵诩低眉顺目的吃花生米，躲过了华伏熨眼中的调侃之色。
　　好在尴尬处境自老掌柜端出了汤底和铜锅后，就消散了。
　　原来是吃炉烫，怪不得来这家阴暗湿冷的小店。
　　“天冷吃这个暖和，我想着彤杉水阁那小蝶小盏的，你怕是吃不惯。”
　　“多谢。”
　　老掌柜插嘴道：“这位公子瞧着眼生，第一次来吧，不是我老头子吹牛，我老张家的炉烫，真材实料，新鲜实在，保证你吃了不忘。”
　　赵诩笑笑说道：“那真要好好尝尝。”
　　“公子也是做官的罢？还是大人的手下？寻常大人不怎么带人来，带来的也都是官家武夫，倒没见过你这样……这样文气的。”
　　赵诩瞟了一眼华伏熨，笑着答道：“在下是翰林院里小小一个编修，能得大人请来吃一趟炉烫，真是三生有幸。”
　　老掌柜嘿嘿一笑，一边递菜，一边说道：“是是，大人平日里没有官派，最好讲话。老头子觉着公子也是人中龙凤，说不得也能官运亨通，拿个丞相当当。”
　　“承掌柜吉言。”赵诩笑的打跌。
　　再要了一壶水酒，老掌柜识相的退回了后头，大堂里顿时就剩下冒着热气的铜锅，以及两个相对而坐的人。
　　“赵丞相笑够了么？”
　　赵诩摇了摇头说：“丞相有什么意思，本公子是人中龙凤，要当就当个……”
　　话说了一半，忽然止住了，华伏熨好奇的看过去，热气缭绕中，赵诩的笑还挂在脸上，华伏熨接着话头说：“当个什么？当个王？”
　　四年前的旧话被重提，赵诩楞楞的看了一回咕嘟冒泡的菜，叹道：“当国主多没意思。”
　　“那什么有意思，当你的白鹤大侠有意思？”
　　赵诩讪讪一笑。说者无心，他还真要为这一句喝一声彩，若不是有这一个前提，哪里会有簋盟，哪里会有送质，万般设计谋划，皆因我笑名利如粪土。
　　他不是棋盘九宫里运筹帷幄的‘帅’，从来都不是。
　　﻿

☆、炉烫

﻿作者有话要说：　　虐虐更健康。
某两个字改掉了╮(╯_╰)╭
                        
　　炉烫馆子里烟气腾腾，两人烫着菜，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这破棋子还不丢？”
　　“留着罢，常惕不懈。”
　　“白日里质宫我瞧见那一场，是为了这事么？”
　　质宫训诫下人，虽不是大事，但乌洋洋一群人跪着，还是很有震撼力的。
　　“嗯，我身边的人有细作。”赵诩也不避讳，不知从何时起，对华伏熨的防范变的淡薄，很多话说出来并不困难。
　　“是谁？”
　　赵诩摇了摇头，说：“只是一颗棋子，不想小题大做，我也只是罚了管事，以儆效尤。”
　　华伏熨咬了一口烫菜，嗤笑道：“还想保着，是哪个小厮这么有分量？你家盟主大人可不定怎么想呢。”
　　“是个亲随的丫头。”赵诩倒真不是为了保着她，实在是罪不至此。再想到小楼是她哥哥，许多事就不能做的太绝。但这些，是不能给华伏熨解释的。
　　华伏熨也不追问，只说道：“有时候我真看不透。”
　　“？”
　　“你身边有多少是簋盟的人，多少是你自己的人？”
　　见赵诩不答，华伏熨继续说道：“有句话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身边，不会都是簋盟的人吧？”
　　差不离，连醒湖老人也是，虽然是挂名。
　　看对方默许，华伏熨几乎不敢置信：“与虎谋皮！你在毕国皇宫里没有个贴身护卫吗？！”
　　赵诩“啪”放下筷子，脸色变的很不好，说道：“都死了。女赐白绫，男赐鸠酒。”
　　“……”华伏熨刚喝了口酒，却突然如鲠在喉，半晌未出声。
　　废太子的诏书在毕太子诩入耀就下了，原想着，这不过是毕国主一条缓兵之计。却原来从送质那一刻起，赵诩就是一颗毕国主眼中的弃子。
　　赵诩闷了片刻，觉得这样败坏兴致很不值得，明明是来吃东西的，于是又拿起筷子：“吃菜，愣着做什么。”
　　为缓和点气氛，赵诩自主转换了话题：“说起护卫，我当时就觉得罗刹是你的手下，怎的又被耀皇染手？不知殿下能否为我解疑？”
　　“铁骑卫？是。”
　　比藏拙，两位都是各中高手。华伏熨简直惜字如金，但又觉如此敷衍一句太不厚道，便添了一句：“耀国内斗，你不要卷进来。”
　　“我倒不是想管，温亲王对玉佛关心的很，我怕他哪日发觉了，要拿我剁了下酒。”赵诩说的时候，嘴角还带上笑意，显然对此并不十分在意。
　　“他知道了？”
　　“倒是还没，就抓着我要玉佛的消息，好在崇源住持死了，要不这事恐怕就乱了。”
　　华伏熨沉思了一下，说道：“不如提早些开窟罢？免得夜长梦多。”
　　“三月吧？如何？”
　　华伏熨觉得有些晚，问道：“二月不行？”
　　赵诩嘿嘿一笑，说道，“我要去借样物事，那东西二月廿二才出。”
　　“哦？何物？”
　　再呡一口水酒，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唇色沾染了酒液，在昏暗的烛火里透着荧亮的色泽，自信的嘴角微微的抬起来，华伏熨生生吞了一口口水，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菜过五味，酒意渐浓，锅子已经收了火。一顿暖融融的晚膳罢，华伏熨放下空酒杯道：“回吧。天色晚了。”
　　告辞了掌柜，华伏熨与赵诩出门，外头冷风一卷，又是一场苦寒。
　　“世子若是不弃，与本王略散散步罢，左右库明街也不远。”
　　“好。”
　　侵湖离库明街不远，走两个街口就到了，花不了一刻钟的时间，两人都不搭软轿，在寒风里走走聊聊，循着夜色皎皎，倒也生出几分诗情画意来。
　　赵诩边走边道：“齐王与温王都赶着称呼在下表字，独贤王恪守本分，真是奇也怪哉。”
　　“我就是忘了问，贺公子是何表字？”
　　“为何不用子谦为称？”
　　华伏熨只想着赵诩这表字极普通，称呼起来不足以显示亲疏之别，倒没想过为何执着于贺迎的假身份，也许潜意识里，贤王殿下私心着那点不可言说的情愫，譬如说自己比之旁人，在对方心里是不一样的。
　　但这心思如何宣之于口？华伏熨默了默道：“无甚，好奇罢了，子谦不必介怀。”
　　‘子谦’这个表字是皇后所赐，就算听再多遍，赵诩还是觉得起的太潦草太敷衍，听谁称呼都像是一种调侃。因而皱着眉头说道：“没有，贺迎不过是一个虚构的人，哪里有什么表字。”
　　哪怕贺迎是个虚构的人，他听起来也更有血有肉一些。至少它不是皇宫里一抹血色，而是江湖上一个少侠。赵诩微服□□载，贺迎扮了三五十回，没个表字怎么混？这会儿说没有，当然是讹贤王的。简而言之，华伏熨想找点存在感，而赵诩觉其资质不够。
　　
　　华伏熨倒是深信不疑，不再细究：“过完年就该赐婚了，皇后差不多该给你张罗婚事的事情了。有什么……得抓紧。”
　　“我倒是忘了问，那女子芳名为何？其父是什么官职？”
　　“她叫林若歆，是皇后外祖那边的表亲，说起来这亲戚走的是真远，不过林若歆的爹倒是个清水文官，在礼部当个员外郎，尚书大人对其也是赏识有佳。年内恐怕还要升一升。”
　　“不过一个员外郎，又是皇后一表三千里的亲戚，为何会参加皇宫家宴？”
　　华伏熨知无不言，说道：“皇后本意是让林若歆在皇上面前露个脸，选秀时候多个际遇，谁道林姑娘芳心暗许了你。皇后也是无心插柳。”
　　“林若歆。”赵诩咬着字，念了一遍，又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远处悠扬飘荡起一缕琴声，横空夜色里铮铮然似噙着婉转怨怼，两人抬眼去寻这琴声的来源，却见看到了街头烟花三月坊的挂藩，离的不远，依稀还能听到那一处老鸨在外头揽客的笑闹声。
　　华伏熨忽调侃道：“桃乙七弦琴曲艺精湛，一曲《凭拦忧思》，不知比之公子箫声如何？”
　　桃乙是烟花三月坊的小倌，想来是贤王听出的奏曲之人。
　　赵诩随即黑着脸道：“殿下真是雅致。”说完加快步子，打算不理这登徒子。
　　华伏熨本意不是取笑他，不曾想撩了虎须，忙道：“我不过随意一说，你还真当真啊？”
　　赵诩不理。
　　华伏熨伸手去拉人，也难为他准头够，浑圆大氅罩着整个人，出手就能擒获对方的皓腕。
　　赵诩倒不是真气，笑着道：“你见过我吹笛子还是吹洞箫了？偏这两样我都不会。你说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华伏熨听他缓和了气氛，立时有些忐忑，说道：“不气就好，唐突了。”
　　“无妨，世人皆道三教九流，殊不知伶人娼|妓，但凡有一条出路，又怎会堕落至卖唱卖笑？”
　　华伏熨跟着笑了一下，贤王殿下很少笑，但笑起来脸上应有的刚毅线条统统化为绕指柔，显得颇为和善，他忽皱眉，问道：“你手怎这样冷？”
　　斯所谓登徒子，皆兼有厚脸皮之能，华伏熨一只手牵不够，连着左手一起牵了起来，在赵诩躲闪之际，把他两手并在一处，四手交握捂在胸前，一边说：“给你暖暖。”
　　饶是赵诩脸皮再厚，这样面对面手覆着手，还是薄面浅红，一脸的仓皇。
　　好在贤王殿下脸皮堪比城墙，若无其事的道：“我猜你也不会拘泥这些俗世地位。声色场所虽不入流，却极易安插耳目，你前年中秋被绑……”华伏熨斟酌用词，解释道：“最先得信的确是本王。”
　　赵诩闻言怔楞半晌。
　　烟花三月坊安插耳目又如何？思索片刻，明白过来，烟花三月坊莫不是华伏熨的地盘？
　　华伏熨爱在青楼楚馆整些信报，这在赵诩探窟回来一路上也有耳闻目睹。贤王殿下终于愿意显示出冰山一角的诚意来，甚为纳罕呐。
　　正思来想去间，手上忽传来一阵柔湿的烫意，抬眼一瞧，华伏熨低着个头，唇贴着赵诩的拳头，好似虔诚信徒一般，亲了一口。
　　赵诩急忙想抽手，奈何被华伏熨大手包裹的紧实，挣脱无力之极。对方略紧了紧力道，示意赵诩稍安勿躁，然后牵着彼此的手落于身侧，两人之间再无阻隔。
　　覆来的温软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在赵诩的额头上轻轻的驻留。
　　赵诩的视线里只剩下对方削锐的下颚和带着脆弱弧度的脖颈。他闭上了眼睛，贪恋这一时的温柔缱眷。
　　唇离之际，额头的湿意被冷风带过，立时透出凉意。温软的唇瓣却又改换了目标，亲向了眉心。
　　华伏熨周身一缕香气如影随形，暖的人不由自主的捧心相迎。
　　离了眉心处，那不听话的唇又往下贴覆了鼻梁，赵诩再无力睁眼，心思化为淡淡光点，漂浮于虚空里。天地间寂静无声，遥远的琴音缭绕在耳际，却好似隔着一层轻纱，显得极不真切。
　　华伏熨亲的兴起，带着愈发向下的趋势，鼻尖亲够了，欲向贪念已久的那处殷红覆下去。
　　若是不言明，也便无瓜葛。道不出口的情愫在个人心理沉淀，年复一年，心芽早就长成了参天大树，赵诩不过略触了层纱隔阂，立即惹来了一身债，这便是镜法师太所谓的‘勘不破’么？
　　那可真真是作茧自缚了。
　　赵诩推力暴起，将华伏熨的推出了一步的距离，心思斗转之间，面上冷了三分，语气尚且还带着软弱颤抖之音：“殿下，你喝醉了。”
　　华伏熨脸色也黑了，争辩道：“我没有。”
　　眼见赵诩转身欲行，华伏熨眼疾手快扯了人的大氅，带上十二万分的恳求道：“偌大京师，只有你是我一个人的贺迎……”
　　赵诩挣脱不开，心思却也清明不少，干脆与华伏熨就着扯住的大氅拔河：“殿下糊涂了，放手。”
　　裸|露在空气里的手指根根骨立，华伏熨干脆又执起了赵诩拔河的手，拽的死紧，好似一个执拗的被抢了玩具的孩子，眼中竟然还带上可疑湿气，神情甚为凄恍的说：“不放！你的”华伏熨用闲着的手指指自己的心，目光灼灼的问道：“跟我一样，对不对？”
　　“放手！”
　　赵诩不过是强自镇定着心神，拽着自己左手腕的力道霸道非常，怎也挣脱不得，但若是让他此刻表白心意，却也是万万不能，进退两难之际，他伸出自己的右手，一根一根，将华伏熨的手指掰开。
　　小指最为无力，轻轻一掀便起。宛若离人的泪眼，轻柔无力又徒劳挣扎。
　　无名指为躲开掰扯，缩立弯曲起来，指盖因为用力，泛出了苍白色，可再避再躲，躲不过心意已决，怎奈何。
　　中指上带着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弯弓留下的影子。赵诩用了很大的力气，终究还是将这根手指松了下来。
　　食指还未去搬，华伏熨自觉收回了手。他面上已然收放完毕，温柔去了三分，带上了一副冷漠的表情，虽然语气依旧飘忽不定：“你想好了？”
　　你想好了吗？从此你我便是路人，你想好了吗？
　　不知是不是掰扯时用力太过，赵诩的右手不自觉的颤抖不已，止也止不住，好似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叟。好在大氅够大，整只手卷入袖子内藏进大氅，所有的思绪便藏匿了起来，八风不动。
　　颤抖藏的再好，心中到底凄苦，现下哪里管得了想没想好，华伏熨问，他只是不答。匆匆道一声“告辞。”转身而去。
　　待入了宫门，方觉心口似破了个大洞，灌进肃杀寒风。一个趔趄，差点绊了抄手游廊的台阶。
　　“公子！”小楼眼疾手快的搀扶而起，堪堪免了膝盖一下重磕。
　　﻿

☆、温汤

﻿　　小慧细心，这几日发现公子沉静不少，本已经好些时候不动笔抄书，这几天转手又抄起了经文，一水儿的《静心咒》。几日功夫，就抄了厚厚一摞。
　　这本也就是静心之法，端看赵诩脸色淡淡，众人皆不以为然，只有随侍吕笑与小楼心知肚明，两人相视无言心照不宣。
　　赵诩抄书抄的认真，却总安不下心神，譬如现下一句“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写完了停顿半晌，竟是发起呆来。
　　越清醒的人总是越残忍，且不说赵诩有没有可能成为下任毕国国主。在耀国局势未明之际，跟华伏熨扯这些理不清的情愫，委实太过糊涂。
　　但心里如是想，却管不住思绪乱飘，漫想着踏雪之上的贤王，或炉烫馆里的相谈，总是锁也锁不住，心烦不已。
　　不几日，春雪绵绵而落，春风楼再开大宝市，地官石佛并缀丝铜镜被卖出了天价，春风楼一时间名动京师。
　　温王华伏荥的拜帖来的也及时，依旧是个小巧的扁盒子。这一只上用雕刻细致的碎云纹铜片镶嵌的盒盖，包了边角，看上去华丽而不失雅致，倒是很衬主人。盒子里素华笺寥寥几字，用的是柳体，配上栩栩如生的点浆绿梅，真是再意趣不能了。
　　拜帖有请赵世子三日后一同出游，言说到时只需准备衣物，一切食宿由温王殿下包办。
　　没有说地点，看来是有准备。
　　“夫君要去赴约么？”慕容佩拿过素笺，瞧过一眼。
　　“去。”
　　“那臣妾晚些时候给您准备些。”
　　“不用多烦劳，温亲王府总不会缺什么。”
　　“话是这么说，多想着些总没有错的。”慕容佩嫣然一笑。
　　“如此，多劳烦佩佩为我操持。”
　　“夫君，臣妾……还有一事相求。”
　　赵诩抬眼瞧了一下，见她似乎有些难以企口，便随手挥退下人。
　　慕容佩连忙阻止他，说道：“这事就是紧着下人都在，想与夫君商量下。”
　　赵诩抬眼看了看默然垂首站立的小榭，心中已然有数，口中却继续道：“那你说罢。”
　　“程管事被关入了大牢里。臣妾的太子妃印却还空悬着……你看……”
　　赵诩品了一下这两句话的意思，接茬道：“妃印已经做旧，是该给你再打个，只是这里不比毕国，许多事得请了耀皇示下，等得空了去宫里头要个恩典，才好办些。”
　　慕容佩闻言却仍然端着脸色，念了一句：“夫君……”
　　“等要来了恩典，你就是名真言顺的女主人，这里一应事情你管着些也是寻常，到时候让小榭将总管的事情理一理，交给佩佩你来管，只是夫人会越加操劳些，这样可好？”
　　慕容佩喜色顿显，但还是矜持道：“在皇宫里被伺候惯了，难免手生些，我这两日去找小榭姑娘要些事情来做，练练手不知妥当不妥当？”
　　“自然是妥当的。”
　　窗门紧闭，小榭伫立在侧，脊背僵直。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等到赵诩出游当日，檐上白雪皑皑，艳阳高照。
　　路上积雪已经被铲开，露出冰水泥泞的青石板路，温王府的软轿也是别致，厚帘子一掀开，座上垫着虎皮褥，四周镶了棉布帛，绣了四季海棠，端的是暖融可心。
　　轿子走的颇为缓慢，原本就不近的路，真真走了又两个时辰之多，待赵诩在轿子上一觉好眠，饥肠辘辘的下得地来，却不见温王府的大门：“敢问这位……公公。这是哪儿”
　　公公是温王府遣来带路的，这一走两个时辰，他倒还精神奕奕，闻言颔首答道：“回世子殿下，这是我家王爷的别院，您可能没听说过，但您应该听过辉山温汤罢？”
　　京师温汤场地不多，大多数是烧了水给人用的假温泉，但独独有一处是真泉眼，据说近几年被整个盘了下来，却原来是温亲王的手笔。这方泉眼也近，就位于天覆星宫往南，近辉山脚下。
　　赵诩瞧了瞧远处不高的山包，问道：“这里是辉山？”
　　公公说道：“正是。殿下请随我来。”
　　说是别院，占地也不小，红墙非平整的一排，弧形的向后延伸，看不清真正的大小，下人领着赵诩，后头跟着小楼吕笑，一起入了别院。
　　穿过影壁，大天井里四颗桂树，此刻墨绿上顶着皑皑积雪，很是养目。地上的污雪倒是已经扫了，碎石路蜿蜒入内，走了能有几十步，来到了一处腰门，公公驻步道：“殿下在里头等，老奴不便入内，公子请。”转头又对小楼和吕笑道：“两位随侍大人，温王殿下备了暖阁薄酒，还请二位随我来。”
　　连下人去处都备好了，这个温亲王要论起周到体贴，还真是无人能出其右。
　　过了腰门，入门是一个假山，里头有隐约的香气袭来，赵诩随着碎石路，一直往里行去。
　　绕过假山石，梅香顿时扑鼻而来，潺潺水声入耳，温亲王坐在假山上的小亭子里，居高临下，对赵诩说道：“可真是让人好等，三弟快进来。”
　　赵诩忙踩着假山的阶梯拾级而上，边走边说道：“殿下真是雅致之人，这里有山有水，有花有雪，好一派意趣盎然。”
　　待见到了亭子的人，赵诩不免一愣，“原来魏将军也在，在下怠慢了。”
　　魏昭说道：“哪里哪里，我这是借了世子的东风，厚着脸皮来温王府上做回吃客。”
　　赵诩笑而不言，魏昭买下了地官石佛，赵诩还未向温亲王透露什么，看来是华伏荥自己摸到了门。
　　华伏荥新添了碗筷，又吩咐加了两个菜，才说道：“我们等不及先吃了，世子莫要见怪才好。”
　　“我这一路走的已是前胸贴着后背了，这时候给我萝卜就着馒头，也是好吃的。”
　　魏昭哈哈一笑，说道：“世子真是说笑了，我道说齐王殿下就是个玩笑人，却越来是近朱者赤了。”
　　华伏堑与赵诩走的近，世人皆知，不过今日温汤馆一聚，恐怕话题还要再转一转，主角变成华伏荥。
　　赵诩是真饿了，只管着菜先吃饱，酒倒喝的不多，倒是魏昭与温亲王你来我往的劝酒，架势摆的很足，有点一醉方休的意思。
　　晴花香稻新米，合着山泉水煮的米饭，赵诩吃的津津有味，见那二人没有收敛的意思，旁敲侧击的劝到：“我听说辉山温泉是真泉眼，殿下的别院真是修对了地方，咱们今日也好沾沾光泡个温汤。”
　　“那是自然，这温汤倒也不是我想收，”华伏荥说道：“今上看中了这处，怕泉眼被人为损了，又不好在天覆星宫边上造行宫，怕惹了是非，这才让我盘下来。要说起来，这地方也算半个皇家林园了。”华伏荥指着那浓烈香气的梅树道：“就这棵上品白龙游梅，还是陛下给引过来的。”
　　魏昭酒色红润的脸上言笑晏晏，道：“原来如此，看来今日我真是借了世子的光了。”
　　华伏荥接着说道：“再给你们说说这泉眼，泉眼只有一个，温汤倒是有三，一为烫水，这两日天冷，那上头烟气缭绕，恍似仙境，而且可以煮蛋，入水即熟，这别院就是引了此温汤之水入屋，批了温汤场子。你们猜猜另两个是什么池？”
　　魏昭被勾起了兴趣，急忙问道：“殿下就别卖关子了，我一个粗人，哪里晓得这些个。殿下还是直言罢？”
　　华伏荥笑而不答，看了一眼赵诩。
　　赵诩笑着说道：“殿下直说吧。”
　　华伏荥眯了眯眼，可能是因为喝了酒，难得的有些调皮，说道：“真是无趣。猜一猜又何妨。”说完继续喝酒，这关子卖的魏昭心痒难耐。
　　赵诩觉得华伏荥是在这儿候着他呢，于是开口道：“我不知晓臣兄说的这个温泉有何说法，但我知道梧州曾有一味泉水，特别有名。”
　　魏昭被勾起了兴趣，“哦？”了一声：“说来听听？”
　　“梧州的温泉位于苏杊境内以北，靠近蜀州交接处，那儿有一座破落的旧山庄，长期无人居住，荒草长过了膝。原来名不见经传，偶然有一位方外道人，路过那处，发现山庄后山竟然有一处六彩温泉，青烟缭绕，色泽刺目。”
　　华伏荥听到这里，笑意渐浓，接着赵诩的话茬，继续把故事说了下去：“那位道人以为水中有毒，不敢近。但又不由得好奇，于是取了紫、棕、黄、白、绿、黑，各色温泉装了六个瓶子，带回了自己道馆，要求真人辨别。”
　　赵诩心说果然是同一个故事，于是接着华伏荥的话，续上下一段：“道馆真人用银针试过之后，发现六色水均没有毒性，倒是其中一味棕色水泽繁杂，似是某种药物，于是真人带着道中众人，再次到访六色泉。”
　　“真人派了门下弟子，将六色泉水一一试过，记录在册，却原来，紫泉化瘀、棕泉解毒、黄泉去腐肉、绿泉生肌。皆是及其罕有的好物。”
　　赵诩接着华蓥的话，惋惜道：“可惜当时保护不及时，百姓风闻而至，六色泉转眼就被洗劫一空。”
　　魏昭想了想，觉得少了点什么，问道，“那黑泉和白泉呢？有什么妙用？”
　　华伏荥笑意更深，说道：“那就由魏大人亲自去试一试罢？”
　　赵诩听了也是一惊，没想到辉山泉眼，竟然有黑白泉！
　　﻿

☆、圣驾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哟！                        
　　温汤池水不烫，氤氲的水汽在雪色的映衬下，更显得仙雾缭绕，如缀胜境。
　　若说散心散心，出游当是缓解心伤之最有效的方法。池水子里游弋片刻，多少烦心事也淡了。赵诩也在水里泡的昏昏沉沉，无所事事的打量这座温汤池。
　　池子周围做过修葺，各种边角略钝粗石，拳头大小，镶嵌在池子周围、路边，可能是考虑到防滑，石头参差不齐又错落有致的围了温汤一圈。池的一侧造了个雄伟的铜狮子头，温泉水从那狮子的口中吐出来，哗哗的水泽之声就是从那里而来。
　　一个剥了壳的蛋挡住了视野，华伏荥道：“吃个汤泉蛋罢。”
　　“谢殿下，能得温王亲手剥个鸡蛋，在下不甚惶恐。”
　　华伏荥笑，接着宽了外袍，内里竟然不着寸缕，这么大咧咧的下了水，倚在赵诩不远处，问道：“怎不去试试黑白池？”
　　魏昭在黑池里蹦起跳下，模样很是滑稽，赵诩答道：“怕是无福消受。不若给我包上两壶泉水，或可卖上个好价钱。”
　　华伏荥笑：“三弟真是生意人。”
　　赵诩忽想起温王购买这处的来历，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耀上如此看重这处，却原来是有宝池。”
　　“只可惜只有黑白两色，六色池这种稀世罕见的珍品怕是再无缘得见了。”
　　“这世间奇巧的事情万万千，殿下不必如此介怀，说不定下一刻，就有更稀罕的，也未可知。”
　　华伏荥点头，说道：“这个我信，年前我去普济寺，向住持参禅，住持与我说了一两句禅诗，不知三弟感不感兴趣。”
　　“哦？愿闻其详。”
　　“缀丝铜镜，青花莲盘。本是一句禅语。原话不似这么简练，我这么一说，三弟暂且一听。” 
　　华伏荥顿了一下，似是在观察对面的人，然后继续说。“琼粉金膏磨莹已，化为一片秋漳水。
　　镜成将献蓬莱宫，鉴山鉴水鉴须弥。”
　　华伏荥一句禅诗念完，说道：“说来也巧，我那地宫佛像，可不就是须弥山挖的？”
　　赵诩拿起酒壶倒酒，掩饰了眼中一瞬间的惊诧。
　　“还有下句：污泥香里出灵珠，拟作青霁素瓷坯。盘盛善法帝释天，一花一叶一菩提。”
　　赵诩拿起酒盏，心不在焉的轻呷。
　　华伏荥调笑道，“莫不是水官石佛里，藏着朵菩提花么？也不知烂成了何等模样？”
　　花葉县菩提寺的崇源和尚死的都出七了，华伏荥毛也没摸到，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赵诩依旧品酒不语。心说怪不得蜀州总兵高大人见了肉包似得满世界追着他跑，却原来普济寺住持也是个世外高人。
　　华伏荥倒也不急，借着沉默开始细细的打量他，莹白的肌肤已经在池子里泡成了粉色，散下的青丝在水下盘桓一尾乌鳞鱼，缠缠绕绕游弋在清澈的池底，发丝间一只玉足，闲闲的划拉着池底的水流，好似漫不经心，又有些百无聊赖。
　　又呷了口水酒，赵诩才缓缓开口道：“缀丝铜镜的买主不愿透露姓名，还望殿下海涵。”
　　华伏荥微笑道：“无妨，”转而又换了个话题道：“要说这个事今日本不该提，但……”
　　“哎哟这黑池疼死老子了。”泡完黑池的魏昭走了回来，打断了此处谈话。
　　华伏荥话未尽，倒也不恼，笑着接了魏昭的话茬： “黑池分筋错骨，能续脉延年，魏大人应该多泡泡。”
　　魏昭一介武夫，竟疼的脸色发白，闻言连忙摇头，说道：“真是太疼了。罢了，我也泡了这许久，真是通体舒畅。”
　　转而问赵诩，道：“子谦，难得温王殿下割爱，你不去试试宝池么？”
　　“年前受了些伤，还未好全，不敢轻易下汤。这次真是亏大了。”
　　魏昭哈哈一笑，说道：“没事，本大人替你描述一下。这白汤吧，没热气，人进去也不冷也不热，怪舒服的。也不知有什么功效。这黑汤呢，那就跟进了油锅似得，我泡了有刻把时间，守不住了，真特娘的疼。”
　　华伏荥又在慢条斯理的剥鸡蛋，说道：“白汤寻常没有功效，是用来静心的，若是有人中了障，但可送来试试。”
　　“原来是这样。”魏昭了然道。
　　华伏荥把鸡蛋剥完，却没有再送给别人，自己个儿吃了起来，说道：“魏大将军不尝尝汤泉蛋么？”
　　正这时，一个公公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着急忙慌的呼道：“了不得了，了不得了，陛下，陛下在外头！”
　　这句话刚落，唱名就响了，太监声音嘹亮的很：“皇——上——驾——到——！”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的沥水穿衣，梳头整装。事出突然，仪表再得体，终究来不及绾发，粗粗一个云分扎，赵诩也顾不得外簪了，先得出来接驾要紧。不过，当看到魏将军那一只歪穿的靴子，顿觉自己这一身仿佛也不是多么的糟糕。
　　“老三，你倒是好惬意的很，朕准你盘下这处宝汤，你倒给朕做起生意了。”
　　温王大场面走惯了，着装虽急却处变不惊，三个人中他最磨蹭，也最得体，见到华伏鈭，笑着接了驾，就着跪姿，说道：“臣好生冤枉，定是魏大人在黑汤里受了罪，如何编排我呢吧？”
　　魏昭最先个出来，闻言叫苦道：“微臣不敢。”
　　转而一个娇娇柔柔的女声道：“皇上尽知道打趣，臣妾走不动了，什么时候给赐座呀？”
　　“都起来吧，雪水还没化，冷的很，去屋里说话。”
　　皇上发话了，一群人随着进了暖阁。皇帝和那女子坐了主侧位，温王右手边就坐，魏大人没敢落座，赵诩也就跟着站在一边。
　　“褚贵人近日多梦魇，朕想着送她来白汤里洗去秽物，却不巧连日大雪，好巧赶上今日，正把你逮个正着。”
　　温王笑说道：“毕世子锁在质宫里无趣的紧，我不过带出来一道赏个雪，还请陛下明察。”
　　褚贵人娇滴滴的抢话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赵公子呀？果然一表人才。怪不得林家妹子深闺锁不住春思，念念不忘的。”
　　这话说的真是刻薄，赵诩闻言，躬身道：“贵人谬赞。”
　　“说起来，世子也是好事将近，”温王接话说道：“这我得早早的备礼了。”
　　赵诩只当不知，说道：“温王殿下，这话不可乱说，女子清誉珍之重之。”
　　“朕原先准备着二月龙抬头的时候说，看来捡日不如撞日。赵诩，你瞧着林家姑娘如何？”
　　“微臣不曾见过那位姑娘，不敢轻易揣测。”
　　褚贵人言笑晏晏，说道：“哟哟哟，还害羞了不曾，那‘元宵灯会上，人约黄昏后’的一段佳话，已经传出宫去了呢。”
　　赵诩心头一跳，终于想起那个拦住请书的官家小姐，原来就是所谓的林家，林若歆。
　　要说林若歆也是个有手段的，正月十五的‘巧遇’准备天衣无缝，其后传言也传的够巧妙，但凡有些考量的，又怎么会推拒？得罪了谁不能得罪皇后，何况联姻百益无害。
　　“微臣当时并不认得林姑娘，只当途中偶遇而已。当日也只是帮林姑娘写了花灯素笺，还望陛下明察，不要毁了林姑娘清誉。”
　　“素笺上是不是写了‘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呀，啧啧……”褚贵人打趣道，“上头还有提了表字，我都有瞧过。”
　　华伏鈭笑嗤了一声‘调皮’，褚贵人虽无礼，说的也句句属实。这时候只是劝说赵诩联姻，插科打诨的倒也奏效。
　　赵诩无言了片刻，才道：“陛下明鉴，臣正妃方刚回到在下的身边，实在不想恼了她。”拖字诀，一拖到底，“前些日子臣还与佩佩说过，要求陛下给个恩典，她太子妃印早就不当用了，该换了。”
　　温王被那声‘佩佩’惊吓了一瞬，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说道：“世子夫妇倒是情深。”
　　华伏鈭不太满意这个结果，但还是说道：“那成，林家的事过些日子再提。妃印的事，给礼部办就是了。”
　　赵诩跪下磕头：“谢陛下恩典。”
　　今天也是赶巧了，若是皇后在侧，拖字诀可能就不奏效了，好在褚贵人虽然口没遮拦，却不专心计，是个比较单纯的主。只一个华伏鈭好对付的多，这件事就这么给拖了下来。
　　华伏鈭是出宫来玩儿的，又聊了片刻，就放赵诩走了。
　　别庄外软轿还，申时刚过，这时候赶回去宫里还得劳动下人备膳，赵诩想了想，便让公公送去南大街。
　　轿子颠颠而去，走了又两个时辰，才将人放在了息壤的街头。
　　“公子，咱们去哪儿啊？“小楼疑惑问道。
　　斜阳落暮，天色已有些昏昏然，赵诩在街口盘桓片刻，目光却定在了一处。
　　那是家四进门面的香料铺子，牌匾很大。有别于寻常的长条形，而是四四方方的样子，兼涂了银漆水的边框，“凝香怡人“四个纂体龙飞凤舞，是做成了一方玉印的样子，很有新意。
　　赵诩心思还未透，脚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
　　香料铺子内生意很好，又因为空间宽阔，虽然人多，倒也敞亮。
　　一位铺子小厮笑脸相迎：“不知这位公子需要什么香料么，本店香料上千种，兼有远渡重洋的稀罕货色。公子可随意挑选。”
　　要什么香料么？整个香料铺子里弥漫混杂了各种或浓烈或清雅的香气。唯独寻不着那人身边萦绕的那一种。
　　张了张口，却发觉无法形容。香味又不是甜酸苦辣，一句话如何说的清。
　　赵诩苦笑了一下，元宵夜萦绕的那缕香，终究淡成了一抹痴心妄想。
　　出了香料铺，收了心思，想着还是正经用个晚膳要紧。
　　此时正好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南大街又是主道，赵诩来到了都深酒楼，小二勤恳的招呼他入店，说道：“这位公子面生的很，不知是要楼上雅座，还是楼下大堂？”
　　“雅座罢，靠窗最好。”
　　“客官说笑了，咱酒楼的雅间，没哪个是没窗户的。端看客人要临街的还是临后街的？临街的热闹些，临后街的则僻静些。我看公子您一人，随从也不多，不如要个临街的。”小二话很多，叽叽咕咕从楼下说到楼上。
　　“那就临街的罢。”赵诩道。
　　话还未落，一个声音斜刺里插|进来：“子谦？”
　　﻿

☆、过往

﻿作者有话要说：　　揭开一部分真相。                        
　　都深酒楼生意起色之后，原本两层的酒楼变成了三层，沈心炎腾出了自己三楼的卧房，委委屈屈的搬入了酒楼的后院子里住着。酒楼除了保持原本的一楼大堂二楼雅间，三层独辟了豪华大包间，功能类似于彤珊水阁，走高档宴席路线。
　　也真是赵诩赶巧，被圣上赶出了温汤池子，捡着吃顿便饭的功夫，就偶然遇上在都深酒楼三层办宴的齐王殿下。
　　华伏堑热情周到的邀请赵诩：“漫说你今日不在质宫，怎一个人来酒楼呢？我递了拜帖也不得见，好巧逮着你人，快跟本王吃顿好的去！”
　　“殿下宴客，我怎好叨扰。”
　　“有甚关系，里头的人你都见过，走走走。”
　　华伏堑的雅间地方颇大，饶是赵诩被告知过‘都见过’，敞开了雅间的门，心中还是咯噔一下。
　　齐王图谋不轨，虽然只是在赵诩模糊的印象，但是此刻他多少有些确定了，这不但是一场简单谋划，恐怕内中关节不少，单说座上这几个，无论官位还是官威，都显示了十足的底气。抛却两江总督高作珏不谈，内中有文有武，虽然不全都认识，却个个都不可小觑。
　　“齐王殿下真是好大的排场。”赵诩收起心思调侃道，接着对着在座各位大人作揖，说道：“各位大人，下官赵诩，不过翰林院小小一个编修，能与各位同席，真是诚惶诚恐。”‘小小’两字说的重，透着些玩世不恭的调侃。
　　两江总督高大人有一面之缘，笑道，“世子快过来坐。咱刚说到齐王殿下猛虎下山，你这就是上好的兔子肉嘛。”
　　齐王殿下大笑，说道：“可不是，我这叼着肉来了。”
　　赵诩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了，不想太过高调。
　　齐王殿下却拉着他又站了起来，说道：“起来，你今日可逃不掉一顿好酒，别跟我讲什么晚膳，这都亥时了你能没吃么，给本王添碗，倒酒！”
　　……
　　酒喝过不少，被这么无休止的灌是第一遭，起先还有些收敛之意，慢慢的那点子无可言说的心酸不舍凑着酒意就泛了上来，一杯接着一杯的饮，最后更是就着酒壶卖醉，喝的一众人各个面有菜色。
　　月色朦胧，渐渐西斜，待众人尽欢而散。赵诩已经被灌的人事不知。
　　齐王殿下欲将其送去自己府中，吕笑小楼皆是不肯。更何况都深酒楼离得质宫颇近，实在没必要舍近而求远。齐王讪讪闭口，看着吕笑背着，小楼托着，将赵诩送入了夜色中。
　　库明街依旧一盏灯火也无，四周寂寂无声，赵诩道：“放我下来吧。”
　　小楼得意的说：“我就知道公子装醉。”
　　虽是这么说，从吕笑背上下来，还是好一个趔趄，小楼扶的及时，堪堪没让他摔着。
　　其实赵诩又晕又冷，但脑子很清醒，“等我缓一缓。”
　　吕笑皱眉道：“还是我背着吧，没几步路了。”
　　“等等。”赵诩不想说话，腹中翻腾的厉害，扶着墙干呕了半天，就吐了一口黄水，晚上什么也没吃，就吃酒了。偏酒意带着一吐，一股熟悉的寒气翻卷而来，从心口一直四散蔓延，冻的人瑟瑟发抖。
　　小楼见公子脸色愈发青青白白，顿时觉察出不对劲，于是小心翼翼的唤道：“公子？”
　　寒冰气流似利剑破空，顷刻间抵达四肢百骸，肉躯怎是锐物的盾牌，指尖骤然泛起一层清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的攀爬到手腕，一路向上而行，赵诩凭着最后一丝清明，说道：“去……春风楼……”
　　言毕昏死过去。西墙檐上的白雪似经不住肃风摧残，扑索索掉下来一块，打在吕笑肩头。
　　而他只呆站着，竟似傻了一般。
　　“傻站着干什么！快帮我扶着公子！去春风楼！”
　　不知何处的钟声，当当当敲不停歇，赵诩只觉做了个颇为冗长的梦境，醒过来的时候，橱柜上的铜镜印着晨光，把整个塌照的耀眼以极。
　　窗口处鸟鸣叽啾，正是朝阳初绽，一日之晨
　　不远处醒湖坐在桌边捣药，一边与小慧轻轻交谈。
　　“学生才疏学浅，竟查不出公子得了什么症，请老师指教。”
　　“他这不是病，你查不出来也无妨。”
　　“那公子……”
　　醒湖停了手里的捣药杵，闷闷的道：“这是结蛊之兆，他这是自找。”
　　“这……如何是好？”
　　“我也只能克制蛊毒一时，为今之计，赶快让无名道长找到药引。”
　　小慧略抬头，瞧见了赵诩醒过来，忙忙的端茶倒水：“公子醒了！”
　　醒湖把手里的药钵放在一边，转过身却是一脸怒其不争道：“醒了就回去！像什么样子！经天昨日来了信，小贱人出窟受了重伤，赤珠和暗主皆困在窟内音讯全无！”
　　一听说簋盟信报，赵诩显示一怔，随后赶忙从床上爬了起来，就着一身深衣就跪在了醒湖面前：“请师傅卜一卦罢！”
　　小慧急忙给人披衣，虽是屋内，染了寒气终究不妥。
　　“苏占已经催了搜魂引，只道人还在里头！你给我起来！”
　　“师傅……”
　　赵淮虽然是其皇叔，但赵诩从小便被其带在身侧，知寒知暖，赵诩微服那几年，更是无微不至，可以说，赵诩心中的父亲的位置，完完全全由赵淮所替代。
　　胡省也是极无奈的，好不容易徒弟甘愿回头了，似乎还是一头倔驴，不由的愈发气恼：“生死天命，我老头儿不是阎罗，测不出来！”
　　赵诩磕了个头，贴着地没起来，姿势虔诚，语气也谨小慎微：“皇叔曾说过，若他无缘上位，也是天命难违。但凡有一丝希望，总还要拼一拼。”
　　胡省怒极反笑，厉声喝问：“那你呢？！”
　　赵诩还是匍匐的姿势，只是不言。
　　“他尚且一拼，你拼了吗？！你的剑呢！”胡省已经气怒极了，声音几乎爆出火星子。
　　座下的人缓缓抬头，面色极白，惨然道：“师傅，血笛认主。我……回不去了。”
　　一声瓷裂之声，茶碗被砸在了腿边，温热的茶水浸湿了袍角，渐渐透进了内衫。
　　胡省气哼哼的走了，临走还道：“给我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起来！”
　　赵诩十多岁的时候，练剑练的心无旁骛，小小年纪，名气已经有些了。
　　赵淮人脉颇广，一次宴上请来了当时还是醒湖的老人来镇场。席间众武人交替切磋武艺，赵诩尚且年幼，跃跃欲试，被周围几位提了几句，赵淮允了他上去耍几招。
　　没想到小小孩童，招式颇为伶俐，醒湖过眼不忘，之后斟酌许久，破格收为弟子。
　　这本是一件喜事。
　　事情就出在，贺老爹弃武从商后那些年里，赵诩剑练的仔细，日有精进，醒湖老人兴起，要陪他拆招。
　　赵诩的剑还不能收放自如，醒湖又偶然受了腿伤，一剑劈下，历时血流如注，骨如断藕，触目惊心。
　　腿伤上加剑伤，纵使醒湖医术再高明，只能医得寻常走路无碍，跑也是跑不大动了，更绝无机会再纵横江湖。赵诩自责不已，终成心魔，誓言从此再不握剑。
　　赵淮作为一个长辈，给赵诩所有该有的关心与照顾，也同样的有些溺爱。终日见他郁郁寡欢，为了他这一句‘不再握剑’，给他调来了满世界的武器让他随意挑选，其中包括那杆子玉箫，和血饲笛。
　　这些五花八门的兵器都积存在白鹤山庄的兵器库里，一年两年十年，终至被人遗忘。
　　直到与小叶宗颇有渊源的吕笑，领着重伤而来的贤王。
　　小楼听的唏嘘不已，对着秦纬地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见公子招式总有些怪怪的，原来是用笛子当剑使。”
　　转而又惊奇道：“公子十多岁就能伤到他师傅？那岂不是神童？”
　　秦纬地否认道：“老师那时候腿受了伤，做不得数的。”
　　“公子练剑一定很好看，真是可惜了。”
　　秦纬地抽了抽小楼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讲了。
　　小楼问道：“我说的不对吗？公子这样风骨，我都要心折了，你不知道我家妹，面上瞧不出什么，哎哟，公子给的一片树叶子，也要夹在首饰盒子里天天瞧。你做什么老拽我衣……”
　　胡省不知何时回转了厢房，就站在小楼身后，一个眼刀过来，小楼立刻寒毛起立。
　　秦纬地说道：“早叫你不要说了。”
　　赵诩已经跪了半个时辰，说来并不长，但考虑到寒冰毒太狠，久了冻坏血脉，得不偿失，胡省还是软了心，踱步进了屋子。
　　但进去了也不说话，依旧在位子上坐了。下人端了茶，醒湖撇着沫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喝，屋内寂寂无声。
　　秦纬地虽然木讷，还知道缓和气氛，私自入了屋，想说些什么，见胡省摆手，示意他出去.
　　秦纬地没办法，只好折回去，却听身后的胡省忽然开口道：“我刚回屋去调了罗盘。”
　　一句话，总算让赵诩低着的头抬了起来，眼中还带着些希翼。
　　秦纬地不敢瞎听，走的远了，对着外头的小楼道：“总算是开口了，怕是不久就要出来了。”
　　小楼半信半疑道：“你怎知道？”
　　“且瞧好的罢。”
　　果不其然，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下人来叫小楼带人走，胡省头也不回的去了前楼，显然还带着余怒未消。
　　赵诩昨日晚膳就不曾用，醒湖又不让人逗留在春风楼，在软轿里斜靠着闭目养神，颠簸的好不虚弱。
　　好在质宫亦是不远，不消盏茶的功夫，就瞧见了质宫的绿瓦红墙。方刚落轿，却听小楼略带迟疑的在轿外报：“公子，贤王殿下在咱家门口站着。”
　　﻿

☆、夜行

﻿　　檐上白雪皑皑，质宫宫门紧闭，贤王下了早朝后，直接来了质宫门口守着。
　　昨夜在畔西楼书房候了一夜没见着人，心思乱成了一团麻，既担心又惶恐。
　　林若歆元宵夜私会质子的那段佳话，已然在朝中传递的纷纷扬扬，如影随形的鞭挞过华府熨的心间，正月半明明是两人独处至夜深，何来的林若歆？可若不是真的，那林家又哪来的底气传谣？
　　或者说贤王殿下终于有些乱了阵脚，不知该不该信，又无论如何不愿深想。
　　因而伫立在质宫门口徘徊不定，此刻见着正主落了轿，心中五味杂陈。
　　小楼在轿子外候着听了几句吩咐，转首来到华伏熨近前，拱手一个武夫礼，颇不待见的道：“世子问贤王殿下安好，公子近日偶感不适，略有怠慢之处，请殿下海涵，”说完又加了一句：“殿下请回。”
　　华伏熨听了回话只是不信，目光锁着阖着的轿帘，一瞬不瞬的盯着瞧了许久，在小楼欲再次张口赶人之时，寒着脸色说道：“若是世子抱恙，本王也不好多加叨扰，只是有些要事须得面议，可否请世子出轿一叙？”
　　小楼一脸不快，张嘴就呛：“贤王殿下，公子一夜昏迷，现下水米未进，你要聊什么不好等……”
　　“小楼！”轿子内一声斥责，打断了小楼的抱怨。赵诩体虚乏力，也真不想多费心思招待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最终掀开了轿帘，对着雪色红漆大门背景下的华伏熨道：“下人无礼，望殿下海涵。”
　　那一脸白惨惨的病容真不是装出来的，华伏熨见着人这幅病病怏怏的尊荣，哑然半晌才找回了声音：“真……病了？本王不过知会世子一声，二月廿二当是个好时辰。那……”瞧了瞧再次落下的轿帘，华伏熨自知闭门羹此番是自讨，略带担忧又颇为失望的道：“便告辞了，多有得罪……”
　　话毕踌躇而去。
　　小楼不明所以，转头一边搀扶公子出了轿子，一边问道：“公子，什么二月廿二好时辰？”
　　赵诩慢吞吞的挪进了质宫大门，却是笑而不答。
　　二月廿二，满城的积雪差不多化完了，天气渐渐不那么寒的刺骨，随风入夜，云层颇为厚重，光照不到的地方，乌漆漆的仿似一张大口，甫张着仿佛能噬掉一切恶业。
　　清还伺候镜法睡下，轻缓的关上了门，手里拿着盏青莲缠萼油灯，悄无声息的走在回廊上。
　　夜已经深了，天覆星宫大多侍从也都歇下了，回廊没有看护，静悄悄的只剩下风拂过草丛之声。
　　转过了拱门，是一条花廊，顺着走两步路，就该是自己的卧房，走的多了，闭着眼也能记得路。
　　月色从云层里露出些许清辉，清还手中的灯很暗，在月色下可有可无，她转了弯抬起了头，见到一个修长身影，屹立在廊下。
　　那人侧着脸看不到真容，却有一个美好的下颚的弧度，仿佛是微微的有些笑意，又似乎没有。在月辉里衣衫泛着荧白，腰侧挂着一管玉笛，青色郁郁，明明光线不够，却还是能辨识那晶亮绿油的色泽。
　　清还淡然一揖，说道：“公子来了。”
　　赵诩在廊上站了许久了，见人来了，含笑道：“师太到底年纪大了，不敢轻易打扰她，在下深夜叨扰圣女侍，还望海涵。”
　　“师傅早已吩咐过了，公子随我来。”
　　清还折回来处，赵诩跟在后头，一路无话，来到一座漆黑的小院里，就着手里的油灯，进了门，一边说道：“公子进来罢，外头风大。”
　　门内蜡烛架一共三排，左右两侧墙都有，清还一盏一盏点的很缓慢，赵诩也不急，随手关了门，伫立在侧。
　　点完了一侧的蜡烛，室内光线敞亮不少，可以见着烛架上垂落的白蜡油，形成了许多蜡烛凌子，垂下了烛架。清还走到另一侧点烛，一边点，一边说道：“我曾问过师太，我方外之人，为何要与那俗世这般纠葛。师太对我说，人在红尘里，你在看他们，何知人不在看你。”
　　赵诩恭敬说道：“谢圣女提点。”
　　清还回头笑了笑，又继续点起了蜡烛，说道：“人在俗世，躲不过红尘千丈，师太也让我给公子留个话。”
　　赵诩道：“哦？师太说了什么？”
　　清还说，“俗世三千，放不下的时候，不要难为了自己。”
　　半晌无话，清还顾自点完了两侧六排蜡烛，顿时满室灯火熠熠。堂中的佛像很独特，不是观音如来或阎罗，而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头顶半秃，但不显得颓唐，虎目如炬，神色翟硕。身披草蓑，下着青袍——毫不起眼的一座人像。
　　清还说道：“取神物还看心诚，请公子随我跪在佛前罢。”
　　清还说完便跪了，赵诩依言跪在其侧，先诚心叩拜了三下，再闭目诵经。过了一回，听外头依稀有子时更鼓，清还缓缓起身，说道：“公子请起。”
　　赵诩这才张开眼，却见清还不知何处取来了个盒子，放在了神龛边，对着赵诩说道：“神物有灵，还请公子珍之重之。”
　　“多谢圣女割爱。”
　　清还难得的笑了一下，说道：“我圣女侍之职未脱，请公子还称一声圣女侍罢。”
　　赵诩见她不似之前那般严肃，有意打趣道：“方外之人也在乎名号么？那说起来，圣女该叫我一声施主才是。”
　　清还笑意更深，俏皮的指了指盒子，说道：“公子不验真伪么？”
　　“神物有灵，在下哪里敢轻视，时候不早，赵诩不敢多有打扰，先告辞了。”
　　清还也不留他，将他带出小院，见他提着盒子飞出了宫墙，方才回转入内。
　　来时还未觉不妥，拿了物事之后却觉身后似有跟梢。赵诩慢慢降低了声息。月色隐藏与层叠云雾内，不甚清晰，前路漫漫，这时候前后不着村舍，委实麻烦。
　　赵诩辨出不速之客后，边逃边抽出腰间玉笛，轻声吹了三个急促的音色。
　　某条小巷子里的小楼立刻循声而至。帮着赵诩遁逃。
　　“公子？”
　　“后面有人，快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质宫火速挪移而去。
　　然而后面那几个尾巴也都是高手，见着赵诩找来帮凶，当即现出阵容，前边堵了三个，后边堵了三个，二打六，以多欺少。
　　“公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打！”
　　话音甫落，两人一道冲向先头三个灰衣人，招式大开，夜色中金鸣声顿起，剑刃白光飞掠，一时间难解难分。
　　才刚接了两招，其中一个灰衣翻开右袖口，赵诩正疑惑这是什么奇怪招式，却见袖口内一团白雾腾起，向着赵诩的面门飞扑！
　　赵诩悚然一惊，掠过身形躲过这一团药粉子，抢着空挡，朝前遁逃。
　　小楼到底身形灵活，公子要逃，他也不恋战，跟着就飞檐走壁的跑了起来。
　　只是灰衣人哪是如此简单便能甩掉？两人逃了才两步，后面六位不速之客后来居上，又给堵了个正着，这次六人齐力，赵诩和小楼接招接的叫苦不迭。
　　小楼眼看不敌，心急火燎的喊：“公子，你先逃吧！”
　　人数差距如此之大，赵诩心知逃也无用，干脆不接话，专心致志的拆招钻空子。
　　又一个灰衣人右袖口翻转，一团白雾来袭！
　　小楼急的惊呼了一声：“公子！”
　　这次白刃在后、飞掌在侧，再躲已然来不及，赵诩即刻屏息，却还是吸入不少药粉。
　　再勉力接了两三下，药力便渐渐生效，昏昏然听到兵器抨击声嘈杂更甚，竟是有另一波黑衣人斜刺里加入了战局。赵诩勉力回头去瞧，却觉身形迟滞药力顿显，最后思维困顿间整个人软倒下去，腰间忽被人托了起来，竟还闻到了一抹熟悉的香气？
　　华伏熨一身夜行衣，却并未兜头蒙面，拦腰搂着某人落下身形，袍脚无风自动，面色清寒不定，对着灰衣人嗤道：“回去禀告你们门主，此事休再染手，否则，别怪信部翻脸无情！”
　　灰衣人面面相觑，忌惮华伏熨身后众黑衣罗刹，讪讪的铩羽而归。
　　这边打架打完了，那边齐王府依然掌灯至夜深。
　　齐王此番南方赈灾，大贡献其实没有，入了冬哪里还会有许多的雨可下，这么磨啊磨的，也就把水涝拖成了赈灾的样子，实际上，就算是体察民情，他也极少露脸，京师来的钦差嘛，架子大点可以理解。
　　不过齐王的心可不止于当个钦差大臣，他的心思被他那嘴皮子白活起来能颠倒黑白的曹蓉曹爱妃调|教的颇为宽广，在耀皇赏下此次赈灾的赏银之后尤为更甚。
　　“爱妃，莫非小王我脸真的太小，如何也请不来毕国这位大质？我说前头布置了这许多，难道他就真油盐不进吗？”
　　曹蓉瓜子壳一扔，说道：“瞧瞧你那点儿出息，这点事还办不好。”
　　“爱妃，本王知道你心有谋略，快说出来，我也好参考参考。”
　　“告诉你也可以，但是我可说好了，前头联络了这许多官员，都还是打打前哨，这一次，可就由不得咱们再退缩了。”
　　“哦？什么事如此严重？”
　　“你若想得毕国之助力，必先得赵诩。不过你大哥把这位收了质子，必然捧在手心里护着。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的关系搞僵。此为离间计。”
　　“这，这怎么做？”
　　“这还不简单，参几本折子上去呗。”
　　华伏堑摇头道：“不成不成，耀上必然不会真查处了质子。”
　　曹蓉眉眼一瞪，佯怒道：“你是真傻啊还是假傻，多添点证据，到时候罪状确凿，就由不得你大哥咯。只要质子小命在，还怕他不跟着咱混？”
　　华伏堑越听越心惊，最后点头赞许道：“妙，妙啊！夫人果然天资聪慧智计百出！”
　　﻿

☆、赭鞭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求收~                        
　　迷药虽烈，吸入的却不多，赵诩被吹了两下凉风，慢慢从昏迷中醒转。
　　颠着颠着就觉得不对劲，睁开眼睛一瞧，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放我下来！”
　　“醒了？”华伏熨跳下高墙，把人稳妥的放在平地上，道：“快了，还两步路就是源岁街。能走么？”
　　答案当然是不能，腰上的力道一轻，软脚虾就势要倒，赵诩眼见仰倒的迅速，脸色都带了慌乱。
　　好在华伏熨只是试着让他使力，兜手又把人揽了回来，笑着道：“别逞强，抱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赵诩顾忌再摔了得不偿失，干脆伸手，正正抱了个满怀。
　　华伏熨一朝得志，美的不行，正准备提气欲行，却听肩上人惊呼一声：“坏了！盒子呢！”
　　斜刺里小楼躲在树上，正欲眼不见为净，闻言只好接茬：“公子放心，在我这儿呢。”
　　待华伏熨将人放进畔西楼的书房，赵诩已然可以扶着门框墙壁挪步子，自发自觉的挪到了踏上，然后美美的就着塌靠发号施令：“小楼点灯。”、“小楼去泡茶。”、“小楼关门。”
　　华伏熨被凉在了一边，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怎在外头，盒子里是什么？”
　　“自己看。”
　　华伏熨果然毫不客气，掀开了盒子盖，然后被熏的向后连退三步：“什么鬼东西！这么臭！”
　　“在药里浸泡了这么多年，自然臭些。晾干了就好。”
　　“你大半夜跑出来就为这东西？这是什么？”
　　“神农氏以赭鞭鞭百草，辨毒辟邪，乃是神物。”
　　“赭鞭？是挺熏的，怕是夏日还可驱赶蚊虫。从哪儿弄来的？”
　　默了半晌，赵诩不答。
　　华伏熨是半路截道，并不清楚此物来路，心下也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赵诩依旧藏拙，好在小楼进来添了茶水，赵诩就着暖茶，打破沉默：“你与耀皇说了宝库之事？”
　　“嗯，今日午时去的，没说暹流宝窟真名，只道是去挖宝，我大哥的国库很空虚，他也缺钱，就允了我三个月巡查。”
　　赵诩懒洋洋的趴着塌，嗫嚅道：“真会挑时候。”
　　二月廿二好时辰，正是赭鞭出世之日，赶上华府熨跟皇帝陛下禀了宝库的消息，夜里赵诩遇袭，事情全凑在了一处。
　　“那些灰衣人是谁派的？”
　　华伏熨不答，赵诩也就不再过问，答案早就呼之欲出，那六个灰衣人身手不凡，却不意取人性命，大抵是耀皇那儿透出了宝库消息，魑魅魍魉想拿了赵诩问话。
　　一时间两厢无话，书房里静谧半晌，华伏熨问出了最关心的一句：“前些日子病了？”
　　“嗯。”
　　“是……寒毒么？”
　　即便是寒毒，现下也无法子解，多一事不若少一事，赵诩闭目否认道：“不是。”
　　“醒湖老人已经归隐多年，我倒是不知道，他也真就大隐隐于市，藏在这京师底下。”
　　醒湖老人的身份一直是春风楼的掌柜胡省，少有人知其真实身份，寻常就连暮寒门也不定能查的到，华伏熨这时候谈起醒湖，很有些威胁的意味，赵诩几不可见的皱眉，睁开眼睛质问道：“那又如何？”
　　华伏熨叹了口气，来到赵诩身侧，颇为无奈的说：“不要防我，我不会害你。”
　　那眼神大抵是糊了蜜，赵诩被蛊惑了一般，半晌都未出声。
　　又默了片刻，华伏熨又想到一茬：“听说你去赴了七弟的宴？还喝的烂醉？”
　　消息真灵通啊……赵诩从榻上歪了歪位置，道：“是。”
　　“不是让你别搀和进来吗？”
　　“那日想在都深酒楼用膳，恰巧撞上了而已。”
　　华伏熨抓不到错处，只好皱眉训斥：“你收敛着点。”
　　赵诩转而笑起，半勾着唇角质问道：“我若是赴你彤衫水阁之约，不知殿下还会让我收敛些么？”
　　“那不一样！”
　　“那怎么不一样？”
　　都是亲王的圈子，你一个圈子我一个圈子，两碗水尚且难端平，更何况尔虞我诈的皇族斗争。哪怕再躲，赵诩也是颗棋子，不是你吃掉我，就是我吃掉你。
　　华伏熨思索了半天，纵使自有一颗赤子心，他赵诩亦可以弃之如敝履，此番自以为是的尊尊教诲，终究是以己度人，无言以对。
　　这次倒是赵诩先开了口，“辉山黑白汤，你知道么？”
　　“嗯。”华伏熨带着无能为力的气闷。
　　“温汤现世，不是什么好兆头。”
　　温汤的事不算秘辛，就连赵诩赴温王的约去泡温汤，撞见圣驾这事，华伏熨也是知道的，但赵诩这话倒是头回听说，于是追问道：“怎么说？”
　　“梧州六色汤附近那家破落山庄，你知是怎么废弃的吗？”
　　华伏熨想了想，问道：“与这温汤有关吗？”
　　“对。汤眼功效越神奇，做汤的料越……”
　　“越什么？”
　　想说个什么词来形容一下，赵诩斟酌了一下，最后放弃了，说道：“不知道，越邪门罢。反正那六色汤附近那山庄，人都死的特别怪。你可以查查案底。这温汤可不是天然而就。”
　　“你说这神汤是人为？”
　　“嗯。”
　　汤泉功效如此神奇，就好似一粒诱人的饵，但赵诩言尽于此，不再多提。
　　华伏熨倒是对另一处重点更感兴趣：“那日温汤，我三哥说什么了？”
　　“无甚。”
　　寥寥二字，特别惜字如金，华伏熨不好追问下去，书房再次陷入两厢沉默。漫说两人那日之后再未得私下相处的机会，很多话现下想问，可怎么问呢？
　　你跟林姑娘真私下有了点什么？
　　这干卿底事？
　　这边厢赵诩也在犹豫不定，想装个冷脸，可人家刚刚救了你的命。想赶人走吧，又觉有些话还是说清了更好，默了半晌，赵诩先开口：“华伏熨……”
　　“别这样叫。”被这样称呼总觉下文不祥，贤王殿下皱着眉头就顶了回去。
　　“那叫什么？”
　　“你知道的。”
　　赵诩一楞，转而福灵心至：“纪礼？”
　　贤王殿下满意的“嗯。”了一声。
　　赵诩了然，看来‘纪礼’果然是华伏熨的表字无疑，当年在白鹤山庄，这位爷也不全是在骗人。
　　华伏熨预感了赵诩下文没什么好话，急忙转换话题，问道：“你去探窟，可有心得？”
　　赵诩张嘴欲言，却听门口敲了三声，小榭说道：“公子，奴婢续茶来了。”
　　赵诩练字的时候，清茶倒是有人送，但小榭已经替了程管事，慕容佩还尚未掌印，送茶的事情当由小楼代而为之，更何况此时夜深，小楼的茶还未凉透，这么唐突的敲门送茶，委实有点诡异。
　　赵诩也不开门，质问道：“今日不是小田当值么？”
　　门口的人窒了片刻，说道“田姐姐嘱咐我来的。”
　　“那你再找小楼问问，我方才吩咐了什么。茶不用了，下去！”
　　小榭不甘心的退下了。赵诩皱着眉不语，贤王不好掺和簋盟内事物，但还是提了一句：“早些送走吧，免得夜长梦多。”
　　赵诩“嗯”了一声，不再卧于榻上，站起来绕向书桌，脚步略有虚浮，但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雕蕊筱青端砚里泼上些清水，取墨锭细细的磨了，华伏熨不知道他要写什么，站边上瞧稀奇。
　　磨的差不多了，取一支顺手的兼毫细楷笔，沾了沾墨汁，转着沥干，在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上了。
　　“隔墙有耳，不便多言。暹流窟以血笛阵为引，取数与阵法相同，洞口设三才阵，一旦阵型相错，即现屠苏幻影，一影以形化形，意在驱赶，二影以景易景，是为迷宫，闭目可破。三影最厉，无解。”
　　写完了，赵诩让开点位置，让华伏熨离的近些。因为字小，怕离得远了看不真切。
　　华伏熨阅罢，接过赵诩的笔，写了四个字：“无解何解？”
　　赵诩再接过笔，写道：“阵型弗错，无为而治。若触发三影，或强攻可破。且看簋盟主何为。”
　　华伏熨懂了，看来这阵法赵诩理解的很透，破宝窟的入口倒是简单，只要阵型不走错就行，就算走错触发三影，还有簋盟主这个前车之鉴，想来也算是塞翁失马、渔翁得利了。
　　华伏熨又接过笔，在最后的空间了里，写了一个大大的‘阅’字。
　　赵诩白了他一眼，夺过宣纸，聚了内力在手，再一扬，纸片散为烟尘细砂，飘飘然消失于虚空里。
　　想了想又不放心，将垫纸的厚棉布也扯了起来，扔进了盛水的铜盆里，边道：“这也得去去字印”。
　　华伏熨抢过阻止了他道，“水凉。”
　　然后贤王大人就着一盆凉水，开始搓抹布。
　　赵诩看着华伏熨的背影，心中盘桓许久的言辞终究还是得起个头，忍下绵绵苦涩之意，有口无心的道：“‘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巳时’，林姑娘的花笺是我亲笔。”
　　水声停歇了下来，华伏熨背脊僵立。
　　赵诩咬着牙，把下半截说完：“那日是我与她私会在先。”
　　与林若歆私会在先，贤王殿下告白在后。
　　男女私相授受虽不在理，但普天之下谁不好听些情爱佳话锦绣姻缘，何况耀皇后还巴巴儿的要给质子赐婚。
　　元宵夜这样一出郎情妾意，那是再美好再水到渠成不过了。
　　华伏熨放下了布巾，背好似压了千斤般颓唐，背对着赵诩道：“不必多言，我懂了。”
　　赵诩还准备了劝说之词，此刻却再也说不下去，心里仿若撕裂了一道口子，疼痛在整个胸臆蔓延。
　　然而，却不想华伏熨手脚利落的继续绞干了布巾，转身竟是一脸自信的似笑非笑，走的赵诩面前，目光仿佛透着锐光，道：“与她私会在前，竟然连姓名也不知，你当夜还问我林姑娘芳名。所以这是上赶着被人骗，还要拿这破事来障本王的眼？”
　　赵诩惶惶然畏缩了半步，别去目光，暗道一声失策。
　　华伏熨放下了布巾，面色带苦道：“我也不逼你了，别乱想这些有的没的，早些休息罢。”再抚平他一丝鬓角的乱发，华伏熨恋恋收回了手，默默叹息一声，随后翻窗而去。
　　书房一室寂寂无声，赵诩在原处伫立许久，最后闭目一声轻叹。
　　终究，还是放不下。
　　三月倒春寒，云毓堂的小孩儿染了时疾，这边听一声咳，那儿又一嗓子喷嚏，甚为热闹。
　　慕容佩内疚的说道：“都怪臣妾不讲究，把小孩子也给过了病气。”
　　宴夕这次热症是真有些凶险，好在小慧下的去狠手，一剂苦药下去，发了汗，这时候扑在奶娘怀里，已经喝着甜汤破涕而笑了。
　　“说的什么话，佩佩身体要紧，我总说，寻常事情不需要亲力亲为，多休息着些。”
　　“夹……夹夹……”小孩子奶身奶气的发着听不懂的音。
　　奶娘解释道：“小公子真是极聪慧，这会儿已经开始学舌，前日里老奴教他茶礼，他这是在向公子讨茶喝呢。”
　　慕容佩被逗笑，说道：“小东西可怜见的，”
　　转而对赵诩道：“夫君，不如再向礼部问一个，将这小娃儿过继给我们罢？”
　　奶娘跟着说道：“是啊是啊，宴夕无父无母，又长的这么可人，夫人还这么喜欢，过继到殿下的宫里，也说的过去。”
　　赵诩想也未想，就道：“不成。”
　　慕容佩想不出什么理由，问道：“夫君，这是为何？质宫也不缺这一张嘴，左右也是养着，不过是一个名分罢了。”
　　“我说不成就是不成。”
　　奶娘瞧着上头脸色不好，立刻收声，继续给孩子喂甜汤。慕容佩自然不敢忤逆，此事就此作罢。
　　小宴夕正喝着汤水，赵诩抬手拿起了汤碗闻了闻，问道：“此是何物？”
　　奶娘道：“回公子，是小慧姑娘给熬制的槐米甜汤。”
　　“槐米？”
　　奶娘道：“便是槐树的花朵儿。”
　　原来是槐花么，那一身冷香。
　　﻿

☆、出行

﻿作者有话要说：　　掉了一收，面条泪~
球评球收~                        
　　华伏熨将暹流宝窟的消息透给了耀上，耀上大手一挥拟密圣一道，准其以“巡视”之名前去挖宝，以充盈国库。
　　这日正好与赵诩在畔西楼书房内商议最后细节，却听外头小田来报：“公子，温亲王来了。”
　　华伏熨勾唇冷嗤一声：“这就上赶着来套消息了么？”
　　赵诩出了书房门，在偏厅里接待这尊大佛。
　　华伏荥虽是便服，倒是锦袍玉带好不贵气，暗蓝的绸面上荷花刺绣精密，素色银线穿插在花萼和荷叶纹路中，隐隐透着细弱的荧光。他并未就坐，站在偏厅里瞧着堂中的字画，若有所思。
　　赵诩未言三分笑：“温王殿下。”
　　华伏熨从画中回头，同样言笑晏晏道：“三弟近来可好。”
　　下人端了茶盘，两厢落座。华伏荥只是端着茶品，一句不言。赵诩也想不出如何寒暄合适些，只好陪着喝茶。
　　气氛有些尴尬的紧。
　　茶饮了过半，华伏荥才抬眼对着赵诩，直视了片刻，说道：“那日陛下忽然去了温汤，有些话未尽，今日却是提不起了。”
　　“殿下但说无妨。”
　　“买铜镜的，是你自己罢？”
　　赵诩敛眸不语，闲闲转着茶盏，半晌才问：“殿下何出此言？”
　　“三弟为何，”华伏荥顿了片刻，苦笑道：“像防贼似得防着我呢？”
　　“……”
　　华伏荥见他不言语，继续说道：“前些日子五弟给皇兄说了暹流宝窟的事，我便知道这事我插不了手了。我知你防我甚深，这事情我也洗不清干系，可是三弟，你唤我一声晓臣兄，可知我如何下的去重手？”
　　华伏荥这话说的极有深意，赵诩心知现在也计较不了那么多了，就在此打起了马虎眼：“晓臣兄说哪里话。”
　　华伏荥又拿起茶盏呡了一口，似乎又恢复了慢条斯理的状态。
　　“想来这许多事情你早有打算，我这儿不过多此一举。但有句话，我还是要说。”
　　“殿下直言无妨。”
　　华伏荥深看了一眼，说道：“你未有害人之心，却要有防人之处。近处多思，莫迷了眼。”
　　最后，华伏荥道了一句“言尽于此。”匆匆的走了。
　　赵诩只怔忪的看着华伏荥的背影，片刻不曾理解其中的含义。
　　华伏熨适时的出现在身后，什么也没问，只说道：“这两日打点着些罢，大后日该出发了。”
　　赫赫撒丫子狂奔了有多十里地，然后累的不动了，赖着不走，赵诩瞧着前不着村的荒草地，拍了拍马鬃，然后下了马。
　　“王爷车驾怕是缀得远了，咱们在这等会儿吧。”
　　吕笑无声下马，表示同意。
　　好在没有了豪华车驾拉后腿，又心系前头的活地图安危，贤王殿下的大部队走的也不慢，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赶了上来。
　　此时赫赫已经缓过来了，但还是圈着腿躺着无比惬意。贤王骑着踏雪近前，说道：“跑那么快做什么，小心再来波刺客。”
　　赵诩盘膝坐在赫赫边上，抬手抚了抚马鬃，仰头望着华伏熨，说道：“它是憋坏了，不由着它点，脾气又该炸了。”
　　“能走了么？”
　　赵诩站了起来，赫赫通灵，也迅速的站起来。利落的爬上马背，继续行路。
　　这一回这匹混血马总算是消停了，踏雪并着赫赫，速度放缓，得儿得儿走的心不在焉。
　　华伏熨瞥了他好几眼，然后忍不住说道：“你胡子贴歪了。”
　　“……是么？”赵诩拿右手拇指扶了扶假胡子，说道：“青潭新徒贺迎，学了不过两日，您凑合着看吧。青师傅说了，贴不好也不打紧，天天练就好了。”
　　有小侍卫在旁忍不住，窃笑了几声。
　　贤王虽是名正言顺阳关道，赵诩却是个随军黑户，因而简单的易容还是需要的。
　　华伏熨加快了速度，走出了队伍，说道：“行路无聊，咱赛马罢？”
　　赵诩追了上来，说道：“不成，赫赫刚跑过一程，后继无力，再跑恐怕就赖着不肯动了，改日再比吧。”
　　“真难伺候。”华伏熨撇嘴道。
　　“哪里比的上踏雪良驹能日行千里。”
　　“陶宛多进贡宝马，等宝窟挖完了，去皇兄的马厩里找找，挑个可心的送你。”
　　“不要。”赵诩想解释一下赫赫的重要之处，又觉得有些多余，于是不提那茬，转而调侃道：“殿下如此借花献佛，不知皇帝陛下能允么？”
　　“你是怕陛下不肯，还是你自己不要？”
　　“肯不肯都不要，赫赫就很好啊。”
　　华伏熨看他摸毛都摸出深情来了，顿觉说一阵寒毛直立，说道：“一匹杂血马而已，多稀罕呢。”
　　赵诩呵呵一笑说道：“那是你没看到他本事。”
　　“什么本事？赖皮的本事？”
　　“……”赵诩白了一眼，与踏雪拉开些距离，表示不削与其多言。
　　行路本也无聊，贤王车驾是以明视察暗探宝这道圣旨开路，十多日行来倒也畅通无阻，这日渐近砳城。大清早从旅店里出来，众人整装待发。
　　“今日怎不贴胡子？”华伏熨奇道。
　　“昨夜本公子夜观天象，右弼星骤起，将有贵客到访，不如殿下与我在店内稍后片刻，见过贵客再行不迟。”
　　华伏熨问道：“装什么神棍，是簋盟么？”
　　赵诩撇撇嘴，说道：“无趣。”
　　“奴家见过鬼主，公子别来无恙。”娇滴滴一声咤。却是店外来了一个言笑晏晏的姑娘，手中绫纱飘逸灵动，随在身侧漂浮不定，盈盈似有仙气。
　　“赤珠。”赵诩惊讶问道：“怎么是你？”
　　赤珠与双主入窟探宝，最后杨盟主重伤，另两位直接音信全无，之后追魂引也道人还在宝窟中生死未卜。赵诩心系皇叔，曾请动师傅胡省算了一卦，卦象为风泽中孚□□卦——月几望，马匹亡，无咎。是为上卦。
　　就算卦象说的得当，到底看到真人更放心些，赤珠大咧咧进了店，对着贤王道：“我与公子有话要说，还请殿下退避。”
　　话说的很不客气，更何况还是位亲王。华伏熨倒也不在意，领着人出了客栈打点行李。
　　赤珠此来消息不多，话三两句就说完了。
　　毕皇宫有变，国主另立大皇子为太子的旨意虽然被搁置下了，消息还是被探子送出了宫。当时正值簋盟两主在宝窟入口，信鸟来报，赵淮劝说杨叔先退，杨叔不肯，欲私自进窟，赵淮无奈，派赤珠跟随杨叔入窟，他只身入宫，处理宫中事务。
　　“后来杨盟主不欲与奴家同行，一个人入了窟中偏门，奴家一人走不出窟，却是在里头徘徊了数日。”
　　“那追魂引，不是道你们都还在里头吗？”
　　“暗主入宫乃秘辛，盟中不敢透信。”
　　“原来如此，那杨叔现下如何了？”
　　“伤好些了，正养着，劳公子挂念。奴家还有一事。”
　　“请说。”
　　“十佛城虽与砳城颇有些距离，行路也就两日，有盟中散鬼来报，十佛城正在屯兵，不知意欲何为。”
　　调兵遣将，兹事体大，何况赶在起窟的节骨眼上，赵诩皱眉问道：“可知是何人所为？”
　　赤珠摇摇头：“兵数恐怕过万，奴家还未探出虚实，时辰不早，奴家该走了。公子不日便可抵达寂山，到时奴家即随盟主在山脚恭候大驾。”
　　赵诩允道：“不日再见。”
　　赤珠来的突然，走的也干脆，带来的消息却没有一条是好的。
　　毕国主这时候另立太子，莫非是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要赶着赵诩回国之前，弄个萝卜占坑？
　　而现在天下太平，边疆几无战事，十佛城山路陡峭，易守难攻，完全没有必要屯兵上万，那后头的黑手，恐怕是冲着暹流宝窟而来。
　　若论大耀北疆有权私调兵力的权贵，又能有几人？
　　“人走了？”华伏熨探入内间，打破了赵诩的思路。
　　赵诩瞧了瞧华伏熨，笑了一笑，说道：“晓臣兄有句话真是不假。”
　　华伏熨不知他突然这一句的意思，“哦？”了一声。
　　“他说，近处多思，莫迷了眼。”赵诩笑着掏出了胡子，胡乱在人中处贴了，再不看华伏熨，踏门而出。
　　三月底，也就是贤王巡视开拔的数天里，十几道折子雪片似得递上了耀皇的案头。共参质子七十七条罪状，言其肆意敛财，德才有失。虽然大多数罪名确实莫须有，却大有不搬倒质宫誓不罢休的气魄。
　　耀皇从整理出来的折子里随意抽了一本，问下首道：“这些个言官也真是糊涂，什么罪名都敢安，这都什么狗屁不通的论调！”
　　华伏荥下首坐着，依旧是那一身荷花荷叶的常服，闻言笑道：“七弟麾下的乌合之众，臣弟以为，现下不必理会这些。”
　　“朕若是不给个批复，还想翻天不成？”
　　“皇上息怒，我看这些折子倒是无甚干系，例行查一查做做样子也就罢了。倒是质宫里那位手腕非常。”
　　“哦？”
　　“前些日子毕国差点另立太子，没立成，我看质子绝非等闲。可现下暮寒门四分，我这儿反而消息不够灵通了，许多事还请皇兄给五弟说道说道。”
　　“你说五弟瞒了事？”华伏鈭放下手中的明黄红毡折子，正色问道： “怎么回事？”
　　华伏荥一哂，道：“快别这么说，可不做那长舌妇。五弟心思沉稳，不会似七弟那般乱来，只是我总怕兄弟不齐心，到时候闹的天下大乱，得不偿失。”
　　“为陈家那破事你俩也桎梏了这许多年，你倒是好脾气，没看五弟是一点没留面子。”
　　“五弟不是不给我留面子，陈璧铮也已经走了一年，这事儿说来说去，还是我这一步棋走岔了。该。”
　　“陈家的事情呢？查的怎么样了？”
　　华伏荥摇了摇头：“年代太久，怕是查不起了。”
　　耀皇在上首也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乌烟瘴气的。朕乏了，没事盯着点齐王，他的心可比天高海阔了。”
　　“是，臣告退。”
　　﻿

☆、挑衅

﻿作者有话要说：　　把六章内容缩减到了三章，酷爱来夸我o(*≧▽≦)ツ o(*≧▽≦)ツ o(*≧▽≦)ツ 
这章过渡也许会有点潦草，不管了反正贤王追着进窟了~
贤王追着进窟了~
贤王追着进窟了~
收藏收藏收藏召唤收藏~
昨天开水烫了左爪，变成了四根胡萝卜，此乃一指禅手打~嗷嗷┗|｀O′|┛ ~~ 
作者身残志坚嚼炫迈~日更绝不停~
今天绝壁是嗑药了废话好多...
                        
　　杨叔真是个妖孽，醉了有醉了的娇态，病了有病了的风仪，穿黑的如漆夜星辰，穿白的似转世青莲。这会儿一身淡葱色的华裳，肤白赛雪，唇色殷红，站立在四月棉雨里，好生俊俏的一个小生。在背后苍山的衬托下，真是勾魂夺魄的一抹香魂。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贤王的先头兵喝问起名号。
　　贤王一众人等也下了马。
　　杨叔轻飘飘的从山石上飞下，后头跟着一水的葱青色绸纱青衣女子，瞧着又养眼又骚包，杨盟主打先走在贤王的队伍里，先对一旁贴着胡子的赵诩含笑道：“贤侄别来无恙。”
　　“杨叔好。”
　　“这位便是贤王殿下？贤侄不代为引荐么？”
　　身旁侍卫咤道：“大胆，见到贤王，还不下跪！”
　　赵诩还来不及多言，倒是华伏熨先开口了，说道：“本王便服在外，虚礼就免了罢，即来了山脚，就是同为一件事，不必在乎这些俗礼。”
　　“殿下好生爽快人，那就请吧。”
　　两方人马并驾齐驱的往山脚下走，杨叔与赵诩并肩，捡着闲处，说道：“暗主在京城布了如斯大网，贤侄不怕收不住脚么？”
　　声音不大，外头侍卫可能听不到，一侧的贤王铁定听的一清二楚。
　　赵诩不知道他又要出什么昏招，说道：“杨叔，您糊涂了。”
　　杨叔又咯咯咯的笑起来，接话道：“从来都是兔死狗亨鸟尽弓藏，我尚有簋盟做盾，不知贤侄拿什么自保？”
　　赵诩想说什么，终究碍于人群里，最后一句话在舌头上滚了三遍，才斟酌着说道：“我有杨叔啊。”
　　杨叔这会儿笑的花枝乱颤起来，说道：“贤侄真是贴心可人儿。”
　　“不知杨叔这次伤了哪儿，可好了？”既然要扮贤侄，问些体己话也不妨事。
　　“不碍事。”
　　山脚下，众人安营扎寨，两方人布防调兵，准备午后入窟事宜。
　　赵诩是活地图，那些事不需要他管，便牵着赫赫喂马料，顺便瞧瞧地势。
　　“公子。”
　　身后一声轻唤，赵诩吓了一跳，转身，发现是位白脸小生，才笑说道：“苏大哥还是这么悄没声息的。”
　　吊死鬼苏占笑笑，直白的说道“杨叔此次不让赤珠入窟，恐怕是防着什么，我担心……”
　　“苏大哥放心罢，我自有数的。”
　　“无论如何，暗主不愿你们任何一个有闪失。”
　　“我省的。”
　　苏占到底与其生疏些，不便多言，这些话点到即止，转身又悄没声息的走了。
　　这次探宝，贤王只是督军，不需要入窟。进窟的都是军人，以闻雷领军，以及赵诩杨盟主一行。午饭罢细雨飘摇，众人整装待发。
　　赵诩将赭鞭缠绕在腰侧，把玉笛别在赭鞭之上，再套上外罩，又理了理干粮杂物，这便跟着众人出发。
　　自赤珠送来十佛城屯兵的消息，华伏熨再不是华纪礼，而是大耀国的栋梁贤亲王。
　　即便宝窟尚未开启，这方争斗已然暗隙丛生。赵诩甚至不意递送个眼神告别，跟着众人一行，默默出发。
　　上山路已经谙熟，阵法未错，走的倒是稳当不少，加上人多，帮衬起来也方便，不一会儿工夫，怪石嶙峋的峭壁上，轰隆隆开了个大洞，洞口可同时进三人，里头漆黑一片，悬在岩石壁上，莫如一张血盆大口。
　　先头队依次走了进去，赵诩随其后进洞，杨盟主跟着赵诩走的小心翼翼。
　　洞身一路向下，越走越窄，前头行军的点了火把，照亮了一点点洞身。
　　之间洞壁光滑圆润，似是被打磨过，上头什么也没有，也无灯架等物，若不是下头台阶一直往下，恐怕还以为是同一处。
　　越往里，潮气越重，赵诩估摸着是到了地下了，果然不出一会儿，前头带队的发出了嘈杂声，纷纷议论着：“到底了”、“地下有水”之类的声音。
　　众人到了地面，细细的观察一番，却见是一块平整的高不见顶的粗石广场，一侧是一面光亮的整墙从刚才下来的扶梯口一直延伸入黑暗里，另一侧却被积水所淹，人多了站不下，好些都站到了水中，听着些兵痞子骂道：“前头快走，他娘的站不住了，这水怎这么凉！”
　　前头人果然继续行路，不一会，黑暗中传来一声嗡声，绵长浑厚，好似打鼾，有耳朵尖的，问道：“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嗡——”，这声音近了，边上的杨叔道：“就是那水怪，厉害的很，大家靠墙，他出不了水！”
　　“嗡——！”声音越来越近，众人边退往内墙，边举了火把往水侧观望。
　　众人退的远了，水中除了不停的有声音，却见不到什么东西。有惊无险，继续行路。
　　前路仿佛漫漫无期，杨叔传音入密，问道：“贤侄，你猜猜，十佛城是谁的手笔？”
　　赵诩想也不想说道：“华伏熨。”
　　杨叔闻言就笑，咯咯咯停不下来似得，说：“你不怄么？”
　　“杨叔，宝物运出去重任在身。”
　　杨叔嬉笑一声，道：“运出去倒也不难。十殿也不是摆设。你看你排的一手好阵，不把自己卖了不甘休似得。”
　　簋盟十殿阎罗，是赵淮最后的砝码，轻易绝不会露面，何况现下第三册笛谱还未寻见，十方寂灭阵法炼不成，鬼童子在京师里当个吃闲饭的奶娃娃，这些都是杨叔不忿之处。
　　说来说去，杨盟主不过是个给赵诩善后的杂役。
　　换谁心里能舒坦呢？
　　再多走几步，地势渐渐抬高，一大面雕刻繁复的石头墙挡住了来路
　　石头墙上赫然耸立了一扇四人高的铜门，上头雕刻繁复，有各种菩提花草，因为水汽的关系，已经透了不少铜绿，铜门左边一个圆形的凹陷，右边一个巴掌大斑驳的浅坑洞。
　　赵诩拿出了缀丝铜镜子，杨叔拿了个粗陶盘子，分别放入了凹处。过不久，听到‘磕嗒’一声。再用力一推，铜门咯咯咯嘎嘎嘎的开了。
　　杨叔看着打开的铜门，说道：“贤侄，我跟你打个赌如何？”
　　赵诩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脸不解。
　　闻雷领了先头军入门，赵诩被杨叔挡了去路，避让了军队先行。
　　杨叔走到水潭一边，继续说道，“你若赢了，我随你处置，你若输了，就死在这窟里，如何？”
　　“杨叔，不要说笑了。图在我这里。”
　　这是一句警告。
　　“你不敢么？”
　　铜门又发出咯咯咯嘎嘎嘎的声音。
　　“那你说说，是什么赌。”
　　闻雷在门内喊道：“这门像是要关，各位走快些！”
　　赵诩准备进门，却被杨叔拉住了袖子，质问道：“你真以为就你有图么？”
　　“什么意思？”
　　咯咯咯……
　　“快进来，门要关上了！”
　　嘎嘎嘎……
　　“这跟你没关系，”杨叔又咯咯咯的笑了起来，说道：“咱们就赌，你死也进不去这个门！”
　　话毕，忽然一掌袭来，赵诩措手不及，‘噗通’一声，跌入寒潭之中。
　　杨叔最后一个窜入门内。铜门再次闭合，‘咚’的一声，严丝合缝。
　　寂山山脚。大帐。
　　‘噗’的一声，左侧的长明灯灭，华伏熨皱眉打量灯架，竟是怔楞半晌无已致信。
　　边上白眉老道抬眼瞧了瞧，扶着胡须，摇头晃脑的道：“无量天尊，殿下节哀，生死有命，恐怕此人已无力回天。”
　　熄灭的灯烛冒出青烟一缕，华伏熨看着一整排正在燃烧的长明灯，不可置信的问：“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活着，偏偏他死了？
　　老道一摸胡须，似对贤王的质疑有些不忿，又道：“老朽的长明灯采天山冷禽之脂为灯油，再设老朽独门符咒，能勘破生死、长明不熄，除非窟中另设有疑障，否则绝不会轻易熄灭。”
　　怎么可能？华伏熨手握成拳，死不松手，缓下心神细思，终不忍弃之不顾，心中一念不停：便是死了，也不能如此不明不白！
　　“劳驾老道长，本王要入窟。”
　　暹流宝窟建立之初，督造的风水师遵循了道教的阴阳相合之说，窟门设计了两处，一即杨叔和闻雷所走的铜门。此为阳鱼，透生机，苏万物，机关较少，走起来比较简单。
　　还有一处阴鱼，存死气，灭生灵，虽然难走些，却是在寒潭之下，不需要钥匙就能进。
　　这两处入口排成了一个阴阳两鱼形，暗合道家双生之意。
　　“咳咳！！”甫一出水，赵诩咳的肺也要出来了，全身上下湿透不说，寒气也不要钱似得往里钻。
　　好在赭鞭果然是神物，水中恶鬼不敢近身，赭鞭遇了寒，竟然发着些微热暖之意，在这万物死寂的阴鱼入口，真真是一柄护身符。
　　入窟前准备的衣物，是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的捆了，在寒潭里泡了如斯长时间，竟也没湿，就是潮了点，也比着一身湿透要好许多倍。
　　赵诩在暗无天日的阴鱼门入口，换上了一身干爽衣物，然后坐着调息起来。
　　蛊毒已处卵孕之期，任何异兆都会愈加催发结蛊之兆，若不是现下还有两粒师傅的药丸子，恐怕这次落水，直接便冻成人棍了。
　　杨盟主终究还是下手了。
　　还有那位窟外的贤亲王，石佛城屯兵，口蜜腹剑背叛起来可谓毫不手软，前尘往事真如一片血色利刃，凌然切割过心房。
　　生也好死也罢，莫不如一场大戏。
　　看客赚个泪钱。却不知台上真心碎成了齑粉，痛都不知如何诉诸。
　　﻿

☆、六道

﻿作者有话要说：　　明后两天双更~！                        
　　赵诩调息完毕，这才站起来观察阴鱼入口，这是一处大殿，如果没记错，是与那铜门大殿式样相同的广场，本意为做法祈福之处，那处为阳，此处为阴，暗喻阴阳双合。是比较圣神的地方，这里也不设置机关，机关都在后头。
　　过了大殿后，在找到宝藏之前，将有四、五、六、七、八、九，以数字为阵名一共六个大阵，其中六道阵最险，八门阵最难，宝藏在九天玄黄之上，把这些阵法破完，宝藏即现，但这还未完，最后还有一个十方寂灭，才是最棘手的阵法，不破此阵，就算有大罗神仙，诸位进来的，也一个出不去。
　　大殿空旷异常，地下的石块平整排布，脚步声压在其上，发出“笃笃”之声。
　　除此之外，再无活物。
　　死寂。
　　静思易鉴真假，赵诩的脚步忽顿了一下。
　　杨盟主既然先入探窟，那时候作为钥匙的缀丝铜镜尚在春分楼拍卖，铜门打不开，那杨叔必然走的是这阴鱼门？
　　那他推人入潭，莫不是另有其意？
　　摇了摇头，赵诩收回思绪，叹了一声，终究管不了那许多了。寒冰蛊像个催命符，能不能活着出去尚未可知，想这些尔虞我诈，徒增烦恼罢了。
　　四季玄襄阵和五行阵都不难，赵诩有图，略取了巧，过的不费吹灰之力。
　　转眼来到了六道轮回阵。
　　六道轮回——破不开生死，走不出虚妄。它之所以难，因为这是一个只能武力硬拼的地方。
　　若是与众人同走，打杀起来还可获个援手，可是现下只有赵诩一人。六道六方群起发难，打不打的过？只能看手气了。
　　赵诩也并非一定要一猛子扎进宝窟里死不回头，只是外头上万兵马等着坐收渔利，前头杨叔虽敌友不分，至少不会在大道义上犯浑，因而只得一心开窟，若是能助力皇叔，也算死得其所。
　　一声啸叫乍起，打断了赵诩的思绪，一只通体乌黑的巨禽急速飞掠而来，向着赵诩的头顶百会穴俯冲，赵诩抽出笛子格挡，矮身滚过一片石堆，这一处已入了六道阵法内。
　　黑鸟巨禽展翅约有丈许宽，飞掠而来啸风铺面，也不知是六道轮回里的哪一道，但无论是哪一方，一旦有一方死，其余五道群起而攻之，极为棘手。
　　黑鸟巨禽一击不中，又啸叫一声，俯冲向天，再一个滑翔，冲着赵诩的面门而来。
　　要不说扁毛的畜生最可恨，打完了往天上跑，追也追不着，赵诩再次躲开了它的袭击，巨禽再次飞掠回空中。
　　如此溜弯儿似得打法委实讨嫌，赵诩抽开了赭鞭，候着这畜生再次来袭。
　　巨禽果然变换方位，这次是冲着赵诩的左侧而来，眼看笨鸟接近，赵诩并未举笛格挡，在黑鸟飞掠之际，赭鞭适时飞击，转瞬间缠绕住这畜生，得手！
　　赵诩牵着扑腾的鸟儿，运力一击，震断了畜生的心脉。黑鸟又一声啸叫，一命呜呼。
　　巨禽一死，赵诩背后面前忽惊起各种哀嚎之声，吚吚呜悲切之极，想是触发了其他六道，赵诩抬眼四顾，紧绷着弦，不敢轻敌。
　　只听耳畔一声破空，一道黑影利剑般滑略而过，赵诩尚且来不及避，手臂上就被划开一道口子，历时鲜血如注。
　　还来不及细查伤口，又一道黑影破空而来！
　　“叮！”的一声，黑影被一颗小石子挡住了去路，石子破碎，黑影骤停，竟然是支铁箭。
　　循声看那石头来源，赵诩只以为是幻觉：“怎么是你？”
　　“小心！”再一声破空，华伏熨拉着人避过第三只箭支，边跑边道：“破阵再说！”
　　三支箭放完，五道现出真身，赵诩也来不及分清哪道是哪道，只觉除了一个兜头的黑影是个人形，其他四个不是马头就是妖身，路数怪异的很，叫声更是各种各样，打起来一片混沌。
　　其中有个二人高的大汉，搬着一把巨型锤子，一锤子下去，石头地即刻砸出一个大坑洞，竟连大厅都颤三颤，赵诩不敢轻敌，拿着笛子打的汗流浃背，颇为吃力。
　　臂上被箭支划破的伤口还在潺潺冒血，虽然不多，喂笛子足够，赵诩退开战圈三步，放下笛子，让血滴一路向下，流入笛身。
　　“愣着干什么？！”华伏熨一人打五个，一下子忙不过来，压力骤增。
　　血笛染血变色，渐渐透出紫气，赵诩再次加入战圈，手起笛落，那巨锤大汉的手刚刚抬起，这一姿势忽然顿在半空，随后“唔啊”一声惨叫，大块头仰倒下去，竟是被赵诩一击毙命！
　　华伏熨对这暴涨的气流惊诧了一瞬，但随即招呼起另几个对手。
　　搬锤大汉因是修罗道，此刻已经断气；那先头死了的黑鸟，因是畜生道。六道少了两道，再打就省事不少。再有血笛助力，地狱道的长舌头小孩儿被赵诩的赭鞭缠成了麻花，一击毙命。天道白袍和妖道无影被华伏熨串麻花似得一剑穿心，也解决的迅速。
　　最后黑袍人道被二人合围狙杀，六道阵破。
　　华伏熨就着黑鸟的鸟毛，擦了擦剑身的血迹，看着赵诩一侧调息，不赞同的说道：“蛊毒尚且未除尽，没事还是别动血笛了。”
　　赵诩只是不言，赭鞭收圈在腰间，缠紧别了笛子，独自往内殿行去。
　　华伏熨被冷处理，倒也不恼，自顾自发的解释了起来：“你外头点着的长明灯灭了，我进来看看。”
　　“劳殿下挂念。”
　　六道阵后是一个走廊，黑漆蜿蜒入内，空间仅供三人并行，赵诩先走了进去。
　　刺啦一声，赵诩身后亮起了火光，是华伏熨点了个简易的小火把，他走到赵诩身前，道：“我领路吧。”
　　既然有光，自然再好不过，赵诩让出点位置，华伏熨走在前头。
　　两厢无话，走廊里只剩下两人参差的脚步声。
　　华伏熨捡着空问道：“你怎么落单了？他们为何不等你？”
　　赵诩不想太多解释，干脆糊弄了一句：“我要去找笛谱。”
　　这态度虽然与入窟前几日一样疏离，但华伏熨敏锐的觉察到一丝烦躁，他看了赵诩一眼，但终究一言未发，两人默默朝前行路。
　　不过片刻，华伏熨将手中的火把灭了，赵诩诧异：“做什么？”
　　“看前头，有光。”
　　火把一熄，前头果然显现一丝微光，离得远，看不真切。两人加快了步子在这狭长的走廊里前行。
　　渐渐靠近了，才发现还是那条石板道，只是道上两侧镶嵌了夜明珠，珠子不过鸡蛋大小，光线也不大。每隔五六步有一个，时而镶嵌在左侧，时而镶嵌在右侧。道上因此而明亮起来，虽然光线依旧不好，但总算是看的清四周的样子了。
　　夜明珠所在的墙体，开始显现红色漆水，透着一点华丽宫墙的意思来。
　　再走了几步，华伏熨打破沉默：“下一个阵法是什么？”
　　“七杀。”
　　“怎么破？”
　　“静心。”
　　真真是惜字如金，华伏熨不好拿错处，只得讪讪闭嘴。再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赵诩抬眼，见他盯着墙体上的一颗夜明珠道：“变大了。”
　　确实变大了，这一颗有鹅蛋般大小，赵诩用手掰了半天，咔嚓一声，竟只拧下来半颗，把玩着这半颗夜明珠，两人继续向前行路。
　　大颗的夜明珠光线更亮，赵诩在华伏熨身后，默默的打量人。
　　衣服是干的，但下袍角颜色略深，怕是进洞时那水潭里泡的，后来内力蒸了半干，才留了一个袍角的湿度。右手的剑已经还鞘，赵诩从没见过华伏熨出手，不知其深浅，六道轮回阵打的又颇为吃力，没功夫去揣度。前面华伏熨忽然缓下了脚步。
　　“到了。”
　　红漆宫墙的尽头，道路变宽至五六丈，一扇朱漆大门挡住了去路，大门前三级台阶，台阶两侧石狮子威严怒目。
　　华伏熨在前头登上石台阶，却未见赵诩跟随，诧异道：“怎不上来？”
　　赵诩似笑非笑的说道：“七杀幻境，唯靠静心，阵法本身不设机关，殿下还是与我分开行阵罢，后头八门阵有一处溪流，殿下在那儿等着便好，闻雷他们也会在那处歇脚。”
　　华伏熨不疑有他，点头应允，使力推开朱漆大门。
　　尘封的大门被开启，沉重的木头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待容一人进出，华伏熨先行入内破阵。
　　赵诩在台阶上席地而坐，吞下一颗药丸，盘腿开始调息。
　　七情七杀阵，彼之蜜糖，也谓己之砒|霜。
　　大门后头是一扇影壁，上头雕刻了寻常的迎客松，再普通不过的摆设，华伏熨踱步绕过了影壁，却见里头一树纷扬的梨花，开的荼蘼一片，风吹而过，洒人一身雪白。
　　树下一个病颜公子，对着一方残局正托腮沉思。梨花瓣铺洒在棋盘上、斯人的衣服上、肩上、头上，他只是不知，心思沉静在棋子厮杀之中，华伏熨走的近了，他亦一无所觉。
　　左手白子，右手黑子，下一会儿蹙眉细思量。
　　“别下了，不累么？”华伏熨忍不住问道。
　　那人闻言抬头，脸色还带着些失血后的苍白，见到华伏熨，微笑道：“不过是走几步棋打发打发时间罢了。”转而又问道：“怎么又回来了？落下什么东西了么？”
　　华伏熨摇头，说道，“就是来看看你，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贺迎笑道：“舍不得啊？舍不得就住下来。”
　　“好。”﻿

☆、七杀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在跨年00:00~~                        
　　“…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是幻也，造物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 了悟有无，参透虚实，自然遨游田地宇宙，无所阻碍。是谓大幻之道也。”
　　再默念一遍静心咒，心思澄澈不少，赵诩收敛了心神，站起身来。
　　七情七杀，意在诱人心魔，唯靠静心可破。幻象皆由心生，虚非真虚，妄断七情六欲。
　　腰侧的半颗夜明珠发着柔和的光芒，算算时辰，华伏熨进去已许久，大抵不会真遇上，方踏入这扇虚掩的朱漆大门。
　　白色花瓣翩然飞洒，雪片一般漂浮不定，赵诩用脚踩住了一片蝴蝶般蹁跹的花瓣，抬眼打量四周。
　　圆凳、石桌、棋盘。
　　白鹤山庄、贺迎的卧房小院。
　　忽见院子门口进来个熟悉的人影，端着壶酒，笑眯眯的道：“来吃酒。”
　　赵诩不答，那人自顾自的放了两个小酒盅，一边将酒盅斟满紫红醇厚的佳酿，一边介绍到：“西贡葡萄美酒，来尝尝。”
　　赵诩冷着脸不想答，那人便转过身看了一眼，依旧言笑晏晏的问道：“愣着做什么？”
　　不着官服，不带武器，腰侧的三爪螭纹玉佩。是幻境里的纪礼，一个假人。
　　赵诩漫想着幻象能奈我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施施然就坐，看着梨花瓣飘啊飘，思绪也跟着散漫起来。
　　华伏熨自斟自品，一边说道：“前次走的急，许多话来不及说，你又那么多年云游在外。找你真是难如登天。”
　　赵诩不言语，听着假人自言自语。
　　“说来惭愧，世人皆道暮寒门信部有通天彻地之能，什么都可打听，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你人。”
　　赵诩夺过话题，质问道：“找到了做什么？”
　　假人一口闷了那所谓的美酒，接着开说：“便是堵了这几年的话，都想跟他说一说。”
　　“那年不该一走了之，你看本王无病一身轻，却不想你毒入五内这样难治。”
　　赵诩气结，但到底没有发作，抽出了笛子慢慢的摩挲，好似要摩挲掉那饶人心神不宁的过往。
　　华伏熨依旧再说：“吕笑把事情都瞒了，我真是一点也……不知情。”
　　赵诩敛了眸，目光洒向手侧的酒盅，琥珀色酒液上不知何时落了片花瓣，一白一紫，刺目惹眼。赵诩拿起了杯子，但他只是想举着端详，看那片白色花瓣在酒液上漂浮不定，无依无靠。
　　“现在道歉不知晚不晚，但是能说给你听，我心中终归好受一些。”
　　赵诩端着酒杯细看，姿势都不曾变一变，问道：“好受？贤王殿下心系大耀，也会觉得愧疚么？”
　　华伏熨也真就跟着苦笑了一瞬，只是赵诩未抬眼去瞧，听着他继续似呢喃一般的感叹：“愧疚，真愧疚……”
　　赵诩思绪着恼，跟着咄咄逼人般追了一句：“愧疚什么？”
　　华伏熨却不说话了，又给自己斟了酒，默默的品。
　　赵诩没得到答案，心头火起，接着质问道：“十佛城屯兵上万，你愧疚么？”
　　华伏熨品酒的姿势一顿，目光忽然锁向赵诩，带有探究和不可置信：“赵诩?”
　　赵诩挥手泼了手中的酒液，紫色的液体在一地梨花瓣上洒出一片狼藉的背景。
　　杀了他。一个声音在说。
　　手中紫笛浮云流转，那是蓄势的先兆。
　　“笃”酒盏在石头桌上磕了一声轻轻的响，赵诩站了起来，眼眸带了风暴般的凶厉血色。
　　杀了这个鸡鸣狗盗之徒！
　　异变突起，赵诩不言先战，掌风突然间劈势如利刃。
　　华伏熨措手不及，借力退到了圆凳之后，怒喝一声：“做什么！”
　　掌风扑空，赵诩笛势已候在一侧，接着就给了对方一个劲风突刺，华伏熨勉励一卷身形，虽仓皇，倒也迅速有效，第二下突袭被侧腰避过。
　　赵诩两击扑空，愤恨非常，怒骂了一声：“我便是开了十方寂灭来毁了这窟，你也休想偷出其中一片金银！受死！”
　　这第三下可谓破釜沉舟，“呼！”的一声笛扫，华伏熨急忙滚到石桌之下，避的狼狈异常，闻言只喊了一声：“你……”就急忙忙退向后方梨树。
　　赵诩的招式太猛，华伏熨来不及说话，这么一打一躲三五回，华伏熨终于拣着空隙提了剑，用剑鞘格挡了赵诩的一招，匆匆拉开了两步距离，爆喝道：“住手！”
　　幻境当为幻境，方才还手无寸铁，此刻却冒出把剑？看着倒是不似凡品，与华伏熨寻常所用的那柄还颇有几分相似。
　　“剑都亮了相，为何不出鞘？贤王殿下即是暮寒门信部的首脑，想必早就知道暹流宝窟里多少金银细软，那我赵某人再提点一下，除去那万万两黄金。还有翡翠珍珠宝石堆积成山，你带的一万兵马，搬一个月也搬不清！多不多？嗯？”
　　华伏熨乍闻宝窟其他藏品，惊的一时无话。
　　“多么？”赵诩虽在笑，却怒而暴起：“再多也肖想夺取分毫！”
　　华伏熨眼见人杀红了眼，不敢造次，躲的异常认真，这么围着梨树又打又躲了半晌，赵诩忽身形迟滞，华伏熨捡着空档，将人制在树靠之上，左右手一扣，赵诩顿时安静不少。
　　华伏熨喘息的有点儿急，咬牙切齿的道：“别闹了！”
　　赵诩不是打累了，他只是必须停下来调息，蛊毒蠢蠢欲动，闻言倒是没再挣扎，就着这么个被制的姿势，淡淡的讽刺的笑了一下。
　　目赤肤白，身躯温软，这么虎视眈眈的对峙，难为贤王殿下还有点旖旎小心思，看着对方惨淡的笑，没来由的就是心疼，于是阖首轻轻的吻了下去。
　　亲吻的本意只是安慰，但这心思可比肖想宝窟的心思要深沉宽广的多，也实在蓄积憋忍的太久，啃一下哪里收的住，起先只是吸吮软糯冰凉的唇，似是试图要染上自己的温度。再慢慢的就放肆了起来，舌探着探着往内缓行，卷开贝齿，长驱直入。
　　“呜！”赵诩下嘴就咬，华伏熨舌尖破了口，却并未退却，下制力道不减反增，简直是霸道异常的汲取口涎。血腥味在彼此翻卷的唇舌间弥漫开来，却把温存搅和成了无端欲念，渐渐带上了把人拖入深渊的披靡之势。
　　昏昏然之间，一缕淡香窜入鼻息，赵诩只觉好闻，转而忽想到，槐米煮了这香味反而淡了，不如干花这般清冽。
　　槐花香？幻境何来槐香？
　　亲着亲着渐入佳境，温软吸吮的泽泽水声带出了旖旎气氛，连气息都愈发不稳了，华伏熨急忙刹车，收了臆想，挪开了一点点距离，发现对方不再一副死敌当前的狠样，才稍稍安下心来：“不打了？”
　　近在咫尺的面容避无可避，铺面的急促喘息声两相纠缠，赵诩闭目收敛了翻涌的情绪，眸色渐染上深意，声色却还有些哑：“华伏熨？”
　　“嗯。”
　　“华伏熨。”
　　“是我。”
　　是真正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幻境。这原来是假戏真做了，赵诩长舒了一口恶气，赤红的眸子还沾着点水色，抬眼看到了华伏熨身侧未出鞘的剑，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敛了眸，就着这个极暧昧的姿势，问道：“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华伏熨干脆把头枕在了对方的肩头，松了点制力，解释道：“外头兵马确实是我准备的……但不是为了夺窟。”
　　赵诩闭着眼睛，似乎是在享受这片刻安宁。
　　“你杨叔未必可信，不然你又怎会在此落单？兵马是有备无患，不如此何以保你这一趟？”
　　赵诩笑着看对方，说道：“那么多宝物你不偷？”
　　华伏熨抬首，面对面的诚恳之至：“不偷。”
　　“那是要明抢？”
　　华伏熨笑，松了制力，指天发誓：“绝不抢。”
　　松动这一刹的功夫，“沧浪”一声，华伏熨身侧利剑被拔去，赵诩一个剑花，华伏熨惊.变后撤，两个人再次剑拔弩张。
　　“赵诩！”
　　赵诩先头透露了宝窟数目，是以为幻境假人，真话吐再多无甚利害，但现下宝窟清单被不小心给透露了出来，已然成为了暮寒门一道金符，华伏熨不死，暹流不保！
　　剑尖直指华伏熨的脖颈，刺下去，立即血流如注。从此再无大耀贤王，再不会留诸多悲苦。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杀了他！
　　两种情绪交织抵触，难解难分。
　　血色慢慢迷眼，手上的剑却愈发滚烫沉重，赵诩忽忆起师傅的断肢，忆起为何不愿握剑，为何与血笛结契。
　　杀人不是本心。
　　七杀驭了心魔，唯靠静心可破。
　　了悟有无，参透虚实。
　　是谓大幻之道也。
　　
　　成千上万的梨花瓣忽从地表腾空而起，将四周景色刹那翻成一片白茫，华伏熨的呼喊渐淡出幻境，这一切都是假的……
　　七杀阵破。
　　孕卵的蛊毒疾呼欲出，与血笛的真气两厢厮杀，赵诩再握不住手中剑，身形颓然倒下，胸口淤积的一口黑血，被呕洒在地，赵诩勉力清了清神智，挖出最后一颗丹药，吞了下去。
　　﻿

☆、猰貐

﻿作者有话要说：　　元旦快乐各位亲！
猰貐【音：亚鱼】                        
　　服药调息良久，赵诩缓了过来，再睁开眼时，梨树幻阵已不见踪影，眼前是一树菩提盘盖遮天，五个梅花桩石桌散在树下，其中一桌边坐着一位熟人，正沏茶以待。
　　“崇源？！”
　　菩提寺拿出宝藏图纸而后短匕自戕的崇源住持，此刻笑意盈的坐在桌边，唱了一声佛号，笑道：“施主别来无恙。”
　　赵诩从盘坐中爬起来，笑着说道：“幻境徒生，见着住持还免不了疑惑少许，不知面前的崇源大师是真是假，是梦是幻？”
　　崇源手中拿着茶杯，竹制的杯上雕刻着几片竹叶，一身和尚清袍，面色淡淡。瞧着很有些翩然世外的意思，闻言笑道：“阿弥陀佛，小僧本就是一道虚影，做不得真。”
　　说完又拿了个竹杯，给赵诩斟茶。
　　“大师与我甚为有缘，可否与我解惑一二？”
　　“施主请讲。”
　　赵诩不过是没话找话，心中纷乱初定，还来不及理心中乱序，即刻拿了个最无足轻重的问了：“暹流宝窟既然已经现世，为何还要设置这许多关节？岂不多此一举？”
　　“阿弥陀佛，佛门讲究天地人和，各人缘法不同、造业深浅，尽数皆在己身。窟中金银细软众多，一念为善，一念为恶，也尽诸于人心。此处看似机关重重，算的不过是人心，惟愿窟中个物能物尽其用，也是小僧一点小小夙愿罢了。”
　　“大师心系洪荒百年，在下佩服之极。”
　　“阿弥陀佛，施主言过其实了。”
　　赵诩斟酌了一下，问道：“大师可否透个信，七杀阵中人，现下如何了？”
　　崇源依旧一副不喜不悲的面孔，说道：“施主是破阵之眼，若是你出了阵，此阵便该消散了。”
　　“这阵莫不是给我做的不成，我怎么还成阵眼了？”
　　“阿弥陀佛。阵不在人，阵在人心。施主，时候不多了，小僧送你出阵。”
　　崇源不过挥动了一下袖子，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景色翻涌。眼前糊了一糊，再定睛一看，却是原来那扇朱漆大门，此刻大门紧闭，华伏熨也未出现，两侧夜明珠柔光熠熠，四周静静的毫无声息。
　　唯独地上躺着一柄没有剑鞘的利剑，寒光毕现，昭示着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过往，心绪初定，始觉彷徨。
　　唇上沾染了一个吻。
　　而他差点杀了华伏熨。
　　差一点。
　　右手又不自觉的颤，自那日元宵夜后，这只手时常不听使唤。
　　赵诩捡起地上的剑，紧握在手，仿佛这样便可止住这烦人的颤抖一般，这才收敛了心思，回头打量来路。
　　来路依旧是那一条红漆回廊，左右夜明珠，一颗被掰掉一半的珠子还在墙体内镶嵌着，除了朱漆大门，此处再无他路。
　　若按图纸来说，七杀之后便该是八门金锁，在八门阵之前，该有一道溪流，蜿蜒环绕九重阵，溪水乃是地下清泉，是可以饮用的水源，众人开不了八门阵，必然在那一处汇合。
　　然而此刻站在铜钉大门处，两侧夜明珠，身后三级阶梯，明明是来时的道路，赵诩不免有些狐疑。
　　不管怎么说，行到此处，总也该往前走。
　　再次推开朱漆大门，内中果然变了模样，一条蜿蜒小道入内，对面依稀是一扇对开门的小屋。
　　赵诩捡了颗石子扔进去，“哒哒”两声之后，似乎并无冷箭陷阱，这才慢慢挪步向内。
　　小屋门紧闭，赵诩慢慢的将其推开。
　　内中沉闷的空气内透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息，赵诩敛息细听，每一步都走的极为小心，然而至入内，依旧没有任何的机关，黑暗中，一切都瞧不清晰。
　　“呜哇！”一声清啼，小婴孩的叫声从屋中徒然响起。
　　赵诩悚然，左手横笛右手出剑，静待暗处突袭。
　　然而，那一声叫似乎只是一种警告，赵诩不动，那处便无声无息。
　　稍稍等了片刻，依旧毫无动静，赵诩提起脚，又走了一步。
　　“呜哇！！”忽一物袭来速度极快，赵诩还未意识到，剑已然被拍飞了两丈远，连带着一样东西从赵诩的袖子里‘哒哒哒’滚了出来，照亮了半个屋子。
　　那半颗鹅蛋大的夜明珠，此刻正好滚于赵诩脚边。
　　而那一处，有一双硕大的茶色竖瞳正紧紧的盯着赵诩。
　　夜明珠柔和的光亮里，那怪物是只类似狮子的巨兽，头似鸟，爪如虎。正凶狠的盯着赵诩。
　　“呜哇！！”
　　怪物速度极快，赵诩收脚不及，急忙横笛补救，笛身堪堪打上怪物的皮毛，他尖锐的爪子已经拍向了赵诩的腿。
　　“啊！！”腿上立刻四道深可见骨的爪印，血流喷涌。那怪物速度太快，赵诩来不及拿出赭鞭，血盆大口已然栖身而来。
　　赵诩心道一声完了。闭目坐以待毙。
　　那怪物一击得手，血盆大口却并没有咬下来，先是对着赵诩嗅了嗅。又“呜哇？”一声似乎是疑惑。再低头看了看赵诩鲜血淋漓的大腿，转而张开嘴刺溜舔了一口。
　　“啊！！！”怪物的舌头上倒刺不少，虽然柔软，对待那鲜血淋漓的伤口舔上一舔，也说不得是一种酷刑。赵诩疼的直接晕死过去。
　　……
　　不知昏睡了多久，赵诩只觉背后暖意融融，与赭鞭的温度相和，在这阴寒的地宫里，简直是一种享受。睁开眼，那半颗夜明珠还在原处躺着，被一支毛茸茸的尾巴拍打着，一忽儿颤一颤，一忽儿滚两滚。
　　那怪物竟然贴着他在睡觉！！
　　意识到这一点，赵诩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背后的怪物仿佛知道他醒了，“啊呜？”一声，似乎并不似刚见面时那么生气。
　　赵诩略侧了侧脸，看到怪物那竖起的瞳里带着些探究。
　　“那个，鸟狮大人，打个商量，在下路过此处，多有打扰，还望鸟狮大人大人大量，放我一马。”
　　那怪物歪着头，又“啊呜”一声，然后豁然站了起来，低头又去看赵诩的脚。
　　赵诩吓的赶紧一缩，扯动伤口处一阵刺疼，定睛一看，那伤口虽然隐藏在深衣内，倒是已经开始止血愈合。不知是不是这怪物的口水有助伤口止血痊愈的疗效？
　　“哦呜？”口中衔着东西，鸟狮子鸣叫也带了些含混。
　　赵诩抬头一看，这大怪物竟然衔着自己的血笛，血笛紫色还未洗去，笛壁身翻滚流动着诡异的紫红色水云。
　　鸟狮子将笛子放到赵诩身边，又“啊呜。”叫了一声。
　　赵诩绷紧的弦时刻的准备着断，看着怪物一会儿近，一会儿远，简直欲哭无泪。
　　见赵诩不理他，鸟狮子忽然走进了另一侧屋内，只听他东西翻翻，叮叮当当半天。
　　赵诩趁它走远想落荒而逃，可惜腿脚伤重，一步也挪不动，那鸟狮子速度也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衔着一本书，又回到了赵诩身边，依旧放在赵诩身侧。
　　“啊呜。”对着赵诩叫了一声，许是赵诩听叉了，这声音还有点邀功的意思，好似再说：“你快看看。”
　　赵诩莫名异常，又不敢轻举妄动。
　　“啊呜。”鸟狮用同一个语调叫了一遍，然后绕向赵诩身后，又背贴着背躺下，似乎是睡觉去了？
　　赵诩这才谨小慎微的拿起书，又把半颗夜明珠拿的近了，开始研究内容。
　　看了书名，简直不知如何摆表情。
　　八门阵外。溪边。
　　杨盟主与一干人等进了铜门，一路也是劈关斩将，在六道阵里折了不少人，又在七杀阵里触了不知哪位的心魔，真是好生折腾了一回。待走到清潭溪水的时候，已经只有寥寥数人，包括杨盟主、苏占、闻雷等，加起来六个半。因其中一位还受了重伤，奄奄一息。
　　“杨盟主，你说藏宝图在你手里，为何走阵这般艰险。”兄弟们伤亡太惨重，闻雷忍不住置疑。
　　杨盟主也是一身的狼狈，闻言不削一顾，说道：“阵法艰难，可不是说着玩的，若是诸位不信自己走着去呗。后头八门金锁才是启开宝窟的关键，本盟主就不掺和了，咱们各凭本事，如何？”
　　里头一个受了点伤的小子，听杨盟主口出狂言，心中悲愤，你你你了半天，尖声质问道：“若不是你让公子掉队，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赵诩匿名出京，众人只当是贤王派了个有图又懂阵法的高人，人人尊称一声‘公子’，却无人知其姓名。
　　杨盟主闻言一哂，漫不经心的去洗身上的血污，说道：“我说了，各凭本事，你们公子如此大能耐，却连个门都进不了，怪谁？”
　　“你!”
　　闻雷劝下了那毛头楞小子，说道：“赶路要紧，这八门阵，不知杨盟主有何见地？”
　　“呜哇！！”一声清啼打断了众人谈话，小兵皆惊起，反应快的，已经连兵器都□□了。
　　只见来的是一狮一人，那狮子长的颇为怪异，虎爪狮身鸟头，简直四不像，而上面坐着的，竟然是赵诩！
　　鸟狮子踏着浅浅的溪水，来到这一侧岸边，赵诩坐在狮子身上，威风凛凛又带着点优哉游哉说道：“杨叔，你侄儿过了铜门，现下已经安然抵达，望杨叔不要忘了赌约。”
　　“是公子！”
　　“太好了公子回来了！”
　　“那是什么怪物！”
　　杨叔在背后的一阵议论里脸色如常，甚至还有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暗道一声：“有趣。”然后绞干了手中的衣服，对着鸟狮身上坐着的赵诩，说道：“贤侄果然机敏过人，愿赌服输，不知贤侄可想好了如何处置我?”
　　赵诩来到众人近前，比较狼狈的爬下鸟狮背，然后拍了拍硕大鸟头，说道：“先不急，破了天地玄黄大阵再说。杨叔以为如何？”
　　杨盟主一听，脸色顿时一变，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鸟狮子亲昵的低头，又试图去舔赵诩的腿，赵诩从善如流的将伤口递上去——鸟口水能治伤，可比金疮药好用。
　　鸟狮子一边舔，赵诩一边“嘶”“嘶”抽疼，一遍舔完了，再拍拍鸟头，鸟狮子又“呜哇”一声，亲昵的蹭蹭赵诩。
　　杨盟主没得到答案，开始仔细端详了这鸟兽，面色愈加骇然，说道：“你……这是难道是……猰貐。你拿到秘籍了？！”
　　赵诩不理杨盟主，对着鸟狮子道：“此处阳气太重，不适合你，回去罢。”
　　鸟狮子恋恋不舍的“呜哇”一声，然后甩了甩毛尾巴，独自越过溪水，三个纵身，消失在对面的黑暗之中，远处，还能听到他遥遥呼喝一声“呜哇——！！”
　　似乎是道别？﻿

☆、八门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第一更~零点还有一更~                        
　　与众人回合后，赵诩在溪边洗去脸上血污，面目不再显得狰狞，只是衣服勾破了几处，看上去有些狼狈。
　　华伏熨不知所踪，赵诩将剑摆在身侧，忽有些担心，那心情就好似盼子归来的慈母，又觉得这比喻好笑的很，于是收了收心思，与众人在火堆前坐下，说道：“说起来也是侥幸，误打误撞的进了崇源大师的墓室。知道了许多有趣的东西。”
　　这位崇源大师并非花葉县那位，只是幻象里两人长的颇像，想来与暹流宝窟的风水师是同宗，赵诩也就顺口同叫一个名字，真名么，不知是不是那位先人刻意为之，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哦？说来听听？”杨叔依旧漫不经心。
　　这座寂山山顶上积雪皑皑，终年不化，冰雪体积和重量都蔚为壮观。暹流的山水大师崇源，挖空了整座山，利用了这么一个险处，藏了暹流国举国的财力。
　　天地玄黄乃三阵合一的大阵，上为十方寂灭，下为九天玄黄，中间则是八门金锁。
　　十方寂灭上积雪万顷，不可破。八门金锁乃是支撑十方寂灭的顶梁大柱，也不能破。这两处若破了，万万两黄金及珠宝与闯入的不速之客一起即刻被深埋。
　　九天玄黄阵则藏于八门金锁之下，进不去，当然也没有破解之法。这么一个环环相扣的阵型，真是耗费了崇源和尚毕生心血。而藏在八门金锁中的宝窟，就像是一颗诱人的饵，等着众位愿者上钩。
　　“这，难道就没有破解之法了么？”闻雷问道。
　　“有。”赵诩嚼着烙饼干粮，纤维粗糙的食物不好咀嚼，他慢条斯理的咽下一块，才说道：“进九天阵，将其破除，九天阵下是一个挖空的深坑。只要九天阵一破，万两黄金就掉进坑里了，到时候再挖条道运出去，一劳永逸。”
　　杨盟主皱起细眉，问道：“不破八门金锁，怎么进得去九天阵？”
　　赵诩清点了一下人数，说道：“正好八个人，每人进一个门，不求破阵，但求找到生门。通过生门进去，再破九天玄黄。”
　　“我们的人都折在八门阵里头了，哪里还有人？更何况，八门金锁内里机关重重，难道要进去白白送死？”杨叔说道。
　　远处又传来一阵嘎嘎嘎的沉闷金属机阔声，众人似乎已见怪不怪，无人询问也无人四处探寻源头。
　　待把一口干粮嚼完咽下，赵诩方才说道：“找八卦生门，就要请苏先生帮忙了。”
　　苏占对于自己领域的东西颇为敏感，立刻领悟道：“锁魂引！妙啊！”转而又愁苦了脸，说道，“可是，这位还重伤昏迷着……魂魄如此虚弱……还少个人呀？”
　　“加上我够不够？”华伏熨从黑暗中走出来，左手提着个空剑鞘，一派悠然。
　　“殿下！”闻雷激动的跪了过去。
　　“起来吧。”华伏熨走近了火堆，将赵诩手上吃剩下的半块饼抢了过来，就着牙印，毫不嫌弃的啃了一口，问道：“在谈论什么？继续？”
　　闻雷：“……殿下，我这里还有两块烙饼子。”
　　华伏熨吃的正酣，挥挥手表示不用。转身从赵诩身侧拿走了剑身，还剑入鞘。
　　这一举动颇为自然，唯独赵诩的脸色很耐人寻味，杨叔饶有兴味的打量了一会儿，说道：“殿下真是来的及时雨，不知您带了多少人过来”
　　“就我一个，与贺公子一道儿来的。”
　　“哦？殿下也进了崇源密室？”杨叔问道。
　　华伏熨没有作答。
　　嘎嘎嘎……
　　“这什么声音？”华伏熨问道。
　　沉闷的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声，仿佛千金重顶，不一会就响几声，在这空旷的溪流边，显得遥远而肃穆。
　　赵诩其实也听到了几次了，但一直被众人追着问，没来得及细想。
　　“不清楚，一直从那头响起，每过一段时辰就有，不知是不是什么机关。”闻雷道。
　　“恐怕是子午盘。”杨叔道。
　　赵诩看了一眼杨叔，接茬：“子午盘牵动八卦阵走方位，每隔一个时辰整个八卦阵型就走入下一盘格。也就是说，上一次是生门，下一个时辰就换了。”
　　“啊，这么说，我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进阵？”苏占问道。
　　“找到生门即刻出来报信，余下的事情交给我。”赵诩说道。
　　各方商议妥当，众人又聊了会，苏占提议道：“大伙先休息下吧，太过劳累了不宜催动魂引。”
　　溪水边皆是乱石，干净不到哪里去，还搁人，但这会儿在窟里，只能一切从简，大家纷纷找了舒服的姿势，围着火堆睡下了。
　　小兵自发的留了一个人守夜，一时间火堆边鼾声四起，众人都已累极。
　　赵诩闭目却并未入睡，思绪中翻腾起那座崇源大师的密室、猰貐，以及笛谱秘籍。
　　一团软融融的物件兜头覆盖过来，赵诩睁眼打量，是一件外衣，上头的手工绣丝繁复，暗处金线密匝，拿这做工的衣物当被子盖，简直暴殄天物。
　　赵诩要掀开，被人抬手制止，“夜凉，别掀。”
　　赵诩扯了扯边角，用眸光扫了一眼衣物外头的光景。华伏熨倚靠着一块大石，就睡在身后两步的位置，见人不再挣脱，自顾自闭目假寐起来。
　　衣物上尚且残留了一些体温，赵诩嗅到那人淡淡的体香，默然牵出心中无限眷恋，当下什么心思都没有了，略裹了裹紧，也安然睡去。
　　背后贤王殿下，睡了还一脸笑颜，心满意足。
　　翌日。
　　众人集合，顺着溪水来到一处宏大的弧形画壁之前。
　　壁上画有各色宫女大臣等人物，还有气势辉煌的宫殿、暹流的皇帝、各种皇家仪仗等，非常华丽繁复，只是因年代久远，画上色泽已经黯淡斑驳，看不真切了。
　　弧形墙环绕一圈，正好有八扇铁门，每扇门前盘膝坐下一人，然后由苏占立于最后一个门前，依次催动魂引，魂魄入阵。
　　赵诩闭目冥想，神思入了铁门，只觉门内微风阵阵，虽然没有光线，但也遇不到任何的机关，默走了一段路，再无他物。
　　没有叵测的机关，看似有些像生门？可惜难以确认，只得继续往内探寻。
　　在门内盘桓许久，面前忽有若有似无的花香传来。
　　赵诩皱了皱眉，生门不会有五感幻象，这是景门。
　　收回神知睁开眼，赵诩立刻来到苏占的拱门前。一次催发八个魂引，苏占的脸色已煞白如纸，额头微有细汗，可见催动魂引凶险的很。
　　赵诩不敢打扰，便绕着这巨大的圆柱去找人。待走了两步，闻雷迎面而来：“公子。”
　　“怎么样了？”
　　“死门、伤门、开门、惊门都已经出来了，休门那位进去就锁了魂，出不来了，只得等子午盘换盘格，苏占须得守着魂引。剩下一个生门一个杜门，我家殿下与杨盟主已先行入门去探了。”
　　“什么！”
　　闻雷似也担心，说道：“时辰不够了，我家殿下留了口信，若是不够时辰，就别进八门阵了，与属下等在溪边，待九天阵破，会……”
　　“哪两个门？”
　　闻雷纠结了一下，似有难言之处，最后豁然跪下：“世子赎罪，无可奉告。”
　　赵诩那个气，九天阵机关重重，哪里是先头那些小阵法可比的？他深知杨叔不靠谱，却不知华伏熨一样不靠谱，这下看着闻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光火，却听一声咯咯咯笑声传来：“贤侄息怒，你杨叔不巧走了杜门，来跟我一起去罢。”
　　杨盟主一身狼狈的从杜门中走出来，却还笑的花枝乱颤，风姿不减。
　　赵诩转身欲去，闻雷伸手就拦，赵诩气狠了，怒道：“到底谁有图！要么跟我一起进，要么滚！”
　　闻雷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赵诩不再理睬他，跟着杨盟主进了生门。
　　闻雷心知有图的才是正主，又担心自家主子安危，只好跟着赵诩一起进阵。
　　九天。天的至高处，升仙入阁，凤凰涅槃之地，是至高无上的天宫之所在。把宝窟放在九天之上，也是出于古暹流那位昏庸帝皇的意思。比九天还高，岂不是成仙升天了？
　　不过九天阵可不好破，他还有个比较直白的名字，叫九天绝杀。
　　八门金锁的生门不长，在下一次“嘎嘎嘎”的金属异位声后，九天阵的真面目，就赫然矗立在三人面前。
　　两边几面金属墙壁对开，高耸而上，一层又一层，锈迹斑斑的金属壁上一点花纹也无，中间一条短道，却走一走就到了头。几层铁墙壁厚比城墙，也不知用了多少能工巧匠才浇筑出来。
　　每一层铁墙之间可容二人并肩，数一数，一共9块铁墙，左四右四，最后一块影壁似得挡住了去路。
　　“这要怎么走？”闻雷问道。
　　在这高耸的铁墙里，说话声变的空灵，赵诩打量了半天，说道：“殊途同归。”
　　“未必。”杨盟主也在打量四周，但语调却显得轻松的很。仿佛势在必得。
　　“杨叔有何高见？”
　　杨盟主走了半步，又对着余下的两人说道：“你们可以跟着我，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也不知破阵关窍，不过是随便乱走罢了。散开些走，说不得还有机会捡个漏。”
　　话毕，人已经没入黑暗中。不一会儿，连脚步声也淡了，可见是用了轻功，去的远了。
　　“散开走吧。”赵诩道。
　　“世子，这，阵型反复凶险，还是……”
　　“我说散开走。”
　　闻雷无奈，将手中火把交给了赵诩，随便右侧捡了个道，走了进去。
　　﻿

☆、不知所起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表白（づ￣3￣）づ╭?～                        
　　九天阵果然比较其他阵法要紧密危险的多，动辄有些小机关，冷箭毒水都是小菜，陷阱暗桩更是应接不暇防不慎防。赵诩整个人的神经也被高度的调动起来。
　　咔咔！赵诩前脚忽然踩空，心道不好！边上铁墙光滑没有支撑，情急之下只好扭身前探，希望这突然冒出来的坑不大。
　　好在这坑确实就半丈宽，前身探到坑沿，赵诩上身和足见挂着坑沿，身形已滚进去一半。这洞也不知多深，下头有“嘶嘶”之声，不知何物。
　　扒着坑眼，提气，挺身，终于爬出了洞口。再用夜明珠往下一照，下头密密麻麻的竟都是三角毒蛇！
　　金属声越发的近了，恐怕阵眼就在附近。再朝右侧打个弯，前路豁然开朗。
　　来路上颇多陷阱，此刻这么大空间，反而让赵诩更为提心吊胆——空间越大，越不好躲。
　　小心翼翼的走了两步，发现空间并未出现任何的陷阱，再走两步，依旧没有。
　　就这么挪着挪着，赵诩走到了空间的偏中心处。
　　嘎嘎嘎嘎嘎……
　　近在咫尺的声音变了！
　　赵诩还待要细看，却见身后忽然耸立起一片巨墙，封住了来路。原来这振聋发聩的声音，就是铁墙上升和下降的声音。
　　空间被切割，后路被封，前路也出现了几道凌乱的墙体，这是迷宫？
　　待走到一处转弯口，忽然一扇铁块“呼”的从头顶扇下来！
　　赵诩矮身躲过，然而还未从惊悸中缓过来，就觉脚下一阵锐疼，竟然是有几排钢针从墙中蹿了出来。
　　“呜——！”钢针穿刺脚骨的过程疼极。赵诩急忙往左侧躲，然而力有不逮，退的没有钢针刺的快，眼看一只脚要废，忽然肩膀一重，一股拉力骤然暴起，将赵诩从钢针下拉了出来。
　　“噗”的一声，深入血肉的钢针退出，血洞顷刻间溅起了血色点点。
　　太疼了!
　　“还好吧？”华伏熨只觉得这人浑身都在抖，好似痛极，脚下恐怕伤的不轻。
　　赵诩缓了一下，才说道：“没事。”
　　声音带着颤，显然这声“没事”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华伏熨背靠着一处铁墙，赵诩就依偎在他胸前，奈何两人身高差不多，做不到小鸟依人的效果，赵诩把头挪开了一些，忽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疼也疼没力了，躺着就躺着吧，略缓了缓，赵诩随口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刚来，听到你声音就追过来了。这地方不大。”
　　确实不大，还好来的及时。说起来，贤王殿下真是救人救上瘾了。
　　“走吧，找阵眼。”
　　脚下忽然震动起来，赵诩仅低头的一瞬，地表忽然冒出了一块双臂粗的铁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赵诩的两足正好踩在墙顶，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华伏熨扯过人往角落里倒，赵诩只听身后一声“咚！”的闷响，铁墙上升到了顶，发出了撞击的金鸣声。
　　这堵突如其来的墙似乎只是一个开始，不同的方位的墙体同一时间开始移动，沉重的金属移动声此起彼伏，在这不大的空间里轰鸣，嘎嘎咂咂，吵闹不堪。
　　两人躺在一个铁墙角，听着四方金鸣，赵诩还有闲情逸致调笑：“喝，好大的阵仗。”
　　只是轰鸣了半天，似乎也未见其他动静发生，嘎嘎声持续不断，赵诩暂时放松了绷痛的弦，半坐起身，开始检查脚上的血洞。
　　脱了鞋履，只着一块白色足衣的脚上，赫然一大片血污。
　　那是一排整齐的针眼，钢针大约指头粗细，间隔不是很密，大约两根针之间有拳头宽，赵诩躲避的虽不够及时，但真正深刺的伤口只两处，伤口深也就罢了，泛着黑血的血洞明显昭示着它的毒性。
　　“钢针有毒？”华伏熨也看到了黑血，“你等等。”
　　华伏熨从袖中掏了掏，拿出个小巧的瓷瓶，说道：“进来时备的，蚁宿草沫，可解百毒。”
　　把足衣褪下后，足背白璧无瑕，足外侧染了血污，三个血洞依稀可见，被惨白的肌肤衬托的触目惊心。
　　非常时刻，不能做清理和包扎，华伏熨低头将草沐细细的撒了，然后又帮着套上足衣，套了一半，忽然瞧见这人小腿上也是一处半愈合的伤，面积很大，已经结了痂，问道：“这儿是怎么回事？”
　　“藏笛谱的地方是崇源大师的密室，那儿养了只猰貐……挠的。”
　　猰貐，相传乃上古神兽，兽身鸟头，鸣叫如小儿夜啼，专以食人为生，后在后裔射日时，躲在十个烈日之中，丧于箭支之下。
　　“拿到笛谱了？”
　　“恩。”
　　涂了药，低头帮他裹上足衣，裹了一半，瞧着那菡萏赤足有些心猿意马。忙匆匆裹了，系上带子，眼观鼻鼻观心，表情好似亵渎了什么神明。
　　处理完伤口，赵诩闭目调息，两人一时无话。
　　不一会儿赵诩忽睁开了眼睛，他听到了异响，一片金属鸣叫声里，有一声墙面摩擦声，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华伏熨也看到了，因为墙体已经近在咫尺。夜明珠的光线不够好，待两人发现被逼死在墙角，已经只剩下丈许宽的一个空间。
　　左侧是空间的转角，右侧是刚才突起的高墙，面前是一面正在缓缓推进的铁墙，正嘎嘎嘎不断前行……
　　“糟了！”华伏熨起身去挡，想用肉身人力把墙推退，可是铁墙重余千斤，哪里是人力所能及。就算再多的内身功法，也对其毫无作用。
　　赵诩坐着巍然不动，看着华伏熨螳臂当车，还有闲心在那笑，说道：“九天绝杀，可比前头那些绣花枕头阵威武多了。”
　　“坐着做什么，快来帮忙！”
　　墙体逼近的很快，华伏熨徒然推阻了半晌，毫无所获，转身背靠着墙喘气，休息片刻。
　　赵诩也没地方再坐了，只好慢慢的爬起来，也背靠着墙体，等着墙面慢慢推进。
　　华伏熨此刻也不那么急躁了，见赵诩慢吞吞的站起来，笑说道：“今日这是要被拍成肉泥了。”
　　“未必，兴许是肉饼子。”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嘎嘎声一直持续，越来越近，只剩下一臂长不到的空间，华伏熨忽然扯了对方过来，两人面对面的而立，气息相容，默了一会儿，在赵诩的额头亲吻了一下，说道：“试试往上爬吧？”
　　“好。”
　　时间已经无多，照顾着赵诩脚上有伤，华伏熨将人抱着托举起来，试图找到高处的出口。
　　“怎么样？”
　　
　　赵诩摸索半天，仅摸到了移动墙体有一丝指粗的缝隙，其他三条连个墙缝也无，无奈道：“没有出口，顶上也是封死的。”
　　将人放了下来，华伏熨的表情倒比方才还淡然，说道：“真要被压扁了。”
　　墙壁间空隙只有半臂长了，空间变的异常逼兀狭窄，好在两人身形都消瘦些，这样的空间里尚且还有余裕来调笑。
　　赵诩问道：“殿下不恨我么？没有宝窟，也就不会葬身山底了。还死的这么不雅致。”
　　华伏熨此刻本可以离的远些，但他没有动，就着搂着的姿势，又亲了下赵诩额头，笑着答：“死都要死了，还管什么雅致。能得贺公子相陪，也是人生一大快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墙体相夹，两人相贴的更紧，逼兀的空间将两人的额头逼出了汗珠点点。而夜明珠柔光下的目光虔诚异常。
　　赵诩的心被这目光蛰了一下，一瞬间的纠紧难过又忽悠一声，豁然开朗，嘴角渐渐浮起细小的弧度，随后将唇送了过去，只是轻轻的相触，没有多余的动作，随后退开，笑着附和：“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今生何德何能，与你共赴死。
　　黄泉路上一路相伴，也不会太寂寞无趣。
　　华伏熨眼神都亮了，等了那么久才等到此刻的一句回应，一时间激动的无以复加，追着他的唇迫不及待吻了回去，甜甜腻腻密密匝匝的舔舐，纠缠倾覆不迭，随后不管不顾的挤入深处，辗转探索起来。
　　嘎嘎嘎嘎……咔。
　　所有的重金鸣声骤然间停了下来。
　　一人掌声在外响起，娇笑随即透过铁墙传来：“啧啧啧，好深情的一对儿，贤侄儿好生能耐人，贤王殿下不是终身不娶了么？”
　　贤王殿下的风流韵事京师里十多个版本，终身不娶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杨叔！”赵诩的声线中带着死而复生的激动。铁墙内空间逼兀，这么两人相贴夹挟的姿势实在不怎么好受，赵诩哪管的了杨盟主什么来路，直接恳求道：“杨叔，快放我们出去。”
　　杨盟主踱步声缓缓传来：“贤侄，我等这天很久很久了，怎么可以轻易放了你们。”
　　华伏熨没那么好的耐心，直接开口询问道：“敢问盟主大人，有什么要求？”
　　杨盟主的声音近了，似乎是走到了铁墙壁边：“爽快，那我就直说了。”
　　说是直说，偏偏还卖关子卡壳。
　　华伏熨心属之人在怀，借机抱着又亲又啃，被赵诩瞪了一眼，随即憨笑似偷腥的猫儿，听外头杨盟主接着说道：“我本只需要贤侄你一个人说体己话，奈何贤王殿下上赶着来凑。那便说给他听听倒也无妨。”
　　“老东西给无名道长送了八百里加急，我猜着你那治不好的毛病差不多就是这两天了，是也不是？”
　　腰侧环绕的手臂忽收紧了力道，赵诩踌躇了一下，低下头回避了华伏熨的目光，道：“是。”
　　﻿

☆、罪己诏

﻿　　赵诩答完不敢抬眼，只听到华伏熨一声轻叹。
　　杨叔在外头继续说道：“你寒毒无药可救，命不久矣，秘籍就要没主了，你把它和笛子交给我，如何？”
　　赵诩细思片刻，终于想通了杨叔这一路的目的：“猰貐能辨血契，你进不去密室，所以你把我推入寒潭，只是为了让我去拿笛谱？”
　　“对，”墙外的声音忽然变的冷冽而陌生：“所以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们双双赴死，我取了笛谱出阵。”
　　“或者，交出笛谱和血笛，你死在这里，我放贤王殿下出阵。如何？”
　　腰侧的手臂越裹越紧，华伏熨抢道：“只要找到毒蛊药引，怎会救不了？！”
　　杨叔好似听到了了不得的笑话，咯咯咯笑了好久，才回复华伏熨：“你真当药引子如此好找么，他寒蛊是体内自孕，非处子之身不可为饵，既要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又得是处子，谈何容易？！”
　　华伏熨一时懊恼无话，却听杨盟主不耐烦得质问：“想好了没有，想好了就交出笛谱！”
　　赵诩被华伏熨勒得无法呼吸，略略挣脱了一下，开口争辩道：“杨叔，你还欠我一个赌约……”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宝窟里的一分一毫我都不想动！暗主天大的能耐与我何干！我只要你赵诩，死在这里！”
　　滔天的怒焰反而使赵诩清明不少：“杨叔，京师里还有我师傅。”
　　还有醒湖老人、还有镜法师太、还有如斯一张大网。就算赵诩死了，牵牵扯扯，簋盟也讨不到分毫的好处。
　　这句话像一个点引线的火星子，杨盟主一声怪叫，铁墙忽然间再次启动，继续夹挟而来！
　　“去死吧！！都去死吧！！哈哈哈哈！！你以为醒湖多大的能耐！！都是我手下败将！呜……”
　　墙外忽传来了打斗之声，墙内两人被挤的不得不分开比肩站立，华伏熨虽然把人松开了，却还牵着手不放。十指相扣的掌心粘腻湿滑，是这逼兀的空间闷出来的一身冷汗，在两人的掌心交汇成一泽烫帖的情谊。
　　墙体继续推进，外头打斗声愈发剧烈。
　　“住手！那是阵眼！”杨叔仓皇的叫声响起，之后整个脚下地表忽然间摇晃起来，同时夹挟的墙体竟然开始嘎嘎的后撤！
　　“属下来迟，殿下恕罪！”
　　原来是闻雷。
　　手侧的立墙先一步缓缓降落，赵诩牵着华伏熨钻了出来，地动山摇之际，还可见杨盟主与闻雷打的难解难分。
　　落石开始越来越多，这是九天阵破，金银落坑的前兆，这时候不避，恐怕就要被金银珠宝给活埋了！
　　赵诩拉着华伏熨往密室的右侧而去，飞天落石之间，也不管不了机关陷阱了。
　　脚上还有伤口，顶上还有落石，赵诩走的并不稳当，华伏熨干脆拉住了人，在隆隆声里吼道：“去哪儿！我背你！”
　　“九天神坛！那儿有个出口！在前面！”
　　九天神坛不远，华伏熨背着赵诩在一面高墙前停了下来。
　　神坛非常简陋，一面墙上画了神仙图，墙体上突出一个平台，摆了两个香炉，其中一个香炉已经破碎掉落在地，另一个却巍然不动。
　　赵诩在漫天的隆隆声里指着香炉吼道：“转开！快！要塌了！”
　　华伏熨不敢耽搁，使力转动香炉，香炉一动，佛像墙果然轰隆隆现出一个黑漆的大口，往窟内灌进呼啸的凉风。
　　赵诩看见出口，忙唤来处：“快走！窟要塌了！”
　　“啊！！蛇！！蛇啊！！”
　　闻雷赶到神坛，赵诩急忙拦住人问：“杨叔呢？”
　　闻雷被打的不是很爽，脸色不好，道：“掉坑里了！”
　　“去哪儿！”漫天落石里，华伏熨未拦住赵诩，想勉力去追，却发现香炉竟然逆转而行，不能无人看守。
　　蛇坑是之前经过的点，路线倒是谙熟，只是现下地动山摇，脚上还有伤，走的实在不够稳妥。
　　“蛇！！蛇！！救我！！”
　　循声而去，果然蛇窟口是开着的，赵诩拉出腰侧赭鞭，把半颗夜明珠丢入窟内，喊道：“拿住鞭子，我拉你上来！”
　　杨叔被蛇包围了，慌里慌张的拽了鞭子，口中惶急呼救：“救我！快拉我上去！”
　　这若是在云淡风轻的时候，美人惊慌失措，一副我都依你的表情，真真是美煞众仙。可惜大石林林落，赵诩一身蛊毒蠢蠢欲动，脚上伤口返血，狼狈不堪。
　　闻雷随后赶到，在赵诩身后拉了一把，杨叔总算是被扯了出来，袍子上依旧攀爬了两条蝮蛇，“嘶嘶”吐信，虎视眈眈。
　　闻雷随手劈去毒蛇，将中毒的杨盟主背在身侧，转身还要拉扯赵诩，简直分|身乏术。
　　“赶快回来！！”华伏熨守着香炉火气冲天。
　　杨盟主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唇色泛紫，隐隐有毒发之象，见到洞开的出口，还咯咯咯的笑，只是这笑有些有气无力，对着赵诩轻声说道：“是我，欠你的……”
　　地动山摇间，巨石越落越骇人，甚至有些石头比人体还大，砸下来悾悾有声。
　　闻雷将杨盟主送入洞内，转手让赵诩先行。
　　“快点。”华伏熨伸手拉了赵诩。
　　方才救人催了血笛，毒蛊有孕成的迹象，寒气四窜，在这节骨眼上，赵诩无力再多想，使力往上爬。
　　“咔哒”一声石落在侧，险象环生，赵诩闪避了这块巨石，华伏熨只觉再次递来的皓腕骤然爆发了噬人的寒气，对方的脸色血色急退，急忙问道：“怎么了？”
　　面前的景象模糊，几乎支撑不住渐重的身形，内力徒然溃散。蛊成。
　　“快上来！”华伏熨眼见一块巨石擦过，急忙伸手拉起对方。
　　赵诩失去知觉之际，忽觉身后一股大力推动，闻雷爆喝一声：“殿下，截住！”
　　四人总算尽数爬进了洞中。
　　轰隆隆……
　　地动山摇。九天阵破。
　　景颇十六年五月初一，毕国宫变。毕皇后及其氏族被参谋逆大罪，打入死牢。大皇子妃慕容月影自缢于妃宫，大皇子出逃，下落不明。
　　毕国主怒颁诏令，立贵妃小皇子赵计为太子，赵淮为摄政王，单方面强行废除耀毕大战盟约，撕毁质子赎契，耀毕两国局势再次僵持不下。
　　适逢贤亲王北疆巡查，承耀皇御旨，纠集北疆旧部十万兵马。把曾经赎回的八座城池点上连天烽烟，大战一触即发！
　　毕国。
　　皇宫的东北侧，在乾元殿往西沿着一条较为宽阔的大理石路徒步走上半炷香的时间，是赵诩太子时的居所，居所不大，门口一个牌匾是毕国主亲笔：重梧宫。
　　重梧宫内盘楼屹立，两侧厢房也颇为气派，唯独一个地方隐蔽而低调，那是赵诩的书房：雏凤阙，也是毕国主的亲笔。
　　雏凤阙里书阁几案一应俱全，赵诩走了以后，这里一直空置着，大皇子和小皇子皆不够资格，来不了此处，毕国主怕见故地，这儿就渐渐的落上了灰尘，淡出了众人视野。
　　这个皇宫已经快要易主了，飘飘摇摇的散乱了一地的人心。赵淮身着重衣，外袍上细细密密的绣着蛟龙，走的稳重而淡漠。
　　轻轻推开了雏凤阙的门，因为太久没打扫，里头灰尘落满，门口吹进的春风将桌上散乱的纸片吹的到处飞舞，无端端显出七分寥落。
　　“王爷，不能再走了。”带路的小太监不敢进门，又不敢忤逆这个新晋的王爷，说起话来有些畏畏缩缩。
　　赵淮对着小太监微微一笑，说道：“我皇侄儿都已经出了国门，本王也是睹物思人，在这雏凤阙略坐一坐，你在门口守着便好。”
　　小太监无法，只好守在门外当眼线，由着他进门。
　　雏凤阙里东西都没少，终究是太子书房。下人再怠慢，也不敢轻易搬动里头的东西。
　　几案的右侧有两排书架子，上头书目罗列，层层叠叠，书架子下头是抽屉柜子，雕花的架子角上也布了不少灰尘，赵淮轻轻的拭去，抽开了最内侧的大抽屉。
　　抽屉一拉开，里头沉闷的空气即刻透了出来，还好这里不算潮湿，内里的书卷几年来还保持着原样。书卷的最上头，隐藏了一个不起眼的锁扣，赵淮拿出袖子里的钥匙，入孔轻拧，只听轻轻的‘嗑答’一声，锁开了。
　　拉开这巴掌大的抽屉，里头端端正正的躺着一卷竹简。上头密密麻麻的写了好些字，最右侧三个字略大些——罪己诏。
　　现下的朝代虽然已经有纸有墨，但若想将文书妥善的长久保存，竹简却是最好的用品，写一遍，刻一遍，晾晒后，只要不遇火，能够存放数十年而不变。
　　赵淮拿了竹简放入衣袖，又将抽屉关上落锁，再拉上外侧抽屉，一切恢复原样。
　　拿了东西，赵淮不再逗留，与小太监一道慢慢的踱步往外走。
　　这份竹简是太子诩出宫为质前拟定的罪己诏，一旦暹流宝窟出土，赵淮拿到这笔养兵经费，对付赵決也好，对付耀国也罢，都将是如虎添翼的一笔。赵诩只要在质宫诈死出逃，赵淮再拿着赵诩亲笔的罪己诏，就可以安然踏上毕国国主的宝座。
　　一切都安排的很好，太顺利，总觉得似有不妥，但是究竟不妥在何处？
　　﻿

☆、药引

﻿　　阴覆全逢,不见阳尊老寿。
　　吕盈出生之时，八字纯阴，又是女孩，酸道士咬死她克父克祖之煞命。仅凭这一句道士批文，吕盈幼年遭家族遗弃，被吕笑这个内族外戚收养，四海为家，养育长大。
　　吕笑少时闯荡江湖，得罪了些人，吕盈五岁那年被歹人下了血毒，命在旦夕，急求八字纯阴生人血解救，当时能找到的药引寥寥无几，白鹤公子是其一，但山庄下人鄙薄，只道白鹤公子云游，避不见人。最后只得另觅了一位良人，为其妹妹解毒。
　　吕笑为此对贺迎怀恨在心，不想多年后贤王殿下中了冰蛊毒，同要八字纯阴生人血为引，恰逢梧州境内，近水楼台，吕笑便将人送至了白鹤山庄。因此才有了血笛结契这一出。
　　当年吕笑对贺迎那点怀恨的心思，被之后诸多杂事搅和成了愧疚。因而赵诩被送质来耀，吕笑乍见故人，胳膊肘往外拐的很迅速。
　　但贤王手下的暗卫，必须是没有亲族的孤儿，吕笑有妹妹这一条，就够贤王制他个大罪。因此，许多事情便被赵诩和吕笑刻意的瞒了下来。
　　“舍妹今年十五，尚未出阁。”吕笑匍匐在地，恭顺非常。
　　华伏熨折叠起吕盈八字，面上虽不显，但心下却激动非常。
　　为这纯阴处子血，贤王殿下也是踏破铁鞋，没想到吕笑竟然有个这样的妹妹，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随即迫不及待从座上站了起来，稳了稳心神，才道：“他刚醒，来跟我去见见罢。”
　　穿过回廊走道，掀起重重帐幔，这间卧房内里炭火极盛，暖意融融。
　　宫装丫鬟每个门都守着两个，见到贤王行屈膝福礼，却并不出声。
　　最后一道帐幔极厚，掀起之后，一股浓浓的药味透了出来。
　　酸枝木床榻中缩着一个消瘦的人形，被收起的帐幔遮挡了半个身子，听到脚步声，笑着说道：“一刻也不得清净，刚走又来。”
　　华伏熨帮他垫了靠，又捋了捋他额角一丝乱发，方才坐在了床榻边，说：“能守着一辈子更好。给你带了个老主顾。”
　　“谁？”
　　“属下吕笑，参见世子殿下。”
　　甫一见到吕笑，赵诩的脸色立即不愉，冲着华伏熨先发制人：“你！你逼他了！”
　　贤王殿下一脸无辜：“看你昏迷出窟，他自己就来了。”
　　吕笑倒是很坦然，继续就着跪姿，说道：“无名道长会亲自去接舍妹，或可在小叶宗汇合。”
　　闻言，赵诩急急忙忙挣扎着要爬起来，华伏熨拦不住人，急问道：“做什么？我扶你。”
　　颤巍巍从床榻上爬了下来，一身雪白深衣遮不住消瘦的身躯，墨如绢丝的长发撒了一地。因为病容而格外苍白的脸色，无端端带上三分脆弱的妍丽。
　　吕笑还傻愣愣跪着不知所措，赵诩已跪倒了他面前，匍匐在地的姿势卑微而虔诚，额头磕着地面，发出的声音沉闷而真挚：“在下赵诩，谢吕大侠救命之恩。”
　　吕大侠完全傻了，跪着哑然不语，瞪着个眼呐呐半天，赵诩也就这么匍匐着不起。
　　兜头罩下了一件厚实的大氅，华伏熨强势的将病秧子扶了起来，半搂着将其放回榻上，边怒道：“病是你这么作的吗！给我躺下！”
　　吕笑这才似被解了穴道，接连磕头道：“殿下言重，属下承受不起。舍妹能有此际遇，也是她的福分。”
　　赵诩被华伏熨嗤了，笑嘻嘻的钻回被窝，对着华伏熨道：“说好了，吕大侠是我的人，不许难为他。”
　　华伏熨把暖炉放回他手里，却并不撒手，牵着十指交缠，边道：“余下几日得绕路去趟旦吉城，随我一起，可好？”
　　“好。”赵诩倒是并未多问。
　　或者说毕国的内斗已经结束，赵诩虽然信息不通畅，但大致知道毕国有些什么动向。
　　华伏熨需要在北疆露个脸，一来稳定军心，二来威震八方，这样毕国主才会收收心，同时给大皇子喘息之机，给赵淮手握兵权之机。
　　五月花发。烟柳皇都。
　　春风楼近日要开卖天官石佛。此玉佛比之水官和地官更为精致细腻，摆出当天就引得众皆哗然，华伏荥一身常服，坐在一处视角颇好的宾客席，悠然自得的喝着淡茶。眼光却追着一位腿脚缓慢的老人，不曾缀过一丝一毫。
　　醒湖早有所觉，指使完这方下人，拢了拢袖口，抬步来到华伏荥面前，一礼道：“这位客官，茶水侍奉若有不周到之处，望海涵。”
　　华伏荥凤目轻挑，笑着道：“老师近来可好。”
　　这一声“老师”让醒湖心中咯噔一下，除了簋盟众，其他闲杂人等皆称一声“掌柜的”，抬眼再打量华伏荥，心中即刻掂量起其他心思来，但心中所想，面上却也言笑晏晏：“不敢当，老朽做了十多年掌柜，客官还是称我一声‘掌柜的’罢。”
　　“老师好生健忘，本王也算是你的老主顾。老师这是贵人事忙，记得的都不记得了。”
　　都自称本王了，胡省也乖觉，说道：“不知贵客到访，失敬失敬，快与老夫我去内里坐坐罢，必当好茶供奉。”
　　“哎，不必忙了，本王也是来瞧个热闹，瞧一瞧天官石佛，开开眼。”
　　“那殿下请自便。”醒湖老人脚底抹油。
　　一把扇子拦住了去路，温王说道：“老师不必拘谨，不过是闲聊些家常，前几日听闻我大哥找到个宝藏。这时候春风楼就抬出了天官石佛，本王就是好奇的很，天官石佛是从宝藏里来的么？”
　　“殿下，来从来处来，去到去处去。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必揪着闲杂人等不是？”
　　华伏荥笑的一派淡然，说道：“老师怎这般不解情趣，那本王也就透露两句，春风楼树大招风，之后少不得要打点官府衙门，若是有什么能帮衬的，尽管来说便是。”
　　“多谢殿下美意，老夫还有俗事在身，殿下请便。”
　　华伏荥目送老头子健步如飞的走远了，嘴角的笑意却是更深。
　　“殿下，还看么？”
　　“早市人少，瞧过石佛就走。”
　　“是。”
　　水官石佛度了金身，玉质瞧着不甚清晰，地官石佛的玉质偏暗，似非上上品，但色泽柔亮均匀整块雕刻，也算是稀世罕有。那两尊加起来，也才卖了将将六十万两白银。
　　而天官石佛是偏奶白的玉质，光泽通透的多，亲随的瞧过一眼，已‘啧啧’称奇。亲王府上珠宝玉器不少，内里出来的仆从哪个都见过猪跑，对这等好物，皆是一眼能看出点端倪。这东西若是卖，那可得用金锭子量价了。
　　华伏荥今日本就是来带话的，此刻天色尚早，瞧过石佛，施施然与随从自去了。
　　宝市四楼之上，胡省居高临下的观望着天井，将温王一行的来去看了个真切。等人走了，端起茶碗呡了口，思绪却飘的有些远。
　　树大招风是一定的，更何况春风楼本身就是温王殿下的私产。这无异于撩了虎须，捡着三元玉佛出世的档口来敲敲边鼓，倒也说的过去。
　　不过好似没有这么简单。
　　暗主回了故处，明主进了窟，连着两个月，秦经天都没有来过这。
　　莫不是要变天？
　　今上也不是那么昏聩的人，再变，能变到什么程度？那问题出在了哪里？
　　是那小贱人布了局？
　　“童候。”
　　“属下在。”
　　童候是胡省的身边老人，跟了几十年，当属亲近的下人。
　　“劳你跑动一趟，怕是要变天。”
　　“掌柜的尽管吩咐。”
　　旦吉城。初夏。
　　战争的阴影给此处城郭埋上了不祥的气息，不管是兜头遮面的异族女子，还是靓丽窄袖的歧蒙猛汉，都在道路上行色匆匆。临街商铺大多都已经关闭，为了逃避战火，大多数城民都已经迁徙。
　　杨盟主一袭玄色劲装，一改往日懒散做派，端坐在窗口客位，面色绷的很紧，薄唇划成了“一”字，显然似有不爽。
　　华伏熨刚从城楼巡视回来，一身甲胄未去，金戈鳞甲，霸气逼人，这样端坐在主位上，倒比年纪大些的杨盟主气场更强势些。
　　两人都不说话，好似憋着较劲。最终还是杨盟主落了下风，开口道：“我侄儿还好吗？”
　　“啪”茶盏放下的声音很脆，仿佛再用力些就直接被拍碎了，华伏熨没好气的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杨盟主忍不住咯咯咯又笑，但这招牌笑容里掺杂了些苦涩，让这位面若桃李的盟主大人，带上了些凄风苦雨的意思：“宝藏要托贤王先行清点了，我要去趟京师。”
　　“你放的好棋。”
　　“无论如何，还未到最后一步，总还有挽救的余地。”
　　“什么时候去？”
　　“现下就走。”
　　华伏熨忽然一哂，说道：“那就看杨盟主怎么力挽狂然，四两拨千斤了。”
　　“请殿下静待佳音。”杨盟主转身告辞。
　　“等等。”华伏熨犹豫了片刻，从袍角扯了块小玉佩，交给对方，说道：“我在皇城的旧部，若是杨盟主用的上，就出示这块玉佩，见玉如晤。”
　　杨盟主也是一愣，不过是救人，看来对方的重视程度不比自己少半分。但是贤王殿下的玉佩，少不得能调动皇城兵卒，轻易怎会随便交给外人？杨盟主顿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这……”
　　华伏熨抬手抬的挺累，解释道：“这不过权宜之计，救人要紧。”
　　杨盟主收下了玉佩，又问了一句：“在下斗胆，敢问贤王殿下一句，如此倾囊相助只是那窟里的三成吗？还是为了……”
　　贤王默了一下，带着三分讽意直接回道：“对，为了他。不知比不比的上杨盟主声明大义，甘为暗主出生入死？”
　　杨盟主被道破心事，面色尴尬,随即落荒而逃。
　　﻿

☆、旦吉城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一长串甜甜甜甜，嘻。                        
　　夜深。巨大的罗汉床空无他物,铺散纷乱的青丝与皱起的锦被纠葛绞缠，在床沿鼓起一个大包，近了看，才知大包里蜷缩着一个消瘦的人儿。
　　子夜寒毒猖獗，却不似从前那般切肤寒凉，而是犹如一把钝刀，割下去拔|出来，再割下去。如此这般忍过一阵又一阵，连绵不绝。
　　拽紧被面的手指根根骨立，因为用力过度，透着毫无血色的苍白。身躯在锦被中蜷缩成一只虾子，好似不如此无以抵御钝痛。
　　“世子，茶。”
　　婢女端来茶盘，湃过的清茶，温润适宜不凉不烫。而赵诩只觉烦躁，抬手打翻了那碍眼的茶盘，茶水四溅，茶盘落地有声，赵诩犹不解恨，怒嗤道：“出去！”
　　婢女不敢造次，惶恐退出。
　　屋内再次只剩下赵诩一人，只着深衣，瑟瑟蜷缩于锦被之内，卧榻独眠，不知今夕何夕。
　　熬过了子夜，疼痛渐去，赵诩疼出了一身的冷汗，但神思清明不少。
　　“世子，用药。”
　　又一个婢女送来的冒着烟气的汤药，再次默默退了出去。
　　训练有素，不多言语，守口如瓶。每天的对话只有这几句：“世子，更衣。”，“世子，茶。”，“世子，用药”，“世子，用膳。”，“世子，该歇了。”
　　问什么都不答，吩咐仅限于吃穿，走动只限于这一层阁楼。
　　从赵诩抵达旦吉城那一刻起，已持续数天，华伏熨更是连个影也没露。
　　什么消息也没有，什么人也见不到。消息闭塞、人被拘禁。
　　很有些耀皇的手段，赵诩惨淡笑了一笑。
　　婢女用的是“世子”之称，而不是“公子”，可见是质子私出宫禁被发现了罢？
　　还是华伏荥终于意识到还可以虎口夺食？
　　思绪纷乱一起，倦意便匆匆袭来，不过片刻，屋内灯火通明不熄，人却已安然入眠。
　　翌日。
　　仔细沐浴之后，赵诩难得精神奕奕，闲范下来，总爱想些有的没的。习惯性的想摩挲下笛子，却发现袍子都没有了，什么缀饰都不见，哪里有什么笛子。
　　“来人。”
　　“世子有何吩咐。”婢女全天候的守在门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去买支笛子，在大山门有，要青玉的。”
　　“是。”
　　旦吉城大山门西贝货云集，难为那侍女忙活了两天，终于在赵诩张口要问的时候，将一支色泽尚且凑合的青玉短笛，呈送了上来。
　　笛膜也没，权当是个玩物了。
　　拿新笛子转着挽了个花，继续坐在床榻前发怔。
　　算算日子，来旦吉城也快七八天了，不知是谁这么沉得住气？寒冰蛊毒被压制的很到位，若不是夜夜疼上一疼，几乎已被当事人遗忘了。
　　“世子，有客。”
　　真是稀奇，今日台词多了一句。听着像老鸨的台词……
　　“谁？”
　　婢女不答，说道：“在偏厅备了膳，请世子更衣。”
　　所谓更衣，就是外头罩了件披散的纱衣，再套件大氅，这打扮在夏日极少见，比旦吉城兜头遮面、高腰白裙的异族女子裹的还严实三分。
　　门口竟然还摆着一座木轮椅，想来是顾及赵诩脚伤？
　　赵诩瞧也没瞧一眼，缓步行至偏厅。
　　偏厅内婢女布了饭菜，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华伏熨一身常服，先扶了赵诩落座，再细细斟茶，说道：“病人忌酒，以茶代之。住的还习惯么？”
　　“住不习惯给换么？什么时候去小叶宗？”十多天了才露面，赵诩不自觉的在话中带了些邪火。
　　华伏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站起了身，栖身赵诩那一侧。
　　一张深邃英俊的脸忽然间放大，近在咫尺，甚至能感觉道对方的鼻息抚在自己脸上，一股淡淡的槐花香气。
　　赵诩立即着慌了：“做什么？！”
　　“你脸红了。”华伏熨笑的眉眼弯弯。
　　“……”
　　再挨近一点，华伏熨似乎找到了一个很舒适的姿势，然后问道：“想我没有？”
　　要说方才还有些慌张，这一句话直接让赵诩破功，鸡皮疙瘩有如兵士得令，全身起立，从上至下滚过一遍：“你吃……”错什么药了。
　　只见那道英姿飒飒的尾眉突然靠的近了，嘴唇毫无防备的被叼着啃了起来，辗转舔吮，贝齿被起开，灵舌长驱直入，在口中卷着对方的舌头，玩的不亦乐乎，吸吮时甚至还有‘啧啧’之声，说不出的春|色无边。
　　赵诩本还有些推拒之意，被舌头卷的心烦，顿觉落了下风，于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探出自己的舌头，与其交卷缠绵，温软啃噬。原本还只是贤王殿下一方在唱，这时候两厢登场，一场亲吻炙烈灼烧，把个尘世杂念顷刻间焚成灰烬。更迭舔舐之间，满心满眼的只有侵|犯和索取，欲|念被不断的堆叠燃烧。
　　华伏熨忽觉这样下去要收不住手了，急忙退开，稍稍拉开一丝距离，两人皆是气息不稳，就着附下的姿势，贴着赵诩耳语道：“隔墙有耳，小心说话。”
　　因为带队入窟时都是贤王殿下和簋盟的人手，这时候突然出现第三方。赵诩略有诧异，有心想问，但此刻又不能随便说话，只好道：“还吃不吃了？”
　　“吃。”华伏熨从善如流。
　　“后日送你去小叶宗。”
　　赵诩点头，终究憋不住，含混问了个最关心的：“外头有什么消息么？”
　　这一句可以衍生出很多问题，京师怎么样了，宝窟怎么样了，打仗打的怎么样了，毕国那边怎么样了。每条赵诩都很想知道，但此刻却只能旁敲侧击。
　　好在华伏熨算是有心，捡了最重要的，说道：“我私自送你来探宝窟的消息，在来旦吉的路上，圣上就知道了，现下京师全城戒严。”
　　全城戒严……质子私自出京的后果，真是好大的派头。
　　不过好在是‘在来旦吉的路上’，这也就意味着当初的一三六分成不变，只是多了这么一个质子私自离开京师的变数。
　　但转而一想又觉不对，问道：“不过是私自离京，何必全京师戒严？”
　　“敲山震虎，让你收敛些。”华伏熨看着手中的茶盅，答的口不对心。
　　赵诩垂眸，有好些话虽然想问，终究顾及情势不能企口：“怎么耀上不想把我押送回去么？”
　　“你中了毒，先治。陛下念你初犯着你闭门思过，外头那些宫女，都是今上派来的。”
　　原来是宫里来的婢女，怪不得行事做派这么严谨，这变相的拘禁可比质宫还要严上三分：“原来如此。”
　　“后日开拔，去小叶宗快则十日，慢些十五日也到了，路上无处熬药，就不用喝了。”
　　“不喝会如何？更疼？”
　　“不疼，会冷。”
　　寒毒本就该冻冷，每夜疼成那样，赵诩不由得狐疑问道：“这是什么药？”
　　“寻常的补汤，我会给你备车，那车……很舒适。”
　　是很舒适，还很曾经体验过呢。从旦吉城主道上远远的行驶过来的时候，行人纷纷退避上观。这等规制的车子，虽然已经卸去了大部分装饰用的悬铛珠翠，还是能彰显出主人家暴发户一般的气势。
　　车后的兵马甲胄俱全，士卒手中长戟反射着寒凉的光，白刃丛丛簇簇从主干道一直蔓延到胡杨后头，远的看不到边。队伍分了两纵队，并不占据整条道路，可路边百姓皆远远的避于檐下畏缩不前，震慑于这肃然的步兵长队。
　　这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少说也有千来个兵卒。
　　赵诩看着蜿蜒的士兵队伍前这一座突兀的琉璃香车，好似心情也糟糕了几分。
　　“世子，请更衣。”
　　婢女们流水般的鱼贯而入，这些训练有素的女子伺候人从来不打招呼，一下子进来五个，小屋子变的拥挤不堪。
　　“都出去，我自己来。”
　　为首的宫女最为年长，是这些婢女的头目，众婢女皆唤她一声“姑姑”，闻言也不搭话，抬手就要伺候赵诩宽衣。
　　“我说出去！”
　　那大宫女也不怵，使了个眼色，后头四位婢女垂首退了出去，剩下这位抬头似笑非笑的说道：“世子，外头来了接送礼队，总要穿戴齐全些方显世子威仪。”
　　虽然入耀为质，赵诩这么三年来从未被这样强势的伺候过，一时间也是气怒非常，质问道：“好大的胆子，我是没手么要你来伺候，出去！”
　　大宫女脸色白了一白，到底顾及主从有别，悻悻然阖首一礼，退了出去。
　　地上五个紫檀案，上头的绫纱罩子半掀，一件素白的里衣，一套精绣华丽的罩衫，一盘梳洗的工具，一盘子挂饰等物，第五个盘子还罩着，不知是什么东西。想着反正也用不上，等下再瞧。
　　天气炎热，衣服也少，里衣一套，外头就一件罩子，再用玉带系好，那些零零碎碎的饰物一样也不要。对着镜子梳头，反正没人伺候，随便扎个发髻就好。
　　身后有人走动，该是送最后一碗药的来了，但是来人脚步很轻，不似寻常，不禁转头看了一眼。
　　“喝药了。”贤王殿下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这可是稀客，来旦吉城十多日，就与赵诩用了一顿午膳，见一面跟恩客回头似得，咳，赵诩自觉这比喻有谬误，收了收杂七杂八的心思，回头自顾自梳头。
　　﻿

☆、断手

﻿　　华伏熨来送药，赵诩还在为更衣的事置气，闻言也不搭理，转身继续梳理头发。
　　贤王也不怵，把药汤放在了几上，接过赵诩的梳子，说道：“我来吧。”
　　这一幕与半年前一幕颇为相似，朝雨儿大戏演完，赵诩受寒毒发，乱发纠结了一夜，贤王殿下也是这般接过梳子，云淡风轻的开始替人梳头。
　　梳头大业被抢了，赵诩盯着铜镜开始神游。
　　小叶宗与白鹤山庄说远不远，偏偏就坐落在蜀州境内，若是总兵大人这把交椅坐的稳，此去蜀州，说不得还要会上一会。不知到时候，那位大人是何表情？
　　那属蚂蟥的蜀州总兵大人，费尽心机想抓把柄，最终也就落一鼻子灰，也不知后来这位大人官场混的如何了？
　　“想什么呢？这么好笑。”
　　赵诩只是生婢女的气，从华伏熨进来后一直不言语，这会儿自己把自己逗笑了，说不得有些尴尬，干脆直话直说道：“也不知蜀州那位大人，现下如何了？”
　　华伏熨闻言了然，嘴角也带上笑意，说道：“没听说有调令，还在任上罢，到了蜀州倒是可以去拜会拜会？”华伏熨言罢，见铜镜内的人笑意更深，调侃道：“不知总兵大人能否慧眼识珠？”
　　慧眼识你姥姥，老子是男儿身。赵诩送个白眼，不予理会。
　　“汤药凉了就喝吧，最后一剂。”
　　早在几天前，华伏熨已经给赵诩说过这药，现下不由更加狐疑：“这是什么药？”
　　“麻沸散。”
　　麻沸散，上好的止疼药。赵诩心知这人瞒了事儿，却也拿不到错处，于是试探道：“我若不喝呢？”
　　“那便不喝了。”贤王殿下顺杆爬，无可无不可。
　　“……”
　　华伏熨见其不言，便专心将发丝梳理顺畅，拿发带随便扎了个结。反正走两步就到车上了，车上除了坐着就是躺着，梳理发髻反而有些多此一举。
　　“好了，就这样吧。手艺不精，就只能梳成这样了。”
　　赵诩收回目光，却并没有将焦点放在发型如何，抬眼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的笛子呢？”
　　“那东西邪乎的很，暂由本王保管。”抬眼看看外面天色，已经快晌午了，不由催促道：“该启程了，药还是喝了罢，我在下头等你。”
　　华伏熨仿佛是专请的梳头工，梳完就走，赵诩看着他关门而去，端起药碗犹豫了一刹，最终还是一饮而尽。
　　瞧着这住了十多天的地方，有些慨叹恍如隔世。
　　提脚要走，看到第五个紫檀木案还盖着绫纱，心中一动，弯腰伸手揭开一看，顿时一楞。
　　竟是一只血淋淋的手掌！
　　这只手看来剁了有些日子了，血已经干涸凝固，断面发黑而手背皮肤泛白，赵诩不过一惊，转瞬被这断手拇指上的丝玉扳指勾去了注意力，丝玉扳指在煞白的皮肤上面有些诡异的刺目。
　　——程管事还是毕皇宫里的大太监时，太后赏赐的好物，天天带着摩挲不止，宝贝非常。
　　京师出事了！
　　若说之前只是胡乱猜测，此刻赵诩是真真切切感到了一丝恐慌。在出京前，赵诩尚且放任了小楼等等一干人全部留在质宫。一防华伏荥，二防杨叔。
　　可猜度这些必然不是赵诩的长项，但又有什么事，能够让京师戒严？
　　华伏熨等的有些不耐了，才见人慢悠悠颤巍巍的走了下来，脚伤养了十多日，已经快好了，来人一身素白的长衫，外罩了一层纱衣，脸色还带着些病后的苍白，步伐还算稳，却有些心事重重。
　　“怎么那么久？”
　　赵诩手里拿着一个紫檀木案，绫纱覆着，慢吞吞走下了楼梯，然后掀开了绫纱，转手毫不在意的交给了一个婢女，边上的婢女抬手要接，看到血粼粼一物，吓的一声尖叫，紫檀木案应声掉落，那只苍白的断手，咕噜噜滚到了华伏熨的脚边。
　　“看来皇帝陛下的婢女里，也有细作呢。”赵诩淡淡的说道。
　　华伏熨只看了看脚下的东西，对着那年老的大宫女就是一个眼色。
　　婢女都是这位姑姑送来的，要揪细作也轮不到华伏熨，好在大宫女也是宫里老人，闻言即刻一礼，说道：“奴婢御下不严，让贤王殿下和世子殿下取笑了。”
　　“今日便要拔营，不若姑姑带着人先走吧，本王大军班师回朝，总不会有差池。”
　　“这……”
　　“姑姑也可以随军，本王倒是不在意这些，只不过这里头的细作，总是要先捉拿归案，才稳妥些。”
　　大宫女闻言尴尬一笑，说道：“殿下所言极是，奴婢奉命随侍赵世子，不敢有功但求无过，奴婢也不想在途中出什么岔子，不若奴婢缀在贤王殿下军队后方，若有何事，也好相互照应，殿下以为如何。”
　　华伏熨满意了，点头道：“那便就如此行事吧。”
　　转头对着赵诩说道：“走吧，车在外头候着。”
　　甫一出旅店的门，那铺面的热浪真是好生销魂，赵诩跟在贤王后头，后头随着一群手持甲锐的士兵，施施然来到琉璃香车前。
　　华伏熨身手矫健的跳了上去，转身伸手，欲拉赵诩上车。却见赵诩立在车边，整个人的表情似笑非笑，简直难以形容，便奇怪的问他：“怎么了？”
　　“我在想，那只断手是不是殿下放进来的。”
　　“……”
　　赵诩说完，就着华伏熨的手，登上了车。
　　华伏熨不理这人的调侃，一声令下，整队开拔。
　　那只断手当然不是华伏熨的计策，但若没有他放水，这东西也绝不会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赵诩的面前。反正都是尔虞我诈，那些宫女若是一路随行，也实在碍手碍脚，借力打力这种招，用的多了，自然纯熟的很。
　　车开始碌碌而行，赵诩盘膝坐上凉席，迫不及待的问道：“说说吧，京师出什么事了。”
　　“要听好的还是坏的？”华伏熨也盘膝坐下，与赵诩呈侧面相对之势。
　　“坏的吧。”
　　“春风楼、云毓堂、都深酒楼都被封了。温亲王纵容质子知法犯法，和你一样被禁足了。”
　　“什么？”突然冒出来个温亲王，赵诩以为自己听错了。
　　华伏熨脸带调侃之色，说道：“质子徇私枉法，收受贿赂，姑息养奸，参你的折子罪状列了十多条，想不到我三哥忽然冒出来替你求情，我大哥在气头上，就一起罚了。”
　　赵诩想了想，听起来这事并不大，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就这样？”
　　华伏熨心说，果然瞒不过去，叹了口气，说道：“你听我说，别激动。”
　　只听此一言，心中便是一沉。
　　“胡省就是醒湖老人的事情，被你家丫鬟小榭捅了出来，罪名是通敌叛国，这罪名不轻。”
　　赵诩手紧紧揪起了袍脚，几乎是散尽了力气般追问道：“耀上怎么判？”
　　“陛下没有松口，刑部拟了的折子，定的是秋后处斩。”
　　闲散的老人云游了一辈子，最后被他的不孝徒卖给了敌国做罪人。这多可笑？！赵诩心中大恸，眼框泛红，袍脚都被拽皱了。
　　华伏熨赶忙加了一句：“别急，还有转圜的余地。你杨叔去京师了，就是为了这事。”
　　“哈……”赵诩苦笑出声，这可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华伏熨继续说道：“还有个好消息。起窟之后，你杨叔与我聊了一下。”
　　“他能跟你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就说，他很嫉妒你。”
　　赵诩还在为师傅的事情火烧眉毛，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别人的心思是一点也不想猜，顿时不客气的说道：“那又如何？”
　　“你不奇怪他嫉妒你什么？”
　　赵诩摇头。
　　这幅纠结模样把华伏熨逗笑了，抬手用指腹捋了捋斯人的面颊，才说道：“他嫉妒你，把暗主给抢了。”
　　“哈？”
　　“他说，他不想做弃子，那么只有让别人来做。”
　　赵诩有听没有懂，眉头皱紧，一脸迷茫。
　　华伏熨挤呀挤，终于讲到了重点：“你杨叔恋慕你家暗主，这回明白了么？”
　　赵诩挑眉，要说杨叔喜欢淮叔，倒是说的过去：“然后呢，你与杨叔一见如故啊？”
　　“差不多，”华伏熨道，“他说了挺多，本王记不大清，就记得几句。”
　　“他还说了什么？你的好消息呢？”赵诩耐心告罄。
　　“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现下去了京师，让你静候佳音。”
　　‘好好照顾’这种词怎么有点托孤的意思？赵诩奇怪的看了华伏熨一眼，说道：“难道杨叔转性了？”
　　华伏熨见赵诩恢复了过来，说话也就不再小心翼翼，“你还不明白么？”
　　赵诩莫名的抬眼，从华伏熨灼热的目光中忽然读懂了所有的含义。
　　杨盟主恋慕赵淮，他嫉妒这个质子不但能够光明正大的享受赵淮的安排，更可以在京师肆意妄为，而他身为簋盟盟主，却要为这个不省心的质子做多番周旋。嫉妒与怨恨日积月累，终于变化成杀意，因此不惜夺笛谱并陷害醒湖。
　　而所谓‘好好照顾’，只不过是杨叔以另一种形式将情敌（？）送了出去，从窟里出来的一路上，看着华伏熨照顾这个讨人厌的质子之无微不至，心中那点嫉妒心思渐淡。
　　所以这是华伏熨的反间计？不对，这好像不是重点。
　　对方的目光有如实质，头一回这么直白，这么的……咄咄逼人。赵诩窘迫的敛了眸，若是从前，玩笑说两句也就过去了。可是自从宝窟里那生死一念之后，终究躲不开了。
　　“明白了，”赵诩有些尴尬，转了话题问道：“杨叔有消息了么”
　　“还没。”华伏熨的心情似乎忽然变的很好，抬手捏了一下赵诩垂在膝盖上的手，这小动作有些说不出的温存。人却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从暗格里拿了个东西。又匆匆的坐到了赵诩这一侧，挨得很近，赵诩几乎有点局促了。
　　华伏熨把东西递到赵诩面前，说：“打开看看。”
　　“什么东西？”
　　﻿

☆、一往而深

﻿　　一个红绒布包裹的寻常小锦盒，锦盒不大，狭长形，放在掌上却很有些分量。
　　打开盖子，入目是并列的两块石头，一枚玄黑一枚褐红，均未经过雕琢、形状并不完全相同，大小个头相若，似是经过轻微的打磨和清洗，凹凸不一的表面透着不起眼的水色。两枚石头都打了小孔系了红绳流苏，显然是腰侧的坠饰。
　　“这是什么？宝石么？”赵诩想说什么宝石这么质朴，终究不好意思开口。
　　华伏熨将石头从锦盒里拿了出来，说道：“挑一枚，送你。”
　　“不都是给我的？”
　　这么不起眼的小石头，垫桌脚都嫌太小棵了，贤王殿下刚挖了大宝藏，转眼给人看俩破石头，还不是两个都送，也忒小气。
　　赵诩拿了玄黑的把玩，心想莫不是有什么典故？
　　果然，华伏熨拿出另一颗褐红的，转眼别在了腰侧的玉带上，说道：“这是三生石，出产于仙山之上，山阳面出产的是三生阳石，多红色。山背出产的是三生阴石，多玄绿色，黑色的比较少见，倒也不是什么宝物。”
　　原来是三生石……手里还拿着那黑色的小石头，忽觉有些烫手。
　　华伏熨不以为意，拿过赵诩手上的石头，说道：“帮你系上。”
　　绳子穿过扣子，再绕一圈，收紧，石头牢靠的缀在赵诩的腰侧，素白的衣衫上，一棵墨色的石头缀着红色细长的流苏，极为醒目，“……谢谢。”
　　这一声谢真是煞风景，华伏熨蹙眉问道：“不喜欢么？”
　　赵诩转而笑道：“也不是，三生石虽是风月之物，奈何在下思来想去，酸诗十二篇，篇篇皆是杜鹃啼血，煞风景的很。”
　　华伏熨没想到这许多，顿时有些懊恼，问道：“就没有好的？”
　　“倒也不是……”想了想，终究词穷，到时毕国新主登基，赵诩就是有翻天的能耐，这段情终究要负，拿这三生石做信物，十分应景。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姻缘恐断肠。
　　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
　　“怎么了？”
　　赵诩收敛了心思，才发现贤王殿下趴的有些近，鼻尖相对，气息拂面，心随之漏跳一拍。
　　“若不喜欢，这个便丢了吧，下次再送你些别的，暹流出土的珠宝也不少，到时挑些好的送你。”
　　离得这么近还能脸不红气不喘的无障碍交流，赵诩还真做不到，闻言只能低低的道：“没事，我喜欢……”
　　华伏熨其实并没有表现的那么淡然，甚至在听到‘喜欢’的时候激动万分，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将唇覆了过去。
　　唇贴着唇，轻缓的厮磨，然后吮吸一口，把上唇瓣含舔一下，再松开，再含舔一下，再换下唇。
　　这么带着些玩笑的亲吻即刻点燃了赵诩的小脾气，含舔被他的吸吮取而代之。
　　华伏熨轻笑了一下，非常配合的再俯下-身，伸出了舌头。赵诩吸吮改为华伏熨的进攻，舌头在对方的口腔里游走，扫过上齿列，扫过上腔，转而缓缓的扫过下齿列，然后彼此的唇舌交缠，湿漉漉的声音在小车厢里蔓延。
　　好在赵诩的背后就是窗靠，可以借力后背，不至于仰的太费力，靠稳妥了，双手得以解放，出于本能的，将一只手搭在了华伏熨的肩上。
　　漫长而甜腻的索取，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情难抑制，天气又炎热，相互皆是一身薄汗。华伏熨看着对方水色无边的双眸和殷红欲滴嘴唇，转而又蜻蜓点水的亲了一口。——怎么样也亲不够。
　　意想不到的是，赵诩被亲了一口，打蛇随棍上，靠上来给了华伏熨一个拥抱。
　　“恩？”华伏熨声音还带着□□黯哑。
　　“别动，就抱一会。”
　　华伏熨果然没有再动，不论之前多么激越的吻，这个拥抱却是初心，很简单很美好。也许是错觉，忽听到对方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不一会儿，忽觉耳朵被吹了口气，华伏熨似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赶忙拉开了距离。
　　赵诩一击得手，黠笑道：“有些事要先向贤王殿下问清楚。”
　　“？问吧。”车厢狭窄，两人是对跪的姿势，华伏熨放松了姿势，做好了答题的准备。
　　“殿下知无不言吗？”先讨利息，然后挖坑。
　　“若不是耀国机要，尽管问。”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本王生辰八字私下喜好、有无怪癖口味甜淡、家中父母膝下子女，都可问。”
　　“……我不是媒婆。”
　　“你是我娘子。”
　　赵诩楞了一下，笑意更深，抬起右手捏住了华伏熨的下颚，带着点盛气凌人，说道：“夫人听好了，我只问一遍。”
　　“恩。”洗耳恭听状。
　　“你跟耀上都说了？”
　　这个‘都’字涵盖了很多，暹流宝窟、质子私情、醒湖来历、簋盟杨叔等等。
　　“也没有都说，暹流古国藏金量那么大，说了恐遭祸事，就胡乱编了个宝藏的名号。醒湖来历是你家丫鬟抖出来的，这恐怕是你杨叔入窟前撒的网。”
　　“还有呢？”赵诩危险的眯起眼。
　　“没了。”
　　“就这些？”指腹在华伏熨的脸上轻轻的划向下颚，好似抚慰，又好似挑逗。
　　“啊对，”华伏熨有些心猿意马：“你杨叔，陛下只知道他来自簋盟，至于暮寒门会不会查他，就不好说了。”
　　手游走到了脖子、在喉结处稍作流连，有再向下的趋势。
　　“还有呢？”
　　华伏熨被抚的心痒难耐，将作怪的手捂住，说道：“何不直接问。”
　　赵诩笑着挑眉：“那还不直接答？”
　　“恩……都说了。”华伏熨忽然有些语焉不详。
　　“说了什么？”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早晚要挨：“我对耀上说，心属赵诩，不离不弃，所以……”
　　“所以私出质宫的罪名你也一并担了，是吗？”
　　“恩。”
　　赵诩被他这直白的答案弄的哭笑不得：“温亲王要担春风楼贪墨案的罪名，你要担质子私出宫禁的罪名，耀皇不气怒，真是妄为景颇大帝。”
　　两位得力的亲王，甚至信任到不愿意送去边疆为藩，关键时候胳膊拐的也非常一致。想来华伏鈭也是气急了，才会下通敌叛国这样大的罪名。
　　“我也奇怪，三哥为何来趟这浑水？”华伏熨想不通的，赵诩也想不通，但这暂时可以不必多虑，还有更重要的事。
　　“别打岔，我话还没问完，”赵诩将手抽了出来，正色道：“你是昏了头了吗，这种事可以随便认？”
　　但凡朝中大臣，哪个不与赵诩避嫌？就连贤王殿下本尊，在三年前旦吉城接来质，一路上也避的相当到位，只有一心谋求篡位的齐王，因肖想着能得毕国助力，才与赵诩走的极近。
　　贤王这么直白的陈情给耀上，之后恐怕会有许多折子雪片一样的飞进宫里，弹劾贤王辱骂质子都算好的，再来个通敌卖国的大罪名，真是洗也洗不脱了。
　　“不怕，我大哥是明君。”
　　好笃定的语气。赵诩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殿下真是鳏夫门前不怕是非多，莫不是被传闻传的麻木了，早就习以为常？”
　　贤王殿下风流四顾沾花惹草的好名声人尽皆知，要说习以为常，倒真是有那么点接近真相，但华伏熨还是解释了一下：“这次不是传闻，这次是真的。”
　　话音还未落，赵诩只觉脸上被抚了一下，华伏熨有样学样，用指腹在赵诩的脸颊上轻轻的抚摸，这动作很细致也很缓慢，好似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连眼神都带上了一缕痴迷。
　　大约是被对方的眼神震慑到了，赵诩只静静的坐着，一时间连言语也忘了。
　　手指并没有停留很久就收了回去，华伏熨又在其额上轻轻的吻了一下，语气放的很轻缓：“大队行军，我不好一直在这里呆着，晚上再过来，一起用膳。”
　　“恩。”
　　这次是光明正大的随军回宫，自然不能天天在琉璃香车里腻着，落人话柄。华伏熨起身欲去，又转头叮嘱道：“闻雷就在外头，有什么事让他通传一声。”
　　“恩。”赵诩答的从善如流。
　　“我走了。”
　　好似依依不舍的再看了一眼，然后关门而去。
　　车内一下子多出了好大一块空间，赵诩怔楞半晌未动。
　　忽想起那杆子假青玉笛，旦吉城时赵诩遣婢女去大山城新购得，必然藏了簋盟消息，急忙拿出来细瞧，在车地板上“笃笃”敲了许久，掉出一卷细如牛毛的纸卷来。
　　搓一搓把卷子打开来，一张巴掌大的油纸，细细一行蝇头小楷。
　　——魏漠黑白汤，已飨齐王众。
　　魏漠乃是魏德隆长子，魏依依的父亲，魏昭的兄长。齐王看似烂泥扶不上墙，想不到麾下虎狼集结，不知是福是祸？挥手将纸片散成了沫，面上却兴味盎然。
　　﻿

☆、夜谈

﻿　　杜飞鹰在贤王的兵马出旦吉城的第一日赶了回来，外头的风水果然比京城更容易养人，单送出去这么大半年，脸就晒黑了不少，人也更精神一些，好似忽然脱去了阴霾，变的爽快起来。
　　“属下参见贤王殿下。”
　　“难得听你报一声本王名号，”华伏熨坐于踏雪之上居高临下，扫视跪在地上的杜飞鹰，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好心情的弧度：“起来说说吧，查到什么了？”
　　杜飞鹰恭敬的道：“温王查到了陈家旧仆的消息，现下已经派出了暗桩，不几日就会有消息。”
　　“旧仆？他哪儿来的自信，陈家老宅人又没死绝，随随便便抓一个就是旧仆了？”
　　“属下多有查访，这个老仆人是陈……先王妃未出阁前，府内的马夫，有一个哥哥自小卖进了宫，在内务府做打杂的。”
　　“内务府。”华伏熨好似咀嚼这几个字似得又重复了一遍，才追问道：“还有呢？”
　　“这马夫后来家中遭变，陈家祖母念他心善，撕了契送他回故里去了，后来便杳无音讯。”
　　华伏熨沉思了良久，问道：“那这老仆的兄长呢？”
　　“据说是在禁宫大火当日，被烧死了。”
　　又默了一会儿，华伏熨给了一个字：“查。”
　　“是。属下还跑了一趟歧蒙，查了查簋盟暗主。”
　　“恩，说说。”
　　“簋盟暗主乃是歧蒙部族大寨白寨主的救命恩人，真名不详，为人豪爽，寨众皆称呼一声先生。大寨主被夺位暴毙后，寨主膝下无子，是这位先生扶持了当时的寨主小女儿，将寨子撑了起来，但不知是何原因，几年前寨子忽然北迁，销声匿迹。”
　　“然后就冒出了簋盟？”
　　“簋盟一向低调行事，许多事情属下查不到，但有一点颇为奇怪，两年前束州武林大会之上，簋盟一战成名。话题甚至盖过了当时的夺魁的武林盟主，与其低调的作风相悖，甚为可疑。”
　　华伏熨不以为意，说道：“故布疑阵，一叶障目。”
　　杜飞鹰还是听不明白，“属下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华伏熨忽然想到了赵诩很久前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很直白，但是也非常有琢磨的价值：“温王有暮寒门，本王也才建了个铁骑卫。两年前正是质子来耀，堂堂一个毕国前太子，送来了耀国为质，没有个簋盟撑腰，哪里有能力在耀国派系里立足？”
　　“殿下的意思是，簋盟是世子的……”
　　后台也好，底牌也罢，虽然杨盟主不好拿捏，但在外人看来，赵诩的底牌也确实有些斤两。
　　“再去查查这个大寨里的先生吧，这么有能耐的人，怎么会甘于将簋盟主之位拱手让人。”
　　“属下领命。”
　　华伏熨提了提马缰，说道：“那陈家老仆的事，盯着点，有什么消息尽快来报。”
　　“是。”
　　华伏熨挥挥手，让杜飞鹰退下了，思绪却还在围绕一个问题打转，歧蒙部族？一个毕国人却拿国外势力为自己的后盾，是赵诩太自信，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而杨盟主恋慕已久心心念念的那一位暗主，就是这位先生？
　　真是位好生了得的先生。
　　出了旦吉城外，行五天的路程，都将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赵诩头回入耀是三年前腊月里，正是体内寒毒正盛，没什么功夫细细去观赏。此刻外头的大队停了下来，估摸着是要安营扎寨。赵诩头隔着窗楞子，极目远眺，万里戈壁荒滩，茫茫然一望无际。
　　“野营万里无城廓,雨雪纷纷连朔漠。”赵诩嘟哝道。
　　“这都快七月流火了，哪来的雨雪纷纷？”华伏熨开了车门，低头钻了进来。
　　赵诩抬头笑着解释道：“三年前走这条道，可不就是雨雪纷纷的时候么？”
　　华伏熨将手中的食盒放下了，一个一个往外布菜，说道：“你倒是有闲情逸致，来用膳。”
　　“这么早？”抬眼看外头天色，还明晃晃的挂着艳阳。
　　“北方入夜比南方晚一个时辰，天亮的也早，怎么你住旦吉城里，不看天色么？”
　　“那些宫里的婢子可没你那么好心，到点就送上被褥拉起帘子，不睡也要睡，我哪看的到什么天光。”
　　大约是在行程路上，菜色并不多，但每样都还算精致，可见是独家小灶，赵诩毫不客气的接过碗筷，听华伏熨问道：“今日有何不适之处么？”
　　赵诩拿着筷子挑菜吃，闻言摇头。子夜才是毒发的时候，现下无病一身轻，逍遥的很。
　　华伏熨是皇子做派，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的默不做声，待一顿晚膳用完，着人把一篮子空盘剩饭拿走，人却没有离开。
　　赵诩不以为杵，直截了当问道：“今日殿下要与在下同枕共寝么？”
　　华伏熨眼眸幽深的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你休息会吧。”
　　赵诩撇撇嘴，浑然不在意，说道：“不急，日头太亮了，哪里睡的好。”
　　华伏熨从暗格里取出了一条厚重的被子，在这六月的天气里委实有些夸张，递给赵诩，说道：“睡不着就闭目养神罢。”
　　赵诩无奈了，接过那厚重的被子，觉得盖这个非得捂出一身痱子，干脆散开来铺在一侧，而后躺下抱着做做样子。饶是如此，不一会儿贴着皮肤那一侧，也是一身薄汗。
　　华伏熨见人躺下了，又去外头吩咐了几句，坐回车内，把窗帘子门帘子都拉了下来，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了本册子，在另一头坐着看。一时间，室内只剩书卷翻页声。
　　虽然帘子落下来了，白日的光线还是从四方跳窜进来，赵诩睡不着，翻个个儿对着华伏熨，问道：“殿下看的什么？”
　　“账册。”华伏熨头也不抬。
　　“哟，改行做账房了么？”
　　华伏熨放下手中册子，瞪了一眼，说道：“快睡。”
　　“睡不着，说说话兴许能睡着。”
　　“……”贤王继续看账册，不理人。
　　“是什么账册？”
　　“一些名下私产。”
　　“都是些什么生意？”
　　“……”
　　赵诩等了半天没得到答案，忽然有些好奇，睁开眼睛看了看，华伏熨依旧坐在角落里，看的一丝不苟。
　　问不出什么，坐起来看又有些刻意，干脆换个话题：“添香楼也是殿下私产么？”
　　“……嗯。”蜀州添香楼，去年还带着贺公子去易容演戏呢，没想到记得那么深远。
　　“语儿姑娘也是吧？”
　　华伏熨的表情已经有些封不住了，什么年代的鸡零狗碎，怎么都能扯出来？随即无可奈何的回答他；“不是，那家馆子是。”
　　“怪不得。”怪不得贤王殿下的名声如此狼藉，座下资产全部来自这些三教九路之地。想了想，又问道：“那桃乙呢？”
　　“烟花三月楼是。”
　　“那桃乙呢？”赵诩又问了一遍，问的时候笑吟吟的看着华伏熨，好似在说，你那些风流韵事，今日就全都给你挖出来。
　　“是。”
　　真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赵诩噎了半天，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桃乙是贤王殿下私产？这句话理解起来真是风月无边。
　　“桃乙是本王的暗棋，你别想太多。”
　　“……”有句话叫越描越黑，说的就是这位。
　　等了半天，好似没有下文，华伏熨不由有些好奇：“在想什么？”
　　“睡了。”
　　声音有些发闷，不知是在生气，还是真的有睡意了，抬头见人用脑勺对着这边，也不好打扰了他。华伏熨也就不再多言，但看账册的心思也淡了，目光被面前的身形吸引了过去。
　　束发的绳结散了，长长的青丝散乱在车厢里，大部分撒在背后，蜿蜒到了腰际以下，还有些碎发打在了肩上，随着肩膀美好的弧度，坠入那一侧看不到的地方。
　　手臂抱着那床厚实的锦被，袖子被撸上去一半，露出藕段一截，白生生呈现在眼前。再往下看，外罩的纱衣薄透，制造出的褶皱遮不住蜿蜒的腰线，束带随着呼吸还在细微的起伏，蕴藏着遒劲的力道，好似一尾浅游的锦鲤，说不定何时便要跳脱而出。
　　华伏熨收了视线，赵诩的下袍颇大，几乎罩去了半个车厢，只留一只脚丫露在外头，雪白的足衣包裹着的脚型，有如一弯盈月，华伏熨忽然想到当日在窟内被钢针戳刺的伤口，不知现下养好了没有？
　　即便想问，此刻也不是好时候，华伏熨虽自诩不算正人君子，但终究天潢贵胄，不好趁人之危。
　　那人好似已经入梦，呼吸轻缓绵长。但看着近在咫尺的弯月修足，又有些心痒，最后索性趴到同一侧，将人的头发捋了捋收拢，捡了个勉强容身的空档，委委屈屈的也躺下了。
　　外头飘来了饭香和有些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无非随军在讨论天气和行程，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赵诩一直没有睡，就这么闭着眼睛假寐，也知道背后躺了一个人。这么静静的躺了片刻，似乎不知不觉间，真就睡的沉了。
　　﻿

☆、毒发

﻿作者有话要说：　　所谓的小虐?
我果然还是ho不住这么大的盘子，面壁哭。
下章走剧情，希望不要被竹筒倒豆子平铺直叙吓到。
吓晕就更不好了，屋里作者同学管杀不管埋的【摊手
嗷还有，肉星子在下下章嗯哼~
写的不好尽管吐槽作者菌是个铁球心，嗯。
最后谢谢字母菌，泥是我心中最美的云朵！
以上。
                        
　　一团鲜血淋漓的肉球，其上布满了青筋和血丝，还在兀自渗出血滴，血滴汇合，形成一股血流，顺着那凹凸的经脉纹路，渐渐流向下端，然后滴答、滴答、不算缓慢的滴落到地上。
　　四周一片漆黑，刺骨寒冰的空气里一丝光线也无，可就是能清晰的辨别这骇人的、还在蠕动的肉球。
　　啪，一声不算响亮的钝肉打击声，原来是肉球里伸出了一只形似人舌的触角，灵巧的伸向下方，企图阻止血滴继续流逝。
　　血滴的滴答声暂时的制止了，肉球蠕动的缓慢了些，渐从焦躁中缓和下来。
　　“呼”的一声，一片寒刃极速劈将过来，肉球顷刻间被一开为二！如注的鲜血溅了出来，肉球的内部如一汪血潭，哗啦啦全部喷涌，触目惊心！
　　赵诩惊醒过来，呼吸急促，冷汗淋漓。随即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梦。但那寒刃劈刺的剧痛却似跗骨之蛆如影随形，从下腹，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怎么了？疼？”华伏熨向来浅眠，与赵诩几乎是一道醒来。这才刚刚亥时，子夜漫长的序曲。
　　若问赵诩在旦吉城这十多日来最谙熟什么，自然是夜夜造访的蛊毒钝痛了。忍一忍就过，没甚稀奇，偏最烦身侧有人，大罗神仙也别指望赵诩给个脸色，更别说接话了。
　　没有得到答复，华伏熨略略担心，打量他黑暗中的的背影笔直，似乎在与什么僵持。身形挪一挪贴近了些，手伸出来又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在赵诩的肩头虚虚拍了一下，又收回落下，一脸无助彷徨。
　　熬过一阵锐疼，身体稍稍放松下来，锦被就在手边，赵诩伸手扯过来，有些迫不及待的盖上。
　　华伏熨起身，去外头吩咐了几句，又将车帘放下挡住夜风，一室密闭。
　　赵诩没工夫理会那些杂事，又一阵锐疼猛烈的劈割，疼的连呼吸也忘了。
　　因为是早就备下的，手炉和脚炉下人送来的很快，还有个随军的大夫，候在外头随时待命。
　　把手炉和脚炉塞进了被窝里，再帮他掖好背角，华伏熨一身薄汗，然而在触碰到对方的脚时忽觉凉意惊人，毫无热气。
　　“很冷吗？”
　　依旧没有回答。
　　一只滚烫的手掌敷在了额上，之于赵诩来说，不究为另一个暖炉。手掌离开的时候，甚至生出一丝贪恋，于是他伸手拽住了热源，扯了过去。
　　华伏熨被扯了只手，平衡不稳，干脆一起躺了下来：“好些了么？”
　　依旧没有答复，黑暗里只能依稀看到一个大蛹，声息放的有些重，恐怕正忍着剧痛。
　　“越热……”
　　被子里咕噜了一声，华伏熨没有听清,“什么？”
　　又一阵锐疼熬过去，被子沿被拉开了一些，露出了挺秀的鼻子和嘴，说话有些绵软无力：“越热越疼。”
　　华伏熨只想与他说话，给他分散些注意力，好缓解毒发的不适感，于是随口问道：“疼和冷，哪个更难受？”
　　“疼。”赵诩又缩回了被内，大蛹弓成一只虾子，好半天又缓和过来，“是火毒……对不对？”
　　虽然是问句，语气反而很肯定，为了缓和寒毒，拖延寻找阴年阴月人的时间，用火毒克制寒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但是这以毒攻毒的后遗症，怎个销魂。
　　“你忍着点……”华伏熨束手无策，没话找话的安慰着。
　　赵诩想骂句什么，但张了张嘴，又被拖去了锐疼和寒冰的漩涡之中，忍无可忍，拖着华伏熨的手掌，生生咬了上去！
　　这下嘴可一点含蓄都不曾有，破皮出血自是必然，难为咬人的和被咬的都不撒手，这么僵了半晌，华伏熨觉得咬力渐散去，于是唤了一声：“赵诩？”
　　毫无声息。
　　华伏熨拿开了咬伤的手，用手背探了探其额头，只觉冰冷异常。外头大夫对着车里头禀告了一声：“贤王殿下，子时了。”
　　子时阴气最盛，若火毒攻不过寒毒，就只能病体硬抗，唤人无回，贤王殿下着了慌：“赵诩？”
　　依旧毫无声息。再伸手晃了晃其肩，斯人已昏睡不醒。而隔着厚被，寒气依旧能散出不少，恍如一个大冰块，在车厢内透着丝丝凉意。
　　戈壁夜寒，早有“早穿皮袄午穿纱“之说，没想到火毒竟然如此不堪用。华伏熨几乎不曾犹豫，迅速脱了外袍，钻进犹如冰窟一般的被窝里。
　　消瘦的身形依旧维持着虾子一般的姿势，僵硬的躯体已经遍布寒霜，一丝热气也无。饶是华伏熨度去无数内力，面前背对着他的人依旧僵直而卧，悄无声息。
　　“赵诩？”华伏熨有些乱了阵脚，内力似不要钱一般，源源不断从其后背度去彼方，“贺迎？”
　　送去的内力在对方的体内回环一周天，立即消散无踪，就似一个无底洞一般，华伏熨度的有些急，也不怕撑坏了经脉，完全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势。
　　良久，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喘，虾子般蜷曲的身躯终于从僵直中缓缓松动。甚至似有意识的躲开了背后的手掌，转身依偎在其怀里，好似极为贪恋那温暖一处。
　　又缓了片刻，怀里的人忽然咳的狠了，一口黑血从口中溢出，赵诩把污血吐完，支吾了一声。
　　度气太急，恐有伤其经脉，华伏熨这才意识到莽撞，心下踹踹的问道：“好点了吗？”
　　没有回应，赵诩似乎是沉睡了过去，整个人依偎在华伏熨的怀里，一只手还搭在其腰侧，这是个很亲昵的姿势，奈何赵诩神智不清，品不到华伏熨此刻五味杂陈的心情。
　　晨。
　　入眼是一片白色的布帛，已经被血污了，一夜之后凝结成一滩褐黑的污渍，有些触目惊心。略动了动，昨夜那纠结五脏六腑的钝疼和寒冷都不见了，好似挣脱了什么缚身枷锁，绵绵软软又神清气爽。
　　“醒了？”
　　气息喷洒在头顶，赵诩有些发懵的思绪终于开始慢慢的衔接，发现整个身躯都蜷缩在对方的怀抱之中，贴服的极亲密，身下竟然还顶着一物，同为男子赵诩自然极清楚那是什么，顿时脑中炸开一朵红火的礼花儿，姿势也僵了，脸也红了，说话也不能了：“你……”
　　额头上又被亲了一下，上首的声音一成不变的慵懒：“再睡会儿？”
　　“……”把身子后撤半分，再把头埋底半分，赵诩找到了一点做缩头乌龟的感觉。
　　可惜华伏熨不让，抬手把人揽紧了，依旧是交颈缠绵引人遐想的姿势。
　　赵诩舒了口气，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挪了挪，视线平齐，方才黑面开口道：“殿下，该起了。”
　　华伏熨不知他又恼什么，只当是被扰了清梦，随口答道：“不急。”随即抬起了手掌去掖被子角，却被赵诩眼明手快的拿住了。
　　小指边一排齐整的牙印特别惹眼，晨光下还看的到未凝结的血丝，昨夜忍的辛苦，倒不觉还有人陪着受罪，现下看到这一排血印，心好似触了红霞暖云，烫帖不已：“疼么？”
　　华伏熨收回了手：“没事，废了赖你。”
　　“……”
　　华伏熨笑着揽了人，继续解释：“赖你一辈子，管饭么？”
　　“好不要脸，”赵诩被人兜头裹进了怀里，说话声闷闷的透了出来：“堂堂亲王爵位问个质子要……啊！哈哈哈……”
　　不过是被捏了两下腰，就笑的止也止不住。华伏熨发现了新事物，美滋滋的捏没完。
　　“哈哈哈……住手啊……”
　　“管不管饭？”
　　“管管管管！”
　　到底还顾及着病体孱弱，华伏熨好心收手。
　　赵诩瑟缩进被窝喘息，闷闷的嘟哝了一句：“管你姥姥。”
　　“嗯？”
　　正想瞧瞧被子里头，却觉左手牙印处一阵软湿，掀开被子一瞧，正好撞见他下嘴亲了一口，轻轻发出一声“嘬”。
　　于是贤王殿下心也软了，拽着人起床洗漱。然后用早膳。
　　用膳进食依旧是一阵沉默，赵诩两次欲言又止，均未能开的了口。
　　饭毕。华伏熨叮嘱了两句，准备出车去带队行路。
　　赵诩忽然道：“等一下。”
　　“嗯？”华伏熨收了拉车门的手，有些疑惑的弓着腰，车顶底，他站不直，这个姿势其实不太好受。转眼看一脸白惨惨病容的赵诩，欲言又止似得，不知道要问什么，索性盘膝坐在了他面前，问道：“怎么了？”
　　“火毒……药不能再用了吗？”
　　华伏熨有些不解的说道：“是药尚且三分毒，火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昨夜尚且侥幸，你敢用，我也不敢给。”
　　“把药拿来吧。”
　　“为何？”
　　赵诩思忖片刻，答道：“用重些，就不冷了，是这样么？”
　　“不行。”华伏熨斩钉截铁的否决。
　　赵诩不成想会被拒绝，素面微寒，坚决道：“药拿来！”
　　“你想都别想。”华伏熨被气到了，寒毒忍过了就好，只要不冻到脏器左右性命无忧，之前没有找到药引，需要用火毒拖延时间，而此刻药引已经找到了，再加了火毒却会生出诸多变数，找死不过如是。
　　“把药拿来。”赵诩加重了语调，隐隐已有怒气。
　　华伏熨听而不闻，爬起来出车而去。
　　出门竟然落锁，气的赵诩抓起手边物事就砸，“咖啷”一声温水崩溅了一车厢，才知拿的是件青瓷壶。﻿

☆、暮寒门

﻿　　暮寒门建立之初，只有暮和寒两个分部，暮部掌权，寒部管杀。耀上诏安了之后，忌惮于寒部巨大庞杂的内部架构，于是把寒部又拆分拆分，变成了寒、信、镖三个分部。新寒部依旧执掌生杀、做人头买卖。信部只管消息递送，而镖部管保人保物。
　　拆分之初，三分部大小相若，权利均衡。耀上自管暮部，分割后的新寒部交给了温王，信部交给贤王，剩下的镖部本是给小七王爷的成人礼，奈何齐王心比天高，因而镖部暂时也给华伏荥代而管之。
　　然而，时移世易，耀国难能可贵的亲王临朝现象，似乎在华伏鈭政权的十多年中，渐渐发生了些不可逆的变化。
　　首先是温王拿镖部当成了信报机构，独立门户自建小信部。
　　然后是贤王自己整了个黑衣罗刹，同做杀人买卖。
　　这两王暗地里较劲，华伏鈭心如明镜，奈何皆是手足，耀皇帝也不好随便拿捏，只能敲敲边鼓，把黑衣罗刹收编为‘铁骑卫’，权当作警醒。
　　温王和贤王的桎梏由来已久，这事儿还得往前了推，推到景颇朝之前，他俩的母妃那一辈，“环景之治”那些年。
　　那是大耀国最繁盛的三十五年，先帝一介明君，勤政爱民，多有建树，当朝还出了一个年轻的谏言宰相，姓陈。
　　陈宰相那年方刚二十有七，时常不分昼夜与先帝在博政厅议事商讨，来去的多了，进宫出宫的就少了规矩，后来守宫门的干脆也不要宰相令牌了，刷个脸就能进，方便的很。
　　皇上器重宰相，那是好事，但也是一柄双刃剑。宫里头朝廷上，眼红嫉妒的、心有不轨的不在少数，正巧那时候淑妃和邢妃均诞下小皇子。朝野上便闹起了妃子淫|乱，宰相夜宿宫廷的流言。
　　先皇当然不爱绿帽子，加办彻查，查出来的结果是内务府彤册无序乱录、皇宫宫禁不严等小错，却也拿不到什么真实的证据。但陈宰相和两位妃子的名声就相当的不好了。
　　陈宰相一介廉吏，不愿被毁一世清誉，怒而罢官罢朝，邢妃却哭哭啼啼的给宰相说情。这倒好，把个私情越描却是越黑。先皇气怒不已，当下把邢妃贬为庶人废黜出宫。把个宰相的位置一并的免了，从此以后，耀国就再无宰相一职。
　　华伏荥和华伏熨大了点之后，挂念母妃，先皇也念旧的很，就把邢妃又召回宫中，案子到这儿差不多结束了。
　　这两兄弟真正撕破脸，是景颇元年，华伏鈭刚刚登基的时候，二弟华伏燊一夜宫变，朝廷上下风声鹤唳,纷纷讨伐亲王临朝制度，温王和贤王的身世也被拿出来一再的说道。
　　耀上一怒之下，颁布御旨彻查当年妃子与陈宰相一案，没想到旨意还未下达，禁宫连着内务府一夜大火，烧了许许多多的文书彤册。
　　至此，耀上想查也有心无力。
　　好巧当时黑衣罗刹有了苗头，华伏鈭被二弟宫变之事恼了，对私兵心有戚戚，于是温王下了个昏招，赐婚陈璧铮。
　　若是旧年旧事是真，陈璧铮很可能是温王或者贤王的亲兄妹。若是旧年旧事是假，外头禁不住的流言蜚语也是贤王府的一道紧箍咒。
　　华伏熨若是年轻气盛些，热血一涌就直接翻脸了。但他到底心思深一些，既不图王位，却十分在意母妃的清誉，十多年来一直未放弃查找线索，一旦陈家有何消息，便加派人手去查。
　　杜飞鹰急赶而回，这方却是带了个真正的陈家的消息，华伏熨牵着踏雪，把个令牌翻来覆去的掂量了半晌，金丝楠木令牌，上头刻了‘内务府’字样，样式老旧，确实是前朝的物品：“这是那陈家老仆的令牌？不是个打杂的吗？”
　　“回殿下，是那老仆的兄长，在禁宫大火当日，从内务府偷出来的。”
　　杜飞鹰等了半晌没听上首发话，于是又添了一句：“殿下，温王一行今日申时去接那老仆人，就在里县，现在去还来得及。”
　　里县就在旦吉城的城外，快马加鞭的话，来回也才三个时辰。华伏熨踏镫上马，一声令下：“那就去会会！”
　　午膳，赵诩一个人用。
　　晚膳，赵诩一个人用。
　　晚霞渲染了苍茫戈壁，赵诩靠坐于狭窄车厢之内，简单披了件厚氅，一只腿脚斜伸越过整个车厢，另一只蜷曲着，坐成了一具毫无表情的人偶。
　　白日里的置气一天下来也淡了，偏生越想越郁结，心口好似堵着块巨石，如何也化不开去。
　　为什么坚持要火毒？因为这该死的车驾方寸之地，抬眼是他，闭眼是他。早先的在旦吉城里看到这辆车，赵诩就恨的牙痒。你道日日耳鬓厮磨多逍遥的日子，却不知此后相忘于江湖会是多困苦的局。
　　罪己诏还未现世，所以赵诩是耀国养的一只猎狼。罪己诏一旦现世，他赵诩就将是耀皇眼中钉。
　　到时候北疆烽烟一起，难说华伏熨会不会杀质祭旗，血染毕国河山。
　　就是现在放不下情深，也不想这般被局势牵着走，寒冰蛊毒一旦毒发，他都不敢想之后会发生什么。
　　火毒虽然疼，疼至少使人清醒，无论如何，不想走到最后一步。
　　一场悲欢，两处凄凉。
　　里县沙尘重，土墙砖瓦房屋才跑进视线，吹疼眼的沙子就沙沙的乱窜乱飞舞，华伏熨和一众罗刹下马而行，往县中走去。
　　县城内竟然一个活人也无，只有嘘嘘风声裹着散沙在眼前肆虐。
　　华伏熨领着马队一路向内走，才刚走到县门牌坊处，忽见前头七八个灰衣人罗列开来，阵势都已经摆好了，就等众罗刹冲过来厮杀。
　　华伏熨倒没有上来就动手，站着瞧了两眼，对着灰衣人说道：“这是恭候本王大驾的礼数么？”
　　灰衣人中的头目朗声说道：“殿下海涵，属下奉命坚守此处。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华伏熨闻言一哂，说道：“谁是闲杂人等？”
　　话落，“沧浪”一声，华伏熨身后罗刹齐刷刷亮出了寒刃，就着呼呼的沙尘，局势一下变得紧张起来。
　　“住手！”远处一声高喊，后头马蹄嘚嘚疾行而来一人，白衣白马，手抱一箱子，面上笑意不减，朗声道：“五弟！别来无恙！”
　　华伏熨依旧老神在在的站在踏雪边：“三哥，什么风能把你吹来这里吃沙子。”
　　华伏荥笑着来到近前，下了马，示意身后众人卸下防备，然后把箱子放在了地上，说道：“我知道你来就为一事，今日我也跟你明说，你要的东西，就在这个箱子里。”
　　华伏熨看了一眼箱子，挺大，可以装个奶娃儿进去的样子，但看重量兴许很轻，华伏荥放下的时候，声音不大。
　　他收了目光，并没有上前去打开箱子，只是问道：“三哥，你怎知道我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华伏荥凤眼一挑，肆虐的沙尘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但依旧言笑晏晏的说道：“我知你查了许久，他陈家有没有这样一个养马人，自不必多说。”
　　华伏熨干脆整了个抱胸的姿势，闲闲的问道：“有个养马人又如何，三哥对这些下人还这么体贴，专程来这沙子城里接人吗？”
　　华伏荥笑意更深，干脆直接说道：“那养马人的哥哥，在禁宫大火的时候，偷了点东西出来，你应该挺感兴趣的。”
　　华伏熨又看了一眼那箱子，箱子的确是耀皇宫里的波罗红漆木，漆色因是旧了，已显出暗沉沉的褐红色，华伏熨收回目光，转眼对着华伏荥道：“哦？是什么东西？”
　　“自然是记录了当年我们俩母妃的一些内务事情，五弟不想打开看看吗？”
　　华伏熨犹豫了一下，答案就在箱子里。他抬脚走了两步，离箱子近了些，却见箱子上忽站了一只脚。
　　华伏荥抬脚踩住了箱子盖，面色忽然收了笑，严肃问道：“五弟，你可想好了，开了这箱子，再没有我大耀亲王临朝之象。”
　　开了这个箱子，妃子淫|乱就有可能坐实，温王和贤王的地位就有变化，也许转眼他们之中就有人成为外戚，变成笑柄。
　　华伏熨不再走，而是抬头盯着华伏荥，脸上少有的踌躇。
　　华伏荥倒是继续淡笑了一瞬，说道：“我知道你一直想为你母妃证清白，但你母妃的清白却可能毁了很多东西，打开之前，先想好。”
　　温王把踩着的脚收了回去，里县的沙尘再次呼呼席卷而来，把人的眼都吹的睁不开了。
　　华伏熨一直没有动，众人跟着伫立在这处广场，两方僵持。
　　过了能有盏茶的功夫，华伏熨把马鞭换了个手，对华伏荥道：“我想好了。”
　　华伏荥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让他自己开。
　　只是没成想，华伏熨转身跳上了马，对华伏荥道：“三哥，我该回了，劳什子箱子，烧了罢！”
　　“你不看？”
　　“不看了，天色不早……”
　　“慢着！”
　　华伏熨扬马鞭欲去，却被华伏荥的举止给震了，温王殿下抬脚把箱子踢上了半空！
　　箱子就势翻开，其内的纸片散乱掉落，随着沙尘四下翻飞，白色的整张的纸片飞扬的到处都是，渐渐飘到了不远处的屋脊和墙根。
　　箱子内竟然全是白纸！
　　“你……”华伏熨不知箱内有诈，此刻倒是被讶了。
　　华伏荥笑着说：“大哥说，你若一直记恨我当年给你赐婚，就给我也赐个算了。”
　　这本就是耀皇的一条请君入瓮的计策，华伏熨若是开了箱子，那今日这局势恐怕真就难说了。
　　华伏熨面色却冷了，在马上怒道：“这是大哥的意思？”
　　华伏荥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诚挚：“这么多年了，你到底防着什么呢？五弟，璧铮已经……”
　　“那又如何？”华伏熨冷脸打断。
　　华伏荥斟酌了一下，换了个切入点：“暹流宝窟的事情，大哥并不知道，但我知道。”
　　见华伏熨在马上沉默，温王接着说道：“皇上今天设这个局，只是觉得兄弟之间不能这样僵着。但是五弟，你想过没有，一旦宝窟不是落给毕世子赵诩，而是花落旁人，将是何后果？！”
　　华伏熨皱眉沉默，已是落日十分，沙尘更重了。踏雪不耐的打了个响鼻，贤王才说道：“我自有分寸。”
　　温王把话带道，嘴角笑意不见，说道：“那便好，沙尘重了，回吧。”
　　华伏熨再不逗留，打马欲去，临去前忽转身道：“三哥，今日这事我可记着仇呢。”
　　温王牵着白马儿，笑的牙不见眼：“尽管来讨伐。”
　　贤王也是一笑，打马飞驰而去。
　　﻿

☆、两心知

﻿　　华伏熨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月上中天之前追上了行路车驾，下马疾行至车厢，心里慌似风中枯叶。
　　开门的时候，竟慌不着力。怕推开见到一具冷躯。
　　没有火毒的戈壁夜，蛊毒将会肆虐到何种程度？
　　大夫在身后急忙忙的追了过来，禀道：“殿下，亥时三刻了！”
　　再不犹豫，推门而入。
　　……
　　赵诩只觉冻僵的身躯好似被一团暖絮包围，几乎要以为是幻觉，但不是。模糊的视线帮助他熟悉环境，眼前只有一团不算明亮的火焰，那就是热源吗？很烫……
　　僵硬的躯体在渐渐的解冻，能感觉到若有似无的轻抚从脸颊到后背，甚至是脚，几乎要舒服的叹息。
　　但这些还不够，失去热源太久，解冻的过程极为缓慢，无力的双手也被善待，那似乎是一团温暖的羽毛，或者是一片热气氤氲的布巾，从上到下，循环往复，无微不至。
　　等了好久好久，手指可以动了，意识慢慢的回归。
　　那不是羽毛，也不是布帛，那是一个人的手。
　　虽然看不见，复苏的触觉却异常的敏感，那只手从脚底收回，又再一次回到了脸颊，抚摸的过程一再的往复，却始终缓慢而耐心。
　　这只手好似永远也不会凉，透着几乎要融化的暖意，从额头慢慢抚摸过眼睛、耳朵、鼻梁、嘴唇和下颚，渐渐往下，来到了脖子、锁骨、绕到手臂。
　　手被对方交握起来暖着，再放开，继续抚摸着胸膛、后背、腰骨和小腹。再然后是臀肉和私|处。虽然这过程不带有情|欲，但终究从意识中理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欲求。
　　那只手却并没有停留，从大腿一直往下，拂过膝盖，缓慢的，来到足部。
　　意识回归了，开始主宰和支配躯体。
　　眼皮依然是重的，眼前模糊的火焰还在。手能够小幅的移动了，缓缓的抬起来，颤抖的伸出去，果然摸到了一个同样温热的躯体。
　　“好些了吗？”那个人温和的问道。
　　“嗯……”
　　渐渐的模糊的视觉终于开始聚焦，原来那不是火源，而是一暂琉璃罩灯。
　　脚底的抚摸结束了，华伏熨看人已经醒转，好似这才放下心来。抚摸的双手再次附上了额头，又一轮缓慢的搓动开始了。
　　原来是在搓动摩挲，麻木的肌肤没有太多触感，赵诩一度以为是抚摸。
　　手再次来到了脖子、喉结、双手，被交握的双手已经较为灵活。
　　一轮搓动完，赵诩伸手勾住了对方的脖子。
　　华伏熨忙碌的动作被他打扰，停顿了一下：“别闹。”
　　赵诩松开了手，对方继续回还到胸口，腰背，小腹，揉搓继续往下，再次来到私密的某一处，虽然没有碰到，依旧引来一声低低的喘息。
　　华伏熨的手僵了一下，人却被拉了过去。
　　“怎……？”话没有说完，嘴就被堵上了。
　　赵诩只是蜻蜓点水的亲了一下便松开了一丝距离，方便说话：“别……”
　　反正人也醒了，华伏熨也就不再忙碌，干脆脱了全身衣物，钻进厚被，在被窝里把人揽了过来。
　　未着寸缕的寒凉肌肤就在手边，掌心顺着后背一直抚下，是一道美好的弧度，好似彤鹤蜿蜒的脖颈。
　　他忍不住下嘴去亲，从额头到脸颊，再从脖颈到锁骨，唇瓣绵绵密密的附着而下，每一次触碰都燃起一丛火苗，气息越来越杂乱，温度越来越灼烧。
　　再要往下，却被人直接挡了去路，碍事的手臂虽绵软，却透着一股倔强的不妥协。赵诩已经全然清醒，灯下的目光水汽氤氲，声音带着恳求：“不要……”
　　“好。”
　　话毕，直接了当的握住要害。
　　“你！”
　　华伏熨脸皮赛城墙，如此做也有冠冕堂皇之理由：“这样暖的快。”
　　再张嘴驳斥也来不及了，最终还是被拖去了无边欲念之中……
　　几乎是要破罐破摔了，欲念潮水般挡不住，朝野争端又身不由己，颠簸执念的一己之私不过是桃花树下桃花仙，却被陷在这万丈红尘里挣脱不得。
　　这样下去叫他怎么走的了？
　　似脱不开牢笼的困兽之斗，越逆境越挣扎，越彷徨越想愤而反击！
　　宣泄不久，不待喘息初定，赵诩又恶狠狠反扑了上来，倒把贤王殿下唬了一跳：“做什么？”
　　“礼尚往来！”
　　……
　　这样你来我往胡乱颠沛了许久，两人都累的气喘吁吁，华伏熨依旧腻在一旁胡乱的亲，赵诩只觉全身黏黏腻腻难受的不行，遂推开些距离，问道：“荒郊野岭哪里可以沐浴么？”
　　“明天带你去。”亲不到人，华伏熨干脆亲起了赵诩推过来的手，非要带上“叽啾”之声，恶趣味的很。
　　“真的有？”赵诩把手收了，扭了个极舒适的位置，闭目休息。
　　这种边塞戈壁滩，人迹罕至，别说沐浴，平时就连个活物都难找。赵诩不过随口一问，倒未想到还真会有。
　　“嗯，快睡。”没的亲，贤王殿下终于收工，闭目假寐。白日里为陈家之事赶了一路，晚上又折腾了这一回，华伏熨是真的累狠了，这句话音一落，没多久就呼吸变缓，睡着了。
　　赵诩头枕着对方锁骨处一片光裸的肌肤，怔愣半晌，伸手灭了头顶的罩灯，在漆黑夜色里打量对方。
　　那人睡的酣熟，一点戒备也无，入鬓的剑眉轻轻的舒展着，阖眸眼帘下是一道浓密的睫，藏在帘下的这对招子，白日里威仪棣棣说一不二，现下却安宁的像个孩子。
　　赵诩忍不住抬了手，轻轻拨了拨他的眉心，又收了手，用食指在其锁骨下缓缓写了两个字，那人一无所觉。
　　于是又描摹了一遍，再贴近亲了一口，然后枕着这两个字，一同沉睡而去。
　　翌日两人都起的迟，早膳没用，车队已整装开拔，厢内却已然如故，很有些春宵帐暖，沉醉梦醒迟的意思。
　　华伏熨醒是醒了，搂着人瞧不够，躺在车厢里躲懒。
　　“不出去领车队了？”赵诩还在迷蒙，被子内的身躯皆是寸缕未着，滚烫的肌肤贴的这样紧密，旖念被压制在表象之下，蕴含着不点就燃的趋势。
　　“不去，陪你。”
　　华伏熨的肩肌紧实，偏有条指长的蜈蚣疤碍了眼，赵诩拿手细细的描了一遍，道：“就是这儿吗？冰蛊毒。”
　　“嗯。”
　　抬手来到了背后的疤痕，摸到了对穿而过的另一处，说道：“一箭对穿，臂力倒是惊人。”
　　“箭支涂毒，无名宵小，有辱弓手之名。”
　　未曾想赵诩低了头，伸出舌轻轻舔了舔那道蜈蚣，微微隆起的纠结疤痕上立刻透出水色。华伏熨一瞬不瞬的屏息良久，方才忍下了翻涌的情|欲。
　　“昨日去了何处？”赵诩揪住了对方一缕散发，开始打着旋儿的玩。
　　“里县，查我娘的事情。顺路走了趟宝窟。”出声带了黯哑。
　　“嗯？宝窟出什么事了？”旋儿玩不顺，漫不经心拿着打结。
　　“没事，要来了清点的单子，要看吗？”
　　“不要。”
　　“你自己的钱，都不验验数目？”
　　这钱自然是赵淮自己去验数目，赵诩把结散了，又拿了另一揪头发把玩，一边说道：“不验。”
　　“不怕我监守自盗？”
　　“不怕。”两揪头发被打成了死结，赵诩扭了扭身子，想找个舒服姿势。
　　“别动，做什么。”语气有点恶狠狠。
　　这没来由的脾气简直莫名其妙，随即赵诩弄懂了缘由，指指被窝里头略略起色的小兄弟，笑道：“殿下好精神。”
　　华伏熨怒目。
　　赵诩犹自不觉的躺着，时不时伸手捏捏他的肌肉或者光裸的后背，吃着不要钱的豆腐：“纪礼。”
　　“嗯？”忽然改了称呼，华伏熨把作怪的爪子揪到了胸前，洗耳恭听。
　　“不是要带我去沐浴吗，什么时候去？”
　　“今日就算了，赶过去天黑了，再过一日罢。”
　　“哦。”过不一会儿，又叫了一声：“纪礼。”
　　“嗯？”
　　“车里太闷了，我想出去骑马。”
　　“明天吧，不是要出去沐浴吗”
　　“赫赫呢？”赵诩略略抬头，视线刚好相触。
　　“不行，你得跟着我。”
　　这句话之后是一片沉默，赵诩倒没什么两样心思，单纯是不能骑自己的心头爱驹，有些不爽。倒是华伏熨好似怕人跑了一般的提防语气，颇令人不爽快。
　　华伏熨看人闷闷不乐，加了一句：“蜀州正值荷花节，也顺路，到时候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不坐车？”
　　“不坐车，走着去。”
　　“好。总兵大人作陪？”
　　“总兵大人就值得你这么消遣。”华伏熨笑。
　　两人被窝内混笑了过片刻，赵诩又唤了一声：“纪礼。”
　　“嗯。”第三次叫了，华伏熨美的直冒泡泡。
　　“把药给我。”
　　“……”华伏熨叹了口气，说道：“何必执念那一碗药，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心事被戳破，赵诩也不以为杵，只是目光散了发起呆来，也不知心下是何想法？
　　华伏熨摸不透，便解释了起来：“以毒攻毒只是下策，火毒|药量都是御医控好的，多一两伤身，少一分了无效。你道一碗药就是一碗药，熬起来却煞费心思，就别劳动大夫了，好么？”
　　赵诩闷闷的回了一句“好”，食指又爬到了华伏熨的锁骨下漫游。
　　华伏熨耐不住这撩拨，抬手握了爪子，问道：“昨夜在我心口写了什么？两个字？”
　　“……”赵诩脸色一僵，讪笑道：“你不是睡着了吗？”
　　“玄翎？嗯？”﻿

☆、拜月湖

﻿　　白鹤山庄的贺老庄主膝下无子，认了贺迎为义子，疼到了心尖尖上，给其取了表字“南归”，取“白鹤南归”之意。
　　但醒湖老人嫌这表字又是‘鹤’又是‘龟’，不好听，于是又给起了个“玄翎”，所以贺迎其实有两个表字，一曰“南归”，一曰“玄翎”。
　　“贺迎不是没有表字么？” 华伏熨有些恼，元宵夜此人可不是这样说的。
　　“骗你的。”赵诩把华伏熨那缠成死结的头发又拿来解，语气云淡风轻。
　　“……”华伏熨被埋汰，心有戚戚。转而想到：“玄翎？黑色的羽毛？”
　　“嗯。”继续专心致志的解发结。
　　“那你该叫黑鹤公子。”
　　“鹤尾是黑的，无知！”
　　“嘶！”无端端被揪了一把头发，华伏熨疼的呲牙，随即欲伸手挠他腰侧痒肉复仇。
　　奈何赵诩眼明手快，抬手制其麻穴，凶道：“敢碰？”
　　华伏熨做投降状，一边岔开话题，点评道：“我倒觉得南归更好，白鹤南归，很有意境。”
　　“玄翎好。我喜欢玄翎。”
　　“南归。”
　　“玄翎。”
　　“南归。”
　　“玄翎。”
　　“子谦。”
　　赵诩登时一愣。
　　华伏熨将人抱紧了些，温热的躯体交叠，彼此再无隔阂：“叫什么不都是你，都一样。”
　　温存气氛漫了一车厢，良久，听人又唤了一声：“纪礼。”
　　“嗯？”
　　赵诩颇为歉疚的打破了一室弥漫的桃心：“你头发，死结，解不开了。”
　　“……”
　　翌日。晨曦未绽时星空碧洗，好些人尚且还在睡梦之中。赵诩一夜寒毒，正是好眠之时，却被人给摇醒了，顿时怒气勃发：“做什么？”
　　“叫醒你真不容易，起来，不是要沐浴么？”华伏熨已整装待发，衣服穿的一丝不苟，还能瞧见那棵褐红色的三生石，缀在一丛拉拉杂杂的碧玉环佩挂饰内，显得毫不起眼。
　　赵诩又闭眼缓了缓，才问道：“去哪？”
　　这么早叫醒人，必然不是在营帐里泡大木桶浴，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附近稍远些，有能沐浴的地方。
　　华伏熨却不答：“别磨蹭，我在外头等你。”
　　赵诩穿衣洗漱毕，匆匆出得车来，就见踏雪停在马车不远处，华伏熨坐于马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启明十分，空气中带着清爽甘冽之意，赵诩深吸口气，体味了一下阔别多日的户外气息，然后踱步走了过去，先瞧了瞧踏雪，再抬首问道：“我的马呢？”
　　一只手递了过来，语气不留一丝反驳的余地：“上来。”
　　左右看了看，虽然依稀的夜色里只有后头五六个黑衣护卫，但这么明目张胆的共乘一骑还是有些无措。
　　这就是告诉了皇帝老儿以后的福利吗？连避嫌都免了。
　　“上来。”
　　身上黏黏腻腻的也确实不好受，赵诩不再犹豫，心一横，借着华伏熨的手，爬了上去。
　　还待要跨开两脚，又觉这样姿势变扭，干脆侧坐在了华伏熨的前面，这样贤王殿下一拉缰绳，就拥人满怀，好有心的算计。
　　华伏熨从他上马起，嘴角就勾着，心情说不出的好，“踏雪还从未载过别人呢。”
　　“荣幸之至。”赵诩转头，对着华伏熨意味深长的瞥了一下。
　　浓密的睫毛下那墨色琉璃珠近在咫尺，眼神里带着笑，没有任何的不自在，这让华伏熨很有些喜不自胜：“坐稳了，出发。”
　　后半句是对黑衣小队说的，那群人黑衣劲装，肩上有两块黑色披肩，行头一致，动作也整齐划一，趁着踏雪调头，赵诩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眼，赞许道：“黑衣罗刹好生威武。”
　　“本王不威武么？”
　　赵诩不看也能想象他弯起的嘴角和灼灼的眼神，于是把身体往后一靠，薄纱衣衫能够清晰的感受背部紧密的贴合，暖暖的体温若有似无的传递过来。嘴上却不回话，转而问道：“闻雷也是？铁骑卫果然是你家开的？”
　　虽然蒙着脸，但明显打前的那个颇为眼熟，是闻雷闻大侠无疑。
　　华伏熨纠正道：“我与大哥是一家，那铁骑卫倒确实是我家开的。”
　　出了临时帐篷群，踏雪忽然加速，四周围的风变成一卷丝绸，温润拂面。呼吸着晨间清爽的空气，赵诩顿觉说不出的惬意。
　　墨蓝的夜空露出一点曦色，渐渐布上一丝羞羞却却的紫色云层。
　　奔波了片刻，天色已经蒙蒙亮，入眼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一轮初露头角、巨大恢弘的朝阳冉冉升起，朝霞透着蓝紫红黄五彩的色泽，把整片大地染上了橘色。
　　“真漂亮。”
　　“嗯？”风有些大，和着得得的马蹄声，华伏熨未及听清。
　　“我说，良辰美景啊。”
　　华伏熨笑道：“就是带你看这个，待会还有更好的。”
　　一路尘土飞扬，贤王带着五个侍卫和赵诩，一路往东疾行。
　　片刻，那橘色的圆盘冉冉升起的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了一片绿洲，绿洲正中盘踞一大片湖水，离得远，在这荒滩之中恰如海市蜃楼一般真假难辨。
　　“那是什么？”
　　“就是那儿，拜月湖。”
　　离得近了，越发觉得这湖大的离谱，几乎望不到彼岸在何方，湖岸处水很浅，还能看到湖底的各种砂石水草。湖边不知名的植物很丰富，长的大些的足有两三人高，蹿出一群一群的绿意。
　　踏雪得令止步，踱步到了湖的近处。
　　那五个侍卫却遥遥停在了外侧，四散开去，转眼不见了人影。 
　　“景色不好么？光顾着看人。”
　　赵诩收回目光，就着递过来的手下了马，然后走到湖边，蹲下试了试水温。
　　
　　“来早了，有点凉，再等会儿。”华伏熨制止道。
　　赵诩复站了起来，寻了处凸出的石头坐了，极目远眺，欣赏难得一见的日出美景。
　　整个圆盘红日已经探出地平线，朝霞还未褪去，金色的光线洒满整个烟波浩渺的湖面，粼粼的微波折射着金光。整个拜月湖恍如一大片碎金池，闪耀的人睁不开眼。
　　华伏熨松松系了马，拿了衣物包裹，回来就见人静静的看着湖面。
　　风吹衣袖，朝霞染了人面，暖色背景渲染成一副写意画，动人心魄的美。华伏熨惶惶间有些不忍打扰。
　　“回来了？”
　　“嗯。”
　　华伏熨走了过去，赵诩伸手拉他一起坐下，手却没有松开，这么牵手并肩而坐，静静的欣赏粼粼波光，倒也此时无声了。
　　待到红日甫出，阳光顿时一改温存之态，变的咄咄逼人起来，烈日普照之下，气温升的飞快，华伏熨说道：“可以下水了，”转身离开之际，说道：“这是换洗的衣服，我在外头等你。”
　　“你不洗么？”
　　“我什么时候来都行。”
　　确实，一个染病的质子，一个闲散的亲王，自由程度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说不得这片湖早就是贤王殿下的澡堂子了。
　　不过赵诩没有松开手：“一起。”
　　“我没带换洗的衣服。”
　　赵诩见说不动他，干脆也不理人了，松了手，三下五除二宽了自己的衣袍，头也不回的下水了。也不管岸上杵着一个观众，在水里腾挪翻转，沿着湖岸游出了很远。
　　华伏熨做了半天的柱子，瞧着那人游出了十丈远，一个云龙入水，顷刻不见了踪影。
　　绕着岸边走了两步，湖面上碧波荡漾，却连个人影子也瞧不着，不由得心下不安，于是对着湖面喊了一声：“玄翎？”
　　湖面波光粼，毫无声息。方才还在眼内的赵诩，此刻哪里有人？
　　“赵诩！”
　　依旧无声，华伏熨有些惶急，也不管地上腌臜,匆匆扔下衣物，入水直向那人消失处游了过去。
　　游了一段，又潜了一段，依旧找不到人，遍寻不到，顿时着了慌，湖面颇大，若是人落水了，怕是不好救。
　　一股大力徒然间从左脚处往下拖拉，华伏熨猝不及防，被整个卷进了水中。
　　差点呛到的那一瞬，一个温软的东西堵住了唇舌，贴合啃咬的时间极短，华伏熨还未意识过来，两个人一道儿浮出了水面。
　　华伏熨被偷袭呛的好不狼狈，偏祸首还在旁侧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
　　难得贺公子这么不顾形象笑的像个顽童，华伏熨啼笑皆非。
　　两人游回岸边，贤王殿下伺机突然发力，赵诩意识到危险想逃，奈何反应不及，被拖入水里好一顿啃。没有氧气的湖水里，只有呼出的气泡咕嘟嘟往上冒，时间稍长，头就开始发重，身体发虚，意识渐渐脱离。
　　华伏熨知他极限就在眼前，掐着点浮上水面。
　　“咳咳……”新鲜的空气顿时充沛了肺腔，赵诩撑着河岸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见人难过成这样，华伏熨又觉得手重了，连忙道歉：“没事吧，我……”
　　一串轻咳夹杂着笑意打断了他的言语，赵诩转了个身，借力坐在了岸边，从包裹里拿出了香胰开始打沫，一边说道：“技不如人，没事。”
　　看着对方毫无顾忌的赤裸着上身坐在水里洗的心无旁骛，贤王殿下又移不开视线了。
　　“好看么？”
　　“……”
　　赵诩以为不会有答案，没想到不一会儿，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好看”，不由笑出了声。
　　胰子打过，再入水洗一遍，沐浴完毕，赵诩裸着身子就爬了上来。
　　华伏熨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游弋，甫见那一身瘦弱玉润的躯干，猝不及防之下在水里怵成了一座石雕塑。
　　那位却并没有去取衣物，回首问道，“日头烈了，速速洗了回吧？”
　　华伏熨从尴尬里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忽觉这一切恍如旖旎美梦，嘴角笑意也渐深。
　　斯人在怀，亦复何求？
　　遂即匆匆洗了，在烈日当空之前，一道赶了回去。
　　拜月湖南侧岸，一个块不起眼的大石下压着一张崭新的白纸，其上描画了一个草书的 “鬼”字，张牙舞爪。﻿

☆、怀乡

﻿　　夜，月色隐入乌云内，若影若现。
　　齐王府侧厅里，一盏烛火闪烁不定，将人影照的仿若鬼魅。
　　“你家公子怎么说？”齐王殿下坐在上位，旁侧曹王妃气定神闲的喝着茶。
　　小田颔首道：“已经出了戈壁滩，正往京师赶，前日得了信报，只道一切安好。”
　　“没见到人？”齐王殿下皱眉问道。
　　“贤王车队前有步兵后有宫女，不好接近，前日贤王带了世子出车游历，奴婢才有机会得他一道小信。”
　　说罢递上那一张薄薄的纸条，上头只有寥寥数字：甚安勿念，长托京师。
　　华伏堑看过了字条，递给自家王妃。
　　曹蓉看了一眼道：“那就继续守着吧，等他回来再做计较。”
　　华伏堑还觉不妥，问道：“人还在大牢里押着，你家公子怎这般气定神闲呢？”
　　小田还未作答，倒是曹蓉不满的插话道：“夫君，世子长托京师于你我，自然是一百个放心的。”
　　齐王自知失言，忙补救道：“是是，京师有本王在，还请你家世子无需多虑。”
　　小田低头道：“奴婢多谢殿下、王妃厚爱。”
　　齐王不再多留人，小田转身从腰门隐蔽处钻出了齐王府。
　　外头一玄色覆纱的黑衣人守在夜色里，隐入阴影悄无声息，已经站了很久，若不是小田早已知晓，恐怕根本发觉不到。
　　“好了？”
　　小田点点头。
　　“那走吧。”
　　杨盟主转身欲行，小田却踌躇不前。
　　“怎了？”
　　“公子他……能治好么？”
　　杨盟主伫立了片刻，阴影里看不到表情，等了好似很久很久，才听他道：“能。”
　　小田忧色不减，跟上了杨盟主脚步，同他一道避开巡逻的官兵，行走在回质宫的夜色里。
　　乌云东移，明月初绽。许是夜色太好，小田的话匣子忽然打开了：“榭姐姐为何如此糊涂？”
　　李榭出卖醒湖一事已经是板上钉钉，春风楼能有此一劫，少不了李榭一份功劳。
　　杨盟主无言，这些事的由头，可不就是自己么。
　　小田却误解了杨盟主的沉默，在夜色里苦笑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你们没把我当好人。”
　　“你不坏。”杨盟主忽然来了一句。
　　小田愕然：“谢谢。”
　　小田的来历一直是个迷，杨盟主也未曾料到，当年赵诩利用了璧铮的局，不但洗白了云毓堂众，更埋了这么一个小婢子的微末身份。
　　不过这些还没有来得及施展，似乎有人比赵诩更上心，迫不及待的给耀皇陈情，把个小小的贪赃枉法，直接上升到了通敌叛国，比如温王华伏荥，比如贤王华伏熨。
　　这一场风暴虽然由齐王引发，由小榭吹出来，而最后着了谁的道，真论起来却微妙的很。
　　毕国大皇子下落不明，小皇子才四五岁的奶娃娃，这风雨飘摇的档口。耀国，已经开始为送质还政做准备了。
　　出了疆域，顺着广樨江支流一直往东，城郭集市渐渐多了起来。天气也多变些，雨水丰沛，官道两旁绿树植被也茂盛繁复多了。
　　这一路赵诩睡的越来越多，时常午时将将醒过来，申时就又睡了过去。华伏熨日渐担忧，请了大夫来诊脉，大夫只道寒毒渐盛，耗费真元，这般沉睡过去尚有补益，聊胜于无。为今之计，只能尽快送去小叶宗解毒，万万不可再耽搁时辰。
　　至于此，贤王殿下也不敢再扰人清梦，只每日晌午同他一道用个午膳，再深夜毒发后用一道深夜晚膳，一天瞧上两眼，已是十分难得。
　　这一日晴好，难得赵诩巳时就醒了，见到华伏熨端了菜盒子，淡笑道：“你快成端菜公公了。”
　　华伏熨笑着布菜：“我是不是公公，你还不清楚？”
　　赵诩跟着笑，伸伸懒腰，一脸将醒未醒的惺忪睡眼，道：“不知怎的，老想着睡觉，没得埋没了这大好光景，连个朝阳都瞧不着，也太懒了些。”
　　华伏熨手下一顿，没有接茬。
　　赵诩察觉不对，问了一声：“怎了？”
　　贤王殿下继续布菜，闻言连个头也不抬。
　　赵诩莫名其妙，拿了筷子甩打在了菜碗上，叮铃铃几声脆响，倒把华伏熨给震了一下。
　　赵诩犹自不解气，详怒道：“说，做什么摆这幅尊容？在下欠你多少银两？”
　　贤王殿下斟酌半晌，才道：“也没什么，阳台雾锁，楚岫云遮罢了。”
　　语气尽其所能的淡然，好似说这平日里的某件小事，不过是随口一提，转头即可忘却的琐事。
　　“……”赵诩也是一怔，万没想到是这一出。
　　阳台雾锁，楚岫云遮，弃死归生，回光返照。
　　这懒睡是要死了？略想一想也觉得挺好，死了便死了，一了百了。
　　师傅只是受了自己牵连，待人死了，牢狱之灾自然得免。赵淮没了最大的牵制，说不得还能早些荣登大宝，入耀为质最差的那一步棋，便是如此了。想起这一出，忽觉耀国这些兵将王族之争，利益牵扯抢夺，都可笑的很。转而笑泛在了脸上，对此有说不出的痛快。
　　“笑什么？”华伏熨不解。
　　笑你机关算尽，笑大耀巴蛇食象，笑这万丈软红诸多贪恋，却终将消弭殆尽。面前这个人是真的，他的心却是假的，最后大抵是曲终人散，一别两宽。
　　大约是这笑带着不祥，华伏熨微皱眉，跨过了菜品，跪下来说道：“别乱想，再走六七日就能抵达小叶宗，吕盈已经在那儿候着了。嗯？”
　　赵诩却还是在笑，好似挂在面上的一扇面具，勾起的嘴角无端端刺的人心烦意乱。华伏熨有股说不明的冲动，想把这面具扯下来，然后狠狠的撕碎！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下意识的做了，手伸了半途，忽然意识到这么做有点傻，于是中途转了道，将人挽入了怀里，好似安慰又好似自我安慰的说道：“会好的。我不是你治好的吗？小叶宗五日便到了。”
　　赵诩甫闻那熟悉的槐花香，顿生无限贪恋，抬手抱住了来人的腰身，将头深陷入对方的胸膛，深吸了一口气。
　　好容易把对方哄的松下了防备，华伏熨将人裹紧了些，这么抱了许久。
　　“再抱菜要凉了。”
　　“……”赵诩忙把人嫌弃似的往外推了推。
　　华伏熨见好就收，回归原位，两人开始安心用膳。
　　饭毕放箸，赵诩忽问道：“你的香包是天天换么？哪里来的槐香？”
　　不过随口一问，却见贤王殿下煞有架势的放下了碗筷，从朱红色的三生石旁解下一个小孩儿拳头大的香囊，递给赵诩，说道：“是说这个吧？”
　　“嗯。”离得近了，赵诩不用凑近的闻，也知道是这味道。
　　“是槐花，今日早上刚添的，送你了。”
　　赵诩只是不接，笑道：“谁知是哪位姑娘的定情之物，我若拿去了，岂不是辜负她对你一片芳心？”
　　华伏熨听了反而笑道：“‘那位姑娘’可真是得伤心了，”顿了顿，仿佛是观察了一下赵诩的表情，才满意的继续说道：“‘那位姑娘’的儿子看上了一个男子，有了龙阳之好，恐怕再治不好了，你说伤不伤心。”
　　儿子？赵诩表情诡异莫名，最后怔怔的道：“这是你娘的？”
　　华伏熨见其不接，干脆起身递到他手里，才道：“本王母妃生前绣的，送你了。”
　　手中的香囊是水青色，上头绣了一双蝶恋花的图样，虽然样式不甚精致，但绣脚细致平整，可见是熟手的做工，上头坠饰只有几粒翡翠珠子，朴素而雅致，平添几分诗意，赵诩只端详了几下，又还了回去，说道：“不夺人所好了，那是你娘的东西。”
　　华伏熨也不接，继续说道：“本就该是你的。”
　　“？”
　　“这是定情信物，我娘说，若是见到了心许的人，就送给他作礼，也算是我娘对……儿媳的一点心意。”
　　不说还好，一说赵诩直接将东西扔了回去，黑着脸道：“不稀罕。”
　　华伏熨不知哪里有触了对方的霉头，问道：“怎么了，嫌弃它太破旧么？”
　　赵诩闻言，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那脸色哪里是嫌弃，分明是触了逆鳞，华伏熨也不勉强，把香囊收了，继续用饭不提。
　　若说是触了赵诩的逆鳞，倒也算说对了七分。前头不提这香囊，华伏熨也是一句不提，这会儿提到了，一忽儿又成了‘定情之物’。哪有这样上赶着讨要信物的道理？没得掉了身份。
　　华伏熨却用心解释起来：“我娘在我出征的时候去世的，我没见到最后一面。这香囊是我出征那会儿，她送我的平安符，说是槐香怀乡，盼子早归。”
　　“怎就变成定情信物了？”赵淮讥讽道。
　　“我娘过逝的时候，我还在边塞吃沙子，只收到一封她弥留之际的亲笔书信，那封信还收在我豪文阁内，你看了，便懂了。只是这香囊陪了我这许多年，带惯了，一时没想着拿出来。”
　　信里写什么赵诩当然不知道，大约是一些夙愿和寄托罢了，所以‘定情信物’一说，大概也是由此而来。
　　这么一想，还真是赵诩错怪了他，但总觉落不下面子，于是继续讥讽道：“既然是定情之物，怎没有手镯之类的做添头，堂堂贤亲王乃是一等王爵府，拿个酸唧唧的香囊做定情之物？”
　　这一句也不怪赵诩太严苛，主要是历史大背景下，诸多信物都是头钗玉佩手镯一类，宝石和玉石居多，用个不值钱的香囊做信物，不是穷人家，就是抠门的大户。
　　华伏熨闻言，即刻笑的打跌：“自然是有的，拿着香囊为信，我娘还有好几箱家私，只待你过府之后，二一添作五，全充做你嫁妆如何？”
　　话毕立刻制止赵诩发招，这儿菜盘狼藉，若是上演全武行，恐怕不是一般般的热闹，赵诩出手被制，却见华伏熨飞跨了过来制了下盘的攻势，说道：“别闹，就是看你不知哪来的怨气，说说笑而已。”
　　赵诩哼了一声，挣扎了两下无果，干脆这么被制着僵持不放。
　　“收不收？”
　　“不收。”
　　华伏熨皱眉，看人不挣了，松了手，虚虚环住了他，说道：“为何不收？”
　　“不想收。”赵诩挣的累了，面前有个松松软软的人肉靠枕，即刻靠了上去，还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华伏熨见人躺在了怀里，心也化了，放缓了声音问道：“为何不想？”
　　……默了片刻，华伏熨以为那位不会再做解释时，忽听下方人说道：“槐香闻惯了，你戴着就好。”
　　再默了片刻，却见怀里人已经气息匀淡，睡着了。
　　﻿

☆、沈心炎

﻿　　小叶宗名门正派，行端影正架子足。道观设在山中，爬要爬老半天，每日里云遮雾绕仙的不行。实际上除了宗门内五大道士外，却并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高级东西。
　　何况五大道士里的边陌，还被白芙蕖带跑了，五个剩下四个。其中就数大道长无名的血傀儡疗毒圣手最为有名有范儿。
　　医者仁心，贤王的车驾将将到达山下，无名道长就已经守在了“小叶宗”地界的界石边，白须白眉，仙风道骨。身后跟着四个五六岁肚兜小童，点了眉心朱砂痣，颇为灵动讨喜。
　　车驾上不去山路，赵诩又昏睡不醒，华伏熨干脆将人厚厚的裹了，打横抱着就出了车，一路随着无名上山而去。人多眼杂什么的，已经完全顾不得了。
　　无名道长慈眉善目，说话也慢声细语，一路上介绍小叶宗，这块石那株草，导游当的很敬业。难得后头四位小童皆一路紧随，山路陡峭盘旋，竟也不急不喘，不吵不闹。
　　“大道长，”贤王殿下到底憋不住，看了一眼昏睡的人，问了眼下燃眉之急：“他蛊毒日深，此去可有风险？”
　　无名撩须唱了个号，笑着说：“不必多虑，贫道十多年精于此道，必还你一个鲜活完人。”
　　“道长，”赵诩竟然醒了，只是面色依旧混沌惺忪，闭眼倚在华伏熨肩头，说道：“血笛。”
　　无名停了脚步，皱眉似有嫌弃之意，问道：“你带了笛子过来？”
　　话还未落，身后闻雷递来那管真正的血笛，老道见了笛子跟见了瘟神似得，摇手不接，张口要说什么，却又被赵诩打断了。
　　“道长，”赵诩又闭目养神，说道：“血笛闻血而动，解蛊的时候最好放在水里泡着，防它异动。”
　　无名点头道：“原该如此。”
　　赵诩继续说道：“主上大约离的久了，见不着人，若是您老人家见到了，帮我将这笛子交予他罢，毒蛊除不除，这破笛子也要不得了。”
　　“这……这是为何？”老道长不明所以，华伏熨也跟着一脸诧异。
　　赵诩缓了缓，续下后半句话：“毒蛊若是除了，血中无毒，血契立解，还要它作甚？若是除不去，人也去了，笛子交给他……就当个念想。”
　　华伏熨听不得这些，把人裹紧了些，打断道：“别说了，再睡会儿，就到了。”
　　无名轻叹一声，打前领路不提。
　　耀京师。初夏。
　　春风楼关停，都深酒楼遭了池鱼之殃，一并查封了，醒湖、秦纬地、云毓堂众人全部被押进了大牢候审。
　　沈心炎急的火烧眉毛，秦纬地为他治肺症又为他经营酒楼，早已不分彼此，现下出这样大事，沈老板骤失主心骨，孤立无援之下简直方寸大乱。酸书生思维又比较固执，思来想去，左不过告御状之类的天方夜谭，于是他便这么做了。
　　诉状洋洋洒洒写了三五大张，奈何皇帝在金瓦金銮殿里守着一亩三分地，如何也是见不到的。那么只能退而求其次，找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
　　景颇朝百年历史，盘根错节的老臣倒也不少，比如库明街赵诩的老邻居——孙太傅，或者齐王殿下的老丈人——曹阁老。都算门面显赫的老臣。
　　当然了，出于书生的广博见识，孙太傅比之阁老一类的米虫，自然是高风亮节了不只一星半点，再加上质宫与孙府毗邻，多少有些近水楼台的意思。
　　于是这一日，沈老板换了文人打扮，守在库明街孙府门外，干等着他老人家速速下朝，好拦轿子告御状。
　　可坏就坏在，那孙太傅一介老泰斗，偏有一众虎将下人，看着有穷酸书生当道，不问缘由给轰了回去，还板板整整的送了俩耳刮子，让久不经打的沈老板好生吃了回苦头。
　　沈心炎悻悻然回了住处，在都深酒楼的后院里气不顺，独自一人湃了三两闷酒，自顾自的浅酌，不过两口，酒意就已红彤彤挂上两颊，犹自不解心头郁郁，绯腹着这些个吃皇粮的贪官污吏，竟是没一个是顶用的！
　　“沈老板？沈老板可在？”
　　都深被封了门面，后门却大敞着，由着人随便来去。酒楼落魄潦倒至此，沈心炎也想不到还有访客会来。现下睁着酒眼，眼前重影飘忽不定，瞧了几下才对焦，待认清来者是谁，未言也带了三分笑：“郑……老板！”
　　在沈心炎的眼界里，郑老板那三两伙计的武馆镖局生意根本不够看的，但当年舅舅周志一事帮了沈心炎大忙，这两年酒楼和镖局连续签了友好合作协议，生意上倒也共赢。因此在单纯的沈老板眼中，这位连真名都还不清楚的‘郑老板’，头上贴的可是‘知交’二字。
　　郑朝浚大模大样的走进了门，见到一张红脸，笑着说道：“老弟自在的很呐，青天白日的吃个酒竟然不叫我！”
　　沈心炎三两黄汤下肚，一改平日文人做派，一边热烈欢迎枕老板，一边添碗斟酒，兼有叽叽咕咕说着早上拦孙太傅的轿子一事，把个心中郁郁一股脑儿的往郑老板这儿倒腾。
　　再说郑朝浚，今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沈老板自己引了话题，干脆开门见山的问道：“老弟，你既然和那老掌柜这样相熟，可知他私下都谋划些什么？”
　　沈心炎又呡了一口水酒，称赞道：“老掌柜可是好人，跟秦大哥一样，好人！”
　　“……”郑朝浚挑个眉，继续循循善诱：“你既然要告御状，莫不是有天大的冤屈？”
　　“那是自然！”沈心炎愤而站起，摇摇晃晃的拿起状纸，大着舌头念了起来：“草民三代……经营都深酒，酒楼。兢兢业业，未敢忘，忘祖背德……”
　　这样洋洋洒洒念了两页，难为郑老板都耐心的听了下来。
　　“胡掌柜手下……啊……账册，封皮皆无……无胡人之章印，此更为……为鉴别假证之力据，天网……”
　　“等等，”郑老板忽然打断道：“章印？是何章印？”
　　沈老板酒多了，晕的很，倚着桌角打摆子，又打了个酒嗝儿，嗫嚅道：“自然然是……胡人……印章。”
　　郑朝浚眉头皱成了麻花卷儿，半天没听明白，只得耐心的继续问道：“是何章印？是证据吗？”
　　“对对，那那就是……胡掌柜楼……春风楼之……账册，后章不一样，假的！”
　　“……”委屈郑朝浚听了能有半晌，终于给弄明白了。
　　醒湖在春风楼初期，是代替胡人夫妻经营，那时候的账册后封有一个胡人的章，在醒湖掌了春风楼并建立宝市之后，这账册上就不会再出现这个章。
　　醒湖掌柜背着“勾结官场、结党隐私”的罪名，证据就是那两本账册。沈心炎这三五大张的诉状，实际是证明醒湖并非那两本账册的主人。
　　也难为他一介书生，为了个素未谋面的老头儿，能想到告御状这种荒谬事。
　　沈心炎站累了，摸摸索索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然后枕着那几张诉状，开始呼呼大睡。
　　郑朝浚：“……”
　　庭院一时寂寂无声，后院墙忽跃下一白衣人。
　　郑朝浚转身急忙行礼：“殿下。”
　　“去关门。”
　　“是。”
　　白衣人着的是荷花精绣的文士袍，常服布履，寻常打扮，却独有一身华贵之态，见郑朝浚关了门回来，问道：“问出什么了？”
　　
　　郑朝浚躬身摇了摇头，回道：“沈心炎毕竟不是春风楼内宾，这方面的消息不好探，不过……”
　　“不过什么？”
　　“沈老板要告御状，若是任他把这事儿闹大，醒湖恐怕就关不住了。”
　　“怎么？那账册真不是醒湖手笔？”
　　郑朝浚躬身一礼：“恐怕确实是栽赃，沈心炎有印章为证，错不了。”
　　华伏荥拿起桌上的酒壶，随意颠了颠，道：“哦？那倒是棘手了，醒湖必须得留着，至少得留到质子回京，你说是也不是？”
　　“是。”
　　华伏荥放下了酒杯，又道：“你要保着沈心炎，本王不管你。这事你自己看着办，但别打草惊蛇。”
　　郑朝浚立即拜了下去，朗声道：“属下遵命。”
　　“毕国那儿来了要紧消息，质宫动向不定，这几日你可得看好了他，莫要出什么岔子。”
　　“是。”郑朝浚顿了顿，到底管不住好奇，问道：“是毕国大皇子找着了吗？”
　　华伏荥踱了两步，叹气道：“若只是那大皇子，倒还清净些。就怕卷了他国纷争。这世道，不容人清净呐。”
　　郑朝浚心下一惊，质子从政被上升到了他国纷争的新高度，这可不是随便说来闹着玩的。更何况开口的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温亲王，毕国到底是什么‘要紧消息’？竟如此骇人听闻？
　　一声衣炔翻飞之声，华伏荥匆匆而去。
　　郑朝浚从地上爬了起来，回头瞧了瞧沈心炎。沈老板趴着睡的酣熟，一无所觉。
　　﻿

☆、暗涌

﻿　　景颇十六年六月十三，歧蒙部族拥立毕大皇子赵诚，举了‘清君侧’的旗号，似模似样的挥师北上，要取贵妃项上人头。用来打仗的人马却仅仅聚了五万，驻扎在歧蒙和毕国接壤的塗河下游，光打鼓不开战，卖吆喝赚眼球。
　　景颇十六年六月十八，就在各方人马闲磕牙瞧热闹、笑他歧蒙只会假把式、龟缩不前的时候，歧蒙部族忽然发难，五万兵马一路劈下去，把个塗河流域吃干抹净，战火烧了才半天，接连吞下三座城池，行军之迅猛，兵甲之锐利，令人嗔目结舌。此番失利，把个毕贵妃娘娘唬的坐立不安，张罗着要施重兵打回去。
　　景颇十六年六月廿一，摄政王赵淮掌错金虎符，领的是毕国主的御旨，名号是“神武上将军”，带了毕国十万兵马，誓要活捉皇子赵诚，一路北下，浩浩荡荡的讨伐大侄子去了。
　　景颇十六年六月廿二日夜，细雨瓢泼。
　　杜飞鹰踏树疾行，身形矫捷，在野树林子里跳跃穿梭，一瞬的功夫，就行了百丈远。夜行衣的胸口藏有一张黑乎乎的纸卷子，当命一样护了一路，心中郁愤异常，速度快如疾风，日夜赶路马不停蹄。
　　雨点密集，打的人睁不开言，一晃神的功夫，前路忽然出现了个人，一身艳红的衣衫，绫纱在雨中飘飘荡荡似有仙气。女孩样貌还未长开，却已经生就一副倾城绝色之态。
　　杜飞鹰见此人妖异，停下了步伐。伸手拔|出了侧剑警惕来袭。
　　赤珠见到来人咯咯一笑，说道：“奴家奉公子之命坚守此处，十日内生人止步，少侠，多有得罪！”
　　话毕就势开打，杜飞鹰接了两招，心下就是一惊。这女子手中绫纱伶俐非常，才过了两招，手中剑竟已震的虎口发麻，暗忖今日怕是讨不了好。又一想到胸口藏着的机要密函须得立即送去给贤王过目，耽误不得，因此退意顿生。主意拿定了，杜飞鹰虚晃一招后撤，以图逃之夭夭。
　　赤珠哪里肯放，又轻笑一声，说道：“少侠好讨厌呐！那就休怪奴家下重手了！”
　　两人在山中树林里翻转腾挪，不两下杜飞鹰又被堵了去路，剑尖已经微有颤意，面上却还算镇定，对着赤珠嗤道：“闪开！”
　　赤珠微微皱眉，似乎对这般拖拉有些烦躁，颜笑不再，面色冰冷道：“公子说了，留你一条小命，报你当日大火之恩！看招！”
　　杜飞鹰借树就躲，毫不恋战，奈何赤珠身形如鬼魅，招式根本不留空隙，杜飞鹰一个不查，被一掌推向一根老树，撞的五内剧颤，“噗”一声，吐出口中黑血。还想勉力支撑，赤珠却趁胜追击，又一掌斜劈下去，下手未留余地，杜大侠只觉眼前一黑，随即昏死过去。
　　赤珠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了一句：“得罪。”然后在杜飞鹰身上摸摸索索的找东西。
　　最后终于从其胸口掏出了那张薄薄的纸，这是一份竹简拓本，黑漆漆的墨下白色的字，被雨点子一打，糊涂成了一团。
　　赤珠犹不放心，送了内力，纸片震了个一干二净。
　　回头对着昏迷的杜大侠嘻嘻一笑，道：“大侠，委屈您多晕两天，本姑娘每日必来送饭，可别记恨奴家哟。”
　　赤珠此来可不只跟杜大侠打架那么简单，赵诩刚从血引下醒转没两天，就送来了两个坏消息。
　　沈心炎失踪、罪己诏遭拓。
　　“奴家拦了来小叶宗的信报，现下贤王恐怕还未知情。公子若有打算，乘早的罢。”
　　赵诩面容血色惨淡，可见还未恢复，眉目下锁了一片清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赤珠见人不为所动，为他干着急道：“公子，盟主在京师周旋了这许多日，那狗皇帝只允诺‘不杀不刑’，就是不肯放人，恐怕早就防着咱们了罢？”
　　“沈心炎怎么回事？”赵诩的声音极为无力，咽下一阵血气翻涌，鼻翼下全是压抑不住的铁锈味。
　　“前几日听说那呆子要告御状，然后人就不见了。奴家想着，大抵是耀国的皇帝不想放了醒湖，怕被沈心炎搅和了罢？现下公子的诏书都现世了，搞不好醒湖老…”
　　连串沉重的咳呕打断了赤珠的话，转眼见淅淅沥沥的血珠子从床榻一直滴到了地上，赤珠“哎呀！”一声吓的花容失色。
　　门外无名道长闻声闯了进来，惊问道：“怎么回事？”
　　抬眼见到赵诩呕血，眼珠圆瞪，忙道：“运气！静心！”
　　华伏熨在外厅，听到动静也闯了进来，被个鲜血淋漓的场面震的手忙脚乱，慌忙扶了人，拿袖子去擦血迹，擦得惶急却细致，也顾不得血污了绢袖口。
　　道长从医多年，处事不惊，迅速的帮赵诩搭脉顺气，片刻鼻血和口血都止了，才叹气道：“气急攻心了，无甚大碍。大病初愈怎能废心这些俗务，先休息罢，莫再乱了心神。”
　　赤珠无心铸错，忐忑道：“奴家冲撞了公子，公子恕罪。”
　　“你怎么在这？”华伏熨这才见着不速之客，质问赤珠：“给他说了什么？！”
　　赤珠还待接茬，却听赵诩抢断一句：“赤珠，你回去罢。后头的事，照办就是了。”
　　赤珠送了华伏熨一个白眼，回了声‘公子保重’姗姗而去。
　　无名也跟着站了起来，示意华伏熨一道儿走，华伏熨哪敢再离开寸步，只想着每时每刻守着才好，对着无名说道：“道长劳累了，先去歇着罢，我看顾他，若再出岔子，也好有个照应。”
　　无名自然无异议，打个号，关门而去。
　　赵诩倚着靠又闭目歇了，华伏熨去绞了布巾，给他细细的擦去下颚血迹。
　　渡了血毒后，这几日来一直这样虚弱，不知何时能好？
　　那人面泛苍白之色，消瘦的下颚被凌乱的血迹一衬，越发显得白皙孱弱。嘴角一点殷红的血色算是最鲜活的部分，看在华伏熨眼里却异常刺目，忍不住俯下身轻轻的舔去。
　　再抬首，榻上的人已睁开了眼，听他淡淡的唤了一声“纪礼。”
　　“嗯？”
　　“去看荷花，好不好。”
　　“好。”
　　这本就是先前说好的行程，却在华伏熨一个‘好’字之后，忽如灯笼点了蜡心，在夜空里亮起一大团绒光，整个人涤去了清愁，绽开淡淡的笑颜。
　　“怎么这样开心？”
　　赵诩伸手把人揽过，交颈依偎了一番，才回道：“赏荷难道不开心？”
　　贪一时相濡以沫，即便此后半生陌路。
　　华伏熨枕着人消瘦的肩，也牵起了嘴角弧度。
　　赤珠拦得住杜飞鹰，簋盟却拦不住暮寒门。
　　罪己诏的另一份拓本，安然送到了耀上的金龙案。还由专人做了字迹比对，圈圈点点细致缜密。
　　耀皇看了对比结果，气的砸了手中的茶盏，嘴角的胡子都快翘出个卷儿：“果然是竖子不足与谋！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皇兄息怒，”华伏荥笑容不再，难得显出一分严肃：“这份诏书是毕太子入我大耀之前所作，当时毕贵妃盛宠，大皇子又疯癫，大抵是赵诩见毕国风雨飘摇，做的无奈之举，现下被那赵淮小人得志罢了。”
　　室中寂静，耀皇思虑片刻，觉得华伏荥说的也是有几分道理，便消了消火气，问道：“这份只是拓本，若是他赵淮无视耀毕送质盟约，借这份罪己诏篡位登基，难道还要朕再花五年时间开疆扩土的打回来？”
　　华伏荥不语。议事厅一时间静谧无声。
　　耀毕两国五年的战争打的两家都元气大伤，虽说最后耀国借着雄厚的国力支撑的比毕国长久些，也赢的不甚漂亮。若是还打，不说边疆吃不消，国库也吃不消。
　　片刻之后，华伏荥计上心头：“臣弟倒是有个法子，能不费一兵一卒，可破这局。”
　　“哦？”
　　华伏荥走到案上的罪己诏拓本前，指着一处笑道：“替了这个，一劳永逸。”
　　耀上摸摸小胡须，顿时展颜一笑，道：“可以，林家不是攀着赵诩这根高枝儿么？一并送过去，这次朕可不耽他一句拖字诀了。”
　　温王归位，说道：“自然，不两日人就该送回来了，早些送质还政，早些了了这桩心事。”
　　华伏鈭依旧不放心，想到歧蒙这次发兵，问道：“那边歧蒙跟毕国打仗打的如何了？”
　　温王禀道：“在塗河流域一直僵持着，毕贵妃前日还发了封外事征讨的檄文，要我大耀国出兵去援。”
　　“毕国主是死了吗，由她一女子当政，成何体统？”
　　温王笑道：“据说是沉疴宿疾，久不问政了。臣以为，这个混沌君王不足为虑。”
　　耀上深以为然。
　　﻿

☆、粉菡萏

﻿　　蜀州莲华顶顶有名的，自然是极品红莲。蜀州总兵去年底上撩了虎须，此刻故人来访，赏脸看个红莲，无论如何也要殷勤款待之，来挽回当日大不敬之举。因此，贤王车辇还没到，总兵大人已经在蜀州地界驿站凉亭里，翘首期盼了。
　　盛夏的知了吱吱叫的好不热闹，蜀州总兵一脑门子汗，守在凉亭里不时听报，虽然热的呼哧呼哧，却还耐心的问道：“要到了没有？还多远？”
　　“禀大人，车辇已经入了地界，正往此处赶来。贤王殿下先行出车，不在车辇队伍里，现下已经先到了。”
　　“什么？！”总兵大人帕子一抹额头，惊道：“先到了？到哪儿了？”
　　小差接着禀：“到大人备的高阁了……现在正在吃酒。贤王殿下还说，无事不要叨扰。”
　　……
　　多宝高阁，蜀州最高的临水建筑物。麻石台基，五层面阔，重檐筒瓦，朱漆彩绘。
　　正值盛夏草木繁盛之时节，园中青草如茵，竹木葱茏，假山瘦石嶙峋，幽静雅致。难为总兵大人还备了舞娘伶人、薄酒佳肴。阁中肃清闲杂人等，就剩下丝竹管弦、歌舞升平。
　　赵诩一直懒散的很，进了高阁便往座椅上粘，不待贤王瞧清楚屋内摆设，这方戏子已经做好了准备，客人一落座，板鼓敲击声密密匝匝，一出折子戏便开场了。
　　有小童送上了戏本子，赵诩抬手不要，华伏熨倒似模似样的点了几出，坐在赵诩身边，津津有味的看戏唱曲儿。
　　赵诩原就学过些皮毛，隐约知道是《三国落凤坡》一段，但心思不在这上头，前耳听后耳便出去了，心不在焉。咿呀呀唱了半晌，连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旁边那位还挺入戏，跟着能哼上一段，赵诩忍不住问道：“好听？”
　　“好听。”
　　“论王霸之馀策，览倚仗之要害，吾似有一日之长。”赵诩跟着比划了一段。
　　“你还会唱？”华伏熨惊艳了一把。
　　“没有，半吊子唱腔。这是庞士元自评。”
　　华伏熨笑着点评：“可惜凤雏先生逝的早啊。”
　　赵诩却不同意：“未必不是急流勇退。”
　　“攻打雒城是其自请，缘何有此一说？”
　　赵诩拿了一颗碧绿绿的葡萄吃，点评道：“玄德愚仁。攻打雒城之时偏听卧龙一面之词，劳什子凶梦，托词罢了。”
　　“所以凤雏自请攻城？甘愿赴死？”
　　“既生瑜何生亮，之于凤雏，未必不是此一言道破。”
　　这一说法倒是新鲜，华伏熨笑道：“有趣。”
　　“只是有趣么，最有趣的当属三国第一谋士。”
　　赵诩向着戏台子，目光却散着，好似穿透过了戏台，看到了万千过往。
　　三年前，重梧宫中庭，毕皇后一身锦缎绣凰华服，面容扭曲，指着赵诩咒骂“诩之罪也，一何大哉！”
　　华伏熨听着戏曲，随口问道：“第一谋士？郭奉孝？”
　　“不是。”赵诩心烦又起，脾气有些收不住。
　　“哦？”华伏熨追问道：“那你道是谁？”
　　赵诩却不讲了，指指那处唱戏的小童，此刻正手执戏单，躬身候着他们点下一出。
　　华伏熨挥退了他们，继续追问：“说说。哪位谋士当属第一？”
　　“瑶台琼榭，阆苑蓬壶，景尽移此地。聊什么三国谋士，耽误这良辰美景，去瞧瞧红莲罢。”
　　赵诩抬脚就走，华伏熨无奈跟着一道出了戏屋，拾阶而上。
　　高阁造的是凭栏远眺的意思，台阶都在外侧，绕着高阁扶摇而上，转着沿途看风景，倒也神清气爽。
　　五楼的窗台豁然开大，四周皆通透。赵诩更属意外头的风光，自上了五层，便在廊外凭栏远眺。
　　蜀州高楼虽多，这么高的倒是真没有，极目所见，群居众皆匍匐，一览无余。
　　楼下一池碧波湖水，硕大的碧绿荷叶覆盖了大半个湖面，菡萏红艳盛开一片，参差林立，花开正好。夏风携着荷香卷过袖角，通体燥热皆散，说不出的清新舒畅。
　　华伏熨兜了一圈，最后在赵诩身旁站定，一道观赏荷花。
　　“诩之罪也，一何大哉。自古兆乱，未有如此之甚。”
　　这无头无脑的一句令贤王诧异不已，转头去瞧，却见赵诩狡黠一笑，说道：“我说的是贾诩，贾文和。”
　　华伏熨哑然半晌才回过味来，是刚才那断了的话题又被续上了，三国贾诩正好与赵诩同名，此‘诩’非彼‘诩’，因而跟着笑问：“贾文和乃三国第一谋士？”
　　“嗯，第一毒士。”
　　这方话毕，楼下忽传来笛声潇潇，吹皱了一池湖水，飘入耳中似连绵雏鸟清啼，很是亮耳。
　　底楼平台处，一溜儿舞娘们挥动水袖鱼贯上场，与红莲同色的纱裙娟袖，腰肢弱柳扶风，轻盈婉转，和湖中红莲相映成趣，养眼的紧。
　　“扬翠袖，含风舞，轻妙处，惊鸿态……”虽是在夸楼下的舞娘，赵诩却面无表情。
　　华伏熨从背后抱了人，后背贴着前胸，温热的躯体亲昵交叠，一边一同赏荷观舞。
　　气氛恰好，华伏熨对着斯人耳边呢喃问道：“不开心？”
　　赵诩收了收心思，从他手里挣了出来，笑了笑道：“吃酒去。”
　　高阁处处摆了酒，随便入内执一壶，倒出来也是香喷的纯酿。满了两盅，递给入内的贤王一杯，轻轻碰杯道：“这一杯，谢殿下送我疗毒，一路相随。”
　　一饮而尽。
　　贤王殿下还不及饮，赵诩自己斟满第二杯，又轻轻一碰，道：“宝窟六成已顺利运抵簋盟，这一杯，谢殿下遵守信约。”
　　再饮而尽。
　　华伏熨再迟钝也觉察了不妥，抬手制止了赵诩倒酒的手：“别喝了。”
　　赵诩拿手轻轻拂过华伏熨左手，那儿有排已经淡去的牙印子，华伏熨不吃痒，松了力道。
　　赵诩借机挣脱，继续给自己斟满，这次轻轻一碰杯，盯着华伏熨一瞬不瞬的笑，面上已带微醺，说道：“纪礼，这一杯叫‘合卺酒’，喝不喝？”
　　前次还是敬酒，这杯却换了花样，不喝也得喝了。华伏熨低头忍了忍笑，才抬手举了酒杯，道：“喝。”
　　赵诩先一步勾了华伏熨的手臂，把盏一饮而尽。
　　华伏熨不甘示弱，也绕过斯人手臂一饮而尽，入口却皱眉道：“这酒不对。”
　　赵诩面上已酡妍渐起，眼神带了迷离之态，嬉笑道：“自然是暖情暖性的好酒了，你当总兵大人多坦荡的心思呢？”
　　话落，下头莲荷舞曲停，有下人在楼梯口禀道：“两位殿下，舞娘们已在三楼备下薄酒，请贵客入席。”
　　华伏熨即刻黑脸，赵诩呵呵笑个不停，摇摇晃晃的摆向了华伏熨，身体整个歪靠向贤王殿下，再把个食指游游荡荡，钻进领口，延伸抚弄对方锁骨，一边语带三分戏谑的说道：“看，自荐枕席来了。”
　　华伏熨咬碎银牙：“知道有诈你还喝？！”
　　赵诩却一把将人推了开去，向着下人吩咐道：“把方才领舞的那位唤过来。”
　　话毕自顾坐在了蒲草团子上，等着舞娘姗姗而来。
　　方才楼底的莲荷舞华伏熨未曾细瞧，这会儿见到领舞的那位，顿时如何看都觉得怪异。
　　那舞娘依旧身着舞衣水袖，面上遮了轻纱，高挑消瘦，步态轻盈。来到五楼梯口盈盈拜倒：“两位殿下有何吩咐？”
　　竟是男声！华伏熨心道一声怪不得，这身量哪里是姑娘家能有的？
　　赵诩给华伏熨递送了个“我就说吧”的眼神，转头命令舞娘道：“过来。”
　　舞娘听言跪至赵诩面前，羞却的不敢抬眼。
　　赵诩抬手扯了舞娘的面纱，那小倌儿施了粉黛的尊容当真有些雌雄不辨，再伸手把舞娘的下颚抬起来些，眯着眼品评，口中“啧啧”出声，一副调戏姿态。
　　那舞娘也是欢场中人，表情虽含羞带怯，却独有一番风骚体态，见着赵诩似是对自己看上了眼，冷不丁飘送一个媚眼，恰当好处的回应了调戏。
　　赵诩乐的不行，问道：“叫什么名字？”
　　“公子可唤奴家一声‘简秋’。”
　　“简秋。”赵诩念叨了一句，看了眼华伏熨。
　　贤王殿下已隐带怒意，见这边两人打的火热，危险的眯着眼却并不发作。
　　“说说，你家总兵大人都准备了些什么好东西？”赵诩收回目光，继续问那舞娘。
　　“公子莫怪，奴家不知。”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了。”
　　舞娘似是有些扭捏，不知如何企口，最后瞧了眼赵诩，总算是下了决心，答道：“奴家的莲荷舞有四男四女，负责伺候两位贵客晚膳，晚膳后可夜宿此楼，任……任殿下与公子……”
　　赵诩嘿笑的不停，简小倌儿不知答的对不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大了胆子去瞧另一位，却被那瘟神冷厉的眼神给吓的瑟缩不已，战战兢兢的跪在下首，听赵诩后话。
　　药性在体内翻涌不停，赵诩豁然站了起来，吩咐道：“统统退下，什么人都不要！”
　　“这……”楼梯口下人左右为难。
　　华伏熨也不装蒜了，拿了架势训斥道：“乌烟瘴气！都退下！”
　　气势大了就比较好办事，仆从纷纷往楼下跑，转眼没了影子。
　　赵诩见简秋还愣愣的跪着，挑眉道：“怎么了小公子，腿软要本世子搀着才能走？”
　　简秋被吓的抖抖索索爬起来，还不忘行礼告辞，方要下楼，又被一声“站住！”给定了身。
　　赵诩捡起了他的面罩轻纱，递给他道：“去告诉管事的，二楼以上敢放个人，见一个杀一个！”
　　简小倌儿吓的屁滚尿流往楼下跑。
　　赵诩嘿嘿乐的止不住，转眼就乐极生悲了。
　　腰间的束带被一抽一松，儒士袍转眼成了没腰的长衫，还不待赵诩反应，那系了三生石的绸布腰带随即蒙住了双眼。
　　华伏熨抬手系紧了，从身后抱着人，贴着他耳侧轻声呢喃：“玄翎自荐枕席，本王却之不恭。”
　　被蒙了眼，吐息吹拂耳廓，愈发显得敏感不自持，赵诩颤了颤，下-身一股热意上涌，即刻话也说不利索了。
　　﻿

☆、高阁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不能贴全，不算一更，反正不影响整个故事情节发展。
内容嘛，咳，都懂的拉。我扔网盘好了，嘻~
                        
　　因为蒙着眼，感官被无限放大。华伏熨话落，绵绵密密的吻顺着后脖颈一直延续到了耳根，随后敏感的耳廓被温润含添起来。
　　……﻿

☆、分道扬镳

﻿　　一夜颠沛，待两人洗浴净身，相拥而眠，已是月下西沉，破晓前夕了。
　　翌日，赵诩懒睡，是被外头熙攘的人声给吵醒的。
　　睁开睡眼却见旁侧床榻已凉，华伏熨不知去向。
　　披了深衣来到窗口，才知这是四楼一侧厢房，见不到喧嚣来源。于是转身出了厢房，去扶廊外头瞧热闹。
　　多宝高阁没多少下人，之所以这般喧嚣热闹，是因为外头涌进来许多太监宫女。下人来来去去忙着洒扫上香。一位公公在一侧和齐王耳语些什么。
　　华伏堑来了。
　　赵诩循着人群找华伏熨，却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杜飞鹰。
　　杜飞鹰受的伤并不重，调息两日便好了，只是人被赤珠困了，来不及送信，十日一到获得自由身，他便争分夺秒的把信送了过来。
　　华伏熨立杜飞鹰身侧听信，瞧不到面色如何，一身华服一丝不苟。
　　赵诩扶着廊栏，有些站立不稳。
　　杜飞鹰也来了。这样快。
　　“子谦！哈哈哈！叫本王好找！”华伏堑一声叫喊，所有人都往上头瞧。
　　赵诩眼睁睁看着华伏熨回首看来。
　　四楼之上，四楼之下，夏风卷了荷香浮动袍角，四下景致俨然依旧，却有什么似被抽离了去，霜寒彻骨。
　　那人面上没有表情，目光中换了读不懂的寂静和陌生。
　　纸终究包不住火，揭开了遮羞布，呈现的真相如此不堪。暹流宝窟的藏金不是为了对付毕国大皇子，而是对付大耀。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骗藏金的局。
　　北疆战功赫赫的贤王殿下，又怎会对此坐视不理。若有一日两国交恶，赵子谦甘做你剑下亡魂。
　　仿佛尘埃落定，赵诩此刻并不觉多难过，似铁了心肠一般默然转身而去。
　　公公是带了旨意来的，下人们洒扫部上香案，众人跪伏在地，山呼万岁后，听公公抑扬顿挫的念旨意，众人安安静静的听。
　　旨意大意是梧州倭寇又起，请贤王殿下再次出山镇压，但这次只给了半个月的时间，可见皇帝也有些急进。
　　公公念完，把明黄的旨卷递给了华伏熨，一边笑眯眯道：“有劳殿下再走一遭梧州了。”
　　华伏熨和公公寒暄。整个过程不看赵诩一眼。
　　齐王热络的凑到赵诩近前，说道：“子谦，你可让我好找，不是说好了在小叶宗回合吗？”
　　明明是密谋，要不要这样大声的说出来，齐王殿下神经大条的不是一般般，华伏熨往这处看了一眼，转头继续跟公公说话。
　　赵诩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笑，答道：“多谢齐王应约而来。”
　　华伏熨与公公寒暄完，来到近前，脸色不虞的问齐王：“七弟，怎不在京师？”
　　华伏堑洋洋得意：“我是来接子谦兄回京师的。五哥你们真是会玩，好好的怎不在小叶宗待着，让本王好找，”转头，邀功似的对赵诩说道：“哎子谦，我可给你带来了一样好东西！”
　　“哦？是什么？”赵诩现出好奇之心，以掩饰情绪。
　　只听后头一声马啸，几乎是一声就听出了音：“赫赫？！”
　　马儿通灵，见到主人后不需要人牵着，自发的往赵诩身边蹭，倒把护马的仆从牵着走了个趔趄。
　　齐王殿下戏虐道：“你们两个玩出新花样，马儿也不要了，这还是我从小叶宗牵来的！怎样，我想的可还周到？”
　　赵诩梳理着马鬓，联想到骑马颠簸那个销魂劲儿，只能哑巴吃黄连，讪笑道：“殿下确实周到。”
　　“马途劳累，世子久病初愈，不便骑马，还是换马车吧。”华伏熨的声音。
　　齐王殿下好似斗胜的公鸡，反驳道：“五哥你就别操心了，陛下既然给了旨意，你还是尽快启程去梧州吧？陛下说了，兹事体大，务必亲力亲为。护送质子回京的任务，就交给本王了。”
　　“那便劳七弟递个话，请陛下放心。要务在身，不便多留，告辞。”
　　华伏熨走的迅捷，一眼也没看向这处，踏雪才牵出来，三两声嘚儿嘚儿一过，人就去的远了，真真的毫不留恋。
　　“子谦？怎么？舍不得么？”
　　赵诩不想纠缠这些思绪，把问题绕向了他处：“殿下好能耐，某想支开贤王一段时间，你却能讨来个圣旨？”
　　“嗨，不是什么大事，本王劳动梧州太守写了个贼寇猖獗的奏折，就我五哥对这最是熟悉，又途径此处，不让他去让谁去？左不过七八天就知道中计了。”话毕在侧偷笑，仿佛很是开心。
　　七八天。
　　这是可争取的难能可贵的一点时间。
　　“离的京师久了，一路还请齐王殿下多废些口舌，与我说说情况。”
　　华伏堑当然是有问必答。时间紧迫，赵诩急着赶路，也不管骑马多少艰辛，与齐王轻车从简，不过三天时间，便匆匆的入了京。
　　甫入京师，连质宫都没工夫落脚，先得进宫面见皇帝。
　　耀皇倒是很重视，单独接见了质子。可赵诩打了袖子做了礼匍匐在地等了好久，耀上不发一言。
　　赵诩自知罪己诏泄露，少不得会被耀上猜度，此刻也只能装个鹌鹑，恭敬候着。
　　这么跪了能有一个时辰，外头福公公尖着嗓门急道：“陛下，皇太后的御撵，快进芳书殿了！”
　　皇太后吃斋念佛久了，一般不会出门，这时候匆匆而来，必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然而这会儿唱了名，哪里还有时间准备，赵诩就着跪姿势，直接又拜倒了行礼，连掀袍的动作都省了。
　　皇帝见了礼，忙去扶着老太太：“母后今日可好，怎有兴致来我这？”
　　“你，”老太太怒目道：“整日介的钻在议事厅、书芳殿，人都傻了吧！”
　　“母后教训的是。”
　　老太太颤巍巍的做在了左侧的软榻上，待坐安稳了，才道：“今日听说毕国质子来了宫里，我老眼昏花的看不真切，但挡不住那小妮子痴缠，就帮着她过来看看，过过眼。你，抬起头来哀家看看。”
　　“……是。”赵诩略抬了抬头，垂了眼帘。
　　“啧啧，难怪难怪啊。”皇太后连连点头：“生着这一副宋玉潘安之貌，只不知祸害了多少姑娘家家？你说说，家里娶了几个？生了几个？”
　　耀皇深觉这话丢份，急忙制止：“母后。”
　　赵诩倒是不以为然，回道：“回太后，家中只有一妻，并无妾室，还未育子女，养了几个孤儿……”想提云毓堂，一想那都查封了，立即闭嘴。
　　“哦？倒是专情。专情也不好，专情多祸乱。你说说，专情好，还是多情好？”
　　赵诩犹疑了一下，斟酌道：“专情自苦，多情多被无情恼，都不好。”
　　老太后点点头：“倒是通透，我告诉你，哀家今日是给你提亲来的，有我这个媒人，也不辱没你毕国的名声，是也不是？”
　　赵诩大约猜到了她的后话，当即匍匐在地，恭声说道：“微臣惶恐，谢太后抬爱。”
　　“林家丫头那茬子也拖了些时日了，今日你就应了罢，慕容氏还做她的正室，一正一侧，哀家这就做主应了。”
　　赵诩当然没意义，时间差不多了，一切牛鬼蛇神都可以放出来了：“是，但凭太后做主。”
　　耀皇做了那么久木桩子，终于插话道：“这些个小事情，何劳母后亲自跑一趟？交给儿子便好。”
　　太后事情说完了，颤巍巍的站了起来，道：“行了，就是为了这事，小丫头在后头花园里候着哀家呢，脸都哭花了，不多留了。”
　　“儿臣送送你。”
　　老太后摇摇帕子说道：“免了，聊你那些个国家大事去，哀家不要你送。”
　　皇太后一阵风的来，又一阵风的走了。
　　前儿耀皇还借着罪己诏的事发龙威，此刻联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反倒不好发作了。
　　送了太后出门，又回转了内书房，下人来换了茶，终于听耀皇开腔了：“你也别玩脱了，能借齐王之机速速回京，倒是朕没想到，怎么？不放心那位了？”
　　“心念着师傅安慰，微臣夙夜难安。”
　　耀皇哼笑了一声，说道：“你安分着点，又怎会有这一番周折？礼部准备再给你打个大印，朕想着‘上邦天赐’这名甚好，你看如何？”
　　赵诩身形一僵，‘上邦天赐’四个字像一把阔斧劈下灵台。
　　大印若赐下，赵诩旧年的文书都将因此作废，包括那卷罪己诏！不仅如此，质子持赐印还政，毕国将成大耀番邦蜀国，丧权辱国之极！
　　好一策釜底抽薪！
　　赵诩咬了咬牙，尽量不泄露一丝不满，恭敬匍匐，回道：“微臣听凭陛下吩咐。”
　　耀皇似乎对此甚为满意，笑着说道：“赐印之后，朕想着再给你封个王爵位，年内该送你回国还政了，编修之位多埋没贤能啊？”
　　“谢陛下。”
　　耀皇挥挥手，算是暂且放过了赵诩：“且退下吧，别再生事了。”
　　“微臣知罪、微臣告退。”赵诩乖觉退下，还有三天，很多事要安排。
　　﻿

☆、锋锐

﻿　　景颇十六年七月初四，镜法师太再次出关入宫。
　　师太年事已高，寻常已不理世间俗务，天覆星宫诸事大多由清还圣女侍主理。但她这次亲自而来，是为一道占星符。
　　占星符乃是天覆星宫往月往年占星所推算出的吉凶帖，这一次的占星符得到的结论很妖异：九星庙旺，五日内银盘浮光遮弊，红宵之月，主大凶。
　　耀上骇然，追问破解之法。师太只给了四个字：帝后祭天。
　　祭天大典每隔几年都会大操大办，但没有哪一次的祭天仪式能在五天之内一蹴而就，耀皇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但师太亲自进宫警示星象，终究马虎不得。
　　耀皇自然加紧筹办不提。这一日是赵诩回京第二日，华伏熨梧州之行第五日。还余两天。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早朝前的小朝会设在博政议事厅，会上出现了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华伏熨风尘仆仆，到的时候，华伏荥正坐在椅子上与耀皇闲磕牙。
　　耀上先招呼华伏熨道：“来的正好，就等你了。免礼，坐。”
　　华伏熨先拿了茶盏海喝一通，才道：“拓本呢？给我看看。”
　　温王拿过罪己诏拓本，递给华伏熨。
　　杜飞鹰的那份拓本被赤珠损了，华伏熨还未见过诏书真容，接过来也只是粗看一眼，心想罪己诏无外乎自黑禅位，没甚大的内容。
　　待看到其中一句，心下似被抽了一鞭子盐水：
　　“诩之罪也,一何大哉！自古兆乱,未有如此之甚。”
　　蜀州多宝高阁，楼底莲荷舞，怀中颜笑人，如果说这不是赵诩刻意而为之，那这份诏书实在太巧合。
　　华伏熨看完，面色不显，问道：“这事怎么处置？”
　　“三弟出计替换质印，新印赐下去，旧印就废了。这事礼部已经在办。朕找你们来，是有另外一件事。”
　　华伏熨直接接话道：“祭天。齐王要下庄了。”
　　温王莞尔一笑，道：“什么事都逃不过五弟的法眼。”
　　华伏鈭摸摸小胡须，转而问道：“五弟，此去有何收获？”
　　贤王茶盏刮了两遍沫子，才回：“这事因我而起，大哥如果放心，依旧交给我来处理吧？”
　　耀上和温王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点头淡淡道：“随你，朕跟三弟也说过了，这事原该你去处理。你也不必太过介怀，事已至此，莫伤了兄弟和气。”
　　华伏熨听了皇帝宽慰之词，面上并无笑意，将手中拓本揉成了团子，再一松手，已是一地大大小小的碎屑。
　　彤杉水阁夏日里顶顶热闹，临水照花，四方通透。
　　齐王殿下酡红了脸色，脚步虚浮，犹自提着大碗向赵诩劝酒道：“子谦！今得你助力，本王心中喜不自胜，这一杯，你不喝也得喝！”
　　赵诩看着酒碗却不接，笑意盈盈：“我喝便喝了，怎么也得让魏将军和魏大人也陪着我不是？”
　　魏昭和魏漠在酒桌之上推杯换盏，早就喝海了，只得连连摇头摇手道：“不行不行，喝不了了，今日高了……”
　　两江总督高作珏高大人插嘴一句：“世子不要谦虚，若非世子出马，那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哪能这么快同意举办祭天？咱们这黑白温汤筹备这么久，可不就欠了你这股东风吗？”
　　齐王殿下见有人附和，连连赞成：“啊对！你就是东风！喝！”
　　赵诩仍然没接酒碗，笑着对齐王说道：“我怎么就算东风了，是我借殿下这东风回京才是，如此说来，这碗可得让在下敬给您喝？”
　　齐王也不扭捏，干脆又倒了一满碗的酒，递给赵诩，笑道：“好说！既然互敬，咱们一起干！喝！”
　　华伏堑碗都不抬稳当了，递过来的酒晃荡着泼了一半，人却依旧不依不饶，赵诩无法，不得不接过来一口闷了。
　　“好！”众人就当看个热闹，纷纷叫好。
　　入夜一场电闪雷鸣的夏雨，待酒过三巡，雨势也收了下来。齐王放过众人，一场欢宴散尽。
　　华伏堑犹自赤诚邀请赵诩去齐王府上过夜，赵诩婉拒。现在两人已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齐王也便不再挽留。只请吴放吴统领相送回质宫。
　　赵诩酒意虽重，倒还算清醒。一路上与吴放一道默默行路。
　　这是回京第三日，华伏熨梧州之行第六日。还余一天。
　　一旦祭天仪式办起来，齐王谋乱，赵诩借祭天大赦天下之机救出醒胡，就该诈死离开这是非之地，从此与他天各一方，倒也清净。
　　但愿永不再见。一想到此，胸中只觉堵了块无法纾解的巨石，心郁不已。
　　桂侵河上的石桥依旧在夜色里默默无闻，遥想当日情景还历历在目。他说，偌大京师，只有一个贺迎。
　　可贺迎终究是假的。
　　吴放站在赵诩身后，一路行来一直小心翼翼的打量人。
　　赵诩一路默无声息，见景便瞧，看似十分随意。但吴统领那不解风情的小脑壳依旧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忧愁。
　　对方这缕忧愁淡似无物，却如一剂催|情药水，把个吴统领的小心思一再的膨胀放大。
　　这个人就像天上那抹月牙儿，照的人无所遁形，却又心悦不已。
　　既然喜欢，何不就借机告诉他……
　　借着这无边夏夜潇潇虫鸣，吴统领已经红透的酒脸，再添一层霞光，终于他大了胆子唤道：“世……世子。”
　　“恩？”
　　“微，微臣斗胆……问个……”
　　赵诩停了步伐，疑惑的回头瞧：“吴统领何必妄自菲薄，这酒也吃过几次了，怎的还这样客气称臣？”
　　赵诩不过是客套话，但在吴放这儿翻译出来却是另一层暧昧意思，当下喜的恨不能猴奔两步。他夜色中的眸光骤然亮出神采，逼视向赵诩。
　　赵诩这才觉察了一些不妥，张嘴要问，却被对方猝然间一个熊扑，推向了墙角。
　　酒醉念迟，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吴统领一张血盆大口徒然栖近，对着赵诩毫不客气的啃下去！
　　“唔！！”赵诩惊的一下把酒意全醒了去，急忙伸手推开吴放，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吴放身后站了位不速之客。
　　一身朝服、一顶官帽，腰侧的坠饰里一颗褐红色的三生石。
　　吴放犹自不觉，大声说道：“世，世子！我，我喜欢……我喜欢你，很久了！”
　　赵诩也不想被撞如此尴尬之事，只得慌张退向一侧，若无其事问道：“回来了？”
　　华伏熨面若寒霜，却并不接赵诩的话，对着吴放道：“吴统领糊涂了罢？本王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吴放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悔过不已，再抬眼看赵诩脸色，也是一脸皱眉不快，心中懊恼的不行，又兼忌惮贤王威吓，当下急忙下跪磕头，歉声连连：“微微臣，知错，世子赎罪！世子赎罪！微臣醉酒有失体……”
　　“退下！”贤王带着怒意的威吓很有压迫力。
　　吴放不敢造次，依依不舍的再瞅了一眼赵诩，然后抬脚就走，一忽儿跑没了影子。
　　一向威严的吴统领也有如此仓促狼狈之态，赵诩追着他背影看，下颚却被一只手制了，力道很大。
　　华伏熨用了他绝对挣脱不得的力量，将人的目光强制相对，然后讥讽道：“都说勾栏货色人尽可夫，想不到今日本王小巫见大巫。赵世子何等能耐，这是又要借吴统领的东风，做什么阴谋阳谋？！”
　　这话极不好听，赵诩一瞬间褪去调笑之色，欲挣脱他钳制而不得，怒而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华伏熨将他下颚再抬了抬，力道愈加三分，反问道：“可还认得这东西？”
　　一条黑漆漆的鞭子，在月色下显得乌漆漆，环在了华伏熨另一只手上。
　　贤王不待赵诩回答，继续说道：“本王曾一直琢磨这赭鞭的来历。直到听说了镜法祭天大典，才忽然想起来，仙逝的栀还圣女，温王的先王妃，好似是歧蒙人？”
　　“那么师太呢？醒湖呢？都是白寨的余孽？”
　　赵诩闻听“白寨”一词，悚然一惊，这表情自然逃不过华伏熨的眼。
　　“我送去簋盟的六成金银，你运去了哪里？做什么用？！”
　　赵诩哑然。
　　“五日前齐王请旨支开本王，我便去梧州白鹤山庄拜会了一下，贺老爷可比不得你赵子谦多谋善策！”
　　华伏熨怒极反笑，面上讽笑参杂着盛怒，带着从来未有过的决绝质问赵诩：“歧蒙和大毕混战，一路吃了毕国那么多座城池，还得谢本王不贪暹流钱财倾囊相授？！毕大皇子早就疯了，那么歧蒙这么做，是给谁看？给我看么？你何必如此心机！”
　　“还有剩下三层金银呢，是不是送去了‘神武上将军’的军营？！”
　　“诩之罪也，一何大哉？给你皇叔早早的做了嫁衣，拿耀国人当傻子么？拿我华伏熨也当个傻子么？！”
　　赵诩闭目，好似这样可以躲过些许不堪。心绪一半虽惊，一半却是揭开丑事之后的坦荡。
　　他都知道了……赵子谦就是这样一个龌龊无信之人，骗你贤王盗窟，讹你大耀金银，转手用这些金银倒打一耙，现在你看清了。但那又怎样？
　　他退了一步，避开华伏熨咄咄逼人之势，淡漠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贤王，华伏熨转手把赭鞭抽了出来，拽着赵诩就捆。
　　赵诩惊慌之下嗤道：“你做什么！！”
　　“做什么？你师傅没教你么？什么是言而有信！”华伏熨用赭鞭将人捆缚了双手，一边怒道：“他不教！我来！”
　　“松开！！”
　　“你什么时候还政，就什么时候松开！”
　　﻿

☆、藏机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小生是谁？
点错变双更了…┭─────┮﹏┭─────┮
好吧，算周一福利了~
                        
　　赵诩挣脱的厉害，华伏熨干脆点了他哑穴，把人抗麻袋似得扛着就走。好在夜深，路上又宵禁，免了贺公子如此丢脸之态。
　　待回了贤王府，甩手将人扔进了某间简室里的床榻，手脚皆用铁链子锁了，方才解开他哑穴。
　　赵诩天旋地转的闷了一路，有些昏昏然，由着冰冷铁镯子箍了手，“咔嚓”一声，锁眼契合，顿时醒悟过来这是被囚禁了，一时间简直怒火中烧，“做什么！放开我！”
　　伸手欲反击，却被铁链子扯了，一阵叮叮咣咣的铁链声。
　　华伏熨冷冷的道：“月后就该送你还政，等着罢。”
　　话毕转身出门落锁，决然而去。
　　赵诩愤恨异常，扯着铁链子怒道：“放我出去！”
　　门外脚步不停，三两步走的远了。
　　室内再无旁人，赵诩枯坐片刻，缓过了怒气。转首打量这密室，室内桌椅摆设都极为简单，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甚至没有窗户。手腕处的链子另一头嵌进了墙体之中，显然贤王这次是有备而来，连个密室都准备的如此妥当。
　　夜色深沉，赵诩扛不住困倦，倚着床靠卷了薄被，这么将就了一夜。
　　翌日晨。屋门忽被人开了锁，一位极为白嫩的小生笑意盈盈的入得室内，给赵诩布菜。
　　这小生长的好，却不似杨叔那般妍丽，而是透着一股子干净纯涩的气息，看着无端叫人亲近几分，就好似一个乖巧的小弟弟，特别招人疼惜。
　　那小生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放下铜盆巾帛就退了下去，无声无息。小生布了菜，也这么无声无息的退了下去。
　　门再次被锁上，门缝泄露的阳光照射进地表，可以看到尘灰几许。
　　赵诩端起一碟子菜品，拖着链条的叮当响声，把菜饭倒进了被子中，再如是几次，所有的饭菜均被藏匿到薄被之中，再把这薄被团一团，塞进床脚，继续闭目养神。
　　一个时辰后，那白嫩小生来收了空盘蝶，再次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博政议事厅地方大，站的下几十个官员，耀上忙着和众臣讨论祭天大典的事情，由着下头纷纷扰扰的议论声，随手端了茶碗轻嘬，一派悠然。
　　这样议论了能有盏茶的功夫，终于有识相的发现耀上的脸色不对，抬手戳了戳身旁的同僚，意思他们别再乱咋呼了。
　　这般一忽儿的功夫，众臣尽皆噤声，偌大一个议事厅，片刻落针可闻。
　　耀上心情不错，并没有发脾气，闲闲的说道：“朕斋戒已开了一日，听说凌天阁准备妥当了，这处祭祀纸扎祭品等物却还未备妥，是有什么难处么？”
　　这边厢大臣们又开始熙熙攘攘，终于有个大胆的，站出来道：“陛下，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祭天大典乃是大事，五日时间委实太过仓促，臣下已经日夜赶工，奈何时间实在紧迫，又怕思虑不周，所以……”
　　这话虽然有推脱之嫌，但下头却纷纷附和，谁家祭天五天办的起来？简直天方夜谭。
　　齐王总算忍不住，站出来道：“既然只有五日，自然是一切从简，修葺和布洒自然都可以免了，这两样就能节省两三个月的时间，何以列不出个祭品数目？”
　　那人敢怒不敢言，旁边一员大官道：“齐王殿下，祭天再省，各色名录却还是要拟定。杜大人只是以祭祀用品为例，除此之外，还有斧钺单、守卫单、大赦单等等目录，都需要从长计议，如此说来，可不就是件极繁冗的事情么？”
　　华伏堑犹自不服，插话道：“那是你们做事太吹毛求疵，既然本次祭天不设祭坛，那就把往年祭天的单子拿过来删改，不是就完事儿了吗？”
　　一旁官员纷纷皱眉摇头表示不同意。
　　耀上兴味盎然道：“既然七弟有想法，不若这次祭天就让你来督办如何？”
　　瞌睡遇到了枕头，齐王殿下眉开眼笑的跪了，道：“谢大哥器重！臣弟定不辱使命！”
　　华伏荥在一旁笑的像个慈悲为怀的菩萨，始终不置一词。
　　朝罢已是午后，温王殿下却并没有向着自家王府而去，吩咐了轿夫两句，轿子吱扭扭载着人往反向走。
　　轿子一路缓行，忽半路又跟上个人儿，一身短打，十分利落，光明正大随着轿夫走的一脸严肃。随行小太监似是相熟的，瞧了一眼倒也不干涉，两人并肩而行，跟着轿子一路行去。最后停在了贤王府的侧门。
　　门口已经候着个白嫩小生，看到轿子落地，躬身一礼，道：“殿下安好，郑老板好。”
　　短打扮的郑朝浚对着小生点头示意，华伏荥讶异道：“今日你怎有空？”
　　“是贤王殿下让奴家来伺候人呢，快进屋，奴家已在侧厅奉了茶。”
　　温王跟着进了侧门，边走边问：“你家王爷呢，今日上朝没见着人。”
　　小生嬉笑道：“忙着呢，成天的往外跑。连信部的事儿都让奴家代看着了。”
　　郑朝浚皱眉问道：“你看顾整个信部？”
　　“怎么了郑老板，嫌弃奴家出生卑微，不当大用么？要不咱们换换，我来管你镖部，可省事儿多了。”
　　郑朝浚并不是这个意思，笑着对小生说道：“我哪敢。”
　　温王也跟着笑，插话道：“那也得贤王能肯啊，他什么时候回来？”
　　“殿下稍等，贤王说了，一盏茶内必回。”小生眨眨眼俏皮说道：“我看我家殿下是舍得让出信部，您不知道他这几日撂挑子撂的狠，跟火烧了眉毛似得，也不知道在忙些劳什子破事儿。若不是前日西小院关了人，还没得消停呢。”
　　郑朝浚问道：“西小院？是质宫那位？”
　　小生点头道：“是啊。消停了，现下支使奴家来伺候他，说是别人不放心。”
　　华伏荥心说，可不是不放心那么简单，但这话只在心理嘀咕，面上淡淡不言。
　　暮寒门三人侧厅落座，闲话三两句，倒也融洽。一点也看不出月前还为个暹流宝窟差点分崩离析。
　　不一会儿，贤王终于姗姗来迟。进门先被温王打趣：“这是怎么了，腻着西小院儿不肯走了么？我这茶都凉了，才得见殿下一眼呐？”
　　贤王笑着寒暄：“三哥，郑老板，坐。”对着白嫩小生假意呵斥道：“又乱嚼什么舌根呢？”
　　白嫩小生俏皮吐舌，跟着郑朝浚一道儿憋笑不语。
　　华伏荥问道：“前日关进去的？给大哥说了吗？”
　　贤王喝了茶，面色转淡，答道：“没知会大哥，这事儿结了再说。”
　　“纪礼，”小生小心翼翼的接着问道：“这样不妥吧？”
　　“有何不妥？”
　　小生支支吾吾讲不清楚缘由，张了张嘴发现没词儿，只得作罢。
　　华伏荥不想把话题歪的太远，说道：“还是讲讲咱们齐王吧。”
　　一句话，把个气氛调下了许多温度。
　　郑朝浚道：“我前日拿到了辉山汤的地图，可是没有暗道，这事怕是不好办。”
　　“没有暗道？”华伏熨皱眉道：“不可能。搜过了吗？”
　　温王无奈的说道：“搜过了，没找到，看来极为隐蔽。”
　　齐王要借辉山黑白汤下套，帝后在那处沐浴后就是一场刀光剑影。但这只是暮寒门能探出来的唯一一点消息。密道在何处，兵马布置如何，却并不十分清楚。这也是为何温王要亲自来躺贤王府上的原因。
　　暮寒门权利早已四散，几时得见过寒部、信部、镖部三头聚首？若不是国将危难，他们甚少凑在一处。当然了，温王和贤王解开桎梏心结也是一条缘由。
　　只是这方四人商议来商议去，却并无收获。
　　郑朝浚总结道：“那只能等探子回信了，时间那样紧。怕来不及部署兵马防守。”
　　“我倒有个办法。”小生嘻嘻一笑，对着华伏熨道：“纪礼，委屈你施展个美人计咯？”
　　“别卖关子，什么办法？”
　　小生指指西小院，说道：“那位恐怕知道不少，你去问，一问准灵。”
　　赵诩和齐王走的进，说不定知道的比他们多。何况当时黑白汤才现世，赵诩就已经警告过华伏熨。
　　华伏熨想了想，转而问道：“他怎么样？这两天闹么？”
　　温王八卦心起，挑眉：“你没去看过啊？”
　　小生嬉笑愈深，对着贤王答道：“送去的菜拿回来都空了，也不跟奴家说话，特别安静。看来是只跟咱家殿下闹腾啊？”
　　郑朝浚忍不住跟着笑，被温王瞧了一眼，反而笑的更欢实了。
　　华伏熨却问道：“都空了？”
　　“可不是，顿顿吃光，竟还如此消瘦，奴家好生羡慕呢。”
　　“你看着他吃的？”
　　小生一顿，面上忽然风云变色，惊道：“糟了！”
　　华伏熨比那小生反应更快些，倏然起身而去，直奔西小院。
　　人若是饿个一两顿，恐怕仅仅是浑身难受。但两天下来水米未进，就彻底的虚了，又兼夏日午后，赵诩昏昏沉沉的睡在榻上，时而梦回大毕、时而飘去了拜月湖。
　　手腕上的铁箍做小了，第一日不觉得，第二日便如蚁噬啃，又痒又疼，还挠不着。赵诩索性让伤口扯大了些，割出了血，彻彻底底的疼起来，勒出来的血滴了卧榻枕席三两处，夏日干的快，不一会儿就沁入深处，变成褐色的血点子。
　　抬手细细的描摹着腕上的伤口，听到外头匆匆而来的脚步声，终于绽开一缕意味不明的笑。
　　﻿

☆、周旋

﻿作者有话要说：　　手贱放错了时间。。好吧今天双更一下，又没存稿了，哭。
                        
　　耀毕打了五年的杖，最后以一纸送质协议了结了这场纷争。毕国为保损失的八座城池，舍弃了当时的太子诩。
　　但‘送质’只是休战协议中的最大一条，还有一条却会剜去毕国主一块大肉。即质子还政后，毕国年赋税的十分之三，须呈给上邦做贡礼。
　　因而毕国主在太子出宫时就起了杀心，先是焚质宫，之后又仓促另立太子，想把赵诩赶下储君之位乃是司马昭之心，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
　　赵诩想做这样一个赋税上缴的傀儡国主么？当然也不想。但凡每一任储君，都有其凌然高傲之处。
　　一是因为皇家血脉，生就傲然自持，轻易不愿俯首称臣。
　　二是暹流古国后嗣，这一层说法更为深远。简而言之，耀只是古暹流时的叛徒，毕国赋税上缴，岂不是认贼作父？
　　但送质条约已经签署，质子如若不还政，必引来耀皇不满，两国势必再次交火，质子就成了刀尖上的羔羊。
　　所以赵淮想登基称帝，首先得挡得住“质子不能还政”这一条引起的后遗症。
　　那时候，白寨寨主的女儿给了赵淮一个必胜的筹码，这个筹码就是暹流宝窟里的藏金。只可惜时移世易，大耀和歧蒙近百年来纷争不断，那原本属于歧蒙部族的暹流宝窟地界，渐渐被划给了大耀。
　　于是才有了两年前莽桑和歧蒙同时发难攻打大耀一出。发难的原因，仅仅是为了肃清暹流宝窟地界的闲杂人等，方便簋盟在寂山附近查找宝窟穴位。
　　两年多过去了，赵淮拿到宝窟金银，又顺利掌了虎符，毕国皇宫里的乌合之众再不用放在眼里。可眼下却弄成了僵局。
　　——赵诩还是质子，他不诈死，一切就不得尘埃落定。
　　皇叔赵淮当然不愿赵诩客死异乡，他布置簋盟的真正目的便是遣送质子遁逃。甚至训练了十个极为厉害的杀手，取名‘十殿阎罗’。
　　单等着哪一日醒湖给个信报，然后送上一具烧至焦黑的肉傀儡假人替了质子，把真赵诩安全送出耀京师。从此以后，赵淮便能安心做皇帝，世间少一个质子赵诩，江湖上多个白鹤公子。
　　当然了，耀皇帝也不是个傻子，罪己诏现世之后，防质子防的严密，不单单扣押了云毓堂众人，更是把个醒湖单独放入官狱大牢，严加看管，闲杂人等，一律不得私自探视。
　　这对赵诩来说极为不利，现下又被华伏熨私自扣押在小屋里，能够争取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但他不可以坐以待毙。
　　首当其冲要做的，便是走出这没窗的牢屋。
　　赵诩听着华伏熨怒气冲冲的推门而入，然后在咫尺小屋内到处翻找，叮叮咣咣好不热闹，终于在榻上的薄被里抽出一大撂汤汁饭菜，天气炎热，里头已经冒出了馊酸的异味。
　　赵诩缩了缩脚，躲过薄被上粘腻变质的饭菜，继续侧着身闭目养神。不想胸口的衣服忽被人拽起，带着绵软无力的身躯一道悬在床榻上空，华伏熨怒气勃发：“想死是不是？想给你皇叔挪位子是不是？！没那么容易！！”
　　话毕徒然松了手，赵诩一个趔趄，从床上摔到了地上，软软的俯了半晌，才撑着床沿保持了一点平衡，饶是如此，手已经抖的犹如筛糠，一边挪稳一边笑着说：“我死了不好么，贤王殿下赫赫威名，去北疆打两场胜仗根本不在话下。漫说八座城池，十八座又如何？！”
　　语气不可谓不坚定，可惜两日水米不进，嘴唇干出了裂纹，说起话来张不开嘴，一副蔫咸菜的苦样，瞧着实在磕碜的不行。
　　华伏熨为能医治他寒蛊，一路护送周到细致，哪里看的进这样自轻自贱，一时邪火无处发泄，怒然拽着人往薄被处拖，一边嗤道：“那便让我看看你想怎么死！”
　　话毕抓起一把馊饭，直接往赵诩的嘴里塞去，边喝道：“吃进去！我看你怎么求死！”
　　赵诩挣扎于事无补，被塞了一嘴馊饭，还未及吐去，又接着被塞了一口，顿时呛噎不止，又想呕又想喘，如是两三下，呛的面色青白涕泗横流，狼狈不堪，也再没力气挣扎说话，人顷刻间绵软下去。
　　华伏熨目赤凶厉，怒火中烧，已全然不顾及手中人，犹自发泄般的塞着馊菜：“吃！敢绝食，我便让你试试求死不得的滋味！”
　　“纪礼！”门外忽传来一声急呼，那白嫩小生急匆匆端着食盒而来，进门先被里头的景象骇的顿了脚步，又被赵诩一阵急咳给惊了，忙把贤王拉开了些，怒道：“别塞了！想把人往死里整吗！”
　　白面小生想是个伺候人伺候惯了的，扶了赵诩稳靠了床榻，替他细致擦去了下颚污物，又倒了水给他漱口，赵诩摇了摇头，抬眼看着站在一侧的华伏熨。
　　前儿梧州之行憋闷了太久的怒气，一股脑儿的发泄了出来，现下忽觉下手太重，再看对方因呛咳泛出病态的红晕，眼中水色透着绝望和愤恨，随即对自己的举动懊恼不已，自责又无措，木木然的伫立在侧不语。
　　却听赵诩张了张嘴，一句话吐出来带着绵绵笑意：“真是……今时今日才得见到贤王殿下真身。桃公子呵，纪礼……”
　　话毕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是大声。
　　普天之下，敢呼贤王一声“纪礼”，除了华伏鈭和华伏荥，还能有谁？漫说贤王殿下一身风流债，可不就有个顶顶有名的烟花三月楼桃乙，桃公子么！
　　赵诩笑的停不下来，白面小生终于看不过去，不安的劝道：“世子，别笑了，你别笑了。”
　　笑够了，眸中盛满的咸苦终究抵挡不住，滑下了一颗晶莹。赵诩缓了缓，干涩起皮的嘴唇继续吐着字，却好似每一个都刻在了心口，一字一刀：“我明白了，殿下不用这样周到……我明白。”
　　一旦赵诩回国执政，耀国两年皆成烟云。华伏熨请来桃乙伺候赵诩的意图，想一想便明白其刻意用心。贤王有的是替代品，走了一个赵诩，还会有一个桃乙。贺迎是你的唯一，贤王殿下却有无数个唯一。小叶宗疗毒一路如许款款深情，转眼皆可弃如敝履，这样翻脸无情，这样干净利落！
　　终究是错的人错付了心，咎由自取，再抬眼，赵诩对着桃乙说道：“多谢桃公子两日来周道伺候，在下忐忑的很，不用如此妥帖，便是馊饭咸菜也是这样吃着，何必兴师动众。”
　　桃乙不敢接茬，回头看着华伏熨示下。
　　“你先出去。”华伏熨对着桃乙吩咐道。
　　“是。”桃乙草草收拾了一下，仍旧有些不放心似得，把馊饭薄毯卷了卷，一并带了出去。
　　门吱呀呀又阖上，这一趟折腾下来，赵诩累惨了，又渴又饿了两日，现下只能绵软无力的靠着塌沿喘气。嘴里两粒馊饭，却觉香浓无比，果然人作践起来毫无下限。
　　华伏熨抬手，想擦去他眼角晶莹的湿气，手将将要触及他的睫，那人却睁开了眼。伸出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再次投来的眼神却空洞无物，仿佛一湖死水，波澜不兴：“我不想死，只要你放我出去。”
　　绝食相逼，只是为了出去。华伏熨恍然无措的收回了手，原来不是寻死？可出去做什么？继续图谋不轨？
　　这样相对沉默了半天，最终还是华伏熨做了让步：“西院很大，没事可以出来逛逛，但是，不可踏出院门。”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别逼我用药。”
　　赵诩勾了勾嘴角，算是一抹讽笑，勉强接受了华伏熨的让步。再咽下一口口水，缓和了灼烧的嗓子，转而说道：“索命水，黑白汤。脑花白，乌珠黑。殿下，咱们再做个交易如何？”
　　时间仿佛推回到了两年前，赵诩初来大耀，脖子上还环着一圈白狐毛，笑意吟吟的道：殿下，我们打个赌如何？
　　华伏熨有一种错觉，好似他入耀的每一步都已经算过了，单看你走不走，若是走了，便是个套，若是不走，他还有后着，走到现下这个地步，莫非是一手策划？那么他的话还有多少可信度？
　　可现下也的确需要齐王黑白汤的消息，华伏熨斟酌许久不语。
　　赵诩见他不言，继续游说道：“黑白汤的密道很隐秘。想必暮寒门也无能为力罢？”
　　华伏熨被踩了痛脚，干脆直白的问条件：“你想换什么？”
　　“想见一见我师傅。”
　　“不行。”
　　赵诩仿佛知道他不会答应，便又追了一句道：“不两日就该纳彩择期，林家连定贴都送来了。师傅还在牢狱之中某却红服大喜，于心何忍？”
　　“……”心再冷冷不过伦常，异位而处，赵诩这境地也实在凄凉，华伏熨终究是软了心肠，道：“这事得让我大哥决定。”
　　“尽快，”赵诩嘱咐道：“祭天就是后日。”
　　耀上顾及座下皇椅，自然是先保帝位，后夺疆土。齐王谋反是燃眉之急，质子契约自然靠边站。这一把交易，赵诩赌的信心十足。
　　﻿

☆、交易

﻿　　华伏熨暴怒后冷静下来，对自己所作所为十分懊悔，有多爱便有多恨，这本就是把双刃的剑。再见人铁镣加身如此凄凉，可不就是自己一手造成，心慌愈加如猫抓，急忙解了他皓腕上的铁镯子，待瞧见那一圈箍镯的血痂，彷徨欲言又止。却是赵诩先抽手而去，转身踱出了牢屋。
　　门外站着两个不请自来的客，华伏荥和桃乙。
　　温王见到赵诩尊容连连皱眉，直接训斥华伏熨：“人哪能这样拘着！那不如来我府上住些日子更好些！”
　　赵诩作揖，桃乙抢道：“先别说这些了，奴家拿了些糕点清粥，世子不如先用些？我去摆桌子。”
　　能抢温王的话头，这位桃公子很有些背景呢，赵诩由着他们闲话，抬眼观察屋外景色。
　　正值七月艳阳日，西园里鸢尾花开正好，这地方原是质宫大火时赵诩客居之处，牢屋是西院的一间耳房。
　　当年魏德隆的精兵把这儿围的密不透风，赵诩借豪文阁查暹流的线索，被陈璧铮乱吃一通飞醋。想不到过了年余又重回原地，却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贤王闻听温王训斥，自然不肯拱手把人送出，对着自己三哥照样反驳：“他自己作践，怨不得别人。”
　　桃乙最是体贴周到，招呼下人在庇荫处摆了个案几，再把食物一一布上，一边道：“我让厨子熬得清粥已经好了，略有些烫，世子快来用些。两位爷若是不弃，也来尝尝这晴花香稻新米粥罢，烟花三月楼也是有好东西的。”
　　华伏荥不理贤王，直接走去桌边坐了，边笑着说道：“那我真要尝尝了。”
　　贤王被人冷落，自觉无趣，瞧着那三人在桌前其乐融融的围桌吃白粥，咬咬牙退了出去。
　　赵诩心知温王能吃这碗没味的白粥，是赏脸给自己添底气。因此也就不客气的同坐一桌，三人说说笑笑，完全无视了贤王落寞的背影。
　　待华伏熨出了西院门，温王才敛了笑说道：“三弟何必与他置气，到头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你也太傻了。”
　　桃乙附和：“可不是，若我被锁了，不但要吃，还得吃穷他！一天六趟的送雪耳，顿顿得是珍馐，看不上眼的直接砸了！还要拿下厨子打板子！叫他鸡飞狗跳的那才热闹！”
　　赵诩被他闹的也有了笑意，忽觉桃公子也是个妙人。
　　一顿膳用了一大半，正有说有笑的聊到大咕国女王又娶了个男妃这种八卦话题，忽听院子外一声清啼：“爹爹——！！！”
　　慕容佩抱着宴夕施施然入了西小院，后头跟着新聘的奶娘。再后面，是华伏熨。
　　宴夕看到赵诩跟牛皮糖似得粘糊，张开短小的藕臂奶声奶气的喊“爹爹抱！”
　　贤王殿下终于开恩了，让赵诩一家团聚么？
　　慕容佩忙着行礼，赵诩伸手抱过宴夕，软软肉肉的小身躯立刻裹着他的脖子不放，瞪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打量桌边的桃乙和华伏荥。然后轻声恳求道：“爹爹，回家。”
　　赵诩对宴夕并不亲近，耐不住孩子自顾自发对他腻歪，看奶娃娃这哀哀切切小模样，心也跟着融化了一般，于是放缓了声道：“好，我们回家。”
　　慕容佩泪眼窝浅，看到赵诩手腕上的一圈血痂，更受不住宴夕这样光景，双眼一红，泪珠子立时滚落，边哭边道：“夫君…近来可好……”
　　这边亲人相聚的戏码演的火热，华伏荥也不好打扰，跟着桃乙站了起来，纷纷告辞而去。
　　华伏熨送温王和桃乙出了王府才回转身，不自觉的，又来到了西院口。
　　慕容佩正和赵诩说话，那奶孩子宴夕趴在赵诩的肩头，已经睡了过去。
　　伊人如梦，岁月静好。
　　华伏熨只觉这画面实在刺目，转身欲去，却听慕容佩道：“前日夫君出了门，贤王府上送了东西，臣妾怕您忘了，正好这会儿给夫君捎了过来。”
　　华伏熨站住了脚步细听。
　　慕容佩拿出了一块绢帕包裹的细物，打开绢帕，里头是一支金钗，钗上无甚珠宝，做成了祥云的样子，简单利落，显然是男用的头钗。
　　赵诩拿了细看，问道：“这是作甚？”
　　慕容佩莞尔道：“臣妾也是不懂的，耀国纳彩有好多名头，前儿去问了希芸，才知道是过眼‘插钗’用的。”
　　赵诩当然没听过什么‘过眼’、‘插钗’，似懂非懂的看着慕容佩，捡着个陌生又耳熟的名字，问道：“希芸？”
　　“希芸娘娘，便是贤王附上的那位侧妃。小燕儿的母妃。”
　　赵诩奇怪的看了一眼慕容佩，质宫纳彩，与贤王府何干？
　　“这钗便是贤王府给送来的。希芸姐姐说，这东西虽小，若是过眼时拿不出来，没得遭人笑话，因而特特的给质宫备着了。”
　　慕容佩继续解释道：“‘过眼’就是俗话里的‘相媳妇’，林家定的明日，设宴于彤珊水阁，到时候瞧过了林家妹子，夫君只要将钗子插在头上，就表示我家中意，这不过走走过场……”
　　因见赵诩面色渐冷，慕容佩闭了嘴。
　　“谁吩咐的插钗？”
　　赵诩语气不愉，慕容佩一时有些唬住了，愣着没有回。
　　“谁？！”
　　赵诩将金钗拍至桌案上，少有的爆怒令慕容佩惊如鸟雀：“是，是贤王殿下……”
　　小宴夕忽然惊醒，呜呜的假哭了两声，瞪着水珠子乱瞧，瞧见了院门口伫立的华伏熨。
　　赵诩怕惊了孩子，却见小宴夕一瞬不瞬的盯着院门，引了赵诩的目光一道看了过去。
　　慕容佩战战兢的问道：“夫君……这钗……有何不妥吗？”
　　赵诩收了目光，咬牙一语双关道：“贤王殿下如此周全，何不将鱼筷酒衣喜帖子一并包办了去？！”
　　一个桃乙已经够了，何必再送这些物件徒惹厌弃。他赵诩果真是轻贱至此了吗？由得你贤王殿下予取予夺随意羞辱！
　　华伏熨想解释什么，但张了张嘴，却把话又咽了下去。祭天后赵诩还政，从此天各一方，何必解释？这样结束了岂不更好？
　　赵诩转首再瞧。见到的却是一道决然远去的背影。
　　入夜，慕容佩抱着宴夕回了质宫，西院再无说话之人。赵诩独自一人枯坐在天井石桌边吹凉风，思绪浮游天外，一两个时辰也未动过一个姿势。
　　忽来一阵疾风，近处的鸢尾花随风摇曳。
　　赵诩似是觉得冷了，徐徐站了起来，回转屋内，关了门落了闩。
　　黑衣人影落， “世子。”吕笑抱拳礼。
　　“说说，外头怎么样了？”
　　吕笑在袖子里掏了掏，把血笛子拿了出来交给赵诩，边说道：“杨盟主让属下带话，十殿已经就绪，接应人也已经物色好了，正候在京师里，就待公子一声令下。”
　　赵诩拿着血笛，好似多眷恋一般的来回摩挲，口中继续问道：“可靠么？都是簋盟的？”
　　吕笑默了一默，簋盟与他无甚干系，他也就是带个话，至于什么‘十殿’，根本是盲人摸象，这一句问话也不知如何作答。
　　赵诩意识到问错了人，连忙改问了一句：“名单呢？都添进去了？”
　　“名单已经验过，云毓堂皆在其列。”
　　赵诩一颗心放回原位，说道：“那就好。”
　　院外传来一声侍卫禀报声，有人来了！吕笑机敏，急忙跳出窗外。赵诩忙将血笛藏于袖内。
　　华伏熨在外头敲门问道：“睡了吗？”
　　赵诩稳了稳心神，打开了一道门缝，却并不放人进屋，冷着脸问道：“何事？”
　　华伏熨觉察些不妥，蛮力推开了门，赵诩趔趄一步，好在下盘稳，只是轻轻的晃了一晃。
　　贤王殿下巡视了一圈，没察觉不妥，却还是忍不住讥讽道：“鬼鬼祟祟做什么？我入不得这门么？”
　　“深夜叨扰何不是鸡鸣狗盗？殿下自便。”赵诩同样反唇相讥。
　　华伏熨噎了一下，终究形式比人强，直接了当的切入话题道：“我大哥同意了，明日送你去见你师傅。”
　　“明日不行。”
　　“大牢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你整日里的能有什么事情？！”
　　赵诩愤恨再添一层，怒道：“殿下贵人多忘事，那在下给你提点则个！明日约了林家相媳妇插钗，是否还得劳动殿下陪同前往，验过林若歆真身！”
　　“那便过眼之后再去！你要看她看一天吗？”
　　“这干卿底事！”
　　这一路行来，两人针锋相对的时候极少，近两日却实在过的不堪，赵诩收了目光，不意再纠缠不清，嗤道：“出去！”
　　“密道！”这才是华伏熨此来的目的。
　　“不见我师傅，休想要密道！”
　　华伏熨怒极，又为黑白汤的事情火烧眉毛，后日祭天大典，准备的时间越来越少。最后忍了又忍，伸手解下一块金丝楠木令牌，“啪！”的一声拍到了桌上：“易宏街官牢找典狱长！凭牌为证！”
　　赵诩要的就是这道木牌子，伸手去取，却被华伏熨眼明手快的盖了：“密道！”
　　赵诩知他已是底线，今日不拿出点东西绝讨不了好，当下转身入内磨墨，一边说道：“画地图费时，殿下不忙，那便等着。”
　　更深露重，赵诩画的专注，不觉时间走的飞快。
　　华伏熨心疼他两日来没好好吃过东西，又急于获得黑白汤秘辛，终究只能候在一旁，无所事的看着。
　　赵诩这张图越画越大，尤其是地下工事造的星罗密布，直另贤王殿下嗔目结舌。
　　鸡鸣三声之时，赵诩总算落了笔，不觉眼前一黑，直接软倒下去。
　　华伏熨把人扶住了，打横抱起送去榻上。赵诩昏昏然嗅到那缕槐花冷香，只觉这走去卧榻的一段路如此的漫长，好似被无限拉伸开去，没有尽头。
　　华伏熨替他卸下靴履盖了薄毯，掖了掖被角，站着看斯人的睡颜，兀自出神。
　　半明半寐间，额间贴覆了温软一寸，片刻便离。
　　赵诩神思不属，即刻陷入黑甜。
　　﻿

☆、出逃

﻿　　景颇朝十六年七月十一，毕大皇子毫无征兆的薨了，歧蒙部族降。
　　咱们的‘神武上将军’赵淮没废啥力气便收编了那五万兵马。
　　捷报一并送到了毕国和耀国。毕贵妃表示很开心。
　　耀皇却把战报一扔，继续投身祭祀大典的彩排布置中去了。
　　五天实在太短，太多东西来不及准备，愈是到最后一刻，细枝末节的事情愈加的多。博政议事厅彻夜敞亮，官员报备进进出出，热闹的像个集市。
　　耀皇帝的小胡须长长了都来不及修剪，难得的显出一分颓唐，却还精神奕奕的批阅着呈上来的奏折和礼单。
　　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的奔进厅内，也顾不得和各位大人寒暄，直接向耀皇帝耳语两三句。
　　“当真？”
　　小太监躬身回道：“贤王殿下来不及进宫，着奴才来带个话，求陛下一个恩典。”
　　耀皇帝眉头深锁，沉思片刻，道：“朕大典在即，诸事繁琐，让他事急从权，不必事事来禀。”
　　小太监回一句：“喳。”施施然退了下去。
　　翌日，耀国祭天大典如期举行。
　　东方曦色尚浅，天覆星宫晨钟一敲，全京师的寺庙晨钟跟着附和，响起九百九十九声沉重的钟鸣，顷刻间，整个京师上空都盘旋萦绕低沉苍茫的钟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仿佛置身九天玄庙，神圣而肃穆。
　　巳时一到，钟声渐息。帝后上凌天阁受众臣朝拜，喊一声“平身”。然后发布大赦天下的诏书。
　　诏书得由福公公抑扬顿挫的念完，那时候是巳时半，骄阳始烈，帝后回后|庭院换了车马，赶去黑白汤沐浴净身，准备午时的祭天仪式。
　　巳时三刻，玄武门天空忽亮起一捧烟火，烈日下好似一窜淡淡的烟雾，瞧不真切。
　　天下大赦诏宣。云毓堂、沈心炎、质宫众仆安全获释。
　　赵诩看了一眼淡去的烟火，笑着对闻雷说：“猜猜是谁先来拜会我这西小院？”
　　闻雷黑着脸不答。今日京师大典，全京师戒备，独独他一人奉命看护质子，无法参与到讨伐逆贼的战斗中，非常之不爽，又不好表达出来，只得用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来掩饰了情绪。
　　不一会儿一道剑影飞入院内，闻雷也不管来人是谁就开打，赵诩看戏似得闲闲瞅了两三眼，才劝道：“小楼，别打了。”
　　小楼得令后撤，闻雷也跟着收了手，唬着脸问道：“来着何人！”
　　小楼才不管你何人何物，转头向着赵诩三叩首，朗声道：“谢公子相救之恩！”
　　赵诩扶他起来，一边问道：“小榭呢？”
　　小楼冷了冷面色，嗤道：“没脸见你，在院子外面站着。”
　　这话才落下，就见院门口一个小孩拖着个姑娘进院子，姑娘家依旧扭扭捏捏，小孩一边蛮力拖着她走，一边劝道：“姐姐进来啊！！我拖不动你！！”
　　齐周南几个月不见，已然是个小大人了，身量拔高不少，见到公子终不管小榭，撒手就往赵诩这边跑，边跑边扑，扑了个满怀后大叫一声：“公子！！！”
　　赵诩也是高兴，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转头对着杵在院门口期期艾艾的小榭道：“进来罢。”
　　小榭闻言似是受了惊吓，噗通跪了下去，边念着“奴婢该死”边猛烈的磕头，把铸成大错后的悔过之心都用磕头来抵，转眼磕出了一团血污。
　　小楼和小齐皆是一脸“你咎由自取”的表情，赵诩抬手扯住了小榭，问道：“玄襄阵那么久没练，可还记得？别磕坏了头，把师傅教的都忘记了。”
　　小榭随即狠狠的摇头又点头，一脸欲哭不哭，表情甚是滑稽可笑，最后终于是哭着笑了，把个齐周南乐的嘿嘿嘿直发笑。
　　“奴婢……都记得！呜呜……”
　　闻雷在一旁瞅了半晌，也看明白了，思来想去这些人呆在这院里实在不妥，于是打断道：“闲杂人等，请出去。”
　　小楼不待见闻雷，“啧”了一声，问赵诩道：“公子，啥时候走？青檀和十殿怕是已经得手了。”
　　“呜——”一阵震耳欲聋的号角声起，帝后车辇出天覆星宫，这是要去黑白汤了。
　　号声呜鸣之中，闻雷隐约听到一声笛啸，就见四人已悄然围绕四周，隐约是个阵法，闻雷心中一凌，亮剑戒备。
　　赵诩笛声落，玄襄阵起，闻雷不敢轻敌，剑舞的密不透风，攻阵对上严防，一时间倒也旗鼓相当。
　　毕竟是贤王麾下一等一的暗卫，没出十个回合，小齐一招未及收手，闻雷瞧准这处阵眼薄弱，轻巧跃至其身后，身形如鬼魅，挥剑取巧一刺，意图昭然若揭！
　　赵诩哪里肯，提身飞跃阻拦，“叮”的一声，笛眼子卡了剑尖，把赵诩推出了两丈远！玄襄阵散！
　　闻雷待赵诩站稳当了，才冷冷的命令道：“闲杂人等，速速退出西院！”
　　不想赵诩就着闻雷的剑尖，伸手在腕上割了道口子，伤口立时血流如注，赵诩边举着笛子浸血，边道：“闻大侠，你有两个选择。”
　　闻雷见了血，吓的赶紧收掉手中剑，却已经来不及了，笛子顷刻间紫云流转，妖异非常。
　　只听赵诩继续说道：“一、你现在就走，通知贤王殿下，就说质子私逃，来回将将两个时辰。二、咱们再战百来回合分出胜负，到时候齐王举兵，天覆星宫内外交困，你可就来不及搬救兵了。”
　　小楼此时插话道：“簋盟十殿阎罗正在大牢营救醒湖，你大可以再跟咱们打下去，到时候十殿来这西院接人，可别怪咱以多欺少！”
　　笛身浴血，啸叫出的声色凄厉异常，玄襄阵又起，此一时却与方才大不同，阵法还未真正启动，罡风已经刮出凌厉的漩涡，阵边四人袍角舞动，闻雷心下大骇，这血笛竟刚猛如斯！
　　再一想到赵诩的提议，闻雷无心再战，脚尖一点，转瞬间越出了墙头，没了影子。
　　小齐拍手哈哈大笑：“跑啦！哈！”
　　赵诩拿笛子挽个花，插入腰侧，催促道：“我们走！”
　　单论个人性情的话，齐王殿下只是个心智单纯的皇子。在没有迎娶曹蓉之前，是个叫往左不往右的实诚孩子。
　　但越是实诚越容易被带歪，耀上也对幺弟华伏堑的执迷不悟十分的惋惜，顾念手足之情，单给华伏堑留了一道活捉的旨意。其他人？格杀勿论。
　　活捉难度大，所以只要是京师周边的暮寒门和黑衣罗刹，纷纷出动围剿。这也直接导致了闻雷落单被欺。
　　帝后沐浴的时间段大约是半柱香。半柱香的时间段里，魏漠死、魏昭降。华伏堑带着曹蓉和高作珏出逃，温王带着人马追出了京师。
　　贤王得知赵诩与醒湖私逃的时候，是未时一刻，帝后祭天仪式过半，他作为临时的御前侍卫统领，负责统筹护卫编队，保祭天仪式平安举行。
　　“逃了？”华伏熨面上并不惊讶，好似一个即知的事实。
　　闻雷道：“殿下，追么？飞鹰已经……什么人！”
　　墙角落下一位熟人，吕笑面无表情的跪了，奉上一张花笺。
　　华伏熨嗤道：“舍得回来了？”
　　接过花笺，展开来细看。
　　花笺底色是淡色荷花，花萼落了蜻蜓。簪花小楷和其人一样翩翩俊逸。写的是一首诗。
　　“华宴夕，灯摇醉。粉菡萏，笼蟾桂。扬翠袖，含风舞，轻妙处，惊鸿态。”
　　华宴夕……华宴夕！宴夕竟是国姓，璧铮易子时被耀皇偷运的孩子。蜀州高阁一语双关，原来藏了这样的心思！
　　宴夕已经三岁，贤王殿下守着亲儿子做了三年邻居，表情不可谓不丰富。
　　收了花笺，华伏熨问道：“孩子呢？”
　　“已经送去了西小院，由乳母带着。”
　　华伏熨磨了磨牙，又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回殿下，世子的意思是，不要为难京师的沈心炎，和慕容佩……”
　　好一个不要为难！竟把这孩子当抵押品吗！思来想去，终究怒意胜过了一切，爆出一句：“查城门记录！”
　　祭天大典非同小可，当日城门宵禁。就算是天王老子出门都得报备，除了一处城墙缺口是齐王余党逃逸时蛮力造就的之外，其他几处的记录不出半个时辰便呈给了贤王。
　　“回殿下，午时三刻确有四辆马车，分别从青龙门、朱雀门、白虎门和玄武门出发，几乎是同时。用的通关文牒也是同张。”
　　华伏熨略略沉思了片刻，然后嘴角淡笑，眯着眼睛在斜阳里品余辉，把手中的剑左手换去了右手。
　　远处祭天仪式的牛角号再次响起，帝后起驾回宫去了，这是天覆星宫为此次大典吹的落幕祈福号。每隔一个时辰吹一次，要一直吹到暮色四合，红宵月色初绽之时。
　　闻雷得不到华伏熨示下，问道：“殿下？”
　　“备马，去会一会。”
　　是夜。九星庙旺，月出皎兮而红，大妖之兆。
　　赫赫果然是被拘的狠了，一口气跑了二十里地，犹自得得儿跑的欢实，赵诩一路疾行，却是心下总有不安之处。
　　思来想去，醒湖已经救出、小楼他们分东、西、南、北四路走了官道，如此分散试听，料他耀国能人辈出，也摸不着路数。
　　可就是心慌。就好似华伏熨编制了一张网，捆缚了人如何也逃不开去。
　　赵诩忽收了马缰，“吁”了一声，停下赫赫的步伐。跳下马来，伸手去腰侧拿三生石。
　　石头和一簇新物纠缠在一处，大约跑的太急，竟是缠成了死结。
　　那新物是个荷包，蝶恋花的样式，月色下毫不起眼，透着槐花的冷香。
　　﻿

☆、求死

﻿　　滙章县位于苏杊以西，县内多山川峡谷，雨水丰沛草植茂盛。但深谷迷障，一来蛇虫鼠蚁多，二来里头雾瘴毒气多，若没个带路的很容易走不出去，折在里头。
　　这些山峦内有一处峡谷，这处峡谷的缝不大，将将七八丈的距离，却把整座山劈成了两半，若是绕着走到峡缝对侧，得走一天一夜山路。
　　居住在山里的人为了方便通行，便在这悬崖两头绑了个吊桥。
　　后来有个富商途经此处，嫌弃山路陡峭，便捐了钱物，不但修了山路，更把麻绳吊桥改造成一座可以通行马车的铁吊桥。
　　只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铁吊桥生了锈，渐渐的也有些摇晃，不那么的牢靠了。
　　这处是质子逃亡路线的一个点，转折的点。
　　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赫赫不是神驹，耐力没有踏雪好，爆发力也就堪堪与踏雪持平，但这畜生有个赵诩用的上的优点，跳跃力。峡谷间七八丈的距离，仅是小菜一碟罢了。
　　醒湖的车马一旦过了吊桥，即刻斩断吊索，即便赵诩跟不上，同样可以凭借赫赫的跳跃力，越过这道沟壑。
　　红月将出，朗朗夜空里星子熹微。
　　童侯驾着马车在山路上疾行，车马再颠簸，醒湖老人车内打坐，依旧稳如泰山。小慧守着醒湖时不时看看后路，期待公子能尽快赶上来。
　　过了很久很久，童侯缓下车速，禀道：“掌柜的，到吊桥了，过不过？”
　　醒湖眼也没睁，沉静道：“过。”
　　小慧有些不安，赵诩还未赶上来汇合：“老师，公子他……”
　　“赶不上，都是命。”
　　马车在吊桥上摇摇晃晃的跑，忽听来处马蹄声起，小慧激动道：“公子！公子来了！”
　　醒湖却睁开了眼，目光猝然深沉，道：“不对！不是一匹马！童侯，斩铁索！”
　　童侯过桥下车，听命挥起铁斧，铁吊桥一侧扶手应声而断。
　　正这时，赵诩被追兵逼至悬崖。
　　杜飞鹰一骑当先，冷面道：“奉贤王殿下之命！接世子归京！”
　　杜飞鹰身后只有四人，赵诩倒也不怕，爆喝一声：“苏占！”
　　苏占一行从树杈里纷纷跳下现身，单膝跪地，抱拳道：“得令！”
　　护送一路的十殿阎罗终于献出真身，十个白衣人挡在赵诩跟前。
　　“杀！”
　　随着这杀声，罗刹与十殿战成一团。忽听身后一声巨响，背后吊桥应声断裂，“咔咔哐哐”的金属打击声在深谷里回荡。
　　赵诩躲在十殿之后，再次爬上赫赫，调转马头，一扬马鞭，速度带出劲风，赫赫俯冲向崖口，企图越过这道天堑。
　　“嚓啷！”一声琴音如惊涛骇浪破空，一人一马闻琴声突然被制，在崖口急停，赫赫一抬马蹄，成了站立之姿，立刻将赵诩摔下马身！
　　琴音却并未停歇，愈弹愈急，赵诩胸口腥甜翻涌，终不敌这琴声铮铮，一口鲜血洒向乱石地面。
　　杜飞鹰与十殿交战的战场之后，行来整齐划一的一队黑衣罗刹。
　　弹琴的桃乙坐在一辆平车之上，冷然望向赵诩这处。
　　赵诩苦笑了一声，原来失传的六弦琴谱，在烟花地里藏匿了真身。
　　琴车后侧，踏雪载着那个一身甲胄的人，越过战场，来到赵诩近前。华伏熨面色冷肃，居高临下道：“跟我回去！”
　　赵诩撑起身来，抹去嘴角血迹，忽笑了起来，对着他道：“你早就知道了。”
　　上邦天赐印还没来的及赐下来，罪己诏依旧有效；大耀皇太后的指婚也可以逃掉；大赦天下可以乘机放了所有相干人等；醒湖靠华伏熨给的令牌劫出来；追兵会因为齐王谋逆而分散掉大部分。
　　这一路可谓千般算计，却原来贤王早有防备。甚至暗中布了六弦琴毒，放了槐花香囊，给赵诩一个措手不及！
　　“六弦琴毒没有琴不发作，怨你自己冥顽不灵，”华伏熨跳下踏雪，缓慢走至近前：“我早就说过，别逼我用药！”
　　赵诩狼狈站起，后撤至悬崖边，峭壁边的散石被踩下三两颗，叮当相撞，掉下悬崖。
　　华伏熨忌惮他跳崖，停了脚步，缓和道：“我可以放过醒湖他们，你跟我回去。”
　　赵诩好似听了个笑话，边笑边道：“回去做你大耀的傀儡吗？还是做你华伏熨的傀儡？”
　　“协议已经签订，由不得你反悔！”
　　停战协议自然不能随便毁，可那协议终究只是毕国老皇帝一时的昏庸之举，赵诩怎可能俯首称臣？绝无可能！
　　即便此刻摔下悬崖粉身碎骨，也绝不能给大耀讨去一丝一毫的好处！
　　华伏熨见其不动，又劝说道：“大赦天下诏的名录是我列的，你跟我回去，其他人可以既往不咎。”
　　赵诩听而不闻，转而讽刺道：“还未谢过殿下送来的香囊，这香囊功效何其多，又是你母亲遗物，又是定情信物，到头来还可以做个追人行踪的引子。在下真是佩服的紧。”
　　华伏熨咬牙，叱道：“跟我回去！”
　　只听赵诩继续说道：“某给你说个故事，你听完了，再决定赵子谦要不要跟你回去。”
　　赵诩干脆倚坐在了吊桥的铁柱边，将故事娓娓道来：“华伏熨，环景朝皇帝的第五个儿子，生而能武，六岁跟着当时的邹宜茂将军上阵杀敌，十四岁披挂上阵，是不是？”
　　华伏熨点头道：“是，邹将军是我师父。”
　　赵诩继续说道：“你二哥华伏燊在世时，和邹宜茂将军并称大耀‘双煞’，四方征战无往不利，立下赫赫战功。只可惜邹将军英年早逝，被一箭射死在了战场之上。”
　　这些街边小孩儿都知道的故事无甚稀奇。随便哪个茶馆的说书先生，讲起来都是一套一套的。
　　赵诩却不讲了，举着笛子吹了三两声，旁边打的狼狈不堪的十殿听令撤退，一瞬间走的无影无踪。
　　华伏熨挥手命众罗刹后撤些，等赵诩继续下文。
　　赵诩干脆在悬崖这边坐了，继续方才的话题：“邹将军一生未尝一败，最后却是一箭送归，委实可惜。”
　　妖异的月色已盘上当空，听赵诩继续说着他的故事：“不过你太小了可能不知道，那老将军的箭支上，涂了寒毒。”
　　华伏熨闻言一凛，追问道：“你怎么知道？”
　　赵诩却并不回答，抬手指了指左肩，笑容狰狞：“和你左肩上那支，是一模一样的。”
　　“不可能，我师父已经死了二十年。”华伏熨反驳。
　　再厉害的弓手，即便弯弓臂力仍在，如何保持二十年眼力不减？！
　　赵诩见其面色，觉得甚为满意，干脆把头也倚靠在了铁柱边，继续说道：“箭毙邹宜茂的是我大毕的神箭手，姓秦名昌。现已经西去，不过他膝下有一对双生子。”
　　赵诩笑着抬眼问道：“殿下，想不想替你师父报仇？”
　　面上在笑，心中却在讽，似是下了最后的决心，赵诩爬了起来，半只脚已踏出悬崖边。
　　华伏熨戒备的往前走了两步，防止赵诩跳崖。
　　“秦昌的双生子，一个叫秦经天，一个叫秦纬地。殿下梧州巡查受的寒毒箭伤，出自秦经天之手。贺公子能给你疗毒，根本就是在下一出苦肉计。”
　　“白鹤公子的名号，不过是为迎合殿下荤腥不忌的口味造出来的戏本子，殿下可还满意？”
　　“某的蛊毒除去之后，血笛契并没有解。杀你师傅，骗你宝窟，潜质私逃，这一切都是个精心编制的局。”
　　每一字每一句都饱含了毒汁，伤的又是何人的心？
　　一声金鸣，华伏熨手中剑愤然指向赵诩咽喉一寸，目中已现浓浓杀意，却迟迟不刺下去。
　　赵诩避开剑尖，转身面对悬崖，继续说道：“试问贤王殿下，还想把我送回京师吗？”
　　颌首望去，峡谷内烟云环绕，深不见底，赵诩闭目缓过一阵眩晕，才适应了这高度。
　　最后，还是告别一声吧。
　　“纪礼……”红月妖异之下，赵诩背影孤寒，袍角被悬崖的风吹的四下纷飞，蹁跹如蝶。他转身撇过一眼，决然道：“愿来世再也不见。”
　　跨出悬崖，身带香囊和三生石，纵身下坠而去。
　　华伏熨却只是伫立在崖边，不曾伸手去拦。
　　“不要——！！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快下去救他啊！！”小田骑马飞驰而来，终究是来晚一步。
　　待她趴着悬崖去看，深深雾气萦绕的崖底，哪里还见得到人影子？
　　只怕是早已尸骨不全，魂归故里。
　　小田愤怒异常，扯着华伏熨吼道：“秦昌和秦纬地只差六岁！他们根本不是同族！你这个混蛋！！你还我公子！！你还我公子！！”
　　小田涕泗横流的斥责终于点醒了贤王殿下，他挪了挪僵硬的身躯，仿佛才幡然醒悟过来，哑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啪！”的一声，小田怒极，在众罗刹面前重重的赏了贤王一巴掌，继续咒骂道：“你这个混蛋！你不得好死！”
　　随后翻身上马，自行去谷中寻常赵诩下落。
　　桃乙车上目睹全程，终觉这阴阳两隔的结局太伤人心，下了车想扶一把贤王。却见华伏熨手中剑颓唐落地，双手举在了面前端详手心，然后对着走来的桃乙凄然道：“我……没有拦他。”
　　桃乙哑然。
　　“我竟然……没有去拦他……”
　　早该想到的，这是赵诩一心求死，才编配这一出，漏洞百出的故事。
　　他宁可背负一世骂名和华伏熨一生的怨恨去死，也不愿做大耀的傀儡国主……
　　妖异月色之下，除了小田先行下崖寻找赵诩的下落。峡谷另一侧的醒湖老人，却是放下罗盘，哀叹一声：“命中一劫，罢罢。”
　　小慧急问道：“老师，公子他……他……”想说什么，终究怕有不测触动老人心神。
　　醒湖挥了挥手，对此不愿多言，对车外的童侯吩咐道：“走吧。”
　　童侯犹豫的问：“掌柜的，是走原路吗？还是下崖？”
　　“原路。”
　　“老师！”小慧不解，急问醒湖。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要是能熬过去，便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现下追过去也是徒劳。”
　　童侯即刻一挥马鞭，马车辘辘而行，片刻去的远了。
　　﻿

☆、黑汤

﻿　　景颇十六年七月十五，大耀祭天仪式后三天。质子坠崖身亡的消息传到了毕国。大皇子和二皇子先后殒命，毕老国主承受不住这样大的打击，一口气上不来，崩了。
　　夏风轻抚，杨盟主在湖心亭里坐了，手中闲适的品着醇香金黄的酒液，一身懒骨歪在凉亭塌靠上，对着下首人咯咯笑道：“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得亏我侄儿想的出来。无端端被编排了个便宜爹，若是让经天知道了，指不定闹到什么地步。”
　　赤珠淡淡的捋了把手中绫纱，插话问道：“主上，要奴家去探探底吗？”
　　杨盟主把手中琉璃盏放下，一只手撑着头，收拾了一下乱七八糟的下摆，说道：“探什么？人都死了，再探也是一具官樽，白事有甚热闹可瞧？”
　　苏占在下首跪了这许久，终于憋不住怒道：“盟主阁下！世子死不见尸，难道不该派人去查探一番？”
　　杨盟主闻言咯咯笑个不停，一缕墨发挡了下颚，衬的肌骨霄白，唇色艳红。他懒懒的躺了下来，道：“才三天就透了消息，你当人人都像你这么傻呢？耀皇帝这样稀罕赵诩，死了当然得向毕讨债，此番却是直接透了死讯毫无动作，难道不是欲盖弥彰？”
　　赤珠机敏，讶道：“莫不是人……已经找到了？”
　　杨盟主懒回，挥挥手示意众人退出去。
　　水波凉亭里再无旁人。
　　杨盟主睡的安稳，嘴却没闲着，对着空气说道：“皇叔忒狠心肠，布个小丫头就想将功赎罪了么？人可差一点小命不保。”
　　想了想，转身躺舒服了，又自言自语道：“我就说呢，让散鬼去崖壁种树，你这心思存的也是深不见底。若是事不凑巧呢？若是那劳什子王爷一剑刺下去，岂不叫人笑话大了？”
　　
　　空气中忽然冒出一个男声：“若是叫你在窟里杀了，岂不一了百了？”
　　杨盟主闻言，却连眼睛也不睁，嘴角微翘，接茬道：“挤兑谁呢？五十步笑百步。”
　　再默然片刻，杨盟主问道：“做什么来了？不回宫里头抢王位去？”
　　“我不能来么？”
　　“爱来不来，”杨盟主扭了扭姿势，睁开了眼睛，目光洒向凉亭的天花板，喃喃道：“等你做了国主，这地方就来不了了罢？”
　　“舍不得我？”
　　这一句后是漫长的沉默。赵淮坐在凉亭顶上，手搁着膝盖，嘴里叼了支秸秆。亭子里的人不说话，他也就陪坐着，一言不发。
　　杨盟主心里很清楚，榆木都能守得开花，何况是个人呢？可偏偏他遇上赵淮这个混不吝，情爱之事可以散漫成夜空里的星子，东一颗西一颗。白寨的女主人已经死了那么那么久，依旧是赵淮心口无可磨灭的朱砂痣。
　　所以杨盟主也不妄自菲薄，诗有云“便胜却人间无数”，这一句里七个字，他也就值后四个字罢了。
　　最后相忘于江湖也好，总好过整日里患得患失像个弃妇。此间事了，红尘多少旖旎景色都待他一一看过，只不过，会有些寂寞罢了。
　　亭子顶上传来了“悉悉索索”声，杨盟主小憩未深，警觉道：“要走了吗？”
　　“嗯。”
　　再洒脱不羁，离别之际，终究还是放不下。一心只想着最后一面总是要见的，急急忙忙的坐起身来。
　　却是赵淮先一步飞下凉亭顶，笑着促狭道：“做什么这样急，总得用了晚膳再走。”
　　杨盟主僵立一瞬，顿时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常年伶牙俐齿的簋盟主，竟也有吃瘪之时。
　　滙章县峡谷内，皇叔命散鬼在崖壁上种的那些个树，粗制滥造，成活率极低。它们横立在崖壁上最大的用途，便是叫赵诩东一下西一下的磕，十几棵树磕下来，倒真有那么一棵勾住了腰侧的香囊，缓去了大部分下坠的势头。
　　饶是如此，待坠入崖底之时，依旧使人受尽断足折臂之痛。
　　赵诩自忖这痛不欲生的体验，真真是不如一死来得痛快，昏昏然几番咒骂，却是那冤家又一次将人抱了起来。
　　有槐香囊为引，百来个黑衣罗刹地毯式的搜，效率自然是没的说，天还未亮，人已经惶急送返京师医治，行动不可谓不迅速。
　　耀京师。辉山黑白汤。
　　蝉鸣不歇，骄阳似火，大理石地板被艳阳灼烧后，烫似赤铁。洒扫太监打了沁凉的井水，每过一个时辰浇一遍地板，以此降低地表温度。每每凉水触及石面，皆有“呲呲”之声。怕是在其上打个蛋，片刻就能熟了罢。
　　从这处石板地往内行去，杨柳垂阴水杉盖覆，里头更是别有洞天。
　　树木森森之下掩藏了一个矮阁，阁内大厅四面有门，门洞皆是大开，穿堂凉风轻抚，端的是夏日避暑好地方。
　　啸叫的蝉已被太监捉完了，四周极为僻静。内中宫女只着足衣不踩屐履，在廊檐走动穿梭，竟是来去无声，窃窃交谈也被刻意的压低声音。一整个矮阁回廊，极为宁静安详。
　　厅内，两个女子跪坐在蒲草团子上，绸纱衣一浅红一淡紫，衣着之考究，可见并非寻常宫女。两人正在细致擦拭着什么，动作谨慎而熟练。先从水中取出细物，擦拭后，刺入一旁的毡布之上。如此往复，枯燥却耐心。
　　再瞧那毡布上，已细细密密排列了许多的银针。这些银针却和寻常的银针不同，大小长短参差不齐，针身虽细，却还镌刻了细密繁复的花纹。想是在阳光之下，必然熠熠生辉。
　　不一会儿，一盆银针洗净，浅红衣女子先停了手，压低声音问道：“慧姐姐，今日还施针吗？”
　　淡紫衣未答，把最后一支银针插上毡布，再将毡布细致的卷了，才道：“不了，三日施一遍就好。”
　　“那，公子今日晚间得入汤，我……”
　　“男女授受不亲，小丫头还想随公子进汤不成？”淡紫衣笑道。
　　“可黑汤这样刚猛，公子能受得住吗？”
　　“受不住也得受，不是准备了人看着么？”淡紫衣将毡布卷放入药箱，接着道：“你若不放心，倒是可以在外头守着，不过那过程可能……”
　　“可能什么？”
　　“分筋错骨之痛，非常人能受得住，何况公子这般伤势。”
　　两个姑娘一道沉默下来，不一会儿，淡紫衣牵强的笑道：“公子大难不死，这点子痛大抵也能熬过来，放心罢。”
　　“慧姐姐，”浅红衣欲言又止的问道：“若是……一旦公子受不住，会怎么样？”
　　淡紫衣的小慧答道：“黑白汤是相对的，黑汤错筋骨，白汤解意瘴。两厢互补两厢克制，白汤过损则伤，黑汤过损则痴。”
　　“黑汤过损则痴……”浅红衣愈加不安，“担忧”二字已然爬上了眉头。
　　小慧笑道：“别担心了，我还未见过泡黑汤泡傻的先例呢。”
　　小田极为好哄，片刻便开了颜。
　　小慧却是依旧心下忐忑，还未见过泡黑汤泡傻的先例，是因为黑汤毕竟世间罕有……
　　赵诩就暂居在矮阁后的小院子里，时而昏沉时而清醒，大多时候沉默着。对所有人避而不见，若是华伏熨，更是只当空气。
　　整日里缠绵病榻，生活乏善可陈，连个簋盟消息也懒得看，几乎有些消极弃世。这几日疼痛如跗骨之蛆，换了谁也开怀不得，今日还得进劳什子黑汤，不更是自讨苦吃？
　　小院子内一侧是个露天的玉质温汤池，不大，丈许的宽度，却有一人深，玉质温润兼刻有八仙过海，除了好看，还能防滑。入夜，下人引了黑汤到这玉池里，潺潺水流不尽，片刻注满了一整个玉池。
　　
　　赵诩依旧在榻上困倦，左肩右腿一阵疼似一阵，已多日了，这叫人如何睡的好？
　　“公子，我扶您入汤。”小太监推了木轮椅，唯唯诺诺的在榻边相请。
　　毕二皇子对外已经死了，所以下人的称呼均是“公子”而非“世子”。
　　“不去！”
　　“这……”小太监滴溜溜转了眼珠子，陪笑道：“这汤温正好，公子赶紧的罢。”
　　“出去！”
　　小太监脸色变白，但依旧不气馁的站在边上，道：“公子且安心，小慧姑娘就在院子外头守着，奴才和小顺子就候在您边上，定不会有什么差池。”
　　“我说出去！”
　　暴怒令小太监有些不爽，赵诩不是世子了，没有品阶，一个太监的官也足以压制于他，因而小太监反而换了副嘴脸，不软不硬的道：“公子，您还是坐过来罢，别耽误了时辰。”
　　“出去。”这次说这话的不是赵诩，华伏熨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脸色不善。
　　小太监见了尊大佛，不敢造次，躬身退出去，还未走到门口，贤王殿下道：“为下不敬，去内务府领二十板子！”
　　小太监背影一僵，片刻才凄凄惨惨的道：“喳。”
　　赵诩一如之前许多次一般，闭目假寐，视他如无物。
　　这次华伏熨也不跟人说话了，直接伸手去揽人。
　　一大片阴影欺身而来，赵诩警觉道：“做什么！”
　　“别动，扭到伤处疼的是你自己！”
　　全身上下只有右手是好的，那就只用右手去掐去打，华伏熨生生忍了这爪子放肆，两人一道裹衣踏入黑池。
　　﻿

☆、激将

﻿作者有话要说：　　看来本周完结不了了嘤嘤嘤，我错了不该说大话。。
本章略污~嘻
外面好冷，各位注意保暖防寒哦~
                        
　　赵诩被从卧榻一路抱下玉池子，伤处虽绑缚了木板，行动大为受限，却依旧被颠簸的疼及，咬牙切齿的命令道：“放我下来！”
　　“放下来你能走？”
　　“我不入汤！”
　　“不浸你的腿就废了！”
　　如此这般两厢较劲了一路，总算是入了黑漆漆的汤水内。
　　甫一入水，方才还牙尖嘴利的人一声闷哼，立即趴伏于贤王肩侧，牙床紧咬，片刻抖如筛糠。
　　黑汤之烈，当年魏昭一介武夫都直呼受不住，何况断骨未愈的赵诩？
　　华伏熨凭内力守住一分清明，这分筋错骨之痛倒也还可忍耐。却发现怀里人僵滞不语，无声无息。
　　待将人扯开了些，却见方才生龙活虎的赵诩，面上已然苍白如纸，抿着嘴闭着眼，眉头深锁，忍痛忍的异常辛苦。
　　华伏熨用了些力才将人剥离开一丝距离，鼻尖对着鼻尖，柔声细语的道：“疼？别咬牙，疼就喊出来。”
　　劝也无效，赵诩好似老僧入定，除了用力抓握在肩膀的右手，根本已失去接收外界消息的能力。
　　“别咬牙。”
　　只不过入汤片刻的功夫，疼痛便汹涌如潮，赵诩早已被这过程勾去了神智，竭尽全力来抵御痛苦，管你咬牙咬嘴，便是咬了金砖又如何？若是能令这痛散去一毫一厘，咬掉舌头也无妨！
　　这样咬了不过片刻，一行浅血溢出嘴角，苍白面色上立即显出三分妍丽，华伏熨骇然见到这条血线，急忙去捏他下颚：“别咬！叫出来！”
　　嘴被强行的捏出了一条缝隙，溢出一声似是哭泣一般的呜咽。
　　为了让他不咬到舌头，华伏熨下手颇重，两颊的疼痛让赵诩神思清明了些，张嘴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什么。
　　可惜华伏熨没听清。为转移他注意力，贤王殿下收了力道，耐心询问之：“你说什么？”
　　“我，”赵诩一字一字的往外蹦：“恨，你。”
　　恨你偏听偏信，恨你翻脸无情，恨你流连花丛却从不驻足。恨你如此薄情寡义，贺迎果真是瞎了眼！
　　华伏熨把人略略抱紧了些，叹息道：“对不起。”
　　见赵诩又待要入定，华伏熨抢着说道：“你说要怎么罚，悉听尊便。”
　　这边厢似是要答，张了张嘴却只是短促的“啊”了一声，把个疼劲直接喊了出来，喊了一半又被半道截去，生生断成一个促音。
　　这一声吟哦招来无限旖旎，华府熨忍不住把思绪飘回了高阁，嘴角弧度加深：“别忍，喊出来。”
　　话毕却见赵诩再一次咬牙切齿的入了定，颤抖也愈加的厉害。
　　根本视华伏熨的话如无物。
　　贤王殿下很清楚，赵诩的高傲和自持与生俱来，镶嵌在其人人格之中，是一块熠熠生辉的宝石。这宝石很好看很耀眼，但佩戴它的同时，必须拥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力。
　　忍的了屈辱，耐的住疼痛。不可以低头，不轻易妥协。
　　这是生而为皇族的守则，是每一位皇家血脉都应保有的品格，包括华伏熨自身。
　　异位而处，若贤王站在苦苦相逼的悬崖之上，恐怕最后的选择必然也是坠崖求一死，只为那点子虚无缥缈的皇族高傲，和看不见摸不着的尊严。
　　也譬如此时此刻，哪怕疼到癫痴也绝不泄露一个字的呻|吟。呻|吟即代表示弱，怎能允许示弱！
　　可若是任其忍耐下去，神智丧失、一味苦熬，也绝非良策。不得已，华伏熨再次捏起他下颚，这一次力气更大些，恐怕后几日脸颊两侧必生出青淤。但情势所逼，必须想办法令他分神！
　　赵诩被迫微抬起头，额头已濡湿，不知是温汤水汽所致，或是忍耐造成的冷汗浸染，几缕纷乱的发粘于其上，黑白分明。再次睁开的双眼之中饱含了痛苦和疑惑。他已经不知今夕何夕，全神贯注的均是一身持续不断的噬人的疼痛感。
　　“别死，”华伏熨抓住他清明的时机说道。风格也经过转换，激将法想必比单纯的命令式嘱咐更管用：“贺公子身段如此柔弱无骨，本王还未品够。”
　　果然，赵诩迷茫的目光里立时迸发出一丝仇恨，但那还不够。
　　“你不是有戏本子么？赵诩已经死了，本王有的是办法将你一介草民锁入王府，夜夜笙歌！”
　　水声突起，赵诩的右手徒然掐住华伏熨脖颈，目光中已然添了十二分的清明之色和愤恨的果决，虽然依旧颤抖不休，但不妨碍他把字一个一个吐清楚：“你，大可以，试试！”
　　贤王殿下借机添油加醋，把平日里不敢说的龌蹉思想一股脑儿的吐出来过嘴瘾：“不但要试，更要你日日承欢！你每日只需洗干净屁-股等着！夏日不得着锦，冬日不用下榻。同王府那些低等的禁脔同食同宿，甚至一起脱|光了伺候本王！”
　　脖颈上的手已握成鹰爪，越抓越紧，赵诩面部表情已是吞了只苍蝇一般恶心，眼中现出红丝，水色氤氲，周身颤抖也愈加厉害，这次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愤怒。
　　爪子指盖很利，片刻刺进了脖颈细嫩的皮肉之中，沥沥血丝尽显。华伏熨如若未觉，继续火上浇油：“羽翼光明欺胜雪，风神洒落占高秋？你这皮相倒是不错，等本王玩腻了，便送去烟花三月楼换银子，一两银子接一……”
　　“你！……混蛋！”水中受伤的左手突然伸出水面，携带着木夹板一道扇了过来，池内一下子哗哗水声不断，动静极大。
　　羽翼光明欺胜雪，风神洒落占高秋。是贤王梧州之行后，适缝中秋佳节，欲赠贺迎之画像上的提款。后来辗转被贤王送给了入质的赵诩，被质宫一夜大火给焚了。
　　那恐怕是两人最后一点不掺杂私利的美好回忆。没有什么比这一句更剜心刺骨。赵诩虽目赤凶利，却已然守不住两行清泪，被刺激的汹涌而下。
　　华伏熨眼明手快的把他左手制了，架于肩上。见人竟是这般仓皇模样，已是心疼的不行，急忙抱紧了安慰起来：“我怎么舍得，我怎么舍得！我骗你的……”
　　涕泪决堤，收也收不住，赵诩只觉心中郁郁躁动一股脑的炸了出来，汹涌澎湃成惊涛骇浪，全部化成了泪流了出来，犹自不甘心的咒骂：“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
　　愈哭愈狠，胸腔便好似抽去了空气一般，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着咒骂声把小院子演绎成了一台单方面的批|斗会。
　　华伏熨认错态度良好，只要他有意识去抵抗黑汤恶痛，被骂两句何妨？这边厢张嘴便是连串的示好道歉：“我错了我错了，我骗你的。别哭别哭……”
　　一边拿手轻轻拍着他后背顺气，一边依旧不停的道歉解释：“我怎么舍得，让你别咬你不听。别哭了……”
　　翩翩君子如赵诩，脏词在实际生活中的运用实在是少，翻来覆去只有“混蛋”、“畜生”两个词可骂，郁结又难消，呼哧呼哧边喘边哭，委实可怜的不行。
　　一哭一哄，时辰倒是走的快，屋外小太监禀了时辰，就到了出汤之时。
　　赵诩缓下心绪之后，也知贤王殿下拿些腌臜话刺激他回神。方觉今日又是哭又是骂丢尽了脸面，干脆趴在他肩头装死，偶尔忍不住抽噎一下，也是强迫着不发出声音来。
　　华伏熨知他落不下面子，倒是不再刻意招惹。又兼之方才言语不恭，此刻捡着空想给自己洗白。一边抱着他出水，一边解释了一句：“等你伤好了，我便去求个恩典，到北疆谋个藩王，那时候我也是一介草民，哪里有资格拘着你呢？”
　　景颇朝由于出过几任有能耐的篡权亲王，前朝还是大前朝的时候，就有“分封而不赐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任事”之说。也就是说，一旦亲王接受分封立藩，就是洗手不干、无权无势、从此富贵闲人的意思了。
　　赵诩一动不动的抱着他脖子装鹌鹑不理人，华伏熨继续道：“到时候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肩上的人依旧没有回，华伏熨倒也不恼，继续循循善诱：“以后便是两个富贵闲人，相伴了此一生，多逍遥？”
　　“以后”两个字是如此的陌生。赵诩一路来耀，断不敢有“与华伏熨的‘以后’”这样一个设想。一来耀毕两国局势皆在质子一念之间，两人天各一方已是可以想见的最好结局。二来华伏熨如此风流名声，可见其对谁真真的驻足停留？
　　长相厮守根本是镜花水月痴心妄想，所以赵诩从来未曾奢望。这三年间种种，再情浓忘我皆不曾触及过“以后”一词。再看华伏熨，三年来不也是这样克己？两人均默契的回避了这个话题。
　　因为没有未来可言，那就不用去费心思量。
　　可现在，他说，两个富贵闲人，相伴了此一生。
　　赵诩一瞬间福灵心至，扭转而来，也顾不得一张哭泣后的俊脸如何邋遢情状，惶急追问道：“你许了华伏鈭什么条件？！”
　　﻿

☆、安内

﻿　　景颇十六年七月，毕国国丧期间，赵淮终于拿出罪己诏，班师回朝。
　　毕贵妃哪里肯放他入宫，两方隔空对话，展开了八日骂战。
　　一方说你没有子嗣，于是赵沛言这个赵淮亲儿子登上历史舞台。
　　另一方说你没得大耀承认，毕贵妃立即端出先帝遗诏。
　　两方皆是有理有据，毕国一时间风雨飘摇。嘴战正档口，毕贵妃加紧调集了毕国各方散兵，凑集二十万勤王之师，南下讨伐。两军在广樨江两岸对峙，内战一触即发！
　　景颇十六年七月十九，温王华伏荥带信回京。逃逸的齐王与高作珏流窜至苏杊地界——也就是高作珏任两江总督时的老巢。
　　那一处囤积了私兵八万，占了苏杊地界天堑地势，华伏堑圈地称王，高大人自封将军，树了个小朝廷作威作福起来。
　　耀皇帝当然不肯轻易放过这帮乌合之众，就在举朝征讨齐王余党之时，又一条消息石破天惊，砸的众人头昏眼花——
　　长年偏安一隅、不问世事的大咕国，正暗中集结兵马，虽然还未发宣战书，但五十万兵马可不是等闲数目，甚至还在陆续集结之中。恐怕是想趁耀毕两国皆危难，大肆捞一笔油水！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赵诩居住的这处独劈小院落，藏于温王购买之温汤行宫的后院东侧，是华伏熨讨要来的避世好去处，平日里根本无人来访。又兼赵诩几日来消沉的很，国事懒怠，外头发生了些什么都不愿费心思量，因而这些个内战外患，他皆是混沌不晓。
　　但再迟钝蔽塞，贤王给了这样一个大甜枣子，聪明如他，怎会不懂“有得必有失”这一古训？
　　再联想到质子坠崖身亡的消息已经遍布出去，耀皇帝再傻，总不至于自毁长城。那么也就可以想见，贤王殿下必然允了耀皇帝极大的好处。
　　“所以你要去打仗？”
　　华伏熨把人放上了软凳，伸手抹去他面上一丝残存的水色，回道：“嗯，打完回来就立藩。”
　　话落，方才还有些生气的赵诩忽然静默下来，连华伏熨伸手解他衣扣也未曾察觉，华伏熨停了手，屈膝蹲下使视线平齐，问道：“怎么了？”
　　赵诩抬眼看来，浓密睫扇下的水珠子沉淀了少许疑惑，片刻又散了开去，然后有些艰难的开口问道：“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吗？后半句在舌尖滚过一遍，终究还是没有出口。前尘往事重重心伤，已镌刻成一道深深沟壑。宁愿眼下妄自菲薄，都不肯贪图一丝一毫奢望。
　　华伏熨甘愿放弃滔天权势、甘愿浴血沙场，若说他终于打工打累了，不想干了，也是情有可原，反正与他赵诩无甚干系。
　　但终究，还是想问明白。哪怕真的只是自己奢望，可问出口来，却还是携带了一丝期翼。
　　华伏熨没有立刻回答，俯身在他嘴角亲了一口，然后退开寸许距离，直视着赵诩的瞳眸，促狭道：“为了个不省心的小编修，也得稳下这江山。”
　　话落，温软的唇瓣覆了上来。赵诩为这一句低语，心口好似开了一道闸门，过往酸涩搅合着欢悦汹涌而来，片刻染湿了眼眶，一边接纳过他侵略式的探索，眼角再次划过一行晶莹。
　　全部的身心交付给这个人，再不用揣度猜忌，再没有死死相逼。若此情此景仅是黄粱一梦，赵子谦甘愿拿这一生去献祭，换这梦永远不要醒来。
　　华伏熨不愿看他泪眼，离了唇去舔那两行咸苦，从眼角细细密密的舔，一直舔到了下颚。
　　赵诩勾着他脖颈，略略抬起头，献出细嫩脖颈的肌肤，任他肆意妄为。
　　贤王殿下再猴急，却也顾忌着伤势，恋恋不舍的亲过他浅浅的喉结，便收了嘴，嘱咐道：“快把衣服换了，湿着会着凉。”
　　“嗯。”拥着斯人脖颈这许久，赵诩已有些迷醉，声音透着懒散和情|欲，像只晒足了阳光的猫咪，眯着眼踌躇懒怠。
　　“我帮你脱|衣服。”
　　“不要。”
　　华伏熨忍不住要笑出来，别看他这幅懒洋洋的尊荣，底线守的泾渭分明，进一分都会呲牙咧嘴的威吓，可不就是只留爪的猫咪么？
　　“那我帮你解开夹板？”
　　“好。”
　　此一时岁月静好，却不知千里之外的烽烟骤起。暹流后千年的三足鼎立之势，已然摇摇欲坠。
　　景颇十六年七月廿九，大咕女王集结举国兵力六十八万，兵分两路，一路气势汹汹侵略大耀，另一路威风凛凛的去毕国，帮毕贵妃勤王！
　　战报十万火急的报进了耀皇宫，华伏熨应声请战，却偏偏为难在了齐王这一处。
　　俗话说“襄外必先安内”，若是华伏熨匆匆忙忙去迎击大咕，就怕齐王冷不丁杀个回马枪，恐怕会令京师陷入僵局。
　　可现下大咕军队已经濒临疆域，战火是燃眉之急，这一番顾首不顾尾，真真是一道艰难的选择题。
　　赵诩泡了这几日黑汤，虽然依旧夹着夹板子像个木偶，已然可以轻微的行动些，借着清晨烈日不大，在稀稀拉拉的葡萄架子下坐着，翻阅簋盟的信件。
　　读完了捏皱，将之投进了架子边的荷花水缸子里，墨字遇到清水，片刻晕染开丝丝缕缕的墨线，在水缸里游弋遣散，墨香融入了荷香，沁凉可人。
　　一个暖意融融的怀抱拥了下来，赵诩嘴角跟着牵出弧度，问道：“今日来这么早？”
　　那人却没有回话，这样抱了许久，依旧是赵诩先开口：“是为齐王的事情犯愁吗？”
　　华伏熨总算松开了些，在他耳侧亲了一口，蹲下来愁叹道：“齐王这事，征讨麻烦不说，还怕……”
　　“还怕华伏堑和大咕勾结，里应外合，那就更不好处置了，是吗？”
　　华伏熨挑眉：“确实如此。”
　　赵诩转过头来，才发现华伏熨一身甲胄穿了一半，皱眉问道：“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趁大咕还未进犯，先去讨伐七弟，看能不能趁着这点时间，把他抓回来。”
　　赵诩却笑着道：“何必如此大张旗鼓，我只需殿下给个说客，齐王余党这局，三日内必破。”
　　“哦？说来听听？”
　　赵诩却不讲了，眯着眼看葡萄架子上长势略差的碧青色小葡萄，片刻才娓娓道来：“祭天大典五日一蹴而就，耀皇帝为此日夜赶工布置，齐王殿下为此不也是日夜赶工的谋反么？”
　　“你说他也是抢了祭天大典的时机？”华伏熨只道赵诩是与齐王联手促成了祭天大典，却不知这祭天大典根本是赵诩请动镜法师太一手操办，齐王只是借了赵诩的东风，这会儿倒有些惊讶。
　　赵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接着说了下去：“从来有后嗣者为大，有了后嗣就有了争抢家产的权利，华伏堑虽然耳根子软，他也懂这一点。他这样急，是因为……”
　　“因为曹蓉有孕！”华伏熨被点透，恍然大悟道。
　　“对了一半，”赵诩狡黠一笑，说道：“是曹蓉对其夫君宣称有孕，促使华伏堑提前发难。”
　　“你是说曹蓉她，假孕？”
　　“齐王耳根子软，却迟迟不愿动真章。曹蓉等不及，自然得用点非常手段。”
　　华伏熨如获至宝，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刚想下手抱人表达一下激动，却被赵诩眼明手快的支开半寸，嫌弃似的道：“别拿铁甲隔人，还不快去报给你大哥。这说客，非魏昭莫属。”
　　华伏熨方才还言笑晏晏，闻言却整肃了面容，问道：“为何是他？”
　　魏昭投降后一直在大牢里头呆着，现下可是耀国一等嫌犯，轻易谁也探视不得。
　　“魏昭是你们布置在齐王阵营里的眼线，别当我不知。”赵诩笑道。
　　魏德隆膝下两子，魏漠、魏昭。魏漠深得其父魏德隆赏识，却心思歪斜，不但用邪法建立了黑白汤，更参与了祭天大典的起事，最后被乱箭给射死在凌天阁。
　　而魏昭此人就不好说了，虽然混迹齐王阵营，却也时不时打个杖立点功，祭天大典当日，他却是第一个投降的人。一介战功赫赫的将军，说降就降，不奇怪吗？
　　当然，起先赵诩也只是有些怀疑，直到簋盟给了确切的消息，这些暮寒门的家底子，可不是轻易能探的出来的。
　　“你……”华伏熨老底被揭，思来想去，不觉这一路有何马脚，疑惑道：“你怎知道？”
　　赵诩却拿手指点了点他腰侧的金属扣，那上头镌刻的是一只威武的狮子头，赵诩的白葱指点着狮子鼻头，傲然道：“在下无所不知。”
　　这小模样真是越看越喜人，华伏熨一边想着如何把人藏起来谁也不给看，一边喜滋滋的给耀皇帝报信去也。
　　景颇十六年八月初二，齐王手刃高作珏，绑缚曹王妃，剑举过头，大开城门，降。
　　同日，咕国四十万大军压境，大耀东北僵域烽火连天，华伏熨连夜出城，竟不及与赵诩道别。
　　﻿

☆、襄外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双更庆完结~！撒花！！俺也是有完结文的人了好开森！
谢谢所有看文追文收藏评论的亲们！
特别鸣谢字母菌么么哒！
                        
　　毕贵妃手中二十万兵马，再加大咕二十四万援军，对战赵淮寥寥十五万小卒，在人数上已是压倒性的胜出。大咕女王自忖赵淮此战必败，已然在宫中大摆筵席，举杯庆祝凯旋。
　　只可惜古来有词曰“轻敌”，暹流宝窟藏金不能吃不能喝，却给赵淮的军队换了一身金刚装，更有万来支新购的黑-火-药热-兵器助阵。十五万小卒一路碾压，不出三天，毕贵妃军和大咕军因失利爆发内讧，赵淮轻而易举的拿下大毕国权。
　　大耀这一处却是苦战。
　　贤王挥师到达疆域之时，启沿城已经沦陷，后头小城零零散散的苦撑，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当看到贤王援军举着大耀战旗赶到之时，幸存的小卒们扶着残垣断壁抱头痛哭，场面极为不忍。
　　贤王麾下一员猛将名梁集，自三年前跟着贤王归京闲赋后，一直在京师内寻衅滋事，招猫逗狗，好不无聊，此番屠刀甫亮，只见他“哇呀呀”一声愤吼，屠刀砍瓜切菜般连斩数十名敌军。竟是连进军鼓都免了，直接愤而开杀。
　　战火荼蘼，烧不到安静的温汤小院。
　　赵诩骨架已经长全，夹板卸了去，但依照小慧姑娘的意思，新骨柔弱，还得静养月余才妥当。
　　赵诩翻过一页书卷，继续八风不动的看小说。
　　穆欣又出了新话本《武将多情》，这一本讲的是一位姑娘，河边浣衣时救了一个魁梧汉子，汉子醒来失去了记忆，记不得名字，姑娘便给他取名大牛，给他做衣裳，为他买靴子。真个是郎情妾意，好不美满。只可惜大牛不识农务，闹了好多笑话。
　　一时间看的入迷，小田入内奉茶，赵诩一无所觉。
　　闻雷似个木桩子伫立在旁，他奉命看护此处。这是贤王殿下挥师北上前的嘱咐，以防赵诩出逃相随。
　　这边厢赵诩看的兴起，咯咯笑出了清脆之声。
　　闻雷一惊，这“赵诩”怎么笑声如此女气？！待抬眼去看，就见 “赵诩”被识破真身，干脆坦荡荡放下话本子，揭去面上易容，一边嫌弃道：“劳什子假面具，敷在脸上憋不顺气了！”
　　卸下面具的脸现出小慧秀气的面庞，她笑眯眯的对着闻雷道：“闻大侠，奴婢奉公子之命在书房枯坐两个时辰，现在时辰已到，大侠恕罪则个。”
　　小田在旁忍不住跟着偷笑。此易容障眼法令她忍笑忍了两个时辰矣。
　　闻雷再一次被涮，面上一黑，问道：“他去了哪里？”
　　小慧狡黠一笑，回道：“自然是去该去的地方，我得把这话本子看完，大侠慢走不送。”
　　东北疆域。军帐。
　　一战方歇，将士们驻扎整合，趁机做战中休整。华伏熨把中将以上的人全部集合在了营帐之内，做下一步的部署。
　　梁集杀过了瘾，红光满面的道：“真你娘的痛快！干脆咱们乘胜追击，杀他个措手不及！”
　　“不成，”梁集身侧，文人打扮的洪至微否决道：“咱们这次杀的是措手不及。可他们毕竟人多，再这样正面迎击，必吃苦头。”
　　梁集比较听信洪至微，毕竟是军师，想法肯定比武夫要深刻许多，当下耐着性子问道：“那洪子你说，咋办？”
　　洪至微看了一眼座上的华伏熨，才道：“可以绕郭城取巧。”
　　“那怎么行！那地方千里冻土，夏日全变成了沼泽，怎么走的过去？”一位将士反驳。
　　洪至微耐心解释：“用牵绳，有人掉进去就拉起来，效率也快。”
　　华伏熨觉得此举可行，便赞同道：“可以。绕道需要多少时间？”
　　洪至微好似得了奖赏一般，笑着信誓旦旦的道“快的话三日，慢的五日。全数到达或可在十日之内。”
　　下首还是有将士不同意，抢白道：“万一在沼泽被偷袭，岂不是腹背受敌？”
　　洪至微反驳道：“沼泽险地，他们也得有能耐偷袭。”
　　“报————！”外头报信小卒一路奔入帐内，朗声道：“殿下，京师急信！”
　　华伏熨莫名其妙，贤王殿下被委任这次的督战总指挥，职务范围包含统筹和策划所有的军务布防，何事需要京师急报？
　　待拿来一瞧，眉线一挑，嘴角牵成了愉悦的弧度。
　　信内一张荷花素笺，花萼上蜻蜓驻留。簪花小楷寥寥八字：勿入沼泽，静候佳音。
　　贤王殿下收了花笺，当即力排众议，整军驻扎。
　　耀国大军就这么龟缩在一方小城里，三日没动静。
　　第四日，洪至微忍不住了，前来劝说，华伏熨不允。
　　第五日，梁集也憋不住了，前来劝说，华伏熨依旧要求按兵不动。
　　但敌方四十万大军却不是纸老虎，见大耀如此龟缩不前，战力空前高涨，第六日终于发难，浩浩荡荡讨伐而来。
　　这方小城驻扎了华伏熨三十万兵力，兵士施展不开，防守甚为艰难。
　　不出半日，洪至微终于忍不住，对着华伏熨急劝：“殿下！出城迎战啊！如此龟缩，到底是为何！”
　　已经等了六日之久，华伏熨也有些按耐不住，毕竟手中兵力有限，在这孤城里折损实在讲不过去，斟酌了片刻，发令道：“出城，迎战！”
　　两军城门交汇，厮杀叫喊不断，血柱喷薄，一场苦战开锣。
　　大咕攻城大军中有个肌肉遒劲的女子，手中板斧挥洒灵动，收割人头的效率跟梁集简直如出一辙。华伏熨眼见这女人如此厉害，当下拿了长戟上马迎战而去。
　　长戟毕竟不是华伏熨趁手兵器，跟这女人来回三两下，将将打个平手。再次飞身躲过她一斧子飞劈，却听身后洪至微惊喊：“殿下小心！”
　　却原来这女人右手藏着一支带刺金锏，华伏熨躲过板斧，小锏已然候在前方！
　　女子眼看得手，面上邪笑不止，挥锏而来！
　　“噗！”一剑血肉对穿，女子身形一僵，小锏离华伏熨三寸的距离颓然下坠，随即这女子身形萎顿，骤然落下马身，一命呜呼。
　　华伏熨背后洪至微喜极而涕，嘶喊道：“杀的好！”
　　赵诩不知哪里捡来的剑，刺完也不要了，身形飘忽如鬼魅，踩过女子尸身，足见一点，白衣蹁跹直跃踏雪之上，华伏熨伸手拉过，两人再次共乘一骑。
　　赵诩见人就怒道：“叫你等我！出城做什么！”
　　“骨头没养好逞什么英雄！”
　　两人异口同声，马上对峙，彼此眼中均是“不听话该打”五个大字。
　　正此时，牛角号呜鸣声起，撼动天地，大咕泱泱大军之后，挥动着“毕”字的大旗迎风招展。
　　赵诩转头狠狠的道：“白瞎我请来援兵！不如你自己出城去打，走个沼泽，她金锏石斧可在那处候着你呢！”
　　华伏熨却是关注着后方兵马，不理赵诩的抱怨，问道：“大毕？你……皇叔？”
　　“瞧好的吧！”赵诩没好气的道。
　　赵淮收拾了大毕战场之后，应赵诩急信，走了疆域沿线，赶来这处援助大耀。
　　华伏熨见后头有接应的大毕军队，时机成熟，已无后顾之忧，当下朗声下令道：“三军将士！援军已到，给我杀！”
　　“杀！！”大耀军喊声四起，斗志昂扬，片刻将战线推出一里地，凶悍厮杀而去。
　　前线激战正酣，贤王殿下却驾着马返回了后方营帐，一边感慨道：“你皇叔真疼你。”
　　怀里人不语，才发现他呼吸匀缓，已经睡着了。想来这一路随军疾行没有什么整觉可睡，才这般困顿罢。
　　回转营帐，把人抱去卧榻，掖好被角，华伏熨站在他身边守着，竟是如何也瞧不够了。
　　“殿下！殿下！”帐外咋咋呼呼进来一人。
　　华伏熨眼见赵诩被吵醒，皱眉嗤道：“做什么！”
　　洪至微入内见到这番景象，竟然憋了嘴一时僵立。就见榻上那人真是好看，举手投足都透着一份矜贵，说不出的文绉绉俊俏模样。比他一介军师更透着……透着……墨香？
　　赵诩见人呆立，笑着道：“军师何事？”
　　洪至微“我”“我”了半天竟忘词了。
　　倒是华伏熨先恼了，嗤道：“本王有客，无事勿扰，退下！”
　　洪至微还未依言退下，却见赵诩提着华伏熨的耳朵，调笑质问道：“我何时成客人了？嗯？”
　　贤王殿下被如此放肆调戏，竟然不恼，笑着求饶：“我错了，我家玄翎犒军来了，是我嘴拙。你先睡罢，我给你守门，定没人再来吵你。”
　　洪至微已经傻在了当场，片刻终于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惶惶然退出了帐外。
　　他追进帐来，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方才见两人同乘一骑亲昵无间，因而闯帐只为求个真相，再见过帐内情景，自己心中私藏的那点恋慕小心思，已破灭碎成齑粉。
　　殿下这样的人，可不就得如此墨香谪仙一样的人物来配？
　　自己与之一比，何不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帐内，赵诩懒洋洋的又躺下来，继续调笑道：“殿下好生多情？这洪军师又是怎么回事？”
　　华伏熨笑着抚平他一缕乱发，回道：“快睡，就是个军师罢了，以前本王孤家寡人，和他们自然亲近一些。”
　　“哦~”赵诩阴阳怪气的道：“以前~亲近一些？”
　　华伏熨哭笑不得：“做什么？有何不妥？你认识他？”
　　“吾家累世皇族,岂识这村野匹夫。”赵诩难得毒舌了一次，继续道：“挡不住您贤王殿下风流名声大，除了桃乙，就数这位洪军师最出名。今日瞧也瞧过了，不想这人如此不识趣，那就怪不得本公子下手狠了些。”
　　贤王殿下宠溺一笑，问道：“本王配合的可好？”
　　“尚可。”
　　景颇十六年八月廿八，大咕国两战皆败，三方在启沿城商谈停战协议。大咕女王骤失大皇女和二皇女——一个送至大毕联姻，一个送来大耀联姻。
　　这一场闹剧，就这样短短两个月，收场了。
　　赵淮登基第一等大事，便是与大耀签订《友好商贸协议》，这协议还得谢质子三年来对大耀贸易市场的考察。毕二皇子虽客死异乡，也算为两国建立友好邦交献出了一份力。
　　景颇十六年十月初。贤王请辞立藩，耀皇准。
　　贤王侧妃希芸怕北疆寒苦，希望留京亲自抚养爱女，自请和离，华伏熨无异议，送上金银细软，算是好聚好散。
　　华伏熨撂挑子闲赋北疆，暮寒门信部全权交予桃乙掌权，倒是让温王羡慕不已。
　　景颇十六年十月十日。鸟鸣叽啾的巳时，华伏熨上完了他人生的最后一次早朝，坐轿回到了自己的王府。
　　府门外车马已经整装，午时就得开拔去旦吉，分封虽然不是大事，但安排好了出发时间是一刻不能缓的，哪怕差上刻把种，必有弹劾的折子递到华伏鈭的案头。
　　“怎么还不收捆？他人呢？”华伏熨对车马打包的速度有些不满。
　　“回殿下，公子称病，现下还歇着未醒呢。”
　　华伏熨闻言皱了皱眉头，转身目的明确的跑去了西院。
　　越往里走越是寂静无声，外头几个丫鬟婆子做事皆轻手轻脚，即便见了华伏熨也只是虚虚一礼，并不敢大声喧哗。华伏熨不自觉也放缓了脚步，来到了卧房门口，把门轻轻推了开来。
　　里头静谧无声，往里掀开垂帘，雕花梨木大床上也掩着厚实的帘子，华伏熨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一条缝。
　　里头的人好梦香甜，即便有光线直接照射进来，依旧睡的气息安稳。华伏熨就势坐在了床沿，伸手去探对方的额头，并没有什么异常的热度，但睡着的人还是醒转了过来。
　　“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午时就该启程，哪里不舒服？”
　　赵诩略翻转了一下腰身，顿时全身各处都酸疼不已，面色也呲牙咧嘴的好不精彩。这些酸疼一下子将昨夜沉淀的记忆又翻搅了出来，把个迟钝的脑子搅的清清醒醒，当下脸色就黑了，甩开贴着额头的手，怒道：“拿开你手！明知故问！”
　　华伏熨笑的温和而宠溺，说道，“走的动么？我抱你？”
　　赵诩黑着脸色找衣服，当下更是不给一点脸面：“出去出去，我要沐浴，给我吩咐下去，啊！”
　　华伏熨不打招呼抱起光溜溜只披了半件深衣的人儿，笑着说道：“我抱你去。”
　　“你放我下来！成何体统！放开！”
　　赵诩挣脱的厉害，华伏熨一个没留神被他点中麻穴，怀里人顺势飞燕轻舞，跃到了地上，华伏熨急忙道：“地上凉，穿鞋子！”
　　赵诩可不管这些，觉得凉了，直接踩上了华伏熨的靴子，那上头是牛皮和布帛制品，还能体味到一丝足背透出来的暖意，当下踩着对方两只足背，手臂环过华伏熨脖颈，笑道：“快给本公子拿鞋子来。”
　　华伏熨哭笑不得，在他手感颇好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一声清脆的击打声响彻卧房，赵诩的脸立时涨红，急赤道“做什么，给我拿鞋！”
　　再闹将下去恐怕天黑也走不了了，华伏熨把人抱回了床上，正色道：“都别闹了，穿衣，我去吩咐下人，快来不及了。”
　　﻿

☆、尾声

﻿　　旦吉的冬日格外的冷，萧索的街道上也几无行人。赵诩吃不消这寒气，赶在十一月寒意刚起头的时候，就嚷嚷着跑来这里避寒了。
　　此处是十佛城外县，离花葉县倒是不远，也不知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宅子，建立在了官道的三里外。地势凹陷，能挡寒风阳光又充足。实乃过冬好地方。
　　“所以你不姓华啊？”赵诩坐在新制的貂绒躺椅上，裹着厚毯躺成了一只虾子。华伏熨搬了个凳子，坐在他身后，手上力道缓慢的给他揉腰。
　　“这就不知道了，已经不可考。”
　　“啧啧，弄半天，原来你跟璧铮是嫡亲的兄妹？”
　　“我娘当年被贬逐出宫，大抵也是为了这事，但大太监那儿彤史又书写的正常，因而拿不到错处，不知是被篡改了，还是真就是一方谣言。”
　　“难为你娘还能忍气吞声的在外头过日子。”
　　说来也是，一个背了污名的妃子，怎会还有好日子过？
　　“我娘也不是没有家系，只是当时的皇后太过咄咄逼人，后来不是也沉冤得雪了么。”
　　“你都说不可考，说不得也是你娘……那什么？水性杨花……啊，疼！！”
　　华伏熨又缓下了力道，说道：“别胡说八道。”
　　赵诩呲牙咧嘴的转头怒视了一眼，背后揉捏的力道又变的舒适起来，转而思绪又被拽了回去，又想到一事，说道：“那你大哥给你赐婚，这事做的可真不厚道。”
　　“我二哥当时谋反，是真伤了大哥的心，因而对我们这些兄弟都防得厉害。若我坐着那位置，大抵也是不安心的。”
　　赵诩表示理解，但想来想去，又觉得不对了，“既然你心知璧铮可能是你妹妹，你吃的倒是挺香？”
　　瞧瞧这酸溜溜的口气，华伏熨有些好笑，但还是耐心的回答道：“璧铮心眼子多，小宴夕还是你救出来的，这其中许多周折，还要来问我？”
　　赵诩暂住贤王府那会儿，璧铮没少折腾，那些小计策倒是无甚稀奇。赵诩光就是心理不爽利，在这逮着华伏熨不依不饶。
　　好在华伏熨并没有就此结束，继续说道：“那年皇宫大宴，回府后她便领着希芸骗我吃了醒酒汤，里头下了不知是□□还是蒙汗药，大抵不是什么好东西，当日的事情我也记不清了。后来她们两个便都怀上了。”
　　赵诩点点头，煞有架势的点评道：“请君入瓮，暗中易子，一箭双雕，好计谋。那宴夕到底是谁的孩子？璧铮的？还是希芸的？”
　　“太医咬死是璧铮的，这事查不下……”
　　忽听外头清脆脆一声童声：“爹爹——！！！”
　　赵诩闻听此言，脸一下子拉的老长，“你家讨债鬼来了。”
　　虽是这么说，乳母领着蹒跚的宴夕进得暖阁，赵诩还是笑眯眯的把孩子搂了起来。
　　小宴夕笑逐颜开的倚靠在赵诩的怀里。但不知为何，见到华伏熨的一刹那，这小破孩子即刻变的不苟言笑起来，回回如此，屡试不爽。
　　赵诩对此很是惊奇了一段日子，此刻有兴致，忙问道：“宴夕乖，告诉爹爹，为何见着他就不言语呢？”
　　小宴夕看了华伏熨一眼，立即扒在赵诩的肩上把小脸藏了起来，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与方才跑进来虎头虎脑的样子，简直天壤之别。
　　赵诩也有些莫名其妙，“宴夕？”
　　小宴夕藏着脑袋嘟哝了一句，赵诩没有听清楚，拍了拍他后背，又问了一句：“宴夕？”
　　华伏熨看不下去了，说道：“来宴夕，换给大爹爹报。”
　　谁知华伏熨手刚放到宴夕的身上，小宴夕一声娇啼把两人都弄楞了：“坏！大爹爹坏！”
　　“……”两人面面相觑，赵诩不厌其烦的问道：“大爹爹怎么坏了，跟我说说？”
　　“大爹爹把娘赶走了！大爹爹坏！”
　　赵诩也是一愣，终于明白过来，大抵是慕容佩的离去给这孩子留下阴影了，当下辩驳道：“谁给你乱说的，佩佩不是你娘亲。大爹爹也没把她赶走，是她自己要走的。”
　　小宴夕童言无忌，当即就问道：“那谁是我娘亲？”
　　赵诩被问住了，谁知身后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答道：“你娘亲正抱着你呢，你还问。”
　　赵诩送了一个眼刀，没有反驳，小宴夕当下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才蚊子般的叫了一声：“娘亲……”
　　赵诩是什么脾气都没了：“别乱叫，我是你爹爹。”
　　小宴夕被绕糊涂了，反而咯咯咯笑了起来，奶声奶气的说道：“爹爹是我娘亲！”
　　“……”华伏熨扶额不语，赵诩也不知如何答他，最后有些恼了，对着小宴夕正色道：“不许乱说！你得叫我爹爹，知道么！”
　　赵诩绝少发脾气，这一吓被小宴夕看入眼里，当即不敢吱声了。
　　赵诩觉得挺满意，把他交给了华伏熨抱着，对着他说道：“大爹爹也是你爹爹，知道么？”
　　小宴夕乖巧的点头，还带着点怯生生的撒起了娇，扭来扭去不消停，赵诩抱着委实有些辛苦，华伏熨察言观色的伸手接过了小孩儿，问道：“腰还酸么？”
　　赵诩懒骨头一身，当即闭眼假寐，回道：“好些了，快把他抱出去，等会儿回过神来，又得吵死个人。”
　　“……”华伏熨又好气又好笑，小宴夕特别黏赵诩，赵诩却避如蛇蝎。自己想跟小孩儿搞好关系，这小破孩子却视他如仇敌。真是一点看不出是亲生的。
　　华伏熨又给他罩了件长衫，抱着小宴夕往外走。
　　小宴夕在他怀里不吵不闹，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又吓的收回目光，等快走出院子了，听他软糯的声音问道：“你是我爹爹，爹爹是我娘亲，对不对？”
　　华伏熨没忍住笑出了声，赶忙带着他往外走，边走边说道：“对，但你得叫他爹爹，我是你大爹爹，知道么？”
　　小孩儿好似豁然开朗，微笑着点头道：“知道了！”
　　难得小宴夕能给他一个笑脸，华伏熨也高兴，抱着他轻声道：“大爹爹带你去街上玩，别吵你爹爹睡觉了，好不好。”
　　小孩儿立即比划了一个手指头竖在了嘴唇上，学着华伏熨轻声细语的说道：“嘘——我们出去玩，不告诉爹爹。”
　　华伏熨眼中的笑意融化了成了一汪春水。
　　景颇十七年夏，时间不详。
　　入夜，夏虫嘶鸣不断，下人们当值的守在外头，不当值的也都歇着了，小宴夕早已经梦入望乡，口涎流了满嘴角。赵诩给他盖了被子，掩了侧门，披着深衣走回卧房。
　　夏风轻抚过处，摇曳的发丝随风轻动，乌亮纤长，似纱似绸。背影忽然停驻了脚步，似乎是在思考，又似在聆听。不久脚步又起，来到了卧房的正门，伸手推门而入。
　　一个温柔的怀抱，在阖门后覆了上来，“怎去了那么久？”
　　“睡前最爱闹腾，前一句还吵着要吃果子，下一刻含着梨子就睡着了，跟小猪似得。”
　　华伏熨笑道：“跟你一样。”
　　话音刚落，细细密密的吻从耳跟处徐徐而下，往日里温柔缱眷惯了，现下却被推拒开，赵诩稍稍拉开了些距离，皱眉说道：“别闹。”
　　“怎了？”华伏熨只是一瞬，便意识到了一丝不寻常，大喝道，“什么人！”
　　转身，就见窗口处好整以暇的坐着个人！
　　“啧啧啧，我回去该长针眼了。”那人一副毫无愧疚的，甚至还带着三分调侃的语气说道。
　　“你自己不打招呼就来，是何道理？”赵诩反唇相讥。
　　“我打了昂，你不是早就发觉了？”
　　“他谁？”华伏熨脸色有些不好。
　　“秦经天，秦纬地的兄长。”
　　赵诩也不想多做纠缠，开门见山的说道：“来什么事，说。”
　　虽然看赵诩毫无戒备的样子，但华伏熨没见过此人，却听过赵诩一个假故事，所以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的点了灯。
　　秦经天也不打弯弯绕，从窗口跳入屋内，拉开凳子就坐，直接开口道：“我那榆木脑袋的弟弟，失踪了，掌柜的说了，来找你准没错。”
　　“秦纬地？他怎么会失踪？”
　　“哦，不在你这儿啊？这倒是奇了怪了。”秦经天毫不把自己当外人，桌上梨子三两个，拿一个就啃，边啃边念叨：“真是奇了怪了。”
　　“怎么回事，无缘无故怎么会失踪？”
　　“还不是那个掉书袋子的沈老板，不知道他们闹了什么矛盾，酒楼也不开了，一个才失踪，一个跟着也不见了。”
　　沈心炎早就在祭天大典当日就放出来了，依旧做着他的酒楼老板，秦纬地自请留京，被贬了职位，做个小小卫戊军兵士，赵诩思来想去，实在是没有什么大事，能让这两个人失踪的。
　　一个梨子咔嚓咔嚓两下就啃完了，秦经天见赵诩也不知情，说道：“看来你也不知道，算了算了，那小子有些功夫，断不至于闹将出什么大事，我来还有件事。”说完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沾满梨子汁的手掌，随后从袖子里捞出一张大红色的喜帖，对着赵诩看了一眼，又转而对着华伏熨道：“给你的。”
　　华伏熨面色还是有些戒备，伸手接过看了一眼，然后皱眉问道：“给我？杨诺是哪位？”
　　秦经天嘿嘿一笑，说道：“咱家杨盟主新取的名字，他说了，旧事休要再提，起个名字做起盟主来也像样些。”
　　赵诩还云里雾里，抢过红色帖子细看：主婚人杨诺，新郎官和新娘更惊悚：“赤珠？？和……苏占？”
　　华伏熨最不爱赵诩管簋盟的破事，当下黑着脸说道：“不去。”
　　秦经天当即伸出手来，做讨要状，说道：“咱盟主说了，人不来可以，礼得给他备上，反正以后咱家公子是暗主，不露脸正好，不然老头子又得跳脚。”
　　赵诩笑道：“我师傅怎么说？”
　　“啧，掌柜的当然不让你去，我这趟跑腿两面不是人。”
　　“好，那便不去了。”华伏熨爽快决断。
　　秦经天也是无可无不可，只是不断叮嘱道：“给备礼啊，备礼啊！反正我话是带到了，天色不早了，我得去送请柬，走了！”
　　翻窗而出，走的衣带生风，片刻无隐无踪。
　　华伏熨虽然斩钉截铁的回绝了，当下还有些犹豫，问道：“真不去？”
　　赵诩拿了杯子倒了凉水，慢吞吞的喝着，说道：“不去，过两日秦纬地该来了。”
　　“嗯？”
　　赵诩狡黠一笑，放下茶杯，对着唇鹅毛轻扫般的一吻，低语道：“沈心炎也得来，双宿双栖。”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